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较真

韩滉此前就听说过白孝德的威名,李光弼与史思明交战于河阳之时,白孝德曾单挑大将刘龙仙、并大败叛军。

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长得却十分文雅。韩滉到时,他正在拿着一卷兵书阅读,两人见礼寒暄之后,首先谈的是书画。

谈到兴起,白孝德甚至想要铺开笔墨,让韩滉当场画上一幅。

韩滉连忙自谦,好不容易才把话题重新引到军纪之事上来,道:“我听闻白将军昨日杖杀了军中无故纵马者,治军严明,让人佩服啊。”

“并非是我下令的。”白孝德苦笑着摆摆手,“是我军中将领擅自主张,我只好替他担着罢了。”

韩滉认为这是他为了郭子仪面子上好看扯出的借口,并未将这话往心里去。

两人再聊了几句,白孝德拍了拍韩滉的肩,道:“你来,想必是国库空虚,朝廷供应不了大战所需的钱粮,让你来宣慰将士?”

“将军放心,朝廷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拼死杀敌的将士们挨饿。”

韩滉答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不由庆幸,朝廷灭佛虽然背了骂名,但至少是得了实惠。

就好比一个往日挥霍、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卖掉了那些用来炫耀的奢侈之物,恰迎来一场大病需要用钱。

显然,此事超出了西北将领们的预期,白孝德有个微微挑眉的表情,不信韩滉所言。

他认为这是韩滉为了朝廷面子好看而扯出的借口,也不把这话往心里去。

韩滉遂意识到,这一点或许可以帮助他成功办妥差事,这才提及了这次前来的目的。

“让将军见笑了,我此次来,是因鄠县的一桩陈年旧案,引起了朝堂的震动,涉及到郭晞麾下的两个士卒……”

一桩陈年旧案说完,白孝德却是犹豫了,道:“昨日我才刚拂了大帅的面子,今日若再用这种陈年旧案来治大帅军中士卒,恐怕大帅误会啊。”

韩滉没想到自己的判断错了。

他听白孝德杖杀了军中纵马之人,还以为这是意气之人,没想到竟这般谨慎。

事情于是僵住了。

正不知所言之际,忽有人一掀帐帘,大步而入。

“将军!”

来人三十多岁年纪,器宇轩昂,面容黝黑,脸颊上的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有些脱皮,黑里透着些红。既有军旅之人的豪迈,又有一股书生气。

除了书生气,还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韩滉一见来人,不知为何,首先想到的是关羽,忍不住叉手执礼,道:“这位将军有礼了。”

“此为我军中行军司马、都知兵马使,段秀实,字成公。”白孝德遂为他们引见,“成公虽为将,以前也是明经及第,文武双全。”

然后又说了韩滉的家世,彼此寒暄了几句。

段秀实进帐之时,本就有话对白孝德说,因有御史在场就停了下来。

韩滉当他们有军情要说,识趣地告退。

他目光又一瞥,见到段秀实靴子上有些血迹,不免疑惑这是与何人交战所致,莫非吐蕃人已经打到了邠州了?

出了帐篷,一路而行,韩滉发现营中守卫的士卒们不再像原本那样肃然有序,都有些不安的样子。

甚至前方还有几个校将正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真杀了吗?”

“事情怕是闹得不小……”

韩滉心中正在猜测着,忽见前方有士卒纵马狂奔过来,被白孝德营中士卒们拦住。

“何事纵马?!”

“不好了,郭晞营中,人人都喊着要杀了段将军,现在已全都披了盔甲要过来了!”

韩滉一听便知这“段将军”指的是段秀实,再想到白孝德先前所言,登时明白过来,原来杀掉军中纵马者的其实是段秀实。

相比白孝德是大将、名将,段秀实官职与名望都低得多,这么做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

他转过头,见段秀实已大步而出,连忙唤道:“段将军,你这是要去哪?”

“让韩御史见笑了。”段秀实道,“我去办些事情,晚些再与你把酒言欢。”

韩滉遂跟了上去,道:“将军可是要去郭晞营中,我随你一道去。”

“不必,此乃我一人之事。韩御史此来却代表了朝廷,不宜牵扯此事。”

“将军可知我为何事前来?”

显然,白孝德并没有把韩滉来的目的告诉段秀实,段秀实摇了摇头,韩滉遂再将鄠县的案子说了一遍。

段秀实听罢,问道:“韩御史所说的画像,可否给我看看?”

“稍待。”

韩滉让随从将所携带的包裹拿了过来,将画像递了过去。

段秀实看过,道:“既如此,韩御史就更不必去了。”

“为何?”

