第473章 你怕不怕(6K,来不及了先发)

“聂师兄……”

李清风站在后面,瞪着聂君,差点没咬到舌头。

“唉。”

他看着沈宗主已经打开了宗门法阵,本能般的叹口气,随即迅速取出玉简:“都快点过来!随宗主出门办事!”

与此同时。

南阳宝地内诸多修士的玉简同时亮起。

下一刻,近二十道身影同时掠了过来。

其中有熟悉的陈家族老,青海府众人,也有七张稍稍陌生的面孔,正是文秋金带回来的那群返虚七层供奉。

这近乎囊括了南阳宗内所有高层战力。

勉强算是凑出了其他盟宗出门办事的排场。

看着这群修为高强的前辈修士。

李清风眼里的担忧却仍旧未有减少半分。

他倒是知道大乾乃是沈宗主不可触及之禁忌,问题是,桃源山庄哪有动手的机会,聂师兄非得挑这个时间说出来干嘛。

就现在南阳宗的情况,不存在有人会做出这般魔修之举。

就当作不知道,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当前最要紧的事情,莫过于七子大会。

只要沈仪将宗主的名义坐实,到时候随便通知四个白玉京附庸,无论哪个出手都能灭了桃源山庄。

反而若是冒然行动,才是事倍功半之举。

那些附庸势力好不容易才收心,其中还有凌云宗魏元洲出面震慑的功劳。

这个时候要惩戒桃源山庄。

落到旁人眼里,不免会生出许多别的心思。

先不说有没有这个实力去惩戒的问题。

就算是有。

若是证据不足,那就是南阳宗不念旧情,胡乱屠戮自家拥趸。

如果做的不够干脆利落,更是容易让人看出南阳宗空虚的底子。

退一万步来说,要是桃源山庄一口咬定寻找聂师兄的行为只是下面人的私自决定,推出来几个替死鬼,也就糊弄过去了。

不仅起不到效果,反而会让桃源山庄提前生出警惕。

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随着众多身影接连掠出南阳宗。

李清风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多出几分无奈,话又说回来,若沈宗主不是这般性格,自己等人现在还躲在梧桐山呢,说不定性命都难保,哪有机会接触外面的风光。

南阳宗外。

诸多执事脸色各异,轻声传递着消息。

待知道此行是去问责桃源山庄以后,哪怕是文秋金麾下那七个返虚后期的供奉,眸光也不免凝重了许多。

听闻老庄主多年前就已经迈过了返虚后期到圆满的分水岭。

在他们的认识中,对方乃是属于前辈高人的形象。

在整个南洪都拥有一定的威名。

要去问责这般修为的前辈?那位老庄主还真不一定会给面子。

南阳宗这般浩荡的气息波动。

显然是瞒不过盟宗的耳目,很快便是引来了不少目光。

相当于外门长老的修士出动了整整七位。

这是要去做什么?

如今关于沈仪的消息,在南洪七子中都是最炙手可热的,不多时,这动静便是传入了众多洞府当中。

“哟,我还以为他这两个月不会出门了。”

“咱们这位新宗主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

道牌传讯间,那些原本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心,忽然又活泛了起来。

以他们对南阳宗的了解,这些修士估计需要竭全宗之力才能凑出来,阵仗甚至比上次对阵蹈海水蟒时还要大。

如今明面上,能够影响七子大会的已经只剩下沈仪自己。

世上应该不会有人这么蠢吧?

……

南洪有桃花山。

晨光微白时,漫山桃花无视季节交替,绽放得极美。

说是山庄,实则占地极广。

而此刻,浓郁的云雾中,忽然有狰狞狮首若隐若现,庞大的身躯在天际放出青辉。

足足三尊青狮灵傀驾临桃花山。

灵傀之上,沈仪一袭墨衫,踏着乌光宝剑,静静俯瞰着下方。

无需言语。

自从水月商盟的事情过后,小半个南洪都知道青狮灵傀乃是何方势力的座驾。

南阳仙宗亲至!

很快,漫山桃花之中便是掠出数道身影,升腾天际,高声回应道:“桃源山庄恭迎主宗巡视!诸位上仙里面请!”

