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3.第955章 晴天霹雳

第955章 晴天霹雳

延和二年夏四月十二中午。

张越终于见到了著名的弓卢水。

湍急的河水,在崖原的东南绕出一个巨大的河湾。

滚滚河水,就这样一路奔流向东,最终注入遥远的黑龙江。

河岸两侧,芳草菲菲,数不清的野花,开满了河谷上下,充沛的水气,使得哪怕在夏天,这河谷地区也依然绿意盎然,成为了千里瀚海中的绿洲。

数不清的蝴蝶、飞鸟与昆虫,被吸引到这里。

张越策马,沿着河岸走了一遍,将此地的大致情况摸了一次。

不得不说,这条弓卢水,确实是一条大河!

河道最宽的地方,几近二十丈,如湖面一般深沉。

而且,河水湍急,波涛汹涌。

好在,在河湾处,相对较窄,水流也比较平缓,适合搭建浮桥。

随军而来的飞狐军隧营步兵,在抵达后,立刻就开始了伐木、造桥作业。

西元前的中国,制造浮桥,主要是用舟。

用数十甚至上百条串联在一起的木舟,构成浮桥的主体,然后固定的木舟上,铺设木板,用绳索捆绑在一起,形成一条可供人马辎重通行的浮桥。

这事情,说起来看似简单。

但实则,困难无比。

哪怕是专业的隧营,也花了许多时间来勘探和测试。

然后,再派人划着木舟,抵达对岸,拉起一条作为连接的绳索。

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发现了匈奴人先前过河时,营造的浮桥残骸和一些没有被烧毁的桥墩。

这让整个浮桥工作的进展,得以大大加快。

经过两天的紧张建设和铺设,飞狐军的数百名隧营士兵,成功的在这弓卢水两岸,建立起八条可供辎重马车通行的浮桥。

于是,汉军主力,便从这些浮桥上,有序通过。

一时间,弓卢河上,密密麻麻的人马、车流,汇聚成洪流。

时隔二十七年,在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济弓卢水后,又有一支打着黑龙旗的军队,跨过这条匈奴人的母亲河,踏上了河北的河谷土地。

而展现在汉军面前的,则是一个荒漠、河谷、黄沙与戈壁并存的世界。

这一天,是汉延和二年夏四月十四(乙未)。

……………………………………

汉军跨越弓卢水之时。

远隔万里的西域重镇轮台城中,也迎来了数年来的第一支新生骑兵。

原本驻屯于敦煌的敦煌校尉部,一千五百骑兵,护送着五千多民夫,将超过十万石的粮草,运抵此地。

这样,加上去年轮台屯田所获的麦豆。

这座要塞,现在拥有了超过五十万石军粮。

足够支撑三万大军,一个月的需要!

而如此大规模的军粮输送行为,立刻就像一块巨大陨石,砸进了西域本就沸腾的局势中,引起无数连锁反应。

无数情报与信息,向水花一般,不断飞向设立在天山南麓的单于庭中。

“单于!敦煌汉军,向轮台运粮了!”

“禀大单于:姑墨王报告,三日前,发现乌孙昆莫翁归靡的王庭大纛,离开赤谷!”

“禀大单于:有商旅报告,汉遣使者,入大宛王都,以天子节欲发大宛兵!”

“大单于:楼兰王的车师都尉主力,在昨日离开楼兰王都,去向不明!”

一个个消息,皆如晴天霹雳,将狐鹿姑原本的好心情,一下子破坏的干干净净。

本来,他是很开心的。

在七天前,李陵率军奇袭莎车,然后兵围龟兹,三天之内,就为他打开了通向危须、尉黎、焉奢的道路。

使得他的主力,终于获得了一个一劳永逸,彻底消灭先贤惮分裂集团的机会。

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坏消息就接连不断。

先是,斥候报告,先贤惮将其主力向西北收缩,并放弃了整个天山北道的大部分要地。

当时,狐鹿姑还以为,先贤惮只是故技重施,并不敢真正的做出这等事情。

哪知道,先贤惮这次来真的了!

