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第172章 惊悚的猜测!该不会替身就是原

第172章 惊悚的猜测!该不会替身就是原大理寺丞林枫吧?

随着真凶王环被揪出,这一起让人唏嘘的凶杀案,就此结束了。

林枫不再阻拦货船靠岸,县尉章莫也没理由继续绑着船工。

在这些船工被松绑欢呼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然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如果不是林枫恰好在这艘船上,他们不出意外,水鬼的帽子绝对就要扣在他们身上了。

林枫不知道杜构后面会不会进行甄别的调查,会不会还他们清白……但单单牢里走的那一遭,就够要了他们半条命。

就这样,货船靠岸。

王环被临水县衙役带走,案子发生在临水县治下,自然要由临水县最终审定,然后递交大理寺审核定罪,以及刑部复核。

这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效率自然不会太高,但为了确保徙刑之上的审判能够严谨,不会出现处罚不当,甚至出现冤案的情况,这种流程还是很必要的。

县尉章莫到手的功劳没了,自然心情不好,船停下后,他便向萧蔓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告辞,然后就带着衙役和王环离开了,中间没有多说任何一个字。

至于这艘货船,因为上面发生了案子,在县令当堂审理结束之前,也不能离开,船工们自然也要留在这里等待随时召唤和问话,送货自然要因此延误了。

不过货船的大老板和小掌柜都没了,也就没人关心这些了。

最后这艘船会如何处理,还仍未可知。

而林枫和萧蔓儿登岸后,也暂时分开了。

萧蔓儿要去拜访亲族,在那里住下,若林枫需要,她会想办法通过在当地比较有势力的亲族暗中帮忙。

至于林枫,则和赵十五进入临水县县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

因为水鬼案都是发生在临水县治下的河段,杜构为了调查水鬼案,也从附郭滏阳县赶到了临水县,所以在这里足以见到所有人了,他没必要再跑到滏阳县。

客栈,二楼,一个靠窗的房间内。

林枫与赵十五在小二热情的引导下,进入了房间。

一进入房间,赵十五就伸了个懒腰,他将包袱向床榻上一扔,扭动脖子道:“这船坐着忒累,还犯恶心,远没有马车舒坦。”

你那是晕船……林枫反倒觉得船舒服多了,虽然晃来晃去,但不至于将骨头都巅碎了。

他见赵十五扔下包袱就要躺平,连忙道:“别着急歇着。”

赵十五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此时已然日落黄昏,不算早了,他说道:“义父还有别的事要做?”

林枫来到窗户旁,在窗纸上找到一处缝隙,视线穿过缝隙看向外面热闹的街道,说道:“今夜不在这住,换个地方。”

“不在这住?”

赵十五神色有些茫然,他挠了挠脑袋,道:“我们不是把钱都交了吗?怎么不在这住?”

林枫视线扫过街道,目光先是看向对面的茶摊,又看向不远处卖胭脂的小摊,眯了眯眼睛,道:“狡兔还要三窟,我们身处他地,要更加小心才行……毕竟我们现在很可能触及到了四象组织的真正秘密,他们一旦察觉到危险,绝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我们得自己小心些。”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赵十五,道:“换个装扮,一会儿趁着人多离开这里,换个客栈住下。”

赵十五虽然觉得林枫有些过于谨慎了,四象组织又不知道他们来到了这里,而且他们才刚到临水县,即便四象组织真的在找他们也不会如此快就能找到,不过林枫既然说了,他便不会忤逆林枫。

他快速将包袱打开,取出了包袱里的一个木盒。

将木盒打开,便见里面是各种易容的东西。

说是易容之物,倒也不像是武侠剧里那种一贴在脸上就能直接改变容貌的人皮面具,现实世界没那么厉害的东西……这些易容之物更多的是诸如各种胭脂水粉、假胡子、假眉毛之类的化妆用品。

林枫和赵十五先是向小二要来清水,然后纷纷将脸上原本的易容之物洗掉。

之后便对着铜镜,往脸上抹各种东西,用来增白或者增黑自己的脸部肤色。

之后再换上更大的胡子,或者更小的胡子。

然后林枫还专门在脸上贴了一些皱纹,让他的年龄看起来更大。

接着他便换上了一身长者的灰色衣服,背脊微躬,与刚刚那锋芒毕露的读书人,完全不同。

虽然那张脸若仔细看,还是那张脸,可远处瞧着,绝对认不出他就是林枫,或者就是刚刚那个读书人。

林枫双臂伸展,笑吟吟道:“十五,如何?”

赵十五正在贴胡子,听着林枫的话,转头看去,旋即不由一愣,道:“义父,你这手艺不比假赵嫣然差啊,现在我对着你这张脸叫义父,其他人绝对不会怀疑我的称谓有问题。”

林枫哈哈一笑。

怎么说也是后世的人,再怎么不化妆,也会看过几个美妆视频,更别说有时在寻找潜藏的嫌疑人时,嫌疑人可能会通过化妆逃避抓捕,他们也因此请过专门的美妆老师为他们培训过一些基本的化妆手法。

他现在不是为了将自己真的画成另一个人,只是尽可能让自己不那么容易被认出,要求不高,难度自然不算大。

再加上林枫善于观察不同人的行为习惯,善于观察细节,扮演起相应年龄的人,自然手到擒来。

他见赵十五笨手笨脚,直接上前帮赵十五忙乎起来。

没多久,赵十五也易容完毕了。

之前赵十五扮演的是一个脸上有疤十分凶恶的护卫,现在的赵十五,则成为了一个老实巴交的,跟着老爹进城的肤色黝黑的农人。

林枫仔细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只要不是就近去刻意观察伱,不会察觉到什么问题。”

赵十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暗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义父做不到的吗?”。

“义父真乃神人也!”他心中喊上了许久未曾呐喊的话。

“义父。”他看向林枫,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林枫站在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道:“再等等,等食客多了,比较混乱了,我们再走。”

一个时辰后。

林枫与赵十五随着吃完饭的食客光明正大离开了客栈。

之后他们便沿着街道,慢悠悠的走着。

赵十五向林枫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个客栈?”

林枫一边去看着周围的小摊,一边不紧不慢的前行,道:“别着急,转两圈再决定。”

赵十五一怔,这一刻,赵十五终于开窍了,他不由道:“义父担心有人跟踪我们?”

林枫笑道:“懂反追踪吗?”

反追踪?

赵十五没明白林枫的意思。

林枫道:“就是如果真的有人跟踪我们,知道如何发现他们,以及摆脱他们吗?”

赵十五道:“我可以跑,我腿长,等闲人跑不过我。”

“那你不就让人家知道你已经知道对方在跟踪你了?”