“因为此二人已经被我诛杀了。”段秀实道,“连同与他们一起杀害百姓、抢掠民女者一共十七人,现已悉数授首。”

他神态很平静,可眼神正气凛然,有不容侵犯的威严。

而方才他回营见白孝德,是请白孝德不要出面,他将独自一人去承担此事。

“韩御史只需要等过些日子事态平息了,宣读他们的罪行,即可回朝复命。”段秀实又道。

说罢,他一抱拳,径直往郭晞营中赶去。

韩滉愣了愣,依旧还是追上前,再次道:“我与将军同行。”

“大战当前,此事牵扯朝廷,反而不美。”

“朝廷命我前来,为的是整肃纲纪,而不仅在于杀人。今凶徒虽死,而纲纪未肃,于国何益?!”

段秀实眼中泛过一丝异彩,不由赞了一句。

“好!”

~~

一堆堆的篝火已然被点了起来,郭晞的军营中火光通明。

披上了盔甲的士卒走到营栅处站定,拔出佩刀,呼喝道:“段秀实欺人太甚,必杀他!”

在他们看来,段秀实欺负他们将军不是第一次了,就在昨天,与他们将军交好的杨将军只不过是在大营纵马,便被段秀实杖杀。

因白孝德出面,大帅没有处置段秀实,他们将军前去申张正义反而被叱责了。

结果今日,段秀实竟悍然又杀了他们营中十七人。

此仇若不报,往后谁还看得起他们?

“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呼喝声被风一吹,传开来,传到了营栅之外,传到了段秀实的耳中。

段秀实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挂在马鞍上,然后不慌不忙地把战马系在一棵小树边。

之后,他就这样手无寸铁地往郭晞营中走去。

韩滉说陪他一起来,却没想到他原来打算这样来,不带一兵一卒,连武器也没带,简直是任人鱼肉。

说心里话,韩滉有些后悔了,彼此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上两句,他仅仅是凭借着初见的印象就要将性命托付在段秀实身上。

可话都说出去了,哪怕只是为了相门子弟的面子也得撑住。

韩滉只好鼓起勇气,跟在段秀实身后,走进了那杀声鼎沸的营地。

顿时间,杀气扑面而来,刀光闪耀,逼得他停下脚步。

段秀实还在往前走,韩滉艰难地抬起脚步跟上,只觉双股发颤,脚上重若千钧。

“段秀实来了!”

“杀了他!”

“段秀实,我要把你的卵子割下来祭我阿兄!”

除了喊杀,扑天盖地的就是粗鲁、凶狠的脏话,恶意滔天,弥漫着一种对生命的轻视。

至于王法,在这些刀头舔血的人眼中,命都不在乎,王法算什么?

也有凶狠的士卒看向了韩滉,露出狰狞的表情,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威胁动作,舔了舔嘴唇。

韩滉太恐惧了,再也无法往前,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劝他,段秀实要找死,自己没必要陪他一起,前程无量的相门子弟,死在这里真的太不值了。

他努力与脑海中这个念头抵抗着,强忍着转身逃跑的冲动,告诉自己,逃了会被人笑话的。连带着父亲的一世英名都要遭人耻笑。

很快,两个念头都顾不得想,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求生的欲望像一叶扁舟在恐惧的海洋里飘荡。

这种情况下,段秀实还坦然自若地又往前走了十几步,笑道:“杀一个段秀实,何需这许多甲兵?我带着我的头来了。”

因这一句话,以及话里那从容平静的态度,韩滉受到了莫大的激励,也冷静了下来,身子不再颤抖,鼓足勇气,迈出脚步,跟上了段秀实。

离得更近了一些之后,韩滉意外地发现,那些群情激愤、张牙舞爪的士卒并没有立即冲上来把他们乱刀砍死的意思,只是不停地挥舞着武器,等待旁人先出头。

有时,人越多,越难迈出离开人群的那一步。

段秀实继续笑道:“我可以死,你等大可论罪而杀我,但今日你等若是兵变,连累的是郭元帅与郭将军。何不请郭将军出面,让他将我绳之以法?”

韩滉踟躇着,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开口喊道:“我奉朝廷之命前来抚军,是非对错,我亲眼目睹,有罪之人,必不姑息。”

眼看朝廷派来的御史也说话了,众士卒们面面相觑了一会,终于有人去请出郭晞。

不一会儿,郭晞便来了,他没有披甲,身上的军袍半裹着,显出高大强壮的身材,也显出胸口与手臂上的累累伤痕,面容刚毅,目光沉着。

这是一个历经百战的中年将领的形象,并非韩滉预想中的纨绔之辈。

事实上,郭晞治军虽不严,常有纵容士卒之举,却也是实打实的擅骑射,作战勇猛,屡建奇功。

看得出来,他的士卒们对他都非常敬重,他一出来,人人行礼,真心拥戴。

“段秀实,你竟敢来?!”