他真的彻底的放弃了轮台北部,将整个天山、西域北道和南道,都放开给汉军。

这使得他不得不手忙脚乱的,立刻将三个万骑的兵力调过去,接管和控制该地区的战略要地,并锁死轮台汉军的北向道路。

好不容易,重新封印住轮台。

结果,却听到了汉军向轮台大举调集粮食的噩耗!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汉军向轮台大举调集粮食,其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更不提,居延的汉军主力,也在蠢蠢欲动。

而乌孙、大宛、楼兰,都出现了军队的异常调动。

特别是乌孙昆莫翁归靡的王庭,离开其老巢赤谷,抵近国境的举动,尤为致命!

这让狐鹿姑感觉,仿佛一夜之间,全世界都在与他为敌。

“李广利真的想要和我再次在天山会猎?还是翁归靡那个混账,想要和先贤惮一起来反对本单于?”狐鹿姑咬着嘴唇,现在他不得不去思考,万一汉军在他的主力猛攻先贤惮时,忽然从轮台、居延、楼兰,三路出击,直指天山,他该如何应对的情况?

更不得不考虑,乌孙骑兵,倘若加入战场,帮助先贤惮的可能性!

“大单于,坚昆王急报!”正思考间,又一个使者,捧着一封羊皮信,送到狐鹿姑身边。

狐鹿姑接过来,打开一看,终于露出笑容,道:“果然不愧是先单于看重和倚重的大将!坚昆王,真我匈奴名将也!”

这战报,正是李陵夺下了先贤惮在龟兹国附近最重要的三个牧场的捷报。

这三个牧场一丢,先贤惮的骑兵,就失去了最关键的奶酪和牲畜补充。

只能依靠着危须、焉奢、尉黎这样的小国补充。

显然,这三个小国,承担不了先贤惮的数万骑兵的消耗!

这让狐鹿姑兴奋非常!

“汉军要完成全面动员和组织,起码需要半个月以上!”狐鹿姑站到一块被绘制在羊皮上的地图前,凝视着汉军的轮台、居延与楼兰方向,嘴角微微翘起来:“至于乌孙、大宛的军队,也至少需要一个月,才可能完成集结和支援……”

“他们还需要下定决心,需要调集和聚集粮食、甲械!”

“而本单于,却可以迅速兵出天山,在数日内配合坚昆王,解决先贤惮!”

这一点,狐鹿姑有着足够的自信。

他相信,只要自己的单于龙旗,出现在先贤惮的骑兵面前。

那么,那些忠于单于,忠于孪鞮氏的士兵,就会知道如何抉择。

而四大氏族以及孪鞮氏和其他别部的贵族们,自然也都明白,先贤惮完蛋了的事实。

而危须、尉犁、焉奢等仆从国的君臣,也肯定会用脚投票。

这样,先贤惮真正可以依凭的军队,便要减去大半。

最终,他实际需要对付的,只是死忠于先贤惮的日逐王本部的三个万骑,最多两万骑兵。

而他手里,足足有二十个万骑,十五万精锐!

这样的兵力优势,足可让他迅速解决先贤惮!

然后,回过头来,好整以暇的面对汉军、乌孙和其他任何人的挑战!

正准备下令,召集王庭贵族议事。

一个使者,就急匆匆的跑进来,跪到他面前,用着哭腔拜道:“大单于!漠北急报!”

狐鹿姑微微一楞,从这使者手上接过那报告,只看了一眼,他就颤抖着手上,不可思议的看向使者,问道:“这是真的吗?”

“回禀大单于!这是真的!”

狐鹿姑只觉得一口热血,从心头涌起,直上脑门。

七窍之中,更是嗡嗡嗡的响成一片。

脑海中,数不清的事情,不断闪现。

他想到了父祖三代人孜孜以求的努力,也想到了为了彻底削平先贤惮集团,自己这些年来的辛苦付出,更想到了为了集结兵力,为了消灭先贤惮集团,他从去年春天开始,一直到如今的付出。

数不清的承诺,数不清的资源。

更搭上了全国数年积蓄的财富、牲畜。

然而,这一切,却都只是一场空!

他的所有努力,所有付出,所有汗水,都像玩笑一般!

哇!

狐鹿姑猛地一口鲜血喷出,踉跄的向前走了好几步,周围的侍从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纷纷道:“大单于!大单于!”

狐鹿姑却是看向左右亲信,抹了把嘴上的血迹,哈哈大笑,仰天望着那飘扬在单于庭的上方的龙旗,用着汉人的官话,呵呵的笑着:“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便一头昏了过去。

当狐鹿姑再次醒来,已是傍晚。

他的儿子、兄弟、妻子,都围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充满担心和忧虑的看着他。

每一个人心里都充满了恐惧!