赵十五磨了磨牙:“那我就不知道了。”

林枫笑了笑,倒也不意外,赵十五以前是战场上的兵士,只需要懂得如何杀敌,如何活下来就可以了。

他说道:“你要学会观察四周的人,记住他们的长相,多走一会儿,多转几个圈,如果还能发现有同样长相的人在你附近,那大概率就是被跟踪了。”

赵十五不由瞪大眼睛:“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周围人这么多,我怎么可能记得清楚他们每个人的样貌?”

林枫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就能。”

说着,他不再教导赵十五了,以赵十五的脑容量,就不为难赵十五了。

他带着赵十五沿着街道拐进了一个巷道,又在巷道里转了几个圈,最终回到了街道上,来回走了两遍,这才说道:“走吧,去客栈吧。”

赵十五低声问道:“没人跟踪?”

林枫摇了摇头:“没有,除非跟踪我们的人本事超出我的们能力范畴。”

赵十五直接道:“这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人!”

林枫哈哈一笑。

他抬起头一看,见一旁正好有一家热闹的客栈,便走了进去。

二楼,最东侧的房间。

林枫和赵十五吩咐完小二准备食物后,小二便麻溜的离开了。

赵十五关上门,将包袱从身上拿起,刚要扔到床榻上,动作不由顿了一下,他看向林枫,道:“这次应该不用再换地方住了吧?”

林枫笑道:“放心的睡吧。”

赵十五这才放心的将包袱放到柜子上,然后整个人直接向床榻一倒。

便听嘎吱声响起,林枫看着那发出惨叫的床榻,眼皮不由跳了一下,很担心这个床榻能不能扛得住赵十五这小山般的身躯。

他也放下了手中的包袱,坐在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赵十五舒服的平躺,道:“义父,我们接下来怎么去找莱国公啊?”

“那些衙役说莱国公住在县衙,我们若去找他,县衙的其他人肯定会知道,而且我们现在这个身份,说要找莱国公,我都怕衙门的人会直接把我们赶走。”

林枫一口喝下了一杯凉水,随着冰凉的水入肚,整个人不由打了个寒颤,深秋的凉水是真够劲。

他放下水杯,道:“不用我们去找他,他会来找我们。”

“找我们?”赵十五一怔:“义父给莱国公偷偷写信了?”

林枫摇头:“未曾……写信有被截住的风险,这种事不能在信里说。”

“那莱国公怎么找我们?”赵十五不解。

林枫淡淡一笑,道:“莱国公在县衙,肯定会知道王衡被杀的案子,到时候他自然会听说这个案子是蔓儿和一个读书人一同破解的。”

“而莱国公在长安长大,他绝对了解蔓儿……我们可以用信息差欺骗县尉他们,却无法欺骗莱国公。”

“所以莱国公一定会察觉到蔓儿不应该有如此本事,再加上蔓儿是萧公女儿,算算蔓儿出发的时间,又正好是他送信给我的时间,以及明知漳河闹鬼还非要坐船而来……以莱国公的能力,有这些信息,他应当能推断出那个读书人可能是我。”

“故此,他在猜出我可能在隐藏身份后,为了验证真伪,绝对会亲自去我们之前落脚的客栈……我们只需要明早去客栈门口喝茶,自然就有机会与之接触,这就叫守株待兔。”

听着林枫的话,赵十五一脸崇拜,他说道:“原来义父早已考周全了,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义父的本事就好了。”

林枫闻言,笑道:“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

翌日,清晨。

林枫和赵十五在客栈一楼吃饭。

普通人的早饭通常是老三样——粥、馎饦和面饼。

因为深秋早晨有些寒意,所以林枫和赵十五吃的是馎饦,所谓的馎饦,其实就是热腾腾的面片汤。

面片有大拇指长度,二寸左右,十分的薄,将其夹起来,甚至可以透过面片看到对面的赵十五那张大脸。

在深秋的早晨,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面片汤,偏这面片又十分劲道,别提多舒坦了。

两人一边吃着,林枫一边向赵十五讲述接下来守株待兔的细节,而就在这时,林枫忽然听到身后的桌子上,传来交谈声。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同来客栈走水了,好像死了好几个人。”

同来客栈?

听到这人的话,正在咀嚼的赵十五突然愣了一下。

继而他猛的瞪大眼睛,惊呼道:“同来客栈?”

身后桌子的食客见赵十五如此激动,纷纷看了过来。

赵十五连忙低下头,道:“这个客栈很出名,我有些意外。”

其他食客也都是类似的表情,他们倒也没多想,便收回了视线。

赵十五这时连忙放下手中的大碗,脸上充满着意外看向林枫,道:“义父,这同来客栈不就是……”

林枫明白赵十五的意思,眼眸微眯,微微颔首。

他们昨天进入临水县县城后,第一个去入住的客栈,就是同来客栈。

只是林枫最终选择偷偷转移阵地,换到了这间客栈。

却未曾想,昨夜同来客栈竟然发生意外了。

两人连忙侧耳听去。

便听身后的桌子上继续传来交谈声。

“我家距离同来客栈比较远,没听说这事……昨夜怎么了吗?”有人道。

最开始说话的人说道:“我早上从同来客栈门前经过,你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临水县最红火的同来客栈,一夜之间,竟然化作了焦土。”

“焦土?”同桌人一怔:“烧没了?”

“可不是咋的。”那人道:“只剩下一些没有烧完的木头了,。”

“怎么烧起来的?竟然这么严重?”

“不知道,昨夜附近的人说发现走水时,就已经控制不住了。”

“那有人伤亡吗?”

“怎么没有,火势如此大,我路过那里时,听说掌柜小二都烧死了,客人也烧死了两个,其他人倒是最后都逃出来了。”

听着食客们的话,这一刻,饶是思维简单的赵十五,都不由得不多想。

他看向林枫,忍不住低声道:“义父,这是巧合吗?”