“我不怕死,唯有几句话想告诉将军。”段秀实道。

郭晞看了韩滉一眼,打了招呼,道:“到我帐中谈吧。”

他却没有喝令士卒们散去。

三人进了大帐,郭晞径直道:“韩御史当面,正好分说清楚。段秀实,你先杀我好友,再杀我士卒十七人,所为何来?”

“为了郭家。”段秀实答道。

郭晞大怒,喝道:“既如此,我为你着想,也当杀你士卒?!”

“我的士卒令行禁止,从未残害百姓,为世人所恶。往后也不会因为激起变乱而祸及于我的家门,使我身败名裂,便不劳郭将军动手了。”

郭晞皱眉道:“不需你惺惺作态,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说杀便杀了,往后我如何统兵?!”

韩滉在旁看着他的表情,认为郭晞其实也知道自己麾下士卒的恶行,或许是不忍处罚,最后酿出了恶果。

段秀实叹息一声,语气诚恳道:“郭元帅功勋盖世,求的是善始善终,将军如今放纵士卒为暴,天下人归罪于谁?世人不会知道他们的姓名,提及这些恶行,只会说将军与元帅的名字啊。长此以往,祸乱由将军营中而起,郭氏之功名所存几何?”

韩滉道:“段将军所言不错。”

说罢,他拿出所携带的一应文书证据,放在了郭晞面前。

“将军纵容士卒,确有恶果。鄠县一案,朝堂上争论不已,影响甚大,故而朝廷命我前来……”

“当时战乱,吃人的世道。”郭晞道:“我等平定天下,杀敌成千上万,韩御使为区区几条性命前来?”

段秀实反问道:“我等杀敌、平定天下,为的不是保卫这些‘区区几条性命’吗?”

“这不是区区几条性命,是法度。”韩滉道:“如段将军所言,长安城的登闻鼓一响,这案子哪怕郭元帅并不知情,可满朝议论的,都是郭家纵兵杀人。我这趟前来,不是为了惩治郭将军,反而是为保存郭将军的名声。”

郭晞无言以对,但眉头依旧是皱着。

道理他都懂,为难的是怎么安抚士卒的情绪。

“话说得好听,士卒们奋死杀敌而没有赏赐,粮食还得靠他们屯田自己种。你说杀就杀,朝廷说降罪便降罪,如今是群情激愤,而非我要杀你段秀实。”

韩滉沉吟了片刻,道:“将军为全军将士请到了拖欠的赏赐,如何?”

“何意?”郭晞不解。

“因将军你的请托,朝廷会送来大批辎重钱粮,犒赏将士。”

这是原本就在进行中的事,但军中显然还没有意识到朝廷因为灭佛而突然宽裕了一些,韩滉捕捉到军中的预期,干脆再卖了一个不费事的人情。

此事对郭晞却很重要,他踱了几步,道:“韩御史可将此事告知家父了?”

“还没来得及说。”

韩滉想了想,郭子仪没问钱粮辎重,更可能是因为与朝廷互有通信,知道他来不是处置此事的。

但郭晞没想到这层,觉得自己还能借此事讨好一下郭子仪,比如跑去邀功,“孩儿说服朝廷再运一批粮草过来。”

如此,郭晞遂做了决定,亲自出帐到阵前喝叱麾下道:“你等军纪散漫,我管束不利,反劳烦段将军出手!还闹什么?全给我解甲,还归队伍,再敢闹事者死!”

众士卒诧异,还有人担心郭晞是被段秀实挟持了,不情不愿地退下。

事情到这里也算解决了,韩滉正暗自庆幸多亏有段秀实,自己的差事办得很顺利。

然而,段秀实竟然还不肯走,向郭晞道:“肚子饿了,可否留在将军营中用饭?”

韩滉不由心想这营中士卒怨气犹重,何必要多此一举?

结果,等用完了饭,段秀实拍了拍肚子,腿一伸,道:“我旧疾发作了,今夜就宿在将军营中,如何?”