因为,狐鹿姑若是意外死在此地,那么,他就极有可能和当年暴毙在轮台要塞的儿单于一般,立刻使匈奴陷入内战边缘!

好在,他终于还是醒来了。

“大单于……”众人立刻围上来。

“听我说……”狐鹿姑醒来后,格外的清醒和冷静,他看向自己的儿子壶衍鞮,对他道:“壶衍鞮,你马上去找坚昆王,让坚昆王停止进攻!”

“啊?”壶衍鞮很不理解。

“执行我的命令!”狐鹿姑瞪了他一眼,催促道:“快去!”

“遵命!”壶衍鞮没有办法,只好低头。

壶衍鞮走后,狐鹿姑便看向其他人,道:“本单于昏迷的事情,你们不许外传半个字!”

“奴才(儿子)们知道!”众人齐齐磕头,眼眶中却都是闪烁着泪花。

可能是诅咒的缘故,从尹稚斜单于开始,历代匈奴单于都很短命。

三十年间,匈奴换了四个单于。

一个比一个死的早!

而且,每一次单于更替,都像是在走钢丝!

且鞮侯单于能顺利即位,多亏了当年先贤惮之父为了团结而主动退让。

但狐鹿姑即位,却是麻烦不断。

这几年来,单于庭内外,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更使得先贤惮拥兵自立。

若不是且鞮侯单于在世时,先后逼退了汉军多次进攻,维系住了匈奴的颜面。

此刻,整个帝国已经四分五裂了。

如今,若狐鹿姑有个什么万一……

他们已经不敢想象了。

“我没事!”狐鹿姑强撑着坐起来,他爱怜的看向自己的幼子,也是他最喜欢的儿子,道:“虚闾权渠还没有长大,本单于不会死!”

那个今年才十三岁的左贤王,立刻就泣不成声的跪到了他面前。

“不要哭!”狐鹿姑看着爱子,又对其他人道:“你们也是!”

“听着,本单于今天收到漠北急报,丁零王卫律在漠南兵败,呼揭部确认被歼灭,姑衍王的姑衍万骑还有丁零王率领的六千多骑兵,也尽数折损……”

“现在漠北空虚,姑衍山和狼居胥山,危在旦夕……”

“我们已经没有资格冒险了!”

“必须立刻撤军,回王庭,回余吾水!”

“左大将!”狐鹿姑看向自己的心腹,对他道:“你明天就亲自率领兰氏、须卜氏和呼衍氏的万骑,从此地向北撤退,前往逐邪径,保护我军侧翼,防止被汉军偷袭!”

“遵命!”一个敦实的贵族,立刻就磕头领命。

“右大都尉!”狐鹿姑抓住自己的小儿子的手,将他交到对方手里,道:“虚闾权渠,是我的爱子,也是大匈奴未来振兴的希望!”

“请您带上您的本部,将他护送去西方,去坚昆国,找到坚昆王的王妃,拜托王妃,务必看在本单于的颜面上,若是万一,一定要保护好虚闾权渠!”

狐鹿姑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骨质的鸣镝,戴到虚闾权渠的手上,看着他,叮嘱道:“我儿啊,你记住,冒顿大单于、老上大单于,不是生来就是无敌的!”

“智慧、胆略和机会,才造就了两位大单于的无双伟业!”

“你要听坚昆王和坚昆王妃的话!”

也是直到此刻,其他人才明白,狐鹿姑为什么要支开壶衍鞮?

他们也才真正知道,狐鹿姑的情况,其实根本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轻松。

至少,他自己本人,并没有一定可以撑过去的把握。

不然,他何必做这样的安排?

(本章完)

974.第956章 失望与妥协

第956章 失望与妥协

郑重的再次擦拭了一番陪伴自己多年的甲胄和佩剑,李广利的眼中,闪现着野心和壮志。

“将军!”李广利最信任的心腹,居延将军李哆走到他身边,微微致意,道:“乌孙昆莫使者抵达敦煌,带来了昆莫的口信:愿与将军,会猎于天山,共诛匈奴暴政!”

李广利转过身去,微笑着点点头:“这位‘肥王’终于想开了呀!”

