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6章 当年年少春衫薄

冀山不像商丘那样闷。

气候是干烈的,天空好像挂着一只金色的刺猬,阳光赤裸裸地往身上扎。攀到这里又开始冷,只要稍稍遮一下阳光,风就带霜。

在这里奋战了七年,贵公子的细皮嫩肉早已脱去,贴上了褐黄。

文永仍然不习惯这里。

不是因为气候,也不是怀念百花街的温香软玉。

而是身体里时时刻刻绷紧的弦,响着需要休息的颤音——

身在文明盆地的边界,只能以修行代替睡眠,行走坐卧都要拿着剑,睁开眼睛就是厮杀。

只有每月一次的换防休整,他们这一队戍卒,撤回冀山之后的枕戈城,才可以安枕一晚,抚慰伤疲。

人妖战争持续了这么些年,围住文明盆地的十万大山,种种奇关险隘,早就是血肉的泥潭。

其中最为激烈的战场,是“两水三关四山”。

所谓“两水”,是“愁龙渡”和“燹海”。

三关为“锈佛”“溺月”“玄龛”。

四山则是“鸫”“献”“覆”“冀”。

相较于凌乱散落在漫长边界的两水三关,四山的位置要更“正”一些,分别在文明盆地的东南西北四方。

人族和妖族,都依托于此,建立漫长而凶险的防线。而彼此都知道,击穿防线之后,才是更激烈的战争。

直面冀山战场的枕戈城,说是“枕戈待旦”,有无日不战的激烈,但因为前年斗战真君亲镇于此……大家伙儿虽枕戈而卧,真能一觉天明。

“阿永!走了!”

远处传来战友穆青槐的声音。

“哦哦,来了!”半蹲在山坳里的文永应声。

曾经摘花养玉的手,如今已很见粗粝,贴在地面,几与山石一体。不慌不忙地按下最后一道法印,他便弹身而起,向那招摇在空中的金旗飞去。

山石下延三千丈,山体之中,一只黑色神龛正浮沉……如鱼在水。

不时有黯色的神光,附在神龛上,便似游鱼之鳞。

天空飘扬的金翎旗,是枕戈军团的标志。

冀山战场以楚军为主,神霄凤凰旗出现的地方,才是主力所在。

“枕戈军”听起来响亮,却也只是诸方混合的杂旅,大多只演练了一些通用于妖界的军阵,结军进退,以提高在战场上的生存能力。

当然,能在凶险的种族战场延续下来,这支军队的战力,也非那些承平已久的国家军队能比。

文永早就脱离殷家,是以个人的名义来到妖界,靠自己的剑在冀山战场讨生活、挣前程。

加入枕戈军团,厮杀七年,赢得“金翎总旗”之军职,已是普通修士所能想象的,无宗无国者发展的上限。

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路不止在这里——还在潜游山体的那个神龛上。

十年前黄河主裁一战登圣、三论生死,将“魁于绝巅”这四个字,永远地铭刻在超凡历史。从此讨论“无敌真君”,便再也绕不开这个名字。

十年前在黄河之会一败涂地的他,跪倒在泥泞之中,遇到了一个铜甲怪人。

铜甲人给了他一个神龛,留下修行之法,并要求他……在铜甲人身死之前,不得归宋。

实在地说,这条约束很奇怪——他尚且不知铜甲人是谁,如何能知其人生死,如何知晓界限所在?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违约了——在未知铜甲人生死的情况下,他悄悄潜回了宋国。

因为他发现这神龛乃是一个活物。

更准确地说……它是一座用活人炼成的神龛!

他潜回商丘,向堂兄殷文华求助,殷文华却反手将他镇入商丘城地下九百丈的【赵墟王狱】——最早是宋国太祖囚禁皇太弟的地方,后来成为宋国最高规格的囚牢。

此狱乃宋国龙脉交汇之处,用封元为柱,以国势为锁。能够囚入其间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犯下叛国大罪的恶首。

文永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资格被关进这样的地方。

他在狱中承受了背约的反噬,意衰血溃,魂入神龛。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过来——

这座神龛来自将整个宋国拖入深渊的忘我人魔燕春回!

许多年不显山不露水的宋国,在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押下了气势空前的一注,也咀嚼了惨痛的败果。

燕春回的死,直接导致宋国失去该届黄河之会的所有收获,并在之后的几年里,不断地支付代价。

包括辰巳午在内的辰氏满门……都成为代价的一部分,是“辰燕寻”这个名字的因果。

而他文永所得到的至暗神龛,是无回谷里最早诞生的第八人魔——食魄人魔。

燕春回将最初的第八人魔炼成了活着的神龛,以期观河台上一旦事败身死,能魂归此龛,修神再起。

殷文华将他镇入【赵墟王狱】,是借赵宋王气,阻隔燕春回的魂归之径,斩断燕春回的后路。

在商丘城走马赏花,活了二十一年,直至蜷缩在【赵墟王狱】的黑暗中,文永才发现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曾经的花团锦簇之下,他从未真正深入宋国的权力层,从未真正了解这个国家不能言明的隐秘——

倘若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他能按部就班地取得成绩,或也能按部就班地走到那里,成为堂兄殷文华一般的人物……可那毕竟不可能。

彼刻执掌宋国的那些人,在做决定的时候,并没有将“殷文永”这个人作为考量。

文永当然明白,镇压至暗神龛脱不开宋皇的授意。他当然也想得清楚了,那个将至暗神龛给他的铜甲怪人……究竟是谁。

所以他知晓,就连他对这个神龛的惊疑,他失约潜回商丘,都在铜甲人的意料中。

也包括毁约之后——至暗神龛没能等到燕春回的魂降,属于最初的食魄人魔的意志,还沉陷在一朝登神如烈日的美梦,却因为得不到燕春回的反馈而消亡……他在誓约反噬的力量助推下,魂落其间,恰好继承了至暗神龛。

他不过是个一举一动都被精准预判的可怜虫。

当观河台上的故事告一段落,宋国皇帝“胎封”于文华树台,镇河真君用一块白日碑完成了道历三九三三年最盛大的谢幕……【赵墟王狱】也果然“意外地”出现了一个封禁漏洞。

文永明白那是最后的机会——若能逃狱,证明自己的能力,就还有作为棋子的资格。若连这个机会都无法把握,就只能和死去的辰家人一样,成为历史隐秘的一部分。

他拼尽全力,终究逃狱而走。

时至今日,对宋国的感觉很难描述,说“爱”,或者已经不再有。说“恨”,又好像不能够。

弃姓独行人间后,才知世上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情,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堂兄殷文华给了他一次机会,铜胄覆面的辰巳午也给了他一次。

他在贫瘠的时候学会知足。

“阿永,你一天天的,动不动就找个地方藏起来偷懒……咱是不会说你,可别叫记账真人瞧见了!”瘦高瘦高的穆青槐,回头笑着说。

天边金旗似日,从不同方向集来的虹光,似鱼群溯游一般。这些都是枕戈军团旗下“金翎督”的精锐修士。

为了更好地应对妖界战场,枕戈军里腾龙境以上的修士,都是集中在“金翎督”调度的。

同为金翎总旗,文永和穆青槐向来交好。

他惊讶地抬眼:“记账真人?他不是整天喊着‘南岳当魁’,要抢献山吗?怎来冀山了?”

记账真人乃是南域大名鼎鼎的人物——武道真人钟离炎是也。

前年这位大真人藏在床底的记账本,被已然卸甲归田但根本闲不住的钟离肇甲摸出来了。翻开账本,满满的大逆之言,什么“老贼勿老”、什么“久病床前,殴他三拳”……

新老钟离家主因此大战一场,打得献谷都拓地。

胜负倒是不得而知,两位钟离家主都宣称自己的胜利。

但此战之后,钟离炎便得了个“记账真人”的雅号。

穆青槐幸灾乐祸地笑:“献山有风华真君坐镇,年轻一辈还有计三思和鲍玄镜崭露头角,哪轮得到他出风头?”