郭晞讶然,韩滉亦是面露苦色,但两人却也明白了段秀实对郭晞的试探之意,既感无奈,又觉佩服。

~~

入夜。

军营中的床板很硬,段秀实的鼾声大作。

韩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先是担心自己被军中士卒杀了,之后思绪纷纷。

太子殿下一开始要追查鄠县这桩案子,朝臣们其实都是不太理解的,认为大战在即,不可因小失大。但这次来,可见太子与段秀实是一类人。

正是因为要打仗了,才得弄清楚为何而战。

韩滉心想,经此一事,段秀实必然要得到殿下的重用,而殿下也很可能得到段秀实的忠心,他们虽然还未谋面,可这一桩案子已足以让他们惺惺相惜。

君臣还得有共同的主张才能相得。

想着想着,他终于睡着了。

一觉醒来,韩滉有些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睁开眼,正要起身,意外地发现郭晞竟然就躺在他们的营帐外,也不解衣,只铺了张席子睡在地上。

“郭将军,你这是?”

“还不是怕士卒们杀了段秀实。”

韩滉这才知道,夜里打鼾的是郭晞,而不是段秀实。

至于段秀实,竟还在呼呼大睡,浑不担心在郭晞营中遇害。

~~

长安。

每日都有西北的情报送入长安,这日韩滉的奏书也送到了,一五一十把在军营中的际遇禀明。

薛白看罢,拿出一本册子,在上面写下了段秀实的名字。

他这册子很像李林甫当年写人名的册子,有的名字是用红色朱砂写的,有的用墨水写就,也有不同的记号。

但这并非是他要除掉的政敌,而是可用的人材。

除了段秀实之外,上面还有李嗣业、马璘、李晟、浑瑊、王思礼、李承光等等大将,记得满满当当。

薛白用毛笔抵着下巴,思考着该调哪些兵力去支援西北战场,后续又该如何补防。

他想了良久,继续提笔,写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发到中书门下省,次日,杜有邻便来求见了。

只从相貌上看,杜有邻非常有宰相的风度,仪表堂堂,三缕长须风度翩翩,他一见薛白,就揪着胡子道:“殿下此举的深意,臣真是看不懂啊。”

“有何难懂的?”

“封常清上次回京就当众质疑殿下,甚至直言殿下有谋篡之嫌,可谓大逆不道。好不容易将他贬谪了,现在那些反对殿下之人还未开口,殿下就主动再授他兵权,不是养虎为患吗?”

薛白沉吟着,道:“此战若只有郭子仪,或许也能守住吐蕃的进攻,但要打出更大的战果,甚至再连通西域,还得用安西的主帅。李嗣业、段秀实、马璘等猛将,皆是封常清麾下,由封常清率领他们,才能打出气势,早晚有一天,反击到河西。”

他说话时看着地图,手指划过陇山以西的大片失地。

“论收复河西的渴望,封常清比郭子仪强得多。”

杜有邻道:“若如此,殿下可用张光晟。”

“我正是要让他二人再次配合,才会起用封常清。”

“可他并不忠于殿下,若是返回西域,往后听调不听宣,反而尾大不掉。”

“他忠于大唐。”薛白道:“而我的立场就是大唐。”

杜有邻也劝不出更多的话来,总之尽到了提醒的职责也就是了,叹息了一声便要告退。

薛白听了他的叹息,脑中忽然想到一件事,遂问道:“杜公,你见过郭锁吗?”

“郭锁?”杜有邻道:“殿下说的是那位忠仆护卫?我见过一次。”

薛白道:“我是问,在我于蓝田驿遇到他之前,你见过他吗?”

杜有邻一惊,明白了薛白的意思,连连摇手,道:“殿下如何能作此想,绝无此事啊。”

看得出来,他不是能做这种事的人,毕竟他书房里挂的字都是“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知道了。”薛白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巧合。”

不过,杜有邻历经风波一路走来,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心计。今日既谈了封常清忠心于谁的问题,又提到了废太子李瑛,有桩梗在杜有邻心里很久的事,也被他说了出来。

“殿下孝心感人,今既已监国,何不请圣人追封先太子为皇帝?”

说着,杜有邻有些笨拙地拜倒在地,换上了严肃的语气,正式请求追封李瑛为帝并上尊号。

追封李瑛为皇帝,是确立薛白正统地位的最好办法。而他这个时机选得看似不对,其实很妙。

此前薛白在灭佛,威望大跌,局势隐有动荡,杜有邻就想到了这个办法,但又害怕弄巧成拙,被宗室捉住把柄攻讦。

现在吐蕃进犯,薛白一手握着军权大权,一手捉着钱粮财政,地位稍稳,而任命的将领往后能否归心却是个未知数,这时候追封李瑛,宗室不会敢反对,又可巩固人心。

杜有邻提出这个建议,也是在告诉薛白,查郭锁是不是有心人安排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大势所趋,真相似乎已没那么重要……