“能不想开吗?”李哆笑着道:“如今乌孙国中,原本一直牵制其的小昆莫在返回乌孙后,便开始渐渐亲汉,上次往轮台输送了牛羊牲畜以及麦豆之属无数……”

“内忧既无,乌孙自然便要处理外患了!”

李广利听着,带笑颔首。

西域是一个大棋盘。

在这个棋盘上,只有汉与匈奴,有资格执子论战。

其他所有国家加起来,都不够汉匈任意一方打的。

这一点,在大宛战争后,整个西域三十六国,便人尽皆知。

乌孙人更是心里有数。

但,如今的格局,却出现了新的变化。

在匈奴单于和日逐王先贤惮闹翻后,西域的变数,一下子就来临了。

倘若匈奴消灭先贤惮集团,自然是依旧如故。

但,若匈奴不能消灭先贤惮集团。

那么,这西域的格局,立刻就要混乱起来。

拥兵数万,虎踞着西域北道的侧翼和纵深,占有了这一地区多数绿洲与城邦的先贤惮集团,就要趁势崛起。

而匈奴的影响力,则将渐渐消退。

在这个过程里,对汉室来说,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先贤惮倒向汉室。

这样,汉室便可以借此彻底控制整个西域北道,控扼天山南北两侧,从而掌握整条丝绸之路。

然而,先贤惮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道理很简单——长安三岁孩子都明白——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于是,只要先贤惮还未山穷水尽。

他就不会选择投汉。

而这个时候,乌孙,自然就映入了其视野。

若其能与乌孙结盟,那便立刻可以在西域北道和天山西麓建立起一个类似春秋时期的秦晋联盟的体系。

从而使得第三个棋手,出现在棋盘前。

这也是,乌孙人最近越发活跃和积极的缘故。

又是送钱,又是送粮,甚至屡次遣使,表达善意。

翁归靡、泥靡,这对不和已久的叔侄,甚至第一次团结起来。

连赤谷内外的翕候们,也都联起手来。

对乌孙,这一次堪称是其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

不啻于当年,其开国昆莫猎骄靡被匈奴冒顿单于收养的良机!

对李广利这样久居居延,时刻盯着西域的汉家大将来说,这点国际知识和判断还是有的。

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乌孙方面、先贤惮方面,私底下的小动作,无关大局!

作为汉海西候、贰师将军,李广利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毛头小子了。

他很清楚,在这天下格局之中,有些时候,不能想着一个人吃光所有好处。

吃独食,是会被人群起而攻的。

而且,在汉室的立场和他本人的视野里。

西域,真的是无关紧要的地方!

讲老实话,若不是匈奴人占着这里,还从这里源源不断的获得物资、人口与财富。

汉军傻了才会不远万里的去管那不毛之地的小国寡民间的菜鸡互啄!

对汉室而言,关键的问题,还是断匈奴右臂。

将匈奴势力逐出西域,并封锁在浚稽山山峡以北,受降城以东的余吾水流域。

最终将其逐出余吾水,让他们在孤苦寂寥的漠北饿死、冻死。

故而,乌孙人和先贤惮的小算盘,李广利并不在意。

至少现在李广利压根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

他的视线,始终留在匈奴单于和匈奴的主力身上。

只要能帮他完成击败匈奴的使命,李广利从不在乎,西域地区崛起一个新的势力,出现一个新的棋手呢!

“乌孙,且先不管它!”李广利转过身去,看向自己面前的地图:“先贤惮和狐鹿姑,肯定是马上就要开战了……”

他的眼睛,从地图上,如今最火热的主战场,一路下移,然后,便将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到了一个点——白龙堆!

“夺取白龙堆的计划,安排的怎么样了?”李广利轻声的问着。

第一次大宛战争和后来的天山会战、余吾水会战的失败,给李广利留下了深刻印象与教训。

从那以后,特别是天山会战先胜后败,最终只能率军撤退的恶果,让李广利明白,战争之中,最要不得的就是贪!

不要一下子就想着,可以灭亡匈奴。

匈奴的体量,也不是居延汉军,可以轻易灭亡的存在。

最好还是慢慢来,一点点蚕食其力量,打击其存在,消灭其军队。

所以,这两年来,李广利一直稳扎稳打。

哪怕是如今的局面下,他也并未打算,直接入场。

而是打算,先将可以吃到嘴里的好处吃进去,再看情况决定未来的布局。

车师和车师人控制的白龙堆地区,便是他这次的真正目标!