林枫指尖在桌子上轻轻磕了磕,旋即直接端起碗,将碗中的面片一口吃下,顾不得吞咽,便放下碗,起身道:“走,去看看。”

两人付了钱,迅速离去。

同来客栈与这里相隔两条街,等他们到达同来客栈时,已经是一刻多钟之后了。

刚到这里,林枫眉头便不由皱了皱,只见昨天那热闹的两层客栈,从人群外围看去,已然不见影子了。

挤到人群前方,才能看到火灾后的疮痍画面。

墙壁倒塌,房梁烧得只剩一半,门窗已经看的不太真切,瓦片被熏得漆黑,仿佛昨日的热闹繁华,一夜之间变成了遥远的过去。

烧毁的客栈前方,躺着五具焦尸。

听周围人说,其中三具是掌柜、跑堂和厨子,另外两具是住宿之人。

这个客栈的掌柜为了省钱,只雇佣了一个跑堂和厨子,也就是说,经营客栈的人都死了,一个也没逃掉。

林枫看向这五具焦尸,只见这些焦尸全身被烧得漆黑,脸部毁容严重,已然无法通过长相分辨身份。

临水县的衙役们包围了这里,县尉章莫正在这里调查。

林枫看着章莫,他能看出章莫脸色十分不好,整个人显得很是暴躁,想来是昨天的好戏被自己破坏,今天又遇到了这样的事,注定要耽搁他去抓水鬼立功了。

章莫就在林枫面前走来走去,甚至视线还看过林枫两次,可他完全没认出林枫来。

这时,一个衙役从废墟里走了过来,向章莫道:“禀章县尉,没有翻找到客栈的入住簿,想来应该已经烧毁了,所以我们没法确定昨夜客栈究竟住了多少人,是否有人员缺少。”

章莫眉头紧锁,道:“其他的客人怎么说?”

“他们也不知道具体都有哪些人入住,没有关心过这些。”衙役道。

章莫闻言,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焦黑的废墟,直接道:“将这些尸首带回衙门。”

说完,他直接抓着腰间刀柄,大步离去。

衙役们不敢耽搁,也纷纷抬起这些尸首,快步离开了。

随着衙役们离去,尸首被带离,看戏的吃瓜群众也都感慨的说了些世事无常的话,便也跟着散开了。

赵十五见状,向林枫道:“义父,我们怎么办?”

林枫深深看了一眼废墟一般的客栈,直接转身,道:“回客栈。”

“不等莱国公了?”

林枫脸色沉重,道:“客栈昨夜发生了火灾,第一时间惊动的就是县衙,莱国公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定然昨夜第一时间就来到这里了。”

“结果,他在幸存者里没有发现我们,在被烧死的人里也没有体貌特征符合你的人,他应该能想到我们离开了同来客栈,继续在这里等,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反倒可能给我们招来危险。”

“所以,先回去,再考虑怎么办。”

听着林枫的话,赵十五心里不由一惊,他忍不住道:“义父是怀疑同来客栈的这把火,与我们有关?”

林枫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你可知我为何非要更换客栈?”

赵十五道:“不是狡兔三窟,为了谨慎吗?”

林枫道:“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还有一个原因我没有告诉你。”

“什么?”赵十五看向林枫。

林枫眼中满是思索之色,道:“我在来到临水县后,心里就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然后在同来客栈的房间向外看时,我发现对面茶铺喝茶的人,以及不远处两个小摊买东西的人,他们都曾抬起头向同来客栈看去。”

“这让我怀疑是不是我们行踪已经暴露了,但我又不确定我是不是过于敏感,有些草木皆兵了……毕竟我一直在隐藏身份,长安还有另一个我帮我吸引注意,且我们刚刚抵达临水县,四象组织怎么可能以如此快的速度,如此准确的发现我,这根本就不像是费尽心思去找我,反而等着我自己上门一样……”

“所以,我无法确定自己的判断是真是假,但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选择更换住处。”

“可没想到……”

他强忍着回头去看废墟的冲动,目视前方,道:“这同来客栈昨晚竟然发生了如此意外,甚至死了足足五人!”

听着林枫的话,赵十五内心不由悚然一惊,他没想到林枫昨天换住处竟然还有这些原因。

怪不得昨天在更换住处时,义父足足转了两圈,那般谨慎……他说道:“那现在义父能确定,这是否是四象组织所为吗?”

林枫摇了摇头:“我没法亲自调查,所有线索证据都没有,无法判断。”

“那怎么办?”赵十五皱眉说道:“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连是否有敌人都不确定。”

林枫目光闪烁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想办法和莱国公见面,他定知道昨夜火灾的所有信息。”

“可是莱国公已经不会再来这里了,我们现在又换了样貌,他怎么去找我们?”赵十五发愁死了,他觉得这简直就是无解的。

林枫脸色也很凝重,而且他想的比赵十五要更多。

现在他和杜构的碰面,难度可不仅仅是样貌的问题。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四象组织所为,那就说明四象组织已经知道他来到这里的原因了,他们定会盯紧杜构。

这种情况下,杜构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在四象组织的监视之中,自己和杜构一旦见面,就很可能会直接被四象组织发现。

“还真是地狱开局……”

林枫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沉思片刻,他眼眸忽然亮起,道:“我知道莱国公还会去哪了。”

…………

临水县县城北部区域,靠近城墙的位置,有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宅邸。

来往的行人经过宅邸的门口时,都会带着艳羡的神色看一眼这坐朱门绿瓦的宅邸。

宅邸的匾额上写有两个大字——陈宅。

陈家虽然和七宗五姓这种世家大族没法比,可也是临水县数一数二的大族了,陈家早在前隋时就颇有势力,后来大唐崛起时,陈家当代家主又跟着萧瑀一起追随大唐,立下了不少功劳。

后来陈家主因年事已高,在武德八年告老还乡……但也因此,没有机会参与玄武门之变,否则陈家的等级可能还要上升一些。

不过即便如此,在这远离长安的临水县内,也足以让普通人望尘莫及了。

萧蔓儿来临水县的理由是探亲,而所探的亲就是这个曾经跟随萧瑀立功的远亲陈家。

这时,陈家高大的红漆朱门被打开。

一些人簇拥着三人走出大门。

中间的人容貌俊秀,气质沉着,正是莱国公慈州刺史杜构。

在他左边是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老者身着华服,脸上满是笑容:“想当年在为大唐打天下时,老夫就十分佩服你的父亲,你父亲擅长谋略,又善治国,简直就是全才之人,世人因此皆言房谋杜断,国之重臣……可没想到,老天不公,英年早逝……哎。”

杜构听到陈家家主提起父亲杜如晦,温声道:“家父生前也在我面前多次提起过陈老,陈老勇猛,敢打敢杀,又有智慧,能轻松治理一县一州之事,乃少见文武双全之人,只可惜陈老年迈,否则定能为大唐做出更多功绩。”

老者闻言,背脊不由微微挺直,摇头道:“谬赞,谬赞啊……”

杜构很懂语言艺术,几句话说的老者连连感慨,笑容满面。

他这时停了下来,视线扫过老者,又看了一眼萧蔓儿,两人微不可查的微微点头,杜构便道:“陈老不必再送,待他日有闲,文建再来叨扰。”

文建是杜构的字,他以字自称,乃是晚辈之礼。

老者心中受用,连忙说道:“莱国公切莫如此……以后莱国公但凡有任何需要我陈家之处,随便遣人来唤一声,陈家必全力以赴。”

杜构点了点头,不再耽搁,直接转身离去。

萧蔓儿看着杜构离去的背影,回想着杜构刚刚在闲谈时“随口”说出的客栈走水之事,眼中难掩担忧之色。

可现在她也不知道林枫去了哪里,只能为林枫祈祷,希望林枫无事,希望杜构能早些找到林枫。

…………

杜构离开陈府后,眉头便一直皱着。

刚刚碍于其他人在一旁,他没发直接向萧蔓儿询问林枫的事情。

但还是从萧蔓儿的反应上,看出与萧蔓儿一起断案之人的确是林枫,但萧蔓儿也不知道林枫的下落,那林枫究竟去哪了?

