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第238章 圣人

第238章 圣人

萧敬说到此处,笑了,背着手,面向着偏殿中阴暗的角落,殿中的烛光,只能照到他的侧脸,光滑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轻轻动着。

“所以东厂里挂着的是谁,你忘了吗?”

小宦官道:“是岳王爷。”

“这就是了,挂着岳王爷的画像,是时时刻刻提醒你们,要忠!净了身,入了宫,从此以后哪,就和外头隔绝了,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妻无子,这世上,再不剩下什么了,除了圣上。”

正说着,有宦官急匆匆的进来。

“陛下传唤。”

萧敬理了理衣衫,转过身对自家的干儿子开口道。

“走,你随咱一道去面圣。”

“是。”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暖阁,便见内阁大学士,还有兵部尚书都在。

萧敬上前,弘治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贵州那儿,有奏报吗?”

“东厂还未送来。”

“竟比兵部还慢?”弘治皇帝皱着眉,不禁摇了摇头。

萧敬忙是开口请罪。

“奴婢提督东厂不力,还请陛下责罚。”

弘治皇帝朝他压了压手,旋即便吁了口气。

“没什么大碍,这山高水远的,沿途上,有个耽搁和疏失也是难免。”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兵部的奏报,接着不再理会萧敬,一双明亮的眼眸不禁看向兵部尚书马文升,很是困惑的皱眉。

“方卿家历来谨慎,几次前往云贵、四川,弹压民变,都没有疏漏,怎么这一次,居然抗命不尊了,贵州都司那儿,是不是和方卿家不和睦?”

马文升迟疑了一会,才润了润嗓子,开口说道。

“陛下,臣觉得可能不大,方总兵乃是伯爵,到了贵州,也非寻常总兵可比,地方的都司,若不是据实奏报,怕也不敢招惹方总兵。”

弘治皇帝颔首,他料这贵州都司,还真不敢在这上头作死。

“巡抚王轼,没有消息吗?”

马文升叹了口气:“王巡抚督军救援安顺,至今未有消息。”

弘治皇帝眉头皱得越发深了:“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啊,哎……”

马文升闻言不禁想了想,才字字句句斟酌的说道。

“眼下的消息,实在过于杂乱,想要知悉事情的真相,贵州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怕,还需等一等。”

弘治皇帝淡淡点头,叹气着。

“但愿无事吧。”

他话音落下。

内阁大学士谢迁道:“陛下,臣听说贵州那儿,巡抚和总兵不和,方总兵抗命,确实没有起一个好头,老臣以为,若是朝廷不闻不问,只恐开了这个先河,将来有人效仿……”

这是要议罪了。

萧敬偷偷的看了谢迁一眼。

谢迁这个人,历来是以刚直著称的,见谁怼谁,也不管对方的路数,他觉得不合理,就绝不和人转圜,去年的时候,他一个远亲犯了法,生生被他弹劾了,这事儿,人尽皆知。

弘治皇帝面上不露声色,手指头轻轻磕着御案,不置可否。

刘健和李东阳,则默不作声。

“陛下啊,这不是小事。”谢迁焦灼的道:“若是总兵可以擅自抗命,那么朝廷设巡抚都督军事,岂不成了笑话?”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抬眸却是看向萧敬。

“萧伴伴……你怎么看?”

“……”

刘健面带微笑,陛下没有询问自己和李东宇的意见,却是去询问萧敬,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于法而言,方景隆这是违背了国法,此事,说大,足够杀头了。

是以,陛下询问萧敬,实则,却是希望萧敬说出皇帝想说的话。

萧敬也是明白人,不由朝弘治皇帝笑吟吟的开口。

“陛下,奴婢以为,事情没这样严重。”

不管谢迁不悦的目光,萧敬慢吞吞的道。

“方家父子,大功于朝,人所共知,再者说了,新建伯献红薯有大功,天下军民,欢喜不胜,这个节骨眼,若是惩罚他的父亲,朝野内外,会怎样妄测,奴婢斗胆,大抵可以猜到,那些乱嚼舌根之人,会说陛下天性过于凉薄。”

“法外,不外乎于情理。贵州山长水远,叛贼猖獗,无论是巡抚王轼,还是总兵方景隆,他们都在为朝廷效命,为陛下分忧,这战场之上,历来是瞬息万变,谁说的清哪,现在就议罪,只会显得朝廷不近人情,所以奴婢的浅见,是再看看。”

弘治皇帝微笑着点头:“萧伴伴,说的也有道理。”