听到“主宗”二字。

几个水月商盟供奉悄然松了口气。

至少这态度,可比文盟主当初要坚定的多。

青海府修士倒是没感觉什么意外。

毕竟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桃源山庄便是主动交上了孝敬。

故此在听闻聂君所言时,他们才会如此吃惊,甚至到现在都是半信半疑。

这般听话的附庸,对沈宗主而言,特别是在这种复杂局势下,可是极大的助力。

“……”

聂君沉默盯着下方,侧眸朝沈仪看去。

却见对方并未露出什么异样。

沈仪轻点下颌,脸上看不出喜怒,随即便是驭着乌光飞剑朝山庄掠去。

在桃源山庄修士的引路下。

众人很快便是在桃花丛中看见了一方极为广阔却不显豪奢的山庄,似那农家村落,颇有种隐世而居的美感。

“诸位这边请。”

几个桃源山庄弟子恭敬将众人迎进了一处大殿。

殿内早已有数道身影。

显然,除了南阳宗以外,桃源山庄内还有别的客人。

“鄙人钟光德,乃是此地的少庄主,有失远迎,还望诸位上仙恕罪。”

身穿白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上来,朝着南阳宗众人拱手行礼,哪怕面对这副来者不善的架势,脸上仍旧是噙着笑意。

说着,他又伸手介绍起身后几人:“这是天剑宗、清月宗、无双宗的几位上仙,来山庄赏桃花,今日倒是巧了,这么多上仙齐聚一堂,着实让光德惊喜。”

没等他把客套话说完。

身后那几位气质不俗的修士,在看见那一袭墨衫之后,稍稍愣神,随即其中两个身着执事长衫的清月宗和无双宗修士,竟是干脆利落的单膝跪地。

“弟子参见南阳宗主!”

天剑宗那老者明显地位更高,身着外门长老袍。

境界也是返虚七层。

他并未跪下,但也俯身拱手:“天剑宗谢朝玉,参见南阳宗主。”

其实在南洪七子当中,并没有太多关于弟子见到宗主的礼节规定。

因为很多弟子从出生到寿元耗尽,可能都见不到宗主一次,即便是祖师殿内的雕像,也只会在面对真正的长老和亲传时睁开眼眸。

合道之后,便是宝地内的天。

天人相隔,岂是凡夫俗子可以轻易窥见真身的。

这位沈宗主,属实算是独一份了。

看见几位仙宗修士的态度,钟光德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在南阳宗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竟是毫不犹豫的双膝跪地,行了跪拜大礼。

“小修不知宗主亲至,罪该万死!”

“……”

这举动一出,别说是青海府修士,就连那几个水月商盟供奉都是看傻了眼。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位如此卑微,自称小修的少庄主,至少有数万年纪,返虚八层的强者。

怎的……怎的一点仙风道骨也无。

“呼。”

聂君闭上了眼眸,缓缓松开了剑柄。

他只是不喜欢参与俗事,不代表看不懂局势。

这样一个体量颇大,又忠诚无比的势力,对于沈宗主现在的作用,无疑是不言而喻的。

此刻,就连聂君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真的……有必要吗?

如果他将此事瞒在心里,是否才是对沈仪最大的帮助。

“起来吧。”

沈仪仍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迈步越过众人,走至主位上坐下。

几个盟宗修士迅速站直身躯。

钟光德也是麻溜起身,喝退婢女,亲自给沈仪沏茶。

顺便朝着主位投去谄媚的笑。

而就在这时,简约大殿中忽然气氛微凝。

沈仪平静看向钟光德,平摊在桌上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储物宝具。

“这。”

这位少庄主缓缓放下茶盏。

脸上多出几分疑惑之色:“看着有些眼熟,这不是我先前给主宗准备的孝敬么……不对,好像小了一些,啧!这群该死的东西!”

他面露愤懑,朝着门外爆喝一声:“给我查!我给主宗的孝敬你们也敢吞没,真是活腻味了!”

门外弟子脸色古怪,随即迅速朝着远处退去。

几个盟宗修士悄然注视着那个储物宝具,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然后不约而同的将手掌藏在身后,取出了传讯玉简。

南阳宗众执事面带无奈,轻轻瞥了聂君一眼。

没想到桃源山庄这般礼待,最后还比不上这位返虚一层小修士的几句话。

此事真要闹开了,谁的面子都挂不住。

何况还是当着盟宗在场。

好在桃园山庄并没有让众人多等。

很快,几个脸色惨白的弟子便是被押送了进来,他们眼神阴毒的朝着聂君看了一眼,随即惶恐的朝着沈仪跪下,连连磕头。

“是我等鬼迷心窍,怠慢了主宗,我等该死!”