昨夜客栈失火之事,究竟是否与林枫有关?

林枫能为了他的案子,专门前来,杜构心里十分感激,可若是林枫因此遭遇了意外,他定自责不已。

“再找两日,若是还找不到,只能动用官府势力了……只是那样的话,林枫只能暴露了。”

砰!

就在这时,他刚在心中做出结论,忽然被一个人撞了一下。

杜构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没有坐到地上。

“你走路没长眼睛吗?知不知道你撞到了谁?”

杜构的护卫直接向前方一个比较高壮的农人呵斥。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农人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那种,他神色慌张,连连道歉。

杜构摇了摇头,摆手道:“罢了,本官刚刚也走神了,没注意前方。”

“谢谢,谢谢。”

农人连连躬身感谢,然后便快步离去。

护卫道:“我刚刚看到了,就是他撞的国公。”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走吧。”

杜构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向前走去。

他神色如常,好像对刚刚这个小插曲毫不在意,可实际上,他眼底深处已然有浪潮翻涌。

因为就在刚刚……这个农人撞到自己时,对方在自己掌心塞了一张纸条。

谁会通过这样的方法,如此隐秘的给自己塞纸条?

谁又能恰巧知道,自己会在此时来陈府?

明明自己来临水县查案这么多天了,都没有来过一次陈府……

联想到自己来陈府的理由,继承了杜如晦沉稳心智的杜构,迅速就在脑海里想到了给自己纸条之人的身份。

“林枫!”

他强忍着回头去看那个农人的冲动,将手缩到衣袖内,避免其他人发现自己手掌的异常,就这样从容返回了县衙。

之后他便与以往一样,先和县令付远怀与县尉碰面,询问水鬼案的进度,以及昨夜同来客栈的失火情况,然后才返回付远怀为他准备的办公房。

进入办公房后,他这才取出纸条,将其打开。

视线向上一扫,便见里面写着一行小字。

“彩虹,午时,赵家酒肆茅厕。”

看到这张纸条,杜构彻底松了一口气。

“的确是林寺正的纸条!”

虽然这上面没有落款,杜构也不知道林枫的字迹如何,但有“彩虹”二字足以。

因为这两个字,正是自己在和林枫第一次见面时,向林枫请教的案子里,林枫用来识破犯人伪造的口供的关键。

知晓彩虹破案的人,只有当夜参加酒宴的几人。

所以林枫专门写出彩虹二字,这就相当于他们之间的暗号,见字知人。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字条,旋即取出火折子,点燃蜡烛,用烛火将纸条烧成灰烬。

原本焦虑的神情,终于安稳了下来。

…………

赵家酒肆是临水县一座普通的酒楼,生意不温不火。

午时时分,正是食客最多的时候。

杜构和护卫在这里用餐,吃到一半,他便起身,向小二询问了一下茅厕的位置,然后缓步离去。

酒肆的茅厕在后院,因为要照顾到酒肆人比较多的可能,所以茅厕有两个,两个茅厕彼此挨着,由木板打造而成。

杜构来到茅厕前,先看了一眼左面的木门,拉了一下,发现门被锁着,同时里面传出声音:“有人,稍等。”

听着这声音,杜构眸光微闪,他不动声色道:“抱歉。”

然后去了另一个茅厕。

进入茅厕后,他将门锁上。

这时,隔壁的茅厕有声音传来:“外面有彩虹吗?”

杜构听到彩虹二字,便明白旁边的人是谁,他说道:“光的反射与折射?”

林枫轻笑道:“莱国公,好久没见,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些。”

杜构彻底松了口气,他说道:“不会被人听到我们声音吧?”

林枫笑道:“放心吧,你过来后,赵十五也会找上茅厕的理由过来,但茅厕被我们两个占据了,他只能在门外等着……所以现在外面只有他,若有其他人来,他会提醒我们。”

“你们快点啊,我要忍不住了。”

这时,外面传来赵十五的大嗓门。

杜构不由笑道:“林寺正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

林枫捏着鼻子叹息道:“没办法,现在莱国公你很可能被人盯着,除了茅房,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能和你见面而不被人发现了。”

杜构闻言,脸色不由凝重了起来,皱眉道:“怎么回事?”

“长话短说,我来慈州,不仅是为了帮你,也是为了秘密调查四象组织的秘密,昨晚的事,很可能就是四象组织做的。”

果然是长话短说,这字越少,事越大啊……杜构心头跳了几下,心中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他也知道时间不多,只能暂时按下这些。

他说道:“我要怎么做?”

林枫道:“同来客栈的走水之事,调查的结果怎样?”

杜构沉声道:“根据掌柜、厨子和小二的身体特征,能识别出他们三人身份,而另外两人容貌全毁,入住簿也找不到,无法判断他们的身份。”

林枫想了想,道:“也就是说,他们是否是客人也不知道?”

“没错。”

林枫又道:“他们是怎么死的?真的是烧死的吗?”

杜构道:“仵作验尸,那两个无法判断身份的人,的确是被烧死的,但掌柜三人……”

他顿了一下,沉声道:“喉咙骨头被捏断,嘴内没有烟灰,仵作判定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林枫内心陡然一沉。

掌柜、厨子和小二都是被人杀害的,那就能排除意外失火的可能。

昨夜的情况,是有人先杀了掌柜三人,再放火的。

可为什么要杀掌柜他们?

要么,是掌柜他们的仇人。

可客栈掌柜他们就是普通的生意人,一直笑脸迎客,能有什么样的仇,要残忍的杀害他们三人才行?

并且如果是仇人,杀了他们就可以了,为何又要放火?