“再者说,当初他喊‘南岳当魁’,大张旗鼓地离开,还不是因为在冀山被斗战真君一脚踹走了吗?”

今年三十九岁的穆青槐,出身于一个以“宣”为名的南域小国,往上追溯三代,都没有超凡修士,可以说毫无背景可言。

好在家里有些资财,积累三代,购得一颗开脉丹。他也日夜苦练,打熬身体,成功开脉。

这样的修士在凡人面前可称一句“老爷”,在超凡世界仍是最底层。

他的修行本来也难见成果,但赶上了太虚幻境光扬天下的好时候,成功考进太虚公学,修得太虚玄章,一路突飞猛进。

更在前几年通过太虚卷轴任务,修了一手唯我飞剑!

当然不是那套绝巅横世的无上剑典,只是唯我飞剑这个流派下的其中一门飞剑术。

仅是如此,也已经让他成为金翎督里杀力最强的总旗。

自上届黄河之会后,飞剑一道便重现人间。

在太虚幻境里,就有忘我飞剑和唯我飞剑两个流派成体系的飞剑术传承——据说是镇河真君拿了永恒剑令,亲赴天马原永恒黄昏中取得。

齐国那边,名为“无我飞剑”的流派,也在陈泽青的支持下,正广扬于东域。

与飞剑一道相同,但声势更大的,是已经失落了漫长年月的仙术!

如今楚国已经放开“驭兽仙术”的传承,黎国正在宣扬“凛冬仙术”,魏国的“兵仙术”威名赫赫,云国的“如意仙术”也风生水起。

大秦贞侯大开因缘仙宫,择咸阳之良才,广授“因缘仙术”。

太虚幻境之中,名噪天下的荡魔天君,更是开放了“凌霄”、“善福”、“恶祸”三大仙术体系。有缘能近,功满自求。

若有人去到幽冥世界,有福缘拜访玄冥宫,能够完成相应的任务,那位执掌生死的秦广王,也并不吝啬传授“万仙术”。

就连三分香气楼都打出“极乐仙宫正统”的名号,开启“极乐仙术”的传承。

不过他们的前楼主罗刹明月净,却是在盛国惜月园一战后,就清空各地真阳鼎,消失在人间。

不仅外人找不到她,三分香气楼也找不到自己的楼主。

这个脱出楚国、一度蔓延天下的庞大组织,险被肢解。

危亡关头,“无瑕真人”夜阑儿站出来接手组织,袖舞人间,勉强维持了三分香气楼的匾额,但也声势大不如前,分楼驻地,只在一些大国名都还有所保留。

绝大部分分楼,都被天下各地的豪强吞下,改头换面,不复“三分香气”。

苦心千载,香满人间,行差踏错,一夜山崩!

当然很多人并不关心这个名赫一时的风月地,真正值得人们注意的是……曾经绝迹人间的九大仙宫传承,只剩霸府仙术未有重现。

仙术时代,几乎重临!

纵观这仙术盛世的勃发历程,完全可以说是荡魔天君一手推动。

也无怪乎荡魔天君并不以“仙帝”宣称,这“当代仙帝”的名号,却是越来越响。

出身宣国的穆青槐,天然亲近景国、南斗殿,对楚国的钟离炎有些不满,也是正常的。当然谈不上怨恨,他并没有怨恨楚国最年轻武道真人的资格。

只是论及钟离炎吃瘪的消息,难免有幸灾乐祸的畅快。私下里编排那些大人物几句,也算是过了嘴瘾。

“你说话小心着点儿吧!当心被记账!”文永心情很好地开着玩笑。

穆青槐哈哈大笑。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忽有一个声音落在耳边。

比声音更粗暴的,是一领披甲负剑的身影,极蛮横地杀入视野,截断了众人视线。

也叫穆青槐的哈哈大笑,噎在喉头,变成鸭子般嘎嘎的声响。

众人无不避让目光,就连空中那杆招摇的金旗,也仿佛低头!

来者有一对锐利的鹰眸,华丽的战甲很是凸显身形,精心修剪过的短须,令他很有几分雅致的体面。可惜一开口,气质就全变了……

“这颜色也不好看呐~”

他负手看着金翎旗,一本正经,若有所思:“改成黑色吧,威武一些,也更符合本将军的气质。”

没人说话。

他身上的玄黑鎏金战甲,自获封武威将军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脱下来过。

众人见甲便如面。

他侧回头来,看向满脸堆笑、笑得眼角都是褶子的穆青槐:“种族战场,当以大局为重。虽然本将军马上要执掌冀山战场,坐镇枕戈城……却也不会跟你计较。不就是对武威大将军不敬吗,这又算得什么!对了,看你的军职,在这里也待了很久,有没有什么好地方推荐一下?我是说,适合流放罪犯的那种地方。”

穆青槐只是挤着眼角笑,好像听不懂。

钟离炎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是体恤:“自己找个好地方吧。”

又眸光一抬,瞥着文永:“你也是。”

文永正低头假扮一个木桩,杵在那里不动不吭声甚至不呼吸,骤然被点了一下,有些崩溃……

我什么也没说啊!!

钟离大将军却已横渡虚空,自往枕戈城,气血狼烟拔空而起,招摇似撑天之柱,其声轰隆如擂鼓:“吾乃献谷之主,楚国武威大将军,剑开武道二十七重天,当世最年轻武道绝巅,炎武宗师,无敌真君钟离炎是也!”

那柄名传天下的重剑【南岳】,亦如铁峰横移,留痕数里:“斗小儿,你德不配位,妒贤嫉能,战场上公然偷袭本将军——今日该把旧账算一算了!”

文永一时恍然!

是说这位记账大将军怎么又回冀山……

原是已经突破武道二十七重天,成为当世第六尊武道绝巅!

这是有信心挑战斗战真君了?

文永心下正有计较,便听得一声冷笑,撕裂长空,也几乎撕裂他的耳识——

“什么炎武?”

那声音骄狂嚣烈,有一种无限拔升的势态,永远地释放骄傲和自我。

“武道刚开,臭鱼烂虾都能趟出路了……”

金阳灿耀的天空,骤现纵横交错如蛛网般的天隙。无所不至的刀光,似流波将天隙贯通!

其声亦随刀光落:“在黄泥里打滚,也算开路吗?!”

文永缩了缩脖子。

这话只可斗昭说……他听都不该,听都有可能被做笔记。

至于种族战场内讧什么的……别的地方不好说,在这冀山战场,这两人动辄杀来杀去,大家也差不多都习惯了。

但见刀光如瀑,席卷长空。那岿然南岳之峰,也是蛮横,径直杀进了天隙中!

金翎旗下,人人翘首,欣赏这大戏。

为了提前适应神霄战争,三三年的黄河之会一落幕,现世人族就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大练兵。

各国各宗,莫不将年轻天骄送上种族战场。从前镇场的老将,大多轮换下来休整,调理旧患。

但凡称名天骄者,以前也都有种族战场的历练,但多是个人独行,旨在磨砺厮杀技巧,在生死之间寻见道途。现在则多是以军团形式,或主一军,或镇一城,以战争胜利为第一追求。

钟离炎、斗昭、重玄遵等人的行踪,都是这种大战略的体现。

边荒、妖界、虞渊……也都各有新血,更是无日不战。

现世人族的战争潜力一旦激发,便如山崩洪涌,所有直面人族的异族,这几年都难言喘息。

“完了完了完了……”

钟离炎前脚刚走,穆青槐便皱作一团,唉声叹气:“啷个办嘛!”