“你们当然该死!”

钟光德五官狰狞,踏步而去,掌中灵光汇聚。

终于是流露出几分返虚八层强者的气势。

他抬掌就往那几个弟子的眉心拍去,未有半点犹豫。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啪嗒声在场间响起。

钟光德下意识回眸看去。

却见沈仪淡定的注视着自己,在原本的那个储物宝具旁边,又放下了一个稍大些的储物袋。

“……”

钟光德掌心的灵光缓缓散去。

脸上的狰狞也消失不见。

他沉默与沈仪对视,许久后,发出了一道淡淡的叹息。

身为桃源山庄的少庄主,这些年的人情往来,都是他在接待。

但直至此刻,他仍旧不太明白,这位年轻的宗主到底想要什么。

面子?他已经给足了。

天材地宝?等事情结束,对方尽管开口便是。

为何……就是不肯给个让双方都好受的台阶呢。

谁都不是蠢货,大概都能猜到南阳宗为何而来。

在沈仪扔出第二个储物袋的时候,很明显就是不打算放过这个事情,要将其放到明面上来办了。

“沈宗主,我们这里桃花甚美,不如多住几日,此事光德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钟光德再次行礼,只不过当他抬起头时,对上的还是那双平静的黑眸。

沈仪从坐下之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安静的看着场间的一幕,宛如在看一场滑稽的猴戏。

而钟光德,便是那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但这只猴子毕竟拥有返虚八层的修为,桃源山庄在南洪这片地方,也不是谁都敢招惹的小势力。

“沈宗主,不如直言?”

钟光德收起了笑容和谄媚,垂手而立。

刹那间,整个大殿内的气氛都是紧张起来。

南阳宗众人虽心里觉得不值当,但皆是朝前方齐齐踏出了一步,浩瀚的气息瞬间将此地笼罩了进去。

没有修习过什么合击之术。

但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他们便隐隐将钟光德置于了插翅难逃的地方。

“沈宗主……这是何故。”

天剑宗谢朝玉挤出一个笑容,按理来说,即便是外门长老,也没有在宗主面前插嘴的资格。

但除去面子上的事情,他显然没有将沈仪当作真正的宗主看待。

毕竟七子大会还未召开,算不得尘埃落定。

然而沈仪不仅没有给盟宗面子,更是直接无视了对方。

他缓缓站起身子,将那枚偏小的储物宝具扔在了钟光德的身上,淡淡道:“先带我去看看吧,你们的买命钱都买来了些什么。”

此话一出,盟宗修士脸色皆变。

清月宗和无双宗的执事,已经下意识又握住了传讯玉简。

在他们简单的描述下。

除去所谓的买命钱不谈,沈仪问责桃源山庄的事情,迅速在盟宗内传开。

与此同时。

南洪七子之中,道牌间的联络愈发频繁。

“他打算对桃源山庄动手?”

“嗬,咱们这位沈宗主,是不是忘记了桃源山庄那群修士,到底是谁的拥趸?”

在四大白玉京附庸皆未表态的情况下,桃源山庄这般势力,足矣算得上南阳宗的左膀右臂了。

七子大会之前,先自断一臂?主动逼迫他们脱离南阳宗的管辖?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

魏元洲听着道牌中传来的回信。

略微蹙眉。

这般主宗惩戒附庸势力的家务事,旁人可不便插手。

即便是他,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面,原因很简单,若是借盟宗之手,处置南阳家务事,这对沈仪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另一边,柳世谦却是看向了对面的闺女:“你好像有心事?”

“没有没有。”

柳倩云连连摇头,藏在背后的手掌近乎把袖口抠破。

她偷偷把法旨交给沈仪,是想对方在危难的时候,还能有个保命的东西,可不是这般当着南洪七子所有人的面用的。

总感觉爹要出事了……

就在南洪七子再次喧闹起来的时候。

桃源山庄内。

钟光德的眼中已经泛起了冷光,他盯着那道颀长的墨衫身影,沉默良久后,唇角缓缓上扬:“抱歉,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

以附庸势力的身份,对主宗说出这般话语。

肯定算是以下犯上,撕破脸皮了。

盟宗修士脸上多出些古怪的笑,他们倒是想看看,当桃源山庄不再认这个主宗的时候,沈宗主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么。

咄咄逼人,可是需要实力支撑的。

当初的南阳宗也不是靠嘴皮子得来的这一百八十二家附庸。

“……”