放火必会伤及无辜的客人,只是私仇的话,完全没必要去害其他人。

更别说他们的喉咙骨头被捏断了,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所以,寻仇的可能性不大,那他们三人被杀……”

林枫眉头皱起:“要么是碰巧遇到了贼人,被贼人灭口,要么是贼人就是先找到他们的,对他们进行了询问,使得他们看到了贼人的样貌,然后被贼人灭口……”

“而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昨夜有贼人潜入客栈。”

再联系到他之前的猜测,林枫现在有九成把握确定,这些贼人就是冲着自己去的。

毕竟昨夜客栈里,只有掌柜三人是被灭口的,另外两人大概率是没有及时逃走,被烧死了。

也就是说,贼人昨夜除了掌柜三人,并未杀害其他人……这证明,他们没有在客栈找到目标。

而昨夜没有在客栈内留宿的人,也就是他和赵十五了。

“我真的暴露了。”

“可是四象组织是怎么知道我的?”

林枫脸色凝重,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这一路上,我都没有遇到危险。”

“在船上虽然破了案,可我是船停后,直接来到了县城,去到了客栈……一路上都没有停留,四象组织就算猜到那是我,也不可能快到我前脚到了客栈,后脚他们的人就已经在外面盯着了。”

“这完全不像是他们猜到是我,然后跟踪寻找我的样子,反而像是就在这里等着我主动入瓮。”

“可长安城内一直有另一个我在替换我,而且我也易容了,身份也换了,还是和蔓儿一起同来……我和蔓儿的关系,知道的人很少,怎么四象组织就能等着我送上门?”

“除非……他们不是通过我破案的方式知道的我。”

林枫双眼陡然一凝,瞳孔骤然一缩:“难道他们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了,所以他们专门在这里等着我。”

“可是,知道我要来这里的人,只有萧瑀、魏征、戴胄和赵十五与蔓儿,他们都不可能出卖我……”

“不对,还有一个人知道我离开了,虽然他不知道我要来这,但他知道我偷偷离开了长安!”

林枫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我的替身!”

“他难道是四象组织的人!”

林枫不由回想起自己寻找替身的经过,他在决定找替身后,向萧瑀三人拜托,寻找一个和自己身高体重乃至长相有些像的人。

然后戴胄说,他在一个月前,突然看到一个长安县的衙役,和自己有些像。

当时戴胄甚至都怀疑,那就是原大理寺丞林枫。

所以戴胄专门进行了调查,但结果证明戴胄想多了,这个衙役的背景很简单,一查就能知道。

也因此,戴胄在自己提出要找替身后,就推荐了这个衙役。

可现在,林枫回想起易容后,和自己除了气质不同,有九成像的替身,回想起戴胄的调查……他不由有一种荒谬的猜测。

“不会吧,不会这样荒谬吧。”

“我的替身,不会就是那个想让我当替身的……原大理寺丞林枫吧!?”

(本章完)

174.第173章 突破口!必能找出真凶的办法!

第173章 突破口!必能找出真凶的办法!

“正主被原本用来替身的替身给变成了替身,目的还是用来欺骗正主……这特么是什么绕口令式的发展?”

林枫着实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过荒谬和戏剧,但仔细一想,这种可能性,并非完全不可能。

虽然戴胄对那个衙役的背景进行了详细的调查,确定这个衙役没问题,可如果……这个衙役已经非是原本的衙役了呢?

既然自己和原大理寺丞林枫样貌相似,都能彼此替换,那为什么原大理寺丞林枫就不能和衙役替换?毕竟……这本就是那个家伙这六年来,一直在做的事,算是他的老本行了。

在原大理寺丞林枫假死脱身后,林枫就一直在想,那个家伙会藏在哪里。

长安城目前是风云中心,他的老奴又曾在普光寺出现过,这让林枫认为那个家伙一定还隐藏在长安城。

而在这个时代,没有网络,没有新闻媒介,想要知晓相应的信息,就必须有一个渠道……还有什么比长安县衙的一个小衙役,更合适的?

长安县作为长安城两县之一,每天能够接触的信息极多,虽然朝廷里面的高级信息接触不到,但接触主要调查四象组织的大理寺与刑部的信息,了解其动向,足矣了,毕竟长安县县衙经常与大理寺、刑部有公务上的配合。

这时,林枫忽然想起,上一次自己去普光寺去帮长安县县令周贺林查案,这个家伙会不会就藏在某个角落,冷冷的注视自己?

而一个小小的衙役,太过寻常,太过普通,也不会让人太过注意,最适合隐藏身份。

所以,还有什么,能比长安县衙役这样一个身份,更适合他?

甚至……林枫都在考虑,长安县县衙里会出现这样一个和自己与他长相相似的衙役,会不会也是那个家伙搞的鬼。

毕竟,他在来到大理寺后,就肯定想过未来会假死脱身,而假死脱身后的事,他不可能没有准备。

“若真的是他,他还真是够深谋远虑的……”

林枫越想越是心惊,但越想他也越是亢奋,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平庸而没有起伏的虚度光阴。

这种敌人,才能让他燃起热血,与之博弈,才更能让他肾上腺素飙升,让自己的潜能被更大的激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繁的思绪。

无论那个家伙是不是原大理寺丞林枫,都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自己的替身,绝对有问题。

也就是说,自己的隐藏身份计划已经没用了。

既如此,那就没必要继续躲躲藏藏了。

这也好,隐藏身份终究是束手束脚,现在他的时间最珍贵,光明正大去查案,调动能用的所有力量,才更有效率。

想到这些,林枫直接推开门,走出了茅厕,道:“莱国公,出来吧,不用忍受那刺激的味道了。”

杜构闻言,不由愣了一下:“不怕被人发现了?”

林枫笑道:“已经暴露了,还藏什么……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跟你在一起,有人保护,才是最安全的。”

杜构见林枫这样说,也便不再忍受茅厕的味道,直接推门走了出来。

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杜构这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不过当他看到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林枫时,整个人怔了一下:“林寺正,你这?”

林枫笑了笑:“隐藏身份的小手段,不过现在没用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身向酒肆内走去,道:“有件事,我要麻烦莱国公。”

杜构闻言,毫不迟疑道:“什么事?”

林枫看向杜构,认真道:“我想让莱国公帮我给萧公送一封信。”

“送信?”

杜构见林枫那般严肃,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见只是送信的小事,他当即道:“这简单。”

林枫却是摇头道:“未必简单,我想让莱国公以最快的速度,一定要将信送到萧公手中……而在这期间,不排除可能有人会想办法拦截信件。”

杜构听到这话,沉稳从容的脸上,微微露出一抹诧异之色。

他视线与林枫眼眸相对,看着林枫认真的神情,心中微惊,道:“你是说……四象组织会拦截伱的信?”

不愧是杜如晦之子,思维敏捷,不用自己过多解释。

林枫就喜欢和这种聪明人交流,他点头:“没错。”

杜构沉吟片刻,那双剑眉微微蹙起,很快,他抬起头问道:“你的信,万一被四象组织拦截住,你怕他们看到信上的内容吗?”