谢迁顿时哑了火,无奈的摇摇头,陛下的态度,已经不言自明了。

“那就再看看。”弘治皇帝抖擞精神,淡淡开口说道:“不过啊,这方景隆,确实也有错,下旨申饬一下吧。”

“吾皇圣明。”萧敬抢着道。

“说起这方家……奴婢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萧敬笑吟吟的道:“这方家父子,允文允武,很令人佩服啊,听说……新建伯带着门徒在西山讲学,有不少读书人,如痴如醉,说是什么新学问,陛下,方继藩乃是大才,他的学问,一定很新鲜。”

“……”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脸色顿时变了。

学问……还新鲜……

读书人最是崇古而不推新,用新鲜来形容学问,反倒是你萧敬没学问了。

弘治皇帝闻言心里不禁犯嘀咕,新鲜的学问?即便心里情绪起了波动,可他面上依旧不露声色。

“你下去吧。”

“奴婢遵旨。”萧敬笑吟吟的样子,告退而出。

他的干儿子站在殿门前,一直低垂着头没有发声的机会,便也蹑手蹑脚的告退出来,一见到干爹走远,他匆匆忙忙追上去,压低了声音:“干爹,不是说了,陛下喜欢啥,我们就喜欢啥吗?可干爹为何临末了,倒打了方家一耙。”

萧敬驻足,回眸,严厉的盯着他,严肃的问道:“什么叫倒打一耙,咱有吗?”

“……”

萧敬淡淡道:“咱是在夸方继藩呢,你懂个啥,说他有学问,也是坏事?”

“奴婢好像懂了一点。”

“懂了什么?”萧敬微眯着眼问道。

“想要杀人,非当着面笑,这才能绕到人身后去,给他一刀子。”

萧敬背着手,眉头挑了起来:“胡说八道,忠厚,才是咱的处世之道,再乱说,小心拔了你的舌。”

………………

“……”

整个暖阁里,荡漾着让人尴尬的气氛。

弘治皇帝也是目瞪口呆。

这方继藩,就已经开始讲学了。

还是新鲜的学问。

这真是脸皮厚到了极致,不知天高地厚了啊。

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便摇了摇头:“这方继藩,只是玩笑吧,不必当真。”

“是。”刘健的心情,颇为复杂。

谢迁想说什么,最后苦笑,摇摇头。

李东阳微微笑道:“陛下说的是。”

…………

西山这里。

来听讲的人开始增多起来。

不只是学童,事实上,王守仁沐休了两天,他的课堂,已经开始人满为患了。

起初的时候,是讲给那些学童听,可学童的几个蒙师,那几个举人和秀才,一直在旁听着。

越听,越觉得这位叫王守仁的庶吉士说的话……有些怪,看似有些无理,可渐渐的,却又觉得有理。

这般听了半个多月,鬼使神差一般,这几个读书人,开始一堂不落的跑来旁听了。

王守仁天生就是个理论家。

他的道理,总是深入浅出。

从同理之心开始,讲到了大道至简,再讲到了知行合一。

一旦开始授课,他便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地,也懒得管下头是不是学童,能不能接受。

渐渐的,这几个在此教授学童启蒙的读书人,开始将王守仁授课的事传了出去,倒引起了附近不少秀才来旁听。

有人是图个新鲜。

有人是觉得离经叛道。

前者是想凑个热闹,却也被王守仁这新鲜的学问吸引了。

至少,无论你认同不认同,王守仁给了他们耳目一新的感受。

而后者,则大多抱着敌意而来,来时抱着手,冷眼看着王守仁,想抓住王守仁的论据和错误随时进行反驳。

偏偏,此等秀才,哪里是大明翰林庶吉士,历史上数百年一出的圣人,活了三十多年,瞎琢磨了大半辈子的王守仁相比。

三言两语,便被驳斥的哑口无言。

于是,更多想砸场子的人来了。

好在,来再多读书人,那也只是文斗,还不至于动起手来,在新建伯的地头上揍新建伯的门徒,这风险已经和穿越回古代,诗兴大发,来一首《沁园春·雪》的危险性系数还要高上那么一些些,想想当着皇帝们面前,如痴如醉的吟唱着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最后一句,简直就是点睛之笔,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酸爽……

其实就算是动起手来,对付这些秀才,王守仁一个人,即便是赤手空拳,将几十个秀才按在地上揍也完全足够了,更何况,还是斗嘴,嘴上功夫,王守仁也不是吹嘘,在座的各位……都是辣鸡。

(本章完)