文永无妄受殃,也是恼火:“你这个嘴啊,真该给你缝上!”

话虽如此,他们也都明白,钟离炎已经走到这个层次,不至于真个为这点小事针对他们。

所以周围“金翎督”的伙伴们,也只是幸灾乐祸地嘲笑几句,没谁真个替他们担心。

当然,以那位记账真君的恶劣性子……见一次恐吓一次也是做得出来的。

“正好我打算去玄龛关看看……”文永问道:“穆兄同行否?”

七年厮杀,他的至暗神龛,已经在冀山战场养得差不多,是时候换个地方。

玄龛关乃是神祇战场,聚集了大量的妖族神祇,若能在那里有所收获,必然大益于神龛的修行。

“倒也不至于连夜跑路吧?”穆青槐有些舍不得在冀山战场这些年的打拼,在这里好歹也是个总旗呢,去了玄龛关,还不知补不补得上缺。

他撇撇嘴:“记账真君还真能在这里立旗不成?他不过新成绝巅,拿头跟斗战真君碰?”

“还说!”文永赶紧捂他的嘴:“真以为他大人大量呢!?”

“走吧走吧,去枕戈军需官那里,把这几年的功勋都换了,疗伤圣药、最新杀法什么的,都补充一下。”穆青槐想了想也觉得被钟离大将军惦记不是什么好事,摆摆手:“我跟你走。”

“好兄弟!”文永揽住他,便往枕戈城飞。

穆青槐边飞边道:“对了,我们搞飞剑的,身子骨虚得很,现在还差一部防御功法,你要是有多的功勋,就帮我换了……”

文永拿眼斜他:“你有没有多的钱?多的都给我呗?”

两人笑闹之间,已至大城,恰见一从容身影,径出城来。

其人身着简约武服,行走当风。五官年轻得很,却有一种渊深气度。

穆青槐还在絮叨,文永已一把拽着他,让开道来。

此人卢野!

上一届黄河之会外楼场的无冕之王,与景国天骄于羡鱼并举——后者已经是斗厄军第一正将,在主帅离开的时候,有资格代掌这支天下强军!

黄河会后,又练兵十年,大景武卒终成,去岁妖界一战,震惊天下。【斗厄】战旗,重新飘扬在人间……列名【景十甲】。

曾经富贵宝玉般的玳山王,也成为了“代为天下山”的岱王!

于羡鱼作为岱王的亲传弟子,更是允文允武,兵练得好,生意做得大,剑术超卓!俨然是景国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

同于羡鱼齐名的卢野,虽无显赫家门,这几年却是拳打八方,生生在妖界,为卫国占得一拳之地。

让那样一个泯然天下的小国,重新辉耀在种族战场。

几乎叫人复见,当年梅行矩时期的荣光。

一者身出名门,继往开来,一者发于卒伍,担山担海。他们之间的对决,在观河台上暂止。他们之间的胜负,或者还需要时光来检验。

但无论是哪位走在这里,文永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路边。

人贵自知。但自知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卢野却停下了脚步:“文永?”

文永有些惊讶,又暗暗紧张,脸上挂笑:“您知道我?”

卢野说话的时候很注重细节,总能给人一种真诚的感受:“观河台上,谁不是观众呢?你和熊问的那一场,打得很精彩,你对雾山十三剑的拆解运用,是看得到新意的。”

文永脸上的笑容真实了许多:“跟您这样的高手是没法比的……向您介绍,这是我的朋友穆青槐。”

穆青槐赶紧迎上来,行见大礼。

文永亦是侧身谨敬:“这位就是当今之世最负盛名的武道天骄,卢野卢都督。”

卢野现在的官身,是卫国骑军大都督,所以他有此称。

“卢都督最让我敬佩的,还不是他在观河台上一场不败的辉煌,而是他在黄河之会落幕后的选择——当时卫国被平等国袭击,发生了震惊天下的超凡灭绝大案。他并没有去白玉京酒楼接受荡魔天君庇护,而是回到了超凡凋零的卫国,卫国卫家,弘扬丹田武道。”

文永情真意切:“于国有责,于武有益,此真无双豪杰!”

“我哪里没有接受荡魔天君的庇护呢?”卢野摇头叹息:“那座白日碑,不止立在观河台,荡魔天君的庇护,也不止在白玉京了。”

“诚实地说,若非荡魔天君魁于绝巅,立碑不倒……卫国我是不敢回去的。”

当年黄河之会正如火如荼,卫国骤发惨事。在卫国做生意的商人纷纷撤离,卫国百姓大举外逃……整个卫国的人口,到今天都没有恢复到十年前的规模。人心不安,可见一斑。

是三刑宫查出了平等国犯案的证据,景国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荡魔天君杀死了首恶神侠……才能稍安天下之心。

卢野落落大方的态度,很能赢得好感。

穆青槐心下赞叹,面上敬佩:“卢都督是万金之躯,料来无事不动。我们兄弟在此征战多年,不知有没有能够效劳的地方呢?”

卫国在妖界是有一块地盘的!卢野当年在黄河之会上赢得了开拓的权利,也用拳头砸下了收获的果实。

但那块地盘说白了也就卢野一个人撑着,他轻易不会挪身才是。

“丹田武道日新月异,卫国铁骑初步成型,宁安城的防线基本稳固下来,我也可以脱身做一些自己早就想做的事情……”

卢野看向文永:“宋国辰巳午,端方君子,我所敬也。七年前他在冀山战场牺牲,天下莫不恸之,我早就想来祭拜——文兄介不介意给我指个方位?”

文永终是明白,卢野为何叫住自己!

十年前那场举世无双的盛会,推举了这十年来最耀眼的天骄们。

那场黄河之会对现世的深刻影响,也已经在这十年里,如青萍之末的涟漪……风起天下。

而长河之水浪打浪,今日的新人正拾阶登山,昨日还在登山的人,却已失了新名。总有一些人没能跟上时代,或陷沉为泥石,或搁浅在河滩。

六艺皆通的辰巳午,是不幸的那一个。

在七年前,也即宋皇胎醒书山的前一天,默默守了宋国三年、广传六艺的当世真人辰巳午,将一身所学,留在商丘。而后只身离国,来到妖界……在冀山战场血战不退,最后被出身古难山、如今列名妖界天榜第三的真妖鹤梦怀所杀。

这也是文永来这里的原因。

至暗神龛通向一条广阔的阳神之路!

那或许也是燕春回许给宋国的条件之一,成则奉宋以阳神一尊,败则为己身神降之路径。

一开始文永并不明白,为何辰巳午不自己把至暗神龛留着,直至那一日……辰巳午挽弓落冀山。

这位的端方君子,在承认自己有一个名叫“辰燕寻”的私生子时,就已经心存死志。

宋皇当年登上书山,是养伤还是避祸,现在也无从讨论。

赵弘意毕竟是大国正朔天子,勾连忘我人魔燕春回的事情,也只如黎皇洪君琰一般,最后是罚酒三杯了事。

站在这等位置,拥有如此力量和权柄的人,罚酒已是非常不容易,乃荡魔天君三论生死而证得!

而辰巳午,默默承担了所有。

据说临死之前他并没有别的话,只大喊“我辰巳午也!”

文永回过头去看,这位让自己从小仰望的天骄,几乎是圣贤书里走出来的儒家君子,行有矩,立有节,真正用他的鲜血,阐述了那一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

可惜一生端谨昂直,为国而屈。

他不说自己清白,但清白已留在人间。

“此去一千三百里,有一座百丈高的无名山,山上修竹成林。”文永抬手指远:“辰巳午没有坟茔,不存尸骨,鲜血洒在林间。我每年祭拜,只祝酒一杯。”

他从怀里取出一壶酒:“触景每伤情,我就不陪都督去了。此是辰巳午生前最爱喝的‘苦儿酒’,都督若是闻着此般的苦香……便是到了地方。”

卢野接过那酒,说了声“多谢!”,便踏空而去。

“如此人物!他年未尝不是一尊武君!”望着那奇峰秀远的背影,穆青槐犹自惋惜:“多好的机会!你怎么不送他一程,加深一下感情?”