林枫摇头:“那本就是他们知道的事,我只是要告诉萧公他们罢了。”

杜构见状,当即道:“你给我三封一模一样的信,我会通过目前我所掌握的三种途径帮你送去,有一条明面上的官路,另外两条都是我自己的渠道,知道的人不多。”

林枫闻言,拱手道:“多谢莱国公,你这可是帮我大忙了。”

杜构摆手道:“你能因我一封信,亲自来慈州,对我之谊比亲兄弟也不差了,我做这些和你不远千山万水而来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性情温和,属于那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类型,但做事却十分果断果决,绝不犹豫,做出了决定,他便追求效率,道:“你的信呢?”

林枫更不是墨迹的人,他说道:“稍等片刻。”

说着,他快步来到了酒肆柜台前,看向站在柜台后面用笔记账的掌柜,从怀中掏出一些铜板,放到了柜台上,道:“掌柜,能借用纸笔吗?”

掌柜听着林枫的话,微微怔了一下,他还没见过来到酒肆不喝酒吃饭,反而借纸笔的,不过在看到林枫放在眼前的铜板后,他那胖乎乎的眼睛顿时就高兴的眯成了一道缝,没见过不要紧,有钱开道,没见过也会变成见过。

“当然当然。”

掌柜迅速抽出一些纸张放在林枫面前,又贴心的为林枫沾了沾墨,才将毛笔递给林枫。

林枫沉吟片刻,迅速在纸张上写下了一行字。

——替身为奸,速抓之!

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安好,勿忧,计划行事,防备意外。

以萧瑀他们的本事,从这两行字足以明白一切。

林枫又迅速在其他两张纸上写下了同样的内容,写完后,他将笔还给掌柜,便将三张纸纷纷折好,旋即返回杜构面前。

“莱国公,拜托了。”林枫将信交给杜构,说道。

杜构毫不迟疑道:“稍等。”

说着,他直接快走两步,来到他刚刚吃饭的桌子旁,将信递给了坐在桌子对面等着他的心腹护卫。

然后他在护卫耳边说了些什么,便见护卫没有任何迟疑,抓起信就离开了。

杜构重新回到林枫面前,道:“信马上就能送出去,最迟三天,至少有一封信会送到萧寺卿手中。”

杜构对林枫的重视和痛快,林枫看在眼里,他点头道:“多谢。”

杜构笑着摇了摇头,他说道:“这酒肆的味道不错,吃一点?算我为你接风。”

林枫叹道:“时间紧迫,浪费不得……等我们解决了这些案子,再不醉不归也不迟。”

杜构虽然只和林枫见过一面,但他知道林枫是十分从容冷静之人,所以林枫会因时间紧迫连饭都不吃,足以说明时间恐怕真的紧迫到了极点。

他说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林枫想了想,道:“先去看看那些死者的尸首吧。”

“走!”

杜构毫不迟疑,直接向外走去:“我的马车在外面,我们出城。”

“出城?”赵十五疑惑道:“不去县衙?”

杜构摇头:“一共四艘货船出了事,这些货船最少的有十人,最多的有三十余人,所以四艘货船算下来,死的人一共有七十六人,早已超过了县衙所能承载的最多数量,只能暂时放在城外的一座破败的庄园内了。”

听着杜构的话,赵十五心中微惊:“这么多人?”

杜构说道:“货船大,货物多,单靠人力,需要的人本就不少,也就是这些货船在通过漳河时是顺流而行,还有风力助阵,而且货物装的不算多,这才让最少的那艘货船只需要十个人就够了,否则的话,若逆风而行,上百人都不算多。”

赵十五是一个旱鸭子,这一次是人生第一次坐船,完全不知道这些,此刻听到杜构解释,才了然点头:“原来如此。”

说话间,几人已经登上了马车。

“去停放尸首的庄园。”杜构一声吩咐,马夫迅速赶动马匹。

同时还有十几个护卫跟在一旁,保护着马车。

林枫看着外面的护卫,道:“好像不是临水县衙役?”

杜构明白林枫的意思,道:“这些都是我从长安带来的,忠诚度可以放心……水鬼之事闹得人心惶惶,而且动辄二三十人死亡,敌人绝对很危险,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把他们都叫上了。”

林枫道:“明智之举,这件事与四象组织恐怕也有关系,越稳妥越好。”

杜构听着林枫的话,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道:“林寺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和四象组织有关了?你又为何隐瞒身份前来?”

既然接下来要依靠杜构帮助,林枫也不再隐瞒。

将能说的部分,一口气直接告诉了杜构。

杜构听说后,饶是沉稳如他,脸上也难掩惊愕之色:“所以,你是为了调查已死的王寺正留下的‘鬼’而来的?”

林枫点头。

“那你现在暴露了,会不会很麻烦?”杜构担忧道。

虽然变故突发,受到影响最大的人是林枫,可林枫仍是挺直腰背,神情充满着让人心安的冷静:“会有些麻烦,但总体可控。”

他冷静分析:“他们既然会对我出手,甚至想要除掉我,就说明他们目前还是以阻挠我为主,并没有提前动手的想法,否则的话,根本就不用管我,我离开了长安城,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不是我自夸,我对他们终究是有些威胁的,所以如果能直接动手,他们绝对不会迟疑。”

“可现在他们对我出手,就证明我们还有时间……只是这时间究竟有多少,就是未知的了,而且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我,很可能会想办法破坏线索与证据,所以我们现在和他们比的,就是谁更快……”

听着林枫的话,杜构点了点头,他只觉得压力比之前更大了,之前只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连续诡异杀人案,可现在……竟是和那最神秘的四象组织扯上了关系,甚至直接关乎四象组织隐藏极深的阴谋。

这要是破解不了,或者破解迟了,那后果,便是他都未必能担得起。

几人不再说话,抓紧在这赶路的间隙闭目休息。

临水县不算大县,因此即便是出城,时间也没有耗费多久。

很快,马车就停了下来。

几人走下马车。

看着眼前门楣残破的,悬挂着白绫的破败庄园,赵十五不由紧了紧衣袖。

哪怕此时阳光正盛,可从那半开的破门看到的满是白绫的庄园,以及那一口口黑色的棺材,也让赵十五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林枫见状,笑着摇了摇头,都和自己抓了这么多次鬼了,没想到赵十五还是怕这些东西。

他说道:“若是怕就在外面等我们。”