“回禀君候,我军三千精骑,已经伪装成楼兰车师都尉的士兵,潜行到了白龙堆附近,随时可以发起攻击!”李哆低头道:“此外,末将还调动了两个都尉部的步兵在后,随时策应和支援前线骑兵!”

“善!”李广利拍着手,高兴不已。

白龙堆,是目前卡在汉家咽喉上的一根刺!

不能打通白龙堆,控制蒲昌海,汉家的丝绸之路,就始终会受制于人,汉家商旅的西行,便始终会被各种势力威胁。

况且,控制白龙堆和蒲昌海后,汉家势力就可以通过这里,向北道的车师、蒲类诸国,甚至是近海地区(今博斯腾湖)延伸。

等于从此拥有了一块进出西域,并随时打击任何不听话的小弟的基地。

而且,蒲昌海一带,水土肥沃,适合农耕。

拥有比轮台更突出的优势,足可成为新的居延!

“做好准备,只要匈奴主力西进,我军立刻对白龙堆的车师发起进攻!”李广利沉声说道。

李哆正要恭身领命,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一直负责着居延汉军情报工作的赖丹的声音:“君候!君候!刚刚得到斥候报告,匈奴左大将亲率三个万骑,于昨日傍晚,占领了涿邪径!”

“涿邪径?”李广利闻言,浑身一战,立刻回身看向地图。

地图上,一切都一目了然!

涿邪径,甚至被标出了代表着军事重地的刀斧标记。

它是汉军北伐余吾水的关键通道,亦是匈奴人进出匈河的主要通路。

其与浚稽山,遥相对望,共同组成了汉匈冲突、战争的第一线!

“糟糕!”李广利一拍大腿,马上就反应了过来:“狐鹿姑要撤!”

错非如此,匈奴人绝对不会忽然抢占此地,更不会派出其王庭的核心人物亲自去主持此事!

而匈奴人要撤这个事实,对李广利来说,几乎是晴天霹雳一般。

因为,撤退,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特别是,就在这个消息之前,李广利和很多人都觉得,狐鹿姑和先贤惮的对决,已经不可避免,匈奴人的内战无法阻止!

在这样的情况下,狐鹿姑若没有和先贤惮谈和,他怎么能撤?怎么敢撤?

除非,先贤惮已经主动认输,并且答应了狐鹿姑的条件。

但问题是,就算是这样,狐鹿姑为何要撤的这么急?

很显然,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看来……”李广利回过头来,苦笑一声:“张子重在漠南做了好大一番事业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他低下头来,喃喃自语:“然吾却老矣!”

李广利不傻,他知道,现在唯一能让狐鹿姑急匆匆的撤退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的老家起火了!

一支汉军,可能已经捅到了他最难受的地方!

左右闻言,都是相对一视,然后齐刷刷的看向李广利拜道:“君候何出此言?”

“我等依然可以按照原计划,夺取白龙堆,控扼蒲昌海!”

“不行了……”李广利摇摇头,道:“时机已失!”

“如今再进攻,或许可以夺下白龙堆,但必将引起匈奴上下同仇敌忾,甚至会主动帮匈奴人祢和内部,使先贤惮与单于庭联合起来……”

李广利很清楚,狐鹿姑这样急匆匆的撤退,在走之前,他必然会用承诺、条件和好处,拉拢和笼络先贤惮,说不定会许下些先贤惮无法拒绝的好处。

这样的话,匈奴内战就暂时平息了。

而先贤惮和狐鹿姑的军队,加起来几近二十万。

在这样的时候,汉军贸然出击,只会重蹈上两次覆辙。

而且,会迫使匈奴人在危机下,祢和之前的矛盾。

李广利可不想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

“传令下去,继续保持监视……”李广利有气无力的挥手道:“再派人去轮台,通知轮台都尉,趁机向西北扩张,修建邬堡、障塞!”

………………………………

此时的天山南麓,气氛已经变得非常微妙。

李陵急匆匆的带着他的部将,赶到单于王帐前。

这里,已经被重兵保护了起来。

在单于的心腹奴隶引领下,李陵被带入帐中。

然后,他就看到了卧在塌上,有些虚弱的狐鹿姑。

狐鹿姑的气色,很糟糕,脸色都快白的和纸一样了,面容更是憔悴的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虽然他今年其实才三十岁多一点,年纪比李陵还要小好几岁!