沈仪收回目光,不紧不慢的朝着殿外走去。

南阳宗众人虽有些紧张,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见状。

钟光德垂手立于大殿内,眼中多了几分阴桀。

他同样迈开步伐,缓缓踏出大殿。

那几个被押着的弟子,身上的银绳掉落,同时站起了身子,漫山桃花中,一道道身影尽数涌现出来,无论在高处还是低谷,皆是朝着那南阳宗众人看去。

刹那间,整座犹如农庄的世外桃源内,有杀气蔓延开来。

但并没有人做出动作。

道理很简单,桃源山庄的复杂程度,可不是一个初来乍到的修士能探索明白的。

然而这么多道目光,却都没有看见那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的妖魂。

随着沈仪走向桃山深处。

就连聂君都有些错愕起来,对方好像比他们这些来过的,还要熟悉桃源山庄。

钟光德和那群盟宗修士的脸色,也是逐渐变的难看至极,带着些许难以置信。

眼睁睁看着沈仪走到了一处光滑如镜的山壁面前。

“你自己打开,还是我来。”

沈仪停下脚步,身处清泉之上,墨衫微微拂动,眺望着那方山壁。

密密麻麻的桃源山庄修士,已经占满了周围高山。

几个跟过来看热闹的盟宗修士,此刻心中隐隐有了退意,显然这位沈宗主是有备而来,不知道对方还掌握了多少消息。

“呼。”

钟光德闭上眼眸,眉心黑芒吞吐,随即八层高的阴暗道宫占据了天穹。

不愧是赫赫有名的大势力传人。

一层层灵宫散发着浓郁的威压,便是仙宗修士看了,也得赞叹几分其天资。

虽不像栗羽那样的亲传,有机会接替长老的位置,但也有资格接受长老的亲自授法了。

“沈宗主,我劝你到此为止。”

他睁开眼,浑厚的嗓音在天际荡开:“想一想南阳宗如今的窘迫,再睁眼看看桃源山庄如今的实力,莫要被虚名浊了心神,更不要被小人之言蒙蔽了耳目,到这里结束,还来得及。”

“我们本该是最亲近南阳宗的势力。”

“况且,再往前踏一步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随着话音落下,又是三座八层高的道宫在山边涌现,几道身影腾空而起。

浓郁的威压,瞬间便是盖过了南阳宗众人的气势。

“……”

沈仪轻点下颌,对方那么多废话,汇到他的耳中,其实就是一句话而已。

还是得自己来。

下一刻,一道浑身青玉质地的庞大身影倏然显现而出。

伴随着嚣张的狂笑,庞大的青犀踏过长空,狠狠的朝着那山壁撞去!

给我!砸!

喀嚓——

犹如镜面的石壁上倏然多出密集的裂纹,那是法阵破碎的征兆。

“拦住他!”

钟光德掐了法诀,同时一声爆喝。

空中瞬间有人掠来,显然是修了类似灵躯法的东西,悍然朝着青犀身后袭去!

然而他刚刚飞至一半。

整个身躯却是被轰然砸落,令山泉断流,高山崩塌。

待到烟尘散去。

一道浑身银甲的身影,表情森然,眼中带着深深的恐惧,扼住了那修士的脖颈。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它呢喃着,猛地一拳砸在了修士的脑袋上,拳峰被血浆染湿。

“你怎敢直视苍天?”

又是一拳,轰碎了修士的双眸。

银甲身影的举动间,赫然有了几分天衍四九的味道。

“你不怕吗?你凭什么不怕!”

在众目睽睽之下,银甲身影癫狂的捶打着那修士的身躯,将其狠狠砸进山脉之中。

钟光德错愕的刹那。

青犀已经轰碎了石壁,露出下方的传送法阵。

它猛地冲了进去。

沈仪终于迈开步伐,踏空而行,身形没入了那方法阵之中。

刹时间,钟光德脸色微微发白。

下意识的想要上前。

刚刚有所动作,便是被一具血肉模糊的身躯给砸了回来。

好不容易推开那身躯,他视线中倏然多出一张扭曲却毫无表情的脸庞。

“你……也不怕?”

嘶哑的嗓音在耳畔荡开。

钟光德突然浑身颤了颤,身形本能般的倒掠了出去!