(本章完)

第570章 融洽

蒲州,猗氏县。

给军中养马的老卒每天傍晚归家时会路过城外一处小亭子,亭子矗立在山道边,依山傍水,风景颇好。

半年来,常有一个中年男子每天都拿着个小小的酒囊在那一边饮酒,一边看风景、看落日。

这人样貌清瘦,气质深沉,衣着简朴,最大的特点是跛脚跛得厉害。

最初,养马老卒上去搭话,问道:“你也曾从军吧?身上有杀伐气。”

“在安西当过几年兵。”

“怪不得听口音不像当地人。”

“我祖籍在此,少年时随外祖父流落西域。”

“现在天下太平,卸甲归田了?”

中年男子笑了笑,抿了口酒,道:“是啊,卸甲归田了。”

话虽如此,他眯眼望着天边,似乎又想起了西域的黄沙。

从那次以后,他们时常会聊上几句,中年男子有时也会把手里的酒囊递给老卒,与他分酒。

老卒尝过之后不过瘾,说他这酒味道虽好,未免太少了些。

“家里婆娘管得严,一年只让饮一坛。”

“从军的人,还怕婆娘?”

“婆娘说得对,我跛脚、痛风,饮多了不好,每日小酌一点。”

于是每当酒囊里的酒喝完了,中年男人都仰着头,张大了嘴,直到最后一滴也落入口中。哪怕老卒笑话他,也始终如此。

这日,老卒因一些事归家晚了,本以为那中年男子已经不在了,没想到对方竟还在。

“咦,你今日怎么这般晚还在,天黑了夜路可不好走。”

“明日便走了,与你告个别。”

“去哪?”

“召我征战。”

老卒不解,道:“可莫哄我,你这一把年纪,人又瘦、脚也跛,一身的病,还能再上沙场?朝廷募兵越来越不讲道理了啊。”

“上阵杀敌不成,指挥打仗勉强使得啊。”

“越说越没边了,能有你这么穷酸的将军吗?”

中年男子只是笑,指了指远处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天际线,道:“要是能回安西看看也好,那边也有山,但不像这边郁郁葱葱,那边的山下就是草原,自由自在。”

“噫,我当了一辈子兵,养了一辈子马,没出过蒲州哩。”

“可惜了啊,天地广阔得很。”

老卒感受出了自己与对方的不同,对方虽瘦、虽跛脚、虽一身的病,但像是马厩里最骏的那匹马,更像一只展翅就能翱翔的鹰,之前它栖息于此,现在抖了抖羽毛,要振翅高飞,直击长空了!

从这一天之后,老卒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中年男人。

有时他归家再路过这个小亭子,也会停下来看看日落。直到有个雨天,没有日落,他想到那中年男子风雨无阻地都在这看,看什么呢?

西边。

原来他看的从来不是日落,而是万里之外的西域。

老卒努力瞪大了眼,似乎用目光穿过天与地的阻隔,看一看那大漠、雪山、草原、戈壁,感受那个男人心中的雄心壮志。

再后来有一天,老卒在军中听到两个校将的对话。

“是封常清封将军,他被贬为蒲州长史,归乡养病,如今被征召回去了。”

“这般人物在县里,此前怎没听说过?”

“听说封将军清静勤俭,私厩仅余二马,俸禄皆散于军中伤病,归乡后仅置小宅,深居简出。”

“家室呢?”

“据说陷在安西了,过世多年了……”

老卒听了这些,不由思忖自己认识的那男子是不是封常清。

若是的话,其实已经没有人管着封常清少饮些酒了,他每天捧着酒囊里那一点酒,是还记得亡妻的嘱吒吗?

~~

数骑风尘仆仆地进了长安城,直抵雄伟的大明宫。

跛脚的中年男子下了马,摇摇晃晃地走上前,道:“蒲州长史封常清奉诏前来,求见圣人。”

最后这句话,让宫门的禁军皱起了眉,暗骂这人不识抬举。

“圣人今日尚在养病,见不了封将军,将军可参加明日的祭典。”

封常清一开始不知这祭典是什么,但知道太上皇与圣人都会到场。他把那套一年也不会穿几次的礼服拿了出来,天不亮就随着百官的队伍到了天坛。

相比于开元天宝时期,如今的皇家祭典规模削减了许多,少了几分奢侈,多了几分肃穆。

当祭乐响起之后,封常清抬起眼,看到李隆基的身影缓缓站上祭坛,愣了一愣。

李隆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群臣面前了,但他并没有比上一次显得更苍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色也不错,脸上带着爽朗之色,反而显得精神弈弈。