“他是天上月,你我人间尘,相识已是交情,太近了难免照出我的丑态!”

文永摆摆手,自入城门:“走了,玄龛关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妖血才是我们能够赢得的荣耀。”

他没有说的是,他的至暗神龛毕竟来路可疑,不太能见光。在真正掌握此龛,获得等同真神尊位的力量前,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他尤其不觉得自己能在卢野面前有所隐瞒。

而且时隔七年,卢野突然要去祭拜辰巳午,与其说是敬佩辰巳午的为人,倒更像是去确认什么答案。

那个答案很危险,文永自知并没有接近的资格。

……

……

今年二十七岁的卢野,已经是武道二十三重天的强者,只差一步就能洞真。

“三十岁以下洞真者,可称绝世天骄。”

这荣耀,他自信能够证得。

宁安城属于“锈佛”战场,实际位置在整个大战场的边缘地带,承受的压力很是零散,故以自安。

锈佛战场的对手,以黑莲寺的妖僧为主力,常年不歇的梵歌,肆意生长的昙花,将那里妆点得犹如净土。

当然血肉填地,土壤肥沃,所以梵花娇艳。

冀山他还是第一次来,唯一的感觉是“凌厉”——偌大的冀山山脉,像一只展翅欲扑的恶鹰。

在整个冀山战场所展开的厮杀,瞧着也比锈佛战场更凶厉一些。

卢野独行在山脊,像在刀锋掠步,偶然远眺,生命凋零如花,炎夏恰逢秋谢。

天空正在进行的绝巅战斗,异常精彩,光影煊赫。

但以目前的境界,还看不出什么名堂,遑论学到东西……一眼之后,也就路过。

行路匆匆。

他来到了那座无名的小山,看到了茂盛的竹林,也在浓烈的血腥味里,嗅到了略苦的酒香。

这里是主战场的一部分,在过去的战争里不断易帜,从未真正属于哪一方。

文永只说他每年都来祭拜……那说明他一直都在最激烈的战线上。

被燕春回化生的辰燕寻挤占名额,被平等国操控的熊问赶出正赛,这个不够天才却够倒霉的殷氏公子,也以自己的方式成长着。

天下何其大也!人物何其多。

脚踩枯枝有脆响,卢野并不介意发出声音,也不介意山的另一边,一队妖兵正疾速迫来。

当然他也听到了身后人族队伍的呼喊——“兄弟!往这边靠!”

他在竹叶摇落的时候驻足,仿佛看到那一天,披衣戴冠的儒家君子立身如修竹,一步不退……而箭落妖将,并飞似雨。

当然也看到竹倒枝斜,一地凌乱的叶。

忽然觉得山那边的妖,和山这边的人,像是两亩庄稼,一茬茬地倒下,又一茬茬地生长。

他的拳头……呼之欲出。

在某个时刻,一切都静了。

透过林隙的斑驳天光,交织成了棋格的线。

他站在一个竹色的棋盘世界里,同时感受到广阔和渺小。

“终于来了呢。”

一个生得极美,叼着玉烟斗的女人,抱臂倚于竹下……玉肤青竹相映好。

她抬起厌世的美眸,声音慵懒:“我以为我们见面的时间……会在很久以后。”

卢野双脚微错,站住桩功,双手微张,虚握其拳:“赵子?”

赵子如玉的下巴微微上抬,美眸下倾,自然有了一种审视的味道:“或者你可以加个‘姨’字。”

卢野看着她:“赵子夷?”

赵子并没有说话,但玉烟斗里青烟扰扰,显然也不是太平静。

“倘若杀我要趁早。”卢野慢慢地说道:“这里毕竟是种族战场,时不时就有强者路过……万一斗战真君或者炎武真君察觉,对你恐怕不是好事。”

“多谢关心……但不必了。”赵子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打量他:“我想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我想听你亲口说。”

卢野很坦诚:“我想感受辰巳午死前的残意。我想知道,他是全节而求死。还是基于某种隐秘,不得不死。”

赵子呼出青烟:“果然是那门神通开花了……”

卢野眸光微黯,勉强撑着表情:“看来阁下很了解我。”

赵子并不回应,只问:“现在有答案了吗?”

“有了。我确定辰巳午是全节而死,求死之心坚如铁。”卢野咀嚼着心中的苦涩:“但你也告知了我,某种隐秘的结果。”

赵子静眸无波:“这十年你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在眼中——这一天早晚会来临,你很努力地推动了过程。”

卢野咧开嘴,那一瞬间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但他很快就收敛,以一种罕见的平静。

“之所以我会来找辰巳午……”

卢野说道:“吴巳是章少武,郑午是娄名弼。我以为辰巳午是周辰。”

赵子不置可否,只道:“至暗神龛上,有燕春回隐秘的归途,辰巳午的确是从昭王那里得到的情报。”

“黄河之会期间,你们好像并不知道燕春回是谁,所以才有了熊问那步棋。但从辰巳午得到情报并有所行动的时间来看……昭王好像更早就知道了答案?”卢野抓住了矛盾之处,并因此认定赵子并不真诚。

但赵子只是平静地道:“平等国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畸形的、复杂的构成。有人希望燕春回成功,有人愿意给燕春回机会……也有人不在乎,有人不愿意。我们生活在共同的理想之下,只要最终的目的是一致的,过程的曲折尽可包容,亦不妨短暂行在歧途。”

现世最大的祸乱组织,在卫国惨事后,已经举世恶之的祸乱组织……竟然没有一个统一的意志!

这实在是一个荒谬的答案。

却完美地解释了太多问题。

卢野并不因此觉得这个组织弱小,反倒望而生畏,他感受到一种根源性的、疯狂的力量……摇了摇头:“这样的组织能够存活下来,实在令人惊讶。”

“因为人们对平等的追求永远存在。但现实让人看不到希望——”

赵子平淡地道:“当然我并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只是我转述的回答。”

卢野看着她,这一刻年轻的眼睛里,有不切实际的希冀。他问道:“那么我的爷爷,也是追求平等吗?”

赵子一时没有说话。

沉默已是回答。

年轻的武道天骄终是抬起拳来,虚拳按在自己的心口:“我的心里……有一颗生死种,在我脊开二十一重天的那一日,绽开了生死花。”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因为那朵生死花告诉我,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死。”

他看向赵子:“平等国十二护道人,我的爷爷是哪一位?”

“谁又是易叔呢?”

他接着问:“我的开脉丹,是你们给我的?”

最后他问:“我是谁?”

“你的问题太多了。”赵子慢慢地抽了一口烟。

她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感,但似乎对卢野有非同一般的耐心。所以还是回答道:“如我先前所说,平等国是一个复杂的整体。我们在不同的目标上,有不同的队伍聚集。”

“比如我和孙寅、钱丑,联手杀死了殷孝恒,因为他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而卫国这件事,主导的是神侠和冯申,当然我也是知情者。冯申提供了超凡名单,神侠亲自动手,我在旁边看着。”

她将嘴里的烟雾吐出:“哦。冯申就是卫怀。”

棋格一格一格地褪去,重新看到竹林,重新沐浴阳光,重新有人族和妖族队伍的靠近。

卢野定在那里。

他想他不该走得这么快的。

他想他爬得太高了。

冀山实在太冷了啊。

太阳照在身上,也像冷冰冰的针扎。

承蒙等候,周五继续。

……

感谢大盟“恰恰好好好”新打赏的白银盟,成为本书黄金盟!是为赤心巡天第三个黄金盟!