“嗬。”

南阳宗执事们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这具灵傀怎么越看越眼熟,而且好像比上次那头青犀还要生猛一些。

他们赶忙踏空而行,同样没入了石壁之内。

(本章完)

第474章 血染桃花(5K5)

簌簌。

沈仪听着耳畔的风声,眼前掠过飘忽的一幕。

有面目狰狞的妖魔奔踏而来,用利爪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一张张熟人的面孔布满惊惧,被乱刀撕裂,血浆四溅。

携滔天猩红的大妖从天幕掠过,身下城池坍塌崩碎,冤魂哀鸣不绝于耳。

“……”

沈仪轻轻挥袖,那假到不能再假的幻境便是瞬间崩碎。

化神境时就修习过神魂法,返虚后更是在修习灵阵时,让神魂再次得到暴涨。

这种粗浅的幻境,已经很难再对他生出什么效果。

沈仪抬眸朝前方看去。

只见传送法阵之后,乃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四周粗粝的石壁高约千丈,每隔三尺,便是被凿出仅容一人盘膝而坐的洞口。

每个洞穴内,都是坐着一道身影。

其中有修士,亦有凡人。

他们神情麻木,闭着双眼,看似稳如坐钟,身上没有半点外伤,实则生机黯淡,已是油灯枯竭之状。

“呼。”

沈仪收回目光,很难去计算这山壁间有多少人。

也终于知道为何桃源山庄竟然胆子大到了敢把主意打到仙宗宝地身上。

在南洪这般危机四伏的地方,除了合道宝地以外,别的地方估计很难提供数量如此恐怖的生灵,去填满这一眼看不见边际的深渊石壁。

至于目的是什么。

从刚才侵蚀而来的幻境可以大概推测一番。

不伤皮表,只折磨内心。

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内心恐惧之事,直至心神崩溃为止。

冲霄的怨气,近乎把深坑之上的苍凉天幕染成灰色。

而在那片灰色的中心位置。

一枚漆黑如墨的珠子,正在吸收着袅袅灰烟。

每一道灰烟腾空升起,石壁间便有一道盘坐身影摇摇欲坠的朝下方跌落而去,落入腐臭的白骨高山。

很快,便有桃源山庄的弟子沿着逼仄石阶而行,牵着另一条生灵将其补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头到尾不需要任何指挥。

“嗬。”

青犀镇石目光凝重的看向那珠子下方,一道黑雾将珠子与白骨高山上的苍老身影所连在一起。

“另辟蹊径的延寿法?”

“这老逼崽子,还真是够惜命的。”

青犀大妖生前虽然只是返虚六层的妖魔,但还算是有些见识,一眼就看出了桃源山庄在做什么。

以怨魂遮蔽天机,取生灵之息延寿。

一举两得。

就在这时,一群身披鱼鳞甲的水族却是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怎么才来,三十二万七千凡夫俗子,零头就免了,搞快些。”

它们朝着墨衫青年探出手,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沈仪沉默盯着眼前这群妖魔。

龙宫的鱼鳞甲,他也曾见过不止一次了。

看来这买命钱,还不止往岸上送,水里也是有份的。

就在这时,数十道身影齐齐涌入进来。

在看清当头那近二十道身穿南阳执事袍的身影时,十几个龙宫水兵忽然脸色变了变,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它们倒是知道桃源山庄在和仙宗执事做买卖。

但这种事情让修士来做,传出去可是大罪,怎么可能同时联系这么多同宗执事。

“……”

钟光德好不容易摆脱了那癫子的追杀,狼狈的踏入深坑,瞬间给那群龙宫水兵使了个眼色。

龙宫水兵反应了过来,径直取出了海螺传信。

“宗主。”

修为最高的几个南阳宗执事很快便挣脱了幻境阵法。

迅速朝着沈仪靠拢过来。

似这般乱心的法阵,要造到足矣笼罩这么多人,代价昂贵到了连仙宗都会肉痛的地步,故此退而求其次,只能对没什么修为的人起效果。

他们忌惮的朝着四周看去。

分明是主宗巡视附庸,现在却宛如笼中之鸟,身陷囫囵,有些插翅难逃的意思。

果然,随着龙族水兵放下海螺。

在那白骨高山之间,一头高大的青麟蛟将随意砸碎了酒缸,骂骂咧咧道:“抽空挣点外水还这么麻烦,这次的价钱得加一倍。”