一边说着,林枫一边向庄园内走去。

赵十五原本想点头,可见林枫等人进入庄园,外面只剩下他一人,耳边风声呼啸,听起来就好像是有人在哭一样,还有门楣上那白绫被吹起,露出原本被遮挡的血色掌印,就仿佛恶鬼抓出来的一般……这让他浑身不由一紧,连忙追了过去:“我不怕!我这么厉害,鬼要真来了,我一拳一个。”

林枫斜了赵十五一眼,见赵十五紧绷的样子,失笑摇头。

他没再管赵十五,视线扫过庄园,只见这个庄园原本面积应该不小,可四周杂草丛生,破败的厉害,现在也只有院子和正堂之类的房子还在用。

脚下是各种纸钱,几棵光秃秃的树上挂着白绫,看这样子,应该是曾经有人在这里做过法事。

一边走,杜构一边道:“在临水县内发现的尸首,若是无人认领,或者无法辨认身份,就都会放置在这里。”

“平常这里会有一个老头看管,因为这段时间尸首太多,且是重案,所以衙门也派来了两个衙役一起看管这些尸首。”

林枫微微点头。

这时,看守这里的一个衙役发现了他们,连忙跑了过来,向杜构行礼:“见过莱国公。”

杜构微微点头,道:“可有异常发生?”

衙役摇头:“没有任何异常。”

“你去忙吧,需要你时本官会唤你。”

“是!”

衙役没见过林枫和赵十五,对他们有些好奇,可杜构没想法向他一个小小衙役介绍林枫两人,他也只能按下心中的好奇,转身离去。

杜构来到一个棺材旁,停了下来,道:“从这里开始,向前一直到正堂为止,棺材里装的都是这次连续杀人案的死者尸首。”

林枫闻言,目光向前看去。

只见一口口棺材依次排列着,漆黑的棺椁,腐烂的气息,还有那被风吹起的黄纸与白绫,这一幕,还真是有些阴森之感。

赵十五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紧跟着林枫。

林枫则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棺材内。

只见这个棺材里的尸首爬满了尸斑,双眼圆睁,眼球似乎都要掉出来一般,他的喉咙处有着一道明显的伤口,林枫用手帕包住自己的手指,隔绝自己手指与尸首直接接触,然后压了压伤口,仔细看了看,道:“刀伤,而且是一刀,直接割断了喉咙。”

杜构赞叹道:“林寺正眼力惊人,没错,正如林寺正所言,一刀毙命。”

林枫问道:“什么刀?”

杜构说道:“仵作判断,是一种刃口很薄的刀,比起惯用的横刀要更薄一些,应该是特制的。”

“特制的刀?”林枫眯了眯眼睛,道:“要么,是杀人者惯用的武器,一直就是这种刀,要么……就是他想要隐藏身份,专门打造了这种刀,让我们没法根据武器找出他来。”

杜构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但这很难去查。”

林枫道:“杀人者会想办法隐藏自己,绝不会背着如此明显的凶器满大街走,你们查不到也正常。”

一边说着,他视线继续看向尸首,这时他看到死者额头上的痕迹。

那是两横两竖,与王环伪造水鬼杀人,在王衡额头上留下的“井”字很像,但也有细节上的不同。

王环毕竟是第一次杀人,还是激情杀人,所以内心慌乱,在模仿水鬼留下这个图案时,手不稳,使得那两横两竖歪歪扭扭。

可这个尸首上的两横两竖,十分笔直,干净利落,就好像是书法大家在纸张上落笔一样。

两相对比,就好像是一个刚刚学会写字的孩提与王羲之的区别。

若是林枫之前见过这些水鬼杀害的死者,绝对一眼就能识别出王衡的死绝不是水鬼所为……

想到这些,林枫眼眸不由更冷了起来,临水县县尉章莫见过这些尸首,以他当时表现出来的能力,林枫不相信他会识别不出两个图案的区别。

毫无疑问,章莫在让人绑住那些船工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不是水鬼所为了。

“其他尸首额头上的图案,与这具尸首上的图案一样吗?还是有所区别?”林枫询问。

杜构道:“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是精雕细琢的一般。”

这下,猜测变成了事实,林枫最痛恨的就是为了自己利益,枉顾真相,冤枉无辜之人的人,章莫算是踩在了他的逆鳞上,等这次的案子结束后,林枫定会让杜构,或者御史台好好查一查章莫。

他向前走去,来到又一口棺材前。

视线看向棺材里的死者额头。

果然如杜构所说,完全一样,甚至大小都一样,林枫估摸着拓印出来,两个图案都能完美重合。

他摸着下巴道:“看来这些图案,都是由一个人完成的……”

杜构皱眉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可凶手为何要在他们额头上留下这样的图案?我怎么都想不通。”

林枫看向杜构,道:“我听说凶手杀完人后,还会将他们都搬到桅杆旁?”

杜构点头:“不错,凶手会用他们的尸首将桅杆围成一个圈,同时他们的脚都朝向桅杆,脑袋则在相反的方向。”

听着杜构的话,林枫脑海里浮现货船上的画面。

桅杆就好像是一个圆心,二三十具尸首绕着圆心摆放,从上空俯瞰,就好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色之花。

他下意识的掏出玉佩,指尖在温润的玉佩上轻轻摩挲,沉思片刻,结合前世的经验和学识,缓缓道:“凶手会做这些杀人后的固定行为,往往有三种可能。”

杜构一听,连忙道:“哪三种可能?”

“第一种。”

林枫伸出一根手指,道:“凶手在进行某种仪式。”

“仪式?”杜构露出沉思。

林枫点头:“如僧人沟通佛祖,需要静心念经,同时敲响木鱼或者转动佛珠,这就是属于佛门中人一种仪式。”

“这种仪式往往有固定的流程,固定的方式,这和凶手对死者所做的行为,有共同之处。”

杜构颔首:“有道理……”

他想了想,道:“我会命人收集民间传说,或者相应习俗,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不用林枫去说,杜构自己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其他两种可能呢?”杜构继续问道。

林枫伸出第二根手指,道:“第二种,这是某种特殊的标记,让某些人知道这些人是他们所杀的标记。”

“某些人?”杜构一怔。

林枫沉沉看向他,道:“比如说……雇主。”

“雇主?”杜构眼眸微微瞪大,意外道:“你是怀疑,这些水鬼是被雇佣杀人?”