感谢书友“暗夜之鸦21”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16盟!

感谢书友“羽落惊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17盟!

感谢书友“WLTYFOREVER”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18盟!

感谢书友“黑炭吃菠萝”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19盟!

感谢书友“土豆速度更新2”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20盟!

感谢书友“卍天上人間卍”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21盟!

感谢书友“panie”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22盟!

第2727章 停在原地的人

曾经多少次,卢野睁开眼睛,希望自己的爷爷还在。

纵然总是给他压力,把仇恨担在他稚嫩的肩……至少在这个越来越空旷、也越来越冷的世界,他还有一个可以去爱的人。

每一次醒来都是失望,每一次梦中还会梦见。

这些年他也去过很多地方寻找,想了很多办法。他想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得爷爷还留在身边……

现在他如愿了。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竟然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有些事明明早就猜到,明明无数次地自我宽解过,但是在真正确认结果的那一刻……还是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准备好。

要如何接受这一切呢?

我最该去恨的人,是我最爱的人。

纵然是千锤百炼的心,也还是会感觉到疼痛!

他是无法接受的。但这一刻能够想起来的,只有过往无数时刻的站桩,无数次地挥拳。

片刻的沉默后,卢野抬起拳来,面似秋池不生波,拳出老驴慢推磨,慢吞吞地一拳轰出来……

风静,云开,竹林尽北折!

正向这处竹林靠拢的队伍,无论人族妖族,都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亦不知他们正在靠近死亡。

赵子不会让任何活物,看到平等国和卢野的接触。

但这样的一记拳势推出来,武夫气血似一头苏醒的狂兽,隐有潮声。妖族队伍之前……顿开五指拳印的天坑!

妖族队伍自然退避,人族队伍也察知此处战斗的烈度,不再靠近。

卢野眼中看到的竹林,又如风卷去,竹色的棋盘,似画展开。

他又回到了棋盘世界里。

赵子像是有意地摆弄自由,告诉他力量代表什么。

就像他也用力量,给了靠近者告警。

“我很好奇……”赵子仍然倚在翠竹前,仍是漫不经心模样:“种族战场,厮杀应当。你刚那一拳,怎么不杀妖?”

卢野其实也说不清楚,拳出之时,只是下意识的念动。

从无到有建立宁安城,他拆了不少妖族的骨头,也看到很多战友被妖族啃噬血肉,杀妖对他来说,不算一件为难的事情。

但是他这一拳轰出去的时候,忽然想到他的家乡——家乡里的那些人,他们也像是麦子一样被人大片割去,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所以他的拳头移开三分。

他的眼神略有惘思,但只是说:“那不重要。”

赵子似乎并不意外这样的回答,只是摩挲着烟斗:“有人爱人,无论国别,结果都惨不堪言。倘若一念惊起,贪爱众生,可是怎么了得?”

她呼吸着烟的明灭:“战场之上仁即懦,生死之前宽为愚。你这般恻隐的心情再进一步,就是众生平等的理想。那真是最危险的理念……世尊死了,神侠也为之而死。你还小,不好往绝路去。”

卢野无意讨论什么理想,只道:“他现今在哪里?怎么不来见我?”

过往无数次,告诉我要努力,教我怎么面对这个世界。当我真正面对这个世界的真相,你却藏起来吗?

“冯申吗?”赵子丰唇流烟,容色氤氲,声音也像是变得遥远了:“那次事件后,三刑宫一直盯着他,他不能露头——圣公亲自把他送到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很安全的意思……就是我也不知道。”

“现在我们到了哪里?”卢野忽然问。

明明天光未变,明明竹林仍翠,一切都没有变化,他却笃定已物转星移。

“真是敏锐!”赵子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表达了惊讶:“你那一拳的动静大了些,此刻活跃在冀山战场的两个人族真君,又都是不嫌事大的……我不得不挪个位置,稍作遮掩。且等我看看——”

她的视线略略远钩:“应该是到了……唔,山崖拱起来像一个圆轮,是什么地方?”

靠近燹海了。卢野心想。

“夜轮山。”他说。

平等国大约是不关心种族战场的。

至少赵子不甚在意。

她连个妖界地图都没背熟。

这还只是在文明盆地的边界,尚未深入妖族腹地……赵子已不认得路。

卢野琢磨着这一点能够带给他什么优势,心中自然浮现关于燹海战场的描述——

“混沌兵燹焚烧数万载,岩浆凝成孤岛,雄关浮于火河,尸舟驭行焰潮……无边劫火、无穷兵孽之境。”

他未曾来过这里,此刻囿于棋盘世界,也不得一见。

但这几年在锈佛战场的征战,多少让他积累了一些见闻。

当下的燹海战场……都有谁在呢?

“你真是一个很认真的人。”赵子莫名地说:“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最好他不在平等国里。”卢野说。

“你知道卢公享吗?”赵子问。

卢野始终在尝试维持一种平静,但这刻仍然情绪复杂:“生于卫地,生为卫人,怎么可能不知卢公?”

“卢公享是不支持仁心馆对现世局势的干涉的,他反对一切形式的战争。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常说杀人的方式只有疾病,救人的方式正是药石。”

赵子左手环在身前,撑起竖着的右手,纤纤五指如灯枝,架起了玉烟斗,在雾蒙蒙烟气中,讲起过去的故事。

她说起什么都是很无所谓的语气,唯独说起这个名字,不能平静。

“当年殷孝恒大破卫军,战局已经确定,所有支持卫国的势力,都陆续撤走,只有卢公享逆行赴卫。人们都劝他袖手,他却执意要去卫国救人……”

“他说他作为仁心馆高层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在战争的尾声,他要做医师该做的事情。”

“他也不干涉战争,只是医伤救残。无论军民,他都施针舍药,一路行去,一路生花……其实景国的伤兵他也救,只是景国人不需要他。”

“后来殷孝恒举起屠刀,说卢公享救一人,他便杀十人。卢公享不得已自杀而求止杀。”

赵子略略抬头,透过横斜的竹枝,看见光影粗疏地错织于天空,像一幅情感泛滥的草书。

“殷孝恒逼杀了卢公享,还是屠了野王城。”

赵子没有叹息。

但风过竹林,未尝不是感慨。

她看着天空而非卢野,仿佛是对逝去的人讲述,述说世间有人记得。

但听者……也只有一个卢野了。

“卢公享流着眼泪救的最后一个人,是个孕妇。她的丈夫已死,人被挂在旗杆上。她自己也奄奄一息,被碾在车轮下。卢公享保住了她的生机,将自己的生死花割下来,种于胎中……我想那个时候,卢公享就预见到自己的死亡。”

“在那以后他没有再哭。一路生花,走到殷孝恒面前。”

“顺带一提,卢公享是仁心馆有史以来医道天赋最高的真人,独创的‘肉须法’,至今都是凡人修复残肢的最佳医法——你知道绝大部分凡人,都不可能用超凡道术医病。”

“卢公享对人体秘藏的探索,也走在时代前列。其独创的‘滴血观微法’,可以让绝大部分适术者的人身秘藏更进一步。只是对医师耗损颇多,随他身死而失传……仁心馆里只剩下残章,直到今天也未能完整复刻。”

“他对神通的研究,也……”

赵子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所以他有这样的本事,能割下自己的神通,留给那个胎儿。”

死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可活着好像只有痛苦。

那么生命究竟是一份礼物,还是一份诅咒呢?