待其起身之时,返虚九层的恐怖气息瞬间肆虐开来。

与此同时,白骨高山上的枯槁身影,也是蓦地睁开眼,浑浊眼眸中似乎有无尽冤魂涌现。

在他的面前,即便是那头青麟蛟将,也莫名显得有些微渺起来。

正儿八经踏过了那道分水岭的修士!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没能成功突破,但这雄浑的气息,仍旧是返虚圆满才能拥有的。

桃源庄主没有似钟光德那般再劝解什么。

或许是南阳宗已经踩到了他的底线,又或许是为了延寿,吸纳了太多冤魂,有些失去理智的缘故。

他腾空而起,整整十层高的阴暗道宫占据天际,威势浩荡。

其间灵光闪烁,已经有些风中残烛的味道。

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凶煞浓郁的阴风血气。

“你见到你想见的东西,现在可以瞑目了吗?”

钟光德阴恻恻的腾空而起,拦住了众人的退路。

南阳宗众执事已经浑身紧绷,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沈仪。

他们全然没想过,桃源山庄居然敢做出这般逆天而行之举。

钟光德说的不错,南阳宗一旦踏足进来,就真的没有了斡旋的余地。

不得不说……这次好像玩的有些太大了。

“……”

沈仪垂眸看着双掌,指尖轻轻跳动。

其余人皆是有些惊疑不定,唯有聂君猜到了什么。

当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掠过的瞬间。

即便聂君曾以杀坯之名著称,竟然也是感觉到了心跳加快。

随着沈仪的指尖停止跳动。

他先前端坐在大殿内时布下的法阵,倏然在整个桃源山中浮现而出。

五行宝莲大阵!十六座!瞬间便将桃源山庄尽数笼罩了进去。

这般浩荡的声势,仿若化作了四个大字。

鸡犬不留。

当沈仪手掌落下的刹那。

他身上的墨衫已经被南阳白袍所替代,耀眼的大日图纹之间,有金焰肆虐冲起。

在宗主袍的加持下。

金焰灼尽了灰雾,让死气沉沉的天幕倏然刺眼起来。

血海翻腾,紫气东来。

犹如大日初升,将整个深坑映照的煌煌生辉,就连那白骨高山间萦绕的煞气,都迅速消散不见。

仅五层高的无量妖皇宫,却是隐隐有了与那座十层高的道宫分庭抗礼的味道。

“……”

别说旁人,就连那位桃源庄主,此刻浑浊的眼眸中,都是泛起了一丝惊诧。

身为返虚圆满的强者,虽参与不进真正的天骄之争,但这些年下来,亲眼见过的华美道宫也不在少数。

真正的天宫,他是看见过的。

但沈仪的这座无量妖皇宫,其中蕴含的鸿蒙紫气,却是远超同境天骄!

难道……天地也是不公的么?

为何会有人能得到如此丰厚的馈赠。

法阵再次波动。

银甲青年缓步而入,双手各拎着一具尸首,将之随手扔在了地上,拦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你们是不是好怕?”

它抬起头,血肉模糊的脸上裂开嘴角,露出被血染污的森白牙齿。

“混账东西。”

那青麟蛟将身披更加精美的鱼鳞甲,大手一挥,有长柄大刀落入掌中。

它给那十余水兵使了个眼色。

随即踏空而起,恶狠狠的朝着阵法前方的蹈海将军劈去!

如此诡异的修士天宫,事关重大,必须要回禀龙宫才行!

至于桃源山庄的事情,与它有什么关系。

世上还没人敢赖龙宫的账,哪怕它们只是出来接个私活。

唰——

那柄大刀斩过长空,其锋芒之甚,让在场近乎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避开。

唯有银甲青年略微抬起那呆滞的面容,然后抬起手,以手掌虎口悍然接住了刀锋,从掌心到整条胳膊,以至于浑身都多出了细密的裂纹。

这一刀接的极为勉强。

显示了双方修为间的极大差距。

然而青麟蛟将正打算挥刀再斩之际,却是对上了蹈海将军那双恐惧到癫狂的眼眸。

整个人失神了瞬间。

下一刻,一只支离破碎的巴掌,已经悍然落在它的脸上。

轰隆隆!