他目光扫去,颇为意外地发现,群臣中除了韦见素,还有包括李岘、李泌、封常清等他的旧臣,不由点了点头。

“许久未见诸卿了,朕知你等用命,甚是欣慰啊。”

“臣等唯愿太上皇康健万年!”杜有邻带头叩拜道。

李隆基道:“朕唯愿社稷安稳,万民安居乐业。”

“大唐福泽深厚,必如太上皇所言”

君臣之间这样的对话显然不像薛白刚刚监国之时封常清认为的那样是挟制了太上皇与圣人,可见贬谪封常清并不冤枉。

之后,李隆基闭上眼,长叹一声,说起了正事。

“朕之次子瑛,聪明睿哲,宣仕惠和,奈何景命不融,早从厚穸,天伦之爱,震惕良深。”

他当着臣民的面,叙述了他的儿子李瑛的功勋与冤屈,话到后来,悲痛不已。

李琮适时地上前安慰李隆基。

只是这父子二人站在一起,竟是李琮显得更加的颤颤巍巍。

之后又是一番表演,李琮让人宣读旨意。

“故皇太子瑛,承天祚之庆,保鸿名之光,庆钟霄极,亲则朕弟。朕以眇身,缵膺大宝,不及让王之礼,莫申太弟之嗣,敬用追谥曰奉天皇帝,妃薛氏谥曰恭顺皇后……”

听着这旨音,封常清眯了眯眼,有些失礼地盯着李琮看了一会,试图发现这位天子脸上的异色。

然而,李琮始终很平静,似乎是已经想通了,皇位原本就不属于他,虽然因一系列的变故而落到他身上,也不过是让他起到一个承前启后的作用罢了。

宣读完圣旨,李琮的脸色惨白了许多,颓态无法掩饰。

最后,是因李琮无法久站,宫人们拿了两张胡凳给他与李隆基坐下,接着便草草结束了祭祀。

而太上皇、圣人离去后,唯有太子继续完成了对奉天皇帝的告祭。

趁着这时机,封常清当着百官,拦住了御驾,请求觐见圣人。

此事让李琮十分为难,还是一个宦官到了他身边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李琮才答应在延英殿见封常清。

封常清自诩是天子可以托付之人,因此觐见之时,他留心着天子是否会对自己有所暗示。

可惜,李琮对政事不熟悉,谈及吐蕃的战事没有什么可说的。

闲谈了几句,他感慨道:“朕老了啊。”

这句话透出一种时日无多的悲凉,他是真的身体不好。

其实,登基之前李琮就有衰败的迹象,是当上皇帝的兴奋劲让他重新焕发了不少活力。但薛白监国,使得他心气一散,那种衰败反而加剧了。

“臣愿为圣人肝脑涂地,但不知有何可做的?”封常清问道。

这句话,他是用了莫大的勇气才说出来。

若是李琮心底不愿承认现在的太子,他誓死也要维护大唐的正统。

李琮愕然回过头看了看他,那毫无生机的眼神里浮出一丝异色,嘴唇抖了两下,在犹豫着要不要说。

封常清环顾一看,见只有几个宫人站在颇远处。他遂把身子向前倾,请天子对他小声降谕,托付大事。

李琮心领神会,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

“封卿,识得炼丹的道长吗?”

“臣愚钝。”封常清愣了一下,不解。

他想到了李遐周,于是揣测着天子想说什么。

是要谈谈灭佛之事吗?天下间传闻就是道士李遐周怂恿太子灭佛。

或是,圣人想说李遐周制的火药?能用在西北战场上或是别的地方。

李琮见他不解,叹道:“朕真想知道世间是否真的有长生不老的丹药啊。”

“圣人?”

“封卿知晓吗?”

封常清用力抿着嘴,良久无言。

他看着面前那张衰老的脸,从中已看不到丝毫的神彩。

李琮不在乎这个臣子是怎么看待他,喃喃道:“朕潜邸之时,也曾炼出过一些丹药。如今居于深宫,反而不甚自在……”

封常清长揖一礼,道:“臣告退。”

他的信念已然动摇了,若再问他是否还怀疑薛白是挟天子以令诸候,他不会像之前那般笃定。

~~

退出了延英殿,宦官就引着封常清去宣政殿。

不论他承不承认现在就是太子监国理政,保证着整个朝堂的正常运转,应付着吐蕃的大敌当前。

到了宣政殿,宦官通报过后,先是让封常清稍等,说殿下正在见太上皇。

过了一会,却见高力士出来,含笑道:“封将军进去吧,太上皇召你一道商议。”