卢野沉默了半晌,只道:“景国伐卫战争,是在道历三八九八年发生,可我今年才二十七岁。”

赵子始终看着天空:“那个获救的孕妇,死于一场光雨——就像十年前发生在卫郡的那一场。殷孝恒先大范围地扫杀超凡,瓦解反抗力量,再纵兵入城,十日不封刀。”

“生死花的意义并没有体现在当刻。而是在战争结束后,在腐臭生蛆的万尸坑里……给了一个死婴以胎动。”

“当我剖开那个已经开始腐烂的女人的肚子,看到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我感到他的心脏在跳动……”

赵子张开手,仿佛虚捧了一个胎儿,平淡地说:“生命的力量,原来是这么澎湃的。”

卢野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心间开放的那朵生死花,不免也有了一些别样的感受。在刹那恍惚中,似听到了震天的厮杀,无尽的哭嚎。

赵子继续道:“他是那个可怜女人的十月怀胎,他也算得上是卢公享的孩子,亦是野王城的孤儿。但野王城不应有遗孤,卢公享的后代,也不该存世。”

“所以我用了一副【梦枕棺】,将这个胎儿的时间封藏。”

竹林清幽,人声渺远:“这场梦,延续至道历三九一六年。梦醒,胎动。”

卢野轻轻地握拢了拳头。道历三九一六年……正是他出生的年份。

爷爷曾经告诉他,他是卫国野王城人士。

爷爷说,他的父亲是个病痨鬼,从小身体不好……共有兄弟五人,全都死在那场中央帝国铁骑摧城的战争里。

爷爷告诉他,他是野王城仅剩的血脉,他肩负着整个野王城的仇恨。

爷爷也告诉他,卢公享是为野王城而死,所以作为野王城遗孤的他,以“卢”为姓,以“野”为名。

爷爷告诉他的事情有很多,每一个字都是抽在他身上的鞭子,逼得他像头驴子,闭着眼睛无止境地往前。

如此二十七年……还在原地转圈!

他从来没有走出野王城。

“所以……”卢野尽量平缓地问道:“我爷爷是谁呢?”

“他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孤魂野鬼,是一个外出求道,闭死关求神临,等到出关时候,发现全家都死在了野王城的可怜虫。”

赵子道:“卫怀可以是他的名字,但他并不怀念卫国。只怀念随着卫国一起死去的他的家人。”

“你如果叫他冯申,他会很高兴。”

她收回视线,想要抽一口烟,才发现不知何时,烟已经熄灭了,烟斗里都是灰烬。

故事都冷了。

她燎起指尖,擦了一下火,却又将星子摁灭。

终于没有再抽烟。

她说道:“但确实是他将你抚养成人。”

人心岂是铁。

十七年的朝夕相处,卢野相信爷爷对他的爱并不虚假一分——但大概仇恨是更为强烈的情感。

最后用这么多人的鲜血,把他抛弃在观河台。用这么残忍的泥土,埋葬了过往的情分!

曾经的牙牙学语,都让他咬紧了牙关。

曾经的点点滴滴……在这时格外锋利。

他咀嚼着喉口的血腥味道,慢慢地说:“你先前说殷孝恒是你的仇人,说你参与了对殷孝恒的围杀。想来你也跟卢……有关。”

“他是我师兄。”赵子毫不避讳地说。

身份上是卢公享的师妹,而又有如此实力……能够匹配的人物只有一个。

仁心馆上官萼华!

那位温柔得如同菩萨降生的医道真人!

即便是从未见过她的卢野,也知那是万家生佛的人物。天下赖其活命的人,无以计数。

一个她救死扶伤,仁心良善。一个她厌弃人间,杀人无算!

究竟哪个才是面具?哪个才是真的她?

卢野忍不住问:“卢公享为了卫国人而死,你既然这么在乎他,为什么能够坐视神侠对卫郡超凡修士的屠杀?”

赵子淡漠地看过来:“你在卫国生活这么多年,除了卫怀跟你说卢公享的故事,还有人跟你提过卢公享吗?”

卢野一时窒住。

他的确不曾听到过。

在卫国,卢公享其实是一个禁忌的名字。

“卢公享为了卫国人而死,卫国人并不感谢他,甚至厌憎他。他们不敢仇恨景国,只敢怨怪死人。他们不敢说景国人的罪行,所以怨怪卢公享激怒了殷孝恒——”赵子抬起玉烟斗,在竹上磕掉了烟灰,纷纷洒洒的黑灰,像是祭奠后的香烬。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了冷冽的情绪:“我恨景国……难道不恨卫国吗?”

卢野无言以对!

让他沉默的,不只是所谓的是非。

而是他竟不知道自己是谁。

过往对于自我的明确认知,崩溃于一段离奇的身世。

他是卢公享的孩子吗?他是野王城的孤儿吗?他是卫国人吗?

为了卢公享的人,和为了野王城的人,杀死了许许多多的卫国人。

形形色色的人,都予他以期望的眼神。

他应该归属于哪个角落,如何去爱,又如何去恨?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最后他只是问。

赵子转过美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不是在寻找答案吗?你不是在追逐真相吗?

我给你所有的答案,所有的真相。

“你的开脉丹,的确是我们为你准备的。一枚地品大丹,不算特别珍贵,但想要来历清白,确然很费工夫。”

“至于那个易叔是谁,聪明如你,当然能够猜到。”

赵子声音悠悠:“在朝闻道天宫第一次开启的时候,他恰好坐在你前面。”

仁心馆当代的门面,如今医道最拿得出手的天骄,竟然也是平等国成员吗?

“他是平等国里的谁?”卢野问:“仁心馆的馆主亓官真呢?他是不是平等国的首领?昭王或者圣公?”

赵子并不回答他的后一个问题,只道:“易唐既然赠丹给你,传你医道,还留下一个‘易’字,他那时候的身份自然是经得起查的。”

“卫国一直都在景国的注视下,什么人能在那个时候去找你,你难道不清楚吗?”

“要让易唐帮忙,却也简单。只需要点明你跟卢公享的渊源——‘小圣手’为‘圣手’做些什么,不是理所应当的么?他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你。”

卢野觉得自己应该恨。

他自小生长在卫地,以之为家亦为国,他家乡的人成批成批地死去了,这是一笔巨大的血债。

他应该恨!

可是恨谁呢?

已经死掉的神侠吗?抚养他成人的爷爷吗?给予他生命和力量的卢公享吗?还是眼前卢公享的师妹……又或者景国呢?

恨欲狂,而拔剑四顾心茫然!

人原来可以恨到不知所恨,可以痛到不知所行。

最后他咬着牙,咬着自己,俨然那是一种底线:“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这样的人,不该告诉我这些的。”

赵子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没关系。”

“如果你恨我,就让我去死。”

“就去景国大声叫喊,说仁心馆的上官萼华,是平等国的赵子。”

“当然被杀死的肯定不止是我。”

“但是怎么说呢……仁心馆出了一个为卢公享余孽送丹的易唐,出了一个平等国的护道人赵子,如此藏污纳垢之地,还有一些别的平等国余孽潜藏,也是合情合理。宁杀错,不放过,这是大人物做事的方法。”

“景国早就想拔掉这颗钉。什么医道圣地,不过六合大业的挡车螳臂。”

“退一万步说。”

她竟然转身往外走,棋盘随着她的步履而褪色,余音袅袅绕林间:“万一亓官馆主,真的是平等国首领呢?”