青麟蛟将整个人倒飞出去,轰碎了白骨高山。

咔……咔……

蹈海将军缓缓朝前方走去,身躯破碎,步伐踉跄,却莫名给人一种猖狂之感。

它虽没有真正修习过天衍四九,但经历了整整三十万年枯坐以后,那浩瀚到让神智崩碎的感悟,也是逐渐融进了它的举动之中。

青犀大妖也是狂笑着朝那蛟将踏步而去。

两个返虚八层,竟是在返虚九层的龙宫妖魔面前,表现出了让人难以理解的傲然。

就在所有目光都凝聚在此地的时候。

身为深坑中修为最高者。

桃源庄主却是死死盯着那一袭南阳白袍。

相较于那两头怪异的石傀,真正让他感觉到不妙的,还是那位年轻的南阳宗主。

眼看着汹涌的金焰火海中泛起紫芒。

他双掌猛的抬起。

阴暗道宫之中,忽然立起了一尊高耸的千面雕像。

身如山脉,面如恶鬼。

密密麻麻的脸庞,有哭嚎者,有狞笑者,有怨毒者,在浓郁的灰雾中若隐若现。

顷刻间,那千面恶鬼的身躯忽然朝前方倾斜,好似一尊凶神俯瞰人间。

“受我一拜!”

桃源庄主枯槁到皮包骨头的脸上,嘴巴开合,发出沙哑凄厉之音。

那千面恶鬼像倏然叩首。

凝如实质的怨气席卷开来,终于让所有人的心思都从石傀上移开,心中犹如有重鼓敲击,砰砰砰的巨响,让他们脸色涨红,近乎滴血。

哪怕是那群返虚七层的水月商盟供奉,此刻也是心神不稳,好似要被冤魂惨啸声化作的浪潮所淹没。

他们只不过是修士,还不是真正的仙神。

哪里受得起这无尽生灵惨遭折磨后,所凝聚出的恐怖怨念。

而身为直面这一拜的存在。

那袭华美的白袍,瞬间便被灰雾掩盖了进去。

但并没有持续多久。

紫金色的焰海翻腾而出,仿佛有天凰盘旋,扫清魑魅。

见势不妙,桃源庄主再次掐动法诀。

庞大的千面恶鬼像径直叩了下去!就像是骇人的山脉倾塌!

密密麻麻的脸庞砸入灰雾之中,有刺耳的哀嚎声在深坑内回荡。

待到灰雾散去。

数不清的脸庞破碎开来,使其狰狞中又带了几分悲凉。

在这尊叩首的巨大千面雕像面前,沈仪垂手而立,白袍衣摆微微摇曳,便是拂散了浓郁的怨念。

紫金色火焰于白袍之上跃起。

犹如紫霞映大日。

恐怖的造像跪倒在那单薄身影的面前。

沈仪轻轻迈步,踏上了它的头颅,顺着它的脊梁,从容的走向天际那枯槁的老人。

对于合道境巨擘而言,这只是一件便服。

但此刻,在这法袍的加持下,那滔天的紫金火海,仿佛能融去整个桃源山庄。

踏步间,他那袖袍之下的手臂上,赫然又多出了一副锋锐腕甲。

同样是灰色,但相较于阴暗道宫中充斥着怨念的灰雾,这套甲胄的灰,更像是虚无,一切的尽头。

鸿蒙紫气加身,归墟仙甲护体。

沈仪缓步走到了那桃源庄主的面前。

整个深坑内的一切,仿佛在此刻滞凝了下来。

蹈海将军和青麟蛟将缠斗不休,浑身近乎破碎,青犀大妖同样惨不忍睹,但它只是狞笑着将宽大的双掌举过头顶,抱拳为锤,从天而降,狠狠的轰在了蛟妖的头上。

轰!

本该趁机出手的蹈海,此刻眼中的畏惧却是浓郁了数倍不止。

他伸手扶住蛟妖的脑袋,强迫对方抬头看去,呢喃道:“看。”

蛟妖一拳轰碎了它的右肩,却见蹈海连半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继续抬头看着上方,不由暴怒咆哮道:

“你在看什么?!”

“看……真正的天……”

蹈海将军眼中的畏惧化作了狂热。

引得蛟妖下意识抬眸看去,下一刻,它便在那漫天的紫金色眼眸注视下,只感觉浑身发凉。

近乎所有人的视线中,都多出了一袭白袍。

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缓缓回望而来,紫金色眼眸中仿佛蕴着天地万法。

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炸裂声响彻深坑之内,数不清的血浆同时绽放开来,比漫山桃花更艳!