太上皇诏见,这并不让封常清意外,可他缓缓登上石阶,进入宣政殿,却意外地发现,太上皇与太子的相处是那样的融洽。

殿内不仅有薛白与李隆基,几个宰相与朝堂重臣都在。

显然,就着与吐蕃的战争请太上皇出面主持一场议论,这出自于百官的意见为的是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

薛白追谥了李瑛为皇帝,有所得,那就有所让步,权争的艺术就是互相妥协。

封常清走近,看到李隆基那更为苍老的脸上依然还带着神彩,浑浊的眼睛里依然闪着智慧与亲和的光亮,封常清眼睛一酸,当即就拜倒在地。

“臣本贫贱,得太上皇之信重,擢为节度使,从微至著,不知何以报太上皇之厚恩。”

李隆基坐在那儿,拍了拍膝盖,道:“那你就助太子,为大唐打好这一仗。”

这样一句沉稳威严的话,让封常清的心一下子就定了,因为方才见过李琮而泄掉的士气顿时就重新振奋了起来。

他热血上涌,当即大声应道:“臣领旨!”

有了李琮的对比,李隆基这种垂垂老矣,却还保持着上进的精神,确实是能给人以激励。

“太子,扶他起来。”

李隆基抚着花白的长须又吩咐了一句。

他既吩咐了薛白就不得不做,上前扶封常清。

但抛开这一点摆谱的行为不提,李隆基这样做实则是有利于薛白更顺利地处理朝政。

至少,封常清对薛白的态度立即就有了改变,薛白一伸手,竟没能立即将他扶起来。

封常清结结实实地拜了一拜,道:“臣以往对殿下深有误解,请殿下治罪。”

“既贬谪了你,该治的罪都已治过了。起来,谈谈战局。”

“喏!”

殿内早已铺开了河陇到安西的地图。

当着李隆基的面,李岘先说了如今与吐蕃交战的形势,达扎鲁恭的三十万大军分三路而来,郭子仪兵少,如今只能龟缩防守,同时让士卒抢收麦子,坚壁清野。

至于元载提出过的出兵原州,从战略上看是好的,但郭子仪认为原州城池已被吐蕃军焚毁,一旦出兵,无处驻扎,粮草又难以运输,容易被吐蕃吐围困,反而陷入被动。

借着这件事,郭子仪的奏书里还说,与吐蕃的战事会是一场持续数年甚至十数年的长期战争,只有等到国力能够全面胜过吐蕃,才有一步步收复失地、反制吐蕃的机会,急于求成只会让战事陷入被动。

就此,薛白问了封常清的意见。

封常清与郭子仪心态不同,他更迫切地希望能够连通西域。

可他久在安西四镇,对河西、陇右不算太熟悉,对比了双方的兵力、钱粮,再看地势,认为大唐目前确实只有被动防守这一个方法,这看法却与郭子仪相同。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不断地逡巡着,试图想出更多的办法来。

此时,李泌开口了。

“论战场形势,几位将军已剖析分明,臣不才,说一个困蕃之策,或可在数年之后,使吐蕃再无力东犯。”

往日议事,李泌往往就是往那一站就闭目养神,一副不愿为薛白出力的样子,今日却大不相同了。

李隆基、李琮追封李瑛,代表的是宗室对“李倩”的承认与接纳,而薛白请李隆基朝议,象征的是坦荡与天家融洽。

父慈子孝、皇室安稳,这是百官最想看到的局面。

哪怕只是为了鼓舞薛白再接再厉,李泌今日也得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

“大唐若能北结回纥,每逢吐蕃出兵,则命回纥相援,吐蕃犯塞必得分兵;殿下曾平定南诏之乱,然近年来中原战乱,无力南顾,可遣使命南诏兵出濛水,则吐蕃后方自乱;大食在西域为最强,自葱岭尽西海,地几半天下,与天竺皆慕大唐,世代与吐蕃为仇,遣使相招,可使之与吐蕃断绝往来。如此,我大唐之茶叶、丝绸、瓷器等货可往来各邦,交换战马,而吐蕃受困,再难兴兵。”

殿内众人都连连点头,深感李泌高才。

这建议提振了大家的士气,明确了往后的两国形势的大方向。

相比起来,薛白那假意与吐蕃赞普同盟,实则离间吐蕃君臣的计划就显得小家子气了一些。

只不过,李泌这策略宏大而长远,短时间内却难以解决现在西北防御兵力、钱粮不足的问题。

今日李隆基在,一部分官员嘴里“募兵”“加赋”的话几次到了嘴边,但惮于薛白,始终没说出来。

“长源之议甚妙,宜遣使于回纥,命其出兵。”李隆基再次开口了,“太子以为如何?”