“大单于!”李陵终于忍不住跪下来,致敬拜道:“臣李陵拜见大单于!”

“右校王!”狐鹿姑勉力坐起来,看向李陵,笑了一声:“让你见笑了!”

想了想,狐鹿姑又道:“让你辛苦了!”

李陵低着头,强忍着悲伤,上前道:“大单于说的什么话?”

狐鹿姑却只是笑笑,他看向左右,道:“本单于,这次是终于病了……”

说到这里,他就垂下头来。

匈奴单于,自尹稚斜之后,身体就是一个大问题。

尹稚斜单于在位十二年,算得上是匈奴近代最长寿的单于了。

其后的乌维单于,只活了九年,儿单于只在位三年就暴卒于轮台城下,年仅十八岁。

儿单于死后,句犁湖单于篡位,但句犁湖的上位,却只是进一步向世界证明,匈奴单于的宝座,到底有多么危险?

他前前后后,满打满算,只在单于之位上坐了十三个月,就病卒于军中。

且鞮侯单于于是赶鸭子上架,成为了单于。

且鞮侯单于在位五年而卒,创下儿单于后,匈奴单于在位时间最久的记录。

如今,才三年不到,狐鹿姑便又病倒了。

从过去的记录来看,病倒的匈奴单于,通常都好不了。

病死,或者被病死,都是大概率的事情。

单于庭,或者单于庭以外的人,都不可能忍受一个病人,长久的坐在单于宝座上。

“虚闾权渠,本单于让右大都尉,送去坚昆国了……”狐鹿姑看着李陵,拉着他的手,道:“以后,若有万一,还请坚昆王看在本单于与且鞮侯单于的面子上,多多照顾、保护!”

李陵低着头,道:“大单于放心,哪怕是死,李陵也会保住左贤王!”

“哪里还有什么左贤王啊……”狐鹿姑苦笑着道:“不瞒右校王,本单于刚刚已经派人,将册封日逐王先贤惮为左贤王的命令,送去了尉黎……”

“龙城有警,圣山有危……”

“大匈奴,如今已经经不得折腾与破坏了!”

说到这里,狐鹿姑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作为一个汉化很深的匈奴单于,他时常读汉朝的诗书,也经常向人请教。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一旦不行,他的子嗣们,特别是还未成年的幼子,必然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他更明白,现在的情况,已然容不得他再去考虑自己的子孙了。

一个不好,整个孪鞮氏都要覆灭!

二十七年前,尹稚斜单于惨败,匈奴近乎亡国灭种。

如今,又一支汉军,正在直插匈奴帝国的腹心,直至匈奴的圣山和龙城。

一个不好,匈奴的崩解与分裂,就在眼前!

狐鹿姑紧紧的握住李陵的手,道:“丁零王惨败,未来命运不可知,大匈奴以后恐怕只能依靠您来掌舵了!”

作为单于,狐鹿姑可能战略不高明,可能手段不够狠辣。

但,他的清醒与冷静,是匈奴数代单于所缺乏的。

即位以来,强烈的危机感,一直在促使着他不断的加强汉化和改革。

甚至,为了统一和集权,不惜主动挑开与先贤惮的矛盾,意图用武器的批判,来完成匈奴权力的集中,至少也要在表面上树立和确立单于庭的绝对威权!

可惜,这一切,都因为漠北之事,而功亏一篑。

十五万大军,劳师远征,数年国力一朝尽丧,却片瓦未得,还给未来埋下了无数隐患。

这才是让他病情在这几日来不断恶化的真正原因——他很恐惧很害怕,匈奴因此灭亡!

李陵抿着嘴唇,跪到狐鹿姑面前,发誓道:“大单于,请您放心,只要我李陵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不会让匈奴灭亡!便一定会辅佐匈奴,振兴匈奴!”

狐鹿姑听着,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对李陵道:“本单于早就说过,能兴我匈奴者,必陵也!”

“如今,右校王能如此,本单于就算是死了,也能瞑目!”

他躺下来,看着李陵,道:“这两天,日逐王先贤惮,应该就会派人来单于庭……到时候,右校王代表本单于去和他谈谈吧……”

“无论如何,匈奴都不能再内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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