第239章 太子殿下的秘密

以至于到了后来,这西山,便经常有读书人出入了。

方继藩瞄准了商机,在学堂边上搭了一个茶肆,里头卖茶,也卖酒,读书人的钱嘛,不赚白不赚,又有鉴于读书人总有一些高雅爱好的传统,方继藩甚至想开一座青楼,让他们在辩论和听课之余,来此销金。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逝,因为方继藩是个有道德的人,他的三观,无法容忍此等污秽不堪的东西,便是想一想,都觉得浑身战栗颤抖。

西山酒楼前挂起了旗幡,微风一过便翩翩飞舞,很是惹人眼。

更让人满意的是,这酒楼生意竟还不错。

虽然王守仁是吃过晚饭时才匆匆坐轿来,可这四乡八里的读书人,若来旁听的,便愿意提早来,闲来无事,就在茶肆里吃茶喝酒,相互讨教。

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王守仁的,是来真正愿意学习,又或者是为了来砸场子,想要听听这传闻中的离经叛道之言如何可笑的,可至少,读书人还是文明的,有争议都是用嘴来解决。

到了放学的间隙,一群学童便挎着粗布的书包,一群人涌入酒楼里。

作为西山第一个店铺,西山酒楼承担了很多的功能,比如,它卖糖葫芦,而且还有番薯制成的红薯干,不只如此,还专门预备了给读书人下茶下酒的干果。

一群半大的孩子,拥簇着酒楼的高柜下,脑袋只从柜上露出小半个额头。

大的孩子在前,小的孩子不安的在后头张望着。

酒肆的掌柜叫朱贵,从前是矿工,后来因为工伤,瘸了腿,便被分派了这清闲的差事,他略懂几个字,又粗通一些算数,现在已经能熟练的用算盘了。

他不得不身子趴着,前倾,才能看到那高柜之后,一张张孩子的脸。

许杰最高大,早就搜集了铜钱,很努力的将手举高,努力的使自己很有气势的将三文钱拍在柜台上,豪气的开口:“一百条薯干!”

“……”朱贵眯着眼,朝许杰轻轻摇头:“三文,你们不如去抢,走走走。”

许杰开始龇牙,很是不满的盯着朱贵看,一副当真是山大王的样子。

一旁的张小虎也爆出自己的小虎牙,凶神恶煞。

乌压压的学童们挺着胸,个个怒目。

朱贵见柜台前气势滂沱的小学童们,不禁摇头苦笑。

“昨日还拿了五文呢,今日只给三文,哎哎哎,我得和恩公说才好。”眼看着进酒楼的读书人越来越多,他继续摇头。

“好好好,下不为例了。”

接着他便朝自己身后的伙计说道。

“老五,去称两斤薯干来……”

一群学童得了薯干,许杰将其揣入书包里,领着一帮孩子欢呼雀跃的去了。

一个个头小的学童走得急,被门槛给绊倒,呜哇一声滔滔大哭起来。

于是如蝗虫一般的学童又急急纵纵的返回来,抬了他便走。

世界……清净了。

读书人渐多,有三十多个,都在议论着昨日辩论和王守仁所讲的内容,喜欢王守仁的,称王守仁为王夫子,不喜欢的,则用那个‘他’来称呼。

等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有人道:“王夫子到了。”

于是,读书人们蜂拥着去柜台会账,而学堂的梆子声响起,学童们纷纷入学,明伦堂里,学童跪坐在前头,一群读书人,则坐在角落。

王守仁显得有些疲倦,他在翰林院国史馆,作为庶吉士,也不敢参与编写实录,主要的工作只是对起居注进行整理罢了。

他刚刚落座,方继藩不经意的也出现在角落里。

王守仁一看到方继藩,忙是打起精神,起身,朝方继藩作揖:“学生……拜见恩师。”

众读书人一听恩师二字,吓的脸都绿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想过这个少年郎就是方继藩哪,还以为是寻常的读书人,方才,还攀谈了几句呢,于是乎,离方继藩近的人,不免挪远了一些位置,种种市面上的传闻,令他们对方继藩既有好奇,可又有几分惧怕。

却也有几个读书人,居然也远远的朝方继藩作揖行礼,恭敬的说道:“拜见师公……”

方继藩没答应,这些家伙……料来是王守仁的粉丝,开始狂热的受王守仁的教诲,自觉地自己属于王守仁的门徒,既然如此,那么……方继藩自然也就成了他们的师公了。

这似乎很合理的样子。

王守仁才重新落座,还未坐定,便有一个读书人先冷笑道:“圣人崇礼,因而朱夫子曰,存天理而灭人欲,此谓之礼也。人与禽兽之别,就在于礼,因而消除人的欲望,方可达到克己,克己方能复礼,而王先生却倡导人情,岂不是与圣人之言相悖?”