一道道身影瞬间崩碎。

深坑内顿时化作一片血海翻滚。

沈仪站在千面恶鬼像之上,白皙如玉的指尖纤尘不染,他握着一枚玄机锥,将其送入了老人的眉心。

直到剧痛袭来。

桃源庄主才从那迷茫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想要掐动道法,但与道宫间的联系,却突兀的滞凝了许多。

也就是这呼吸间的呆滞。

他身上已经多出了整整十条玄机索,分别封住了眉心,口鼻,四肢,心腹。

阴暗道宫中再次汇聚第二式道法。

却比先前慢了不知道多少。

桃园庄主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挽起了袖袍,那张俊秀的脸庞上,虽神情不变,却多出了些许狞意。

刹那间,凶猛的拳峰从四面八方落下。

臻至大成的天衍四九再次全力施展开来。

在宗主法袍,玄庆的馈赠,以及两式灵法和玄机索的诸多因素下。

以返虚中期战圆满,连跨两道分水岭,这般绝无道理可讲的事情,就这样活生生的展现在了南阳宗众人眼前。

阴暗道宫灰雾大作,阴狠的道法尽数朝着下方落下。

然而却很难跟上那道玄妙的身影。

白袍在空中涌动,每一次出现,都会让枯槁老人的身躯崩碎。

从空中到地上。

总共不过十几息时间。

桃源庄主却感觉像是过了许多年,自己仿佛成了一块锻铁,被千锤百炼,却没能得到蜕变。

只因持锤之人,并没有想过要得到一块好铁,只是在宣泄着心中的怒。

在枯槁老人落地的刹那。

五指撕裂了他的身躯。

悍然轰碎了他的道婴五脏。

炽热的金焰将之焚尽。

沈仪脚踏血海,看着天际的阴暗道宫层层崩塌下去,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呼。”

在他身后,整个深坑内除了石壁上的身影,便只剩下了南阳宗的一众执事和两具破碎不堪的石傀。

先前在空中炸开的艳丽血花,此刻已经尽数没入了地面,暗红色的腥臭泥土,让那座白骨高山黯然失色。

沈仪稍稍调整了呼吸,随即转身迈步朝着那法阵走去,轻声道:

“一个不留。”

此言一出,青犀大妖和蹈海将军同时跃出,朝着法阵掠去!

在失去了高手的庇佑后,剩下的桃源山庄弟子,实在很难抵挡两头返虚八层镇石的屠戮。

噗嗤——

娇嫩桃花之上,忽然染了血浆,便显得愈发鲜艳。

数不尽的哀嚎声响彻山林。

整个过程并不算太过漫长。

很快,原先的那座大殿之中,便只剩下三道怯怯的身影。

“沈宗主,莫要误伤!我们只是来赏桃花的而已!”

“我们是盟宗啊!清月宗……清月宗还帮过您许多,您忘了吗?”

天剑宗那位外门长老强颜欢笑,清月宗的执事忙着攀关系,唯有无双宗的执事脸色惨白,已经跌坐在地。

那层层叠叠的五行宝莲大阵,将他们也都全部困在了桃源山庄。

主位之上。

沈仪安静翻阅着南阳宗执事搜出来的册子。

每一份买命钱后面,那简单的几个小字,皆是代表着数量庞大的生灵。

让人有些触目惊心。

众多南阳宗执事神情呆滞。

他们确实都见过沈仪的狠辣,但几乎都是对妖魔出手,对修士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其中几人脑海中又泛起了曾经李清风的提醒,沈宗主可不仅仅只擅长斩妖。

直到桃源山庄再无活口,事情竟然仍未结束的样子。

宗主……宗主总不至于还要插手盟宗的事情。

就在这时。

沈仪终于翻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他略微抬眸,扫向了面前几人。

“你不要胡来!我乃是天剑宗外门长老!”谢朝玉脸色难堪的朝后面退了几步,大喝道:“七子大会还未召开,你还不是宗主!就算你是宗主,你也管不了我天剑宗!”

清月宗执事心神崩溃,跟无双宗的一起瘫在了地上。

身为和南阳最亲密的盟宗执事,他对这位宗主的性格可是有所耳闻……

“……”

沈仪轻轻将册子放在了桌上。

白袍未动。

仅是下方响起了三声闷响。

嘭!嘭!嘭!

三枚头颅同时炸开,让大殿中再添几分血气。

聂君持剑立于殿下,怔怔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突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无论是自己,还是那些执事前辈,似乎都把这个事情想的太复杂了。

或许在沈宗主眼里,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对方真的是个很纯粹的……杀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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