林枫笑道:“我只是说出可能的情况,但具体是不是,需要证据才行。”

杜构想了想,旋即道:“若是雇凶杀人的话,确实有这种可能……雇主需要知道人是否是他们所杀,所以需要他们在现场留下一些他们杀人的证据。”

林枫说道:“如果是雇佣,那么杀人者一定是专业的杀手,或者是杀人如麻的山匪贼人,你们可以从这方面着手调查。”

杜构踱了几步,心中已有想法,他说道:“无论是山匪贼人,还是杀手……他们都是为了杀人才来的临水县,也就是说,他们都是两个月之前来临水县的外来人,而他们动手四次,最后一次在三天前,就说明他们即便不是一直待在临水县,也肯定是在这两个月内频繁来往临水县。”

“故此,我们只需要安排足够的兵力,挨家挨户进行搜查,筛选出符合条件的人即可。”

林枫笑着颔首,杜构继承了杜如晦的许多优点,即便推理能力不够,可只要将具体问题摆在他的面前,他就能迅速做出决断,所谓“杜断”,便是如此。

“那最后一种可能呢?”杜构满怀期待的看着林枫。

在林枫没有到来之前,他完全是一团乱麻,思绪混乱,不知该怎么做,只能每天重复毫无意义的巡逻守卫之事。

而现在,林枫刚来,就已经给了他两个调查的方向了。

这让他对林枫能够破案,越发充满信心。

“第三种……”

林枫伸出第三根手指,道:“留下图案,以及将尸首摆出固定样子的凶手……曾经受到过某种创伤,这种创伤可能是幼年经历的噩梦,或者较好的生活突遭大变,亦或者其他意外等。”

“这些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巨大的心理创伤,改变了其正常的行为逻辑,使得他会在诸如杀人之后,做出在额头留下痕迹之类的行为,从而满足其心心理的某种诉求。”

杜构听的有些懵。

什么心理创伤,什么心理诉求?

这种后世的心理学专业术语,他闻所未闻。

不过杜构还是努力的去理解林枫的意思,他沉思了半天,说道:“林寺正的意思是,凶手会做出这种事,完全是他个人行为,与他过往的经历有关?”

林枫点头:“不错。”

杜构眉头皱了起来,前两种可能,林枫刚说出来,杜构就迅速给出了验证和查找的方法。

可这第三种可能被林枫给出后,杜构却犯了难。

他说道:“这没法调查啊。”

“我们不知道凶手的身份,怎么去调查他的过去?总不能对临水县的所有人的过去都调查吧?”

“不说能不能调查的出来,单单这个任务,就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能完成的。”

赵十五也是点头如啄米。

他也觉得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谁知,林枫却笑着摇头:“不必这样去广撒网的调查,这不会有结果的,真凶不可能会如实告诉你们他的过去。”

杜构一怔:“不这样查,那怎么查?”

赵十五也十分不解。

便见林枫笑了笑,道:“过去要查,但不必对着所有人去查……你们只需要在我们确定嫌疑人后,再去查他的过去便可,这样就能与我的推理进行对照。”

赵十五都懵了:“义父,你这逻辑错了吧,我们不调查他的过去,怎么知道嫌疑人是谁?”

“为什么不能呢?”林枫反问。

“什么?”赵氏和杜构都没明白林枫的意思。

便听林枫缓缓道:“只需要去查以前发生的案子里,是否有类似的案子便可。”

“以前的案子?”两人一愣。

林枫缓缓道:“莱国公说,所有死者额头上的图案都一样,这就说明凶手绝对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否则的话,不可能每个图案,都一模一样,不仅大小一样,甚至在额头的位置,都是眉心正中,完全对称……也就是说,他以前绝对做过同样的事,绝对在其他人的脑袋上多次刻出过这样的图案。”

“所以,你只需要发布协查函,请其他州县的官员调查过往卷宗,寻找是否有类似的案件便可以。”

“同时也可以向刑部请求协助,各地案子无论是否破解,最后都会送往刑部,刑部的速度要比偏远的州县更快。”

“而一旦发现有着相同图案的案子,我们就可以将其并案侦查,从而获得更多的线索,线索多了,嫌疑人自然会慢慢浮现,到时候你们再去调查他的过去,就能准确的揪出他了。”

听着林枫的话,杜构怔怔的看着林枫,脸上难掩震撼之色。

他没想到,自己还在为发愁如何调查所有人的过往时,林枫竟然直接另辟蹊径,找出了一条更加畅通的路。

而这条路,绝对能通!

这让他内心不由连连感慨,只有和林枫一起查过案,才能明白神探二字意味着什么。

“当然。”

林枫继续道:“这种寻找之前案子的方法,不是专门为第三种可能使用的,是为所有可能使用的。”

“正如我刚刚所言,凶手能画出如此规整的图案,绝对在之前进行过多次练习,这绝不是一次两次能练出来的……所以,他肯定还做过其他的案子。”

这一次林枫所用的是“肯定”,而非“可能”!

心思敏锐的杜构,顿时明白了林枫的意思,他不由激动起来,恨不能手舞足蹈来表达内心的激动和振奋!

林枫的推测,他认真思考过,合情合理,合乎逻辑,完全经得起推敲!

也就是说,凶手绝对在以前,还做过一样的案子!

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了仪式也好,是留下记号也好,是满足心理的某种欲求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前一定做过!

这就够了!

杜构只觉得原本蒙蔽自己双眼的浓雾,瞬间散开。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隐约能看到真相了。

而这一切,都是林枫带给他的!

林枫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调查,就直接给了他能够直捣真相的方向,让他如何不振奋,又如何不敬佩。

他看向林枫,忍不住道:“林寺正,我给你写信向你请求,真的是我这些天内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林枫闻言,哈哈一笑:“莱国公毕竟不是我这种专门的刑狱之人,会忽视这些也正常。”

杜构重重点头,旋即转头看向护卫,道:“还不快去按林寺正所说的,向刑部和其他衙门送信?记住,以莱国公的名义,隐蔽去送信,只给县令或者刺史,让他们秘密调查,不要声张。”

若是以刺史的身份,其他州的刺史未必会积极配合,但以莱国公的名义,那就不同了。

护卫自然不敢忤逆,称是后便迅速离去。

杜构目送护卫离去,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林枫,发自肺腑道:“林寺正,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天,内心压力有多大,这个案子太过诡异,凶手没有留下任何指向他的线索,我真的毫无头绪……我眼看往日热闹的漳河变得空无一条船,眼看百姓们天还未黑就不敢出门,眼看商贩叹气,眼看慈州生意凋敝,慈州的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货物运不进来,整个慈州都要成为一潭死水了……我的心就无比焦虑。”

“可查案这种事,非是焦虑和辛苦努力就有用的,我是真的被逼到没办法了,这才唐突向你请求帮助。”

“现在,你一来,直接为我指明了方向,若能因此直接找出真凶,为临水县百姓祛除心中阴影,让漳河重归往日热闹,那你就是我乃至所有慈州百姓的恩人。”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向林枫深深作揖,道:“还请受我一拜,此拜非杜构拜林枫,而是慈州刺史为谢大理寺正而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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