这种砸场子的,每天都有。

王守仁早就习惯了。

他微微抬眸看向那发难的读书人,整个人并没有过多的情绪,而是面无表情,只轻描淡写道。

“圣人缘人情以制礼。礼非从天降也,非从地出也,人情而已矣。若无人情,何来的礼?三皇五帝,未知有灭人欲之念,难道他们也是禽兽吗?”

“胡说八道,三皇五帝之时……”

又开始了。

方继藩最佩服的就是这些读书人,辩论起来,能从孔子说到三皇五帝,三皇五帝能说到蓬莱仙岛,似乎能没玩没了的说一辈子。

此后的辩论,越来越激烈,王守仁轻描淡写,总是能出奇制胜,砸场子的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只是这一句句辩词,已经开始越来越如利剑,锋芒毕露,听的方继藩心里汗颜,他忍不住低声喃喃自语:“有一天我方继藩若是被皇帝砍了脑袋,十之八九,就是为了你王守仁。”

身后,有人一拍方继藩的肩,他还没回过头去看谁,耳边便响起熟悉的声音。

“方继藩,本宫若为天子,绝不砍你脑袋,咱们是兄弟……”

方继藩愕然回眸,却见朱厚照,头戴着不伦不类的纶巾,身穿着一件儒衫,在自己身后,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方继藩忙是出了明伦堂,朱厚照便追了出来。

见四下无人,方继藩便皱眉说道:“殿下为何夜里出宫,要出事的。”

朱厚照笑嘻嘻的。

“我翻出来的,又让人弄了一块亲军的腰牌,城门的守卫不敢拦,本宫有事和你说,先告诉你一个糟糕的消息,宫里流传出消息,你爹,临阵脱逃了。”

“啥?”方继藩瞪大眼睛,逃兵……就和江湖传闻中,自己的爷爷一样,从土木堡里溜回了京师,虽然大父是为了救人,又或者可能是被救,可这不要紧,当时的土木堡,全线崩溃,不做逃兵,也只能做俘虏,所以,也不算丢人。

可在贵州若是临阵脱逃,事情可就棘手了。

“这怎么可能,我爹不是这样的人。”方继藩龇牙,怒气冲冲的样子。

“骗你做什么,宫里流出来的还有假,兵部那儿,还有奏本呢。”

朱厚照却显得很兴奋,随即他便朝方继藩认真的说道:“可是本宫看了最近的军情邸报之后,却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来,本宫舆图都带来了。”

说着,扯着方继藩到了一处偏僻的教室,里头无人,刘瑾追上来,给二人掌了灯。

朱厚照在书桌上,将舆图展开,兴趣冲冲的。

“前些日子,叛军拿下了一座县城,明军损失惨重,可是,你有没有发现,邸报里,巡抚王轼并没有派出山地营出战。这就怪了,出了这么大的事,理当派出精锐,收复失地的,可派出的,却是左川卫,这左川卫,没什么进展。”

“可此后呢,叛军突袭了安顺,巡抚亲自带兵,前往驰援……”朱厚照显得很激动,手指头熟稔的指着舆图上每一个位置,显然,在此之前,这张舆图,他早就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眼里放着光,在烛火的映射之下,显得尤其的瞩目。

方继藩也皱着眉,分析着舆图。

“可是,山地营……还是没有出战。山地营最擅长的便是与叛军野战,可为何,救援安顺,如此重要的城邑,居然没有派出山地营呢?只有一种可能,山地营需要休整,又或者,王轼和你爹不睦。”

“当然,这个无关紧要。”

说到这里,方继藩心头一震,他突然想起为何自己的爹‘临阵脱逃’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书信。

这样一想,他才长长的松了口气,临阵脱逃,可是大罪啊,就算是和巡抚再如何不和睦,这也是不容许的,若是因此而导致整个贵州明军溃败,这得害死多少前线的官兵。

方继藩定下神来,他凝视着朱厚照:“殿下,而后呢?”

“可是,老方,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为何这贼,越剿越多,朝廷一再增兵,胜仗也是不少,可最终,贼焰反而更张,这是什么缘故?”

果然……太子发现了其中至关重要的问题了。

方继藩对这传闻中的‘明武宗’,心里有了一丝佩服之色:“米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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