“回太上皇,臣以为可行。”

薛白没有给李隆基太多主持局面的机会,接着就转向宰相们,问道:“诸位以为,何人可出使吐蕃。”

“敦煌王李承寀迎娶的是回纥公主,可为主使。”李岘当即道。

封常清的目光一直看着地图,目露思忖之色,耳畔听着朝臣们议论出使回纥一事,眼神中渐有了坚定之色。

末了,他跛着脚走了两步,执礼道:“太上皇、殿下,臣请领一支兵马借道回纥,前往安西,领安西兵马左右夹击吐蕃,打通河西。”

“太久了啊。”李隆基问道:“如今安西又有几多兵马?”

李岘答道:“通路断绝,朝廷并不知安西兵力所剩几何。且路途遥远,辎重无法携带,封将军要如何回到安西?”

“臣便是餐风饮露必至安西!”

殿内,唯有薛白看向封常清,眼中露出激赏之色。

这便是他一定要起用封常清的理由。

千里奔袭,出其不意,这是高仙芝最擅长的打法。薛白是可以再用高仙芝借道回纥归还安西四镇,但却害怕高仙芝面容尽毁,暂无朝廷赦封,无法迅速凝聚安西兵力,加上封常清就不同了,这两人配合最是天衣无缝。

“你要多少人马?”薛白问道。

封常清道:“臣不求兵多,但请能率安西将士前往。”

这就包括了李嗣业、段秀实、马璘等将领,薛白有些舍不得。

但现在河西走廊被占了,大唐的中原、安西偌大的疆域被一分为二,拖的时间越久,越难连通。确是这些猛将才有一丝希望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

薛白遂有个下意识的点头的动作,道:“此事,我再想想。”

诸臣见此情形,便知太子心中的倾向,自然会剖析利益,各自拟出章程或劝阻奏书来。

李隆基闭目养神,不再参与议事。

他有分寸,偶尔显示一下存在感,却也不敢恼怒了薛白。

末了,薛白道:“我送太上皇回太极宫。”

“难为你诸事繁忙,还有如此孝心。”

群臣见他们其乐融融,愈觉安定,皆告退。

宣政殿里的人越少,李隆基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眼神似乎有一瞬间闪过不安之色。

他得在这些官员们面前才有安全感。

忽然,一只手捉住了他的大臂,他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背脊发凉。

转过头,见到的是薛白那英俊的侧脸。

“我扶太上皇。”

“好。”李隆基显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起身,叹道:“还没来得及问,你告慰过你阿爷阿娘了?”

“是。”

“朕愧对于他们啊。”李隆基道,“所幸,他们有你这样英姿神武的儿子……朕年轻时亦是这般,老来却糊涂了。”

说着,他摇手示意不想坐御辇。

于是薛白就扶着他,两人缓缓地沿着宣政殿前长长的石阶往下走。

这时候,薛白只要手一推,李隆基也许就会摔死在这石阶之下,但他确实没必要这么做。

“你放心,朕今日所作所为,是真心要助你掌握住局面。”李隆基又道,“因为朕很确定,你是朕的孙子,你和朕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薛白道:“圣人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李隆基心里不接受李琮是圣人,因此有刹那的迟滞才反应过来,薛白是说李琮快死了。

若是李琮一死,薛白就会顺理成章地即位。哪怕到时候李隆基活得再好都没用,李琮虽然废物,作用却是至关重要。

薛白这么说,还是在试探李隆基。倘若李隆基还想阻止他篡夺皇位,就该因此而感到紧张。

然而。

“他一贯身子骨弱,只怕是要走在朕前面了。”李隆基的语气很平静,道:“但你放心,有朕在,会保你顺顺利利地继承大统。”

薛白以打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竟是没从他眼中看到破绽。

那双眼里满是慈爱之情,让薛白一瞬间有些莫名地恼火,但他站在石阶上望了一眼长安城,克制住了。

“前阵子我抄没天下寺产,朝中有不少人想趁机请太上皇重掌朝政,许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朕老了,无此心志了。”李隆基摇了摇头,“你莫理会那些汲汲营营之徒。”

这话说服力不够,他也向宫墙外的长安城望了一会,又补了一句。

“记住,你我联手,必可保你再造盛世,一个远胜开元天宝的盛世。如此,朕的英名才可保住,朕驾崩之后的谥号……”

他顿了顿之后,掷地有声地道:“必须是美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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