看着这个女人漫不经心的背影,你完全明白,死亡对她并非惩罚。

她好像也并不在意仁心馆。

当然也不在乎世上的一切。

她在乎的只有卢公享,而卢公享已经死了。

卢野沉默地站在那里,比所有的竹子都沉默。

最后他只是看着天空。他在想……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是为了报复景国。”

“神侠是为了他莫名其妙的理想,做阉割超凡的试验。”

“你的爷爷……他早就教不了你什么了。在那种时候做那样的选择,或许是为了让你成长。也或许只是想报仇。”

“到底是因为什么,有机会你可以问他。人生太过荒远,我不关心他的殊途。”

“你看,我们就这样组成了平等国。我们每个人做自己的事情,但因为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

“平等国不是一个严密的组织,它是一个以理想之名的搭建的戏台。只要做好准备,谁都可以粉墨登场。”

“现实里无法实现的,只好在戏中寻。”

“如果你也有想要实现但无法实现的心情,需要志同道合者的帮助……不妨加入我们。”

棋盘世界一格一格地破碎,赵子的声音也一句一句响起。

到最后整个竹色棋盘世界都消散,声音敲碎在棋里。那个叼着玉烟斗的女人,也消失无踪,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一片障目的竹叶已飞落,终于见山见水。

恍惚一念,已然身在风景中。

卢野往前看——

那是一片燃烧着的广阔之海,巨大的怪物尸体所催化的尸舟,在焰潮之中乘风破浪。

妖界最残酷的战场,文明盆地最壮丽的景观……因为太过辽阔,仿佛已近在眼前。

……

……

嘭!

尸舟摇晃。

舰长一千四百三十一丈,舰高八百六十五丈的恐怖尸舟,浮在火海,像是一座移动的山!

轻而易举地压服了焰潮,却在这刻猛地摇晃。

尸舟上参差散落的、密密麻麻的妖族战士,披坚执锐,各呈恶色……却散开了一个巨大的圆。

骨色森森、应该称之为甲板的地方,空空荡荡,无有灵形。

只有一个静静站在那里的……白发如雪的人。

敢来燹海战场厮杀的,都是各域勇者,无惧生死,见杀则喜,然而此刻无一矢相加,无一甲向前——

最勇猛的那一批将士,已经消失了。

然而没有谁看清楚,他们是怎么消失的。

只恍惚像有一道光来,然后便是大片的留白。

那个巨大的圆,并非妖族将士的退却,而是来者的剑围!

“击鼓,摇旗,召唤援军。”负剑的白发男子,语气平静:“十五息内看不到你们的主帅……皆死。”

这座名为【骨灵槎】的尸舟,是妖界天榜第一【隳】的坐舰。

这位族属神秘的绝世真妖,曾经强势击败鹿七郎、灵熙华、雀梦臣三尊真妖的联手,又接虎太岁一拳而不死,故而名噪妖界,一举登顶天榜。

被猕知本期许为“百年妖族门户”。

此刻“隳”虽因事不在,舰上也不乏强者。

当即便有一熊族大将满挂重甲,杀出里舱:“哪里来的白毛,到俺们舰上寻死!”

巨大的狼牙棒,举起来如山峰一般,轰隆隆气迫数十丈,让附近的妖族战士,都东倒西歪。

负剑的白发男子,却只是一抬眼——

这会儿大家都看清楚他的对手是怎么死的了。

连人带甲,再加上那杆巨大的狼牙棒……整齐裂分。

没有惨叫,没有怒吼,也没有滞涩,丝滑得令观者难以置信。

好像它们本就是分开的,白发男人的眸光,只是让它们回到该有的位置,呈现本来的样子。

没有勇士再上前。然后响起了战鼓声,战旗也飘扬在空中,鼓风而摇动!

这已经不是属于他们的战斗,与勇气无关。

当这艘巨舰的战旗飘荡在空中,一杆又一杆的旗帜扬起来,在血火纷飞的燹海,如浪潮起伏……整座战场,似被唤醒了。

四万里燹海,焰蟒缠岛,血火环流,飞舟竞渡。

在天狱世界初立乾坤时,此处就是混沌战场的落点之一。

在文明盆地第一次外拓到这里的时候,血火燃起,至今不熄。

飞扬在这里的火,名为“混沌兵燹”,是在最残酷的战争里诞生。

它受战争所滋养,也滋养着战争。

在围绕文明盆地铺开的所有战场里,燹海战场毫无疑问是最激烈的一处。

“混沌兵燹”数万年的焚烧,融化了这里的空间规则,让此处战场远比它应据的空间广阔。

愁龙渡只是湖泊,它却称之为海。

动辄计以千百丈的尸舟,长期都是这处战场的主力。它们不仅有远逾寻常战舰的坚固,不惧“混沌兵燹”,还能在“混沌兵燹”的焚烧中不断演进,在战争的滋养下不断成长!

如一个真正的修行者般。

人族无法复刻,因为它们本质上是为种族所祭献的妖族强者——

当年犰狳族的大祖犰玉容,独创“祭妖天决”,将族群里即将衰死的老妖,转换为“祭妖”。

天狱世界已经算得上物产丰富,在历代天妖的牺牲下,拥有巨大的本源潜力,生机勃勃。

但同予取诸天万界的现世相比,仍然相距云泥。

为了同人族进行军备竞争,妖族先贤想尽一切办法,很多时候也只能内求,只能以自身为资源……

【祭妖】就是最好的资源,既能筑城建楼,也能布阵填坛。直接丢在战场上,也是很好用的兵器。

从天妖祭坛,到“祭妖天决”,都是一脉相承的理念。

而在燹海战场,妖族又于数万年前,在祭妖的基础上,创造了尸舟……方有这份得天独厚的威势。

哪怕是墨家最新推出来的【曙色重楼】系列主力战舰,也不能跟那些已经成长过的知名尸舟相较。

所以在现世人族开启大练兵,释放巨大战争潜力,诸方战场都吃紧的情况下……燹海战场仍然是妖族占优的一个战场。

这艘【骨灵槎】在整个燹海战场也是排得上号的,只要有个强力妖王主持,再配足战士,堆够元石,仅凭这艘尸舟本身,就能够与真人厮杀!

只是忽然被人杀上甲板,裂开阵舱,才未能见功。

当然战争到这个时候,已经换了主角。

这一时战旗方展,旗潮才涌,便见熊熊焰海骤分流,焰浪高起如城楼——自海底,走出一个吞光敛色、不断吸纳四周火焰的高大身影。

残光流火如飞蛾,都往他身上扑,却无法为他增添一丝光彩。

他像是一个影子走上了【骨灵槎】,却有光和火作为他高大的轮廓。

妖界这百年,名头最响的真妖……登回坐舰!

“隳”是他的名字,一柄狭长的阴影般的薄刀,是他的武器。

明光灿照的战场,因他而黯。喧嚣激荡的焰潮,为他而静。

“我道是谁,敢来本尊的座舰寻死!”

隳发出很轻的笑声:“原来是现世第一真人……陆霜河!”

这声笑,意味深长。

在楼约堕魔、呼延敬玄成道、黄弗塑身黄面佛……乃至于太虚阁员都全部登顶后,仍然停留在洞真境界的陆霜河,确实是现世最强的真人了。

等到向凤岐死,才成为当世真人杀力第一。

等到姜望魁于绝巅,才能说一句洞真无敌。

明明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从南斗小世界杀到现世来,成就当世真人的绝代剑客,却一生都逃不过一个“等”字!

何似一只蝼蚁无望的攀登。

他大概是可笑的。

可他并不笑。

他不风趣,也从不自嘲。

他只是看着【骨灵槎】的主宰、妖族的天榜第一,用剑一般的目光,刻写出此尊真妖的五官轮廓。

于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隳”的样子。

此君有一双灰色的眼睛,五官能够称得上俊朗,唯独鼻峰尖刻,就给人一种过于凌厉的感觉。

超凡绝巅乃一族气运所在。

在羽祯推举神霄世界之前,人族即使是在最为重视的妖界战场,也只是投放三位真君,在燧明城镇场。

这三尊绝巅的名额,由现世各大势力,定期轮换。

神霄世界出现之后,常驻妖界的真君便逐渐增加,像黎国就非常主动地派真君来。到了这大练兵的十年,妖界的常驻真君已经达到了十人之多!

加上新晋绝巅的钟离炎,便是十一尊绝巅战力。

在最为激烈的“两水三山四关”,都有绝巅镇场。

妖族当然也给予同等的回应。

于燹海对峙的,乃是妖域圣明谷之主、天妖鹏言蹊,与荆国的龙武大都督钟璟。

当然绝巅不轻动,尤其是这种修行已经稳固,只剩岁月苦熬的真君……厮杀毕竟伤天和,若是修行速度提不上去,战即是“退”。

像斗战真君那等三日一小战、七日一大战的绝巅强者,其实少见。

所以整个燹海战场,在鹏言蹊与钟璟隔空对峙的情况下,妖族天榜第一的“隳”,一入场就游龙入水,那叫一个横行无忌。

秦国的镇獠统帅、当世真人甘燮,都险被他生撕了!舍弃一条胳膊,急招兵煞护身,才险险逃命。

钟璟不出,“隳”在燹海几乎无敌,向来也顾盼自雄。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双方战线还在纠缠的情况下,抛开坐舰和一众部下,独自跳到燹海深处锻体。

此刻陆霜河淡漠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他的五官,叫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冷意。

来自一个困囿真境、无缘登顶者的冷意吗?

他愈发地想笑,也确实笑了:“所有人都觉得,对陆霜河来说,证道不是问题。”

“但他却无法往前走。”

“这真是一个悲哀的故事。”

“我知你也并非出身现世,这一路艰难险阻,你自深知。”

“南斗殿覆,长生君走,任秋离死……倾轧无处不在。”

“神霄联军之中,亦不乏万界人族……诸天苦现世人族久矣!”

他看着陆霜河:“你若求不得道,不如来我妖族。太古皇城里多的是办法,我妖族天庭广纳万方——何苦叫你这样一个求道孤行的人物,在此为人驱使如牛马呢?”

陆霜河只是张开五指,合拢的时候,便握住了他的剑。

“是的,我确然没有踏足绝巅。”

“是的,我无法击破我的执,斩不开亘古无双的那一个。”

他平静地叙说着,这么多年止步绝巅之前的事实。

向凤岐死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绝顶洞真。向凤岐已经被全面超越了,他还是绝顶洞真。

时代在进步,人道洪流滚滚向前,无数天骄在其间飞跃。

好像唯独落下了他。

他像是河面的孤岛,溪畔的青石,不言不语,也不发生变化。

“但是——”

向凤岐那一剑将他拦下来,许多年后,峡谷变成了天堑。

他在这头望那头,路遥遥,何其远。

可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淡然,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平静,他的眸光抬起来,于是也抬起了他的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往前走呢?”

雄关漫道志犹远,一路相逢即按剑!

世上最纯粹的求道之剑,【朝闻道】在燹海出鞘。

这一剑并无光色,也没有声音,只是以极致冷酷的锋芒,照亮尸舟,穿透“隳”的视线,淡漠地割裂了阴影。

死寂像是发生了一瞬,又好像延续了很久。

围观此战的人妖两族将士,好像还陷在恍惚之中,直至被一束天光般的剑光照醒。

长有千丈的【骨灵槎】,首先发出了活兽般挣扎的痛嚎!

骨质的甲板在陆霜河脚下开裂,尸舟之下的焰海……那经年不熄的【混沌兵燹】,竟然大片大片的扑灭!

在妖界一路厮杀,在真妖层次所向无敌的“隳”,才现真容于人前,但留给人族的第一个深刻表情……是他骤然圆睁的灰眸,那一瞬间挤占面部的难以置信和惊恐!

越是强者,越是有根深蒂固的自信。当过往坚信的一切,被摧枯拉朽地击破,越是难以面对。

真妖普遍强于真人,妖界第一的真妖,也理当强于人族第一的真人。

他非常确信他已经走到此境的极限,就算距离儒家圣人子怀所说的那个“诸天万界、古往今来洞真第一”,也应当相去不远!

如何能败给陆霜河这样一个多少年不得寸进的、徒有其名的废物,这个等来的现世第一?

可语言会骗人,眼睛会骗人,剑不会。

生死就是答案。

他的一身手段,一应神通,全都没有表现。

他在燹海深处炼就的体魄,当不得一剑!

焰涛声声灭,都是渐远的告别。

他感到自己的本命妖征已经被切开,从未有过的永暗,已经为他盖上眼帘。透过眼帘仍能感受到那束似从九天之上落下的剑光,正以无可挽回的气势,将他推向更深晦的结局。

结束了吗?

他的眼皮撕裂了!

血泪模糊中,看到一只覆甲而横世的大手,握住天光,握碎了天光。

金阳不复见,天空是铺开万里的鹏羽。

圣明谷主鹏言蹊已至矣!

但那撑天踏海的身形才一显现,又闷哼一声,顷刻羽收光放。

“隳”已保住了性命,他被脊生双翅的鹏言蹊提在手中,像个小鸡仔儿,不复天骄姿态。

仍然是在【骨灵槎】的甲板上对峙,蓄有美髯的龙武大都督钟璟,横提那柄八面汉剑,立在陆霜河身前。

古拙的剑身之上,飘落一支长长的鹏羽。

圣明谷主鹏言蹊不得不出手救下妖族的天榜第一,却也因此生吃了龙武大都督钟璟一剑,不可回避地受了伤!

两位绝巅存在也算是老对手了,彼此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不约而同的,都把注意力放在白发如雪的陆霜河身上。

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复杂,看到表现出洞真统治力的陆霜河,说不清是欣赏还是遗憾。

抛开种族立场,能够在艰难的超凡道路攀登到绝巅,无不是经历了千难万阻,明白求道之艰。也能对这份意志感同身受。

他们非常明白制约陆霜河的是什么——

偏就那份执。

就连曾经靠近超脱、如今也坐为当代儒圣的玉山子怀,在洞真境界,也被洞真境的姜望瞬杀。

想要超越那样的洞真姜望,至少在当前这个时代,是看不到可能的事情。

楼约在堕魔之前就已经放弃了,黄弗、呼延敬玄都纷纷移道。

陆霜河还在往前走。

他还能往前走吗?

对于所有的疑问、感慨、叹息,陆霜河都是平静的。

他只是确认了自己的胜利,收剑入鞘中,转身便走。

也不管鹏言蹊刚刚有可能杀死他,钟璟刚刚救了他,隳从他手下逃了命。

重新翻卷的焰海,两族轰隆的战舰,天空飘扬的战旗……

这一切重要吗?

他不言不语,独自踏焰光而远行。

对于楼约、黄弗他们来说,无敌道只是一种选择。对于一路从南斗秘境杀到现世的他来说,拔剑斩碎拦路的一切,是他的人生!

除了心中的道,所求的路,他并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情驱使。

他来燹海,只因为“隳”是妖族的天榜第一。

现世真人已无敌,故往天外来。

他也不知路还有多远,但他还在往前走。

走向古往今来最强的洞真。

曾经他以为只要养出一柄同他一样锋利的剑,斩之即可全面超越向凤岐而登高。

后来发现还有天之剑。

“天道”并非最强,姜望已经证明。

“姜望”并非最强,至少姜望的道路,也走不出最强的陆霜河。

然而属于陆霜河的最强的道路在哪里,是否真的存在,他也不清楚……

但求之。

给大家推荐一本书,白金作家黑山老鬼的新作《神明调查报告》。

鬼哥人品过硬,坑品有口皆碑,还没加入书架的,赶紧去看看了。

报我的名字有加更。

……

感谢书友“找一个角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23盟!

感谢书友“LVHANYU”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24盟!

感谢大盟“37大魔王”打赏的又一个白银大盟!!

……

卢野和陆霜河都是停在原地的人。很多人也是非常努力,不停地往前走,却像驴子一样,只是在磨盘前面转圈圈,那么路在何方呢?

咱们下周一见。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