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柳娘子要去禁忌

“不愧是柳神。”

老元帅看着回到他面前的柳青衣,眼神复杂的感叹道。

“你要不怕死,你也可以。”

柳娘子面无表情的说完,右手轻轻翻转,烛台便消失不见了。

老元帅摇着头说道:“这世上不怕死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走到这一步的,天底下就你柳青衣一个。”

柳娘子听到这话,嘴角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这话放在别人嘴上说出来,她都没什么感觉。

但唯独只有老元帅说出来,她才颇为受用。

别人说出来那都是吹捧,唯有老元帅说的才是真心实意。

“回去之后,我准备去见一见老庙祝了。”

柳娘子轻声说道。

这千年来,柳娘子虽跟那老庙祝有过几次隔空的合作,但真正见面却从未有过。

老庙祝也喊过几次。

甚至都把第一王座的位置拿出来邀请过柳娘子,但她都看不上,所以更遑论去见那老庙祝了。

但是现如今,有了这烛台在手,柳娘子就准备去见见了。

“哦?”

老元帅不由心中一动。

老庙祝喊柳青衣去禁忌这事,他自然知晓,他更知道这事被柳青衣拒绝了数次。

每次都是拒绝。

可现在柳青衣却说要主动去一趟禁忌了,而且在老元帅看来,现在并不是她去往禁忌的好时机。

当然,柳青衣要去的话,老元帅也不可能拒绝。

甚至还极为赞同。

只是……

“不知柳神过去所为何事?”

柳娘子听到这话,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她轻声说道:“去问问那老庙祝,到底谁才是这天下第一。”

“带柳白去吗?”老元帅又问道。

柳娘子没有犹豫。

“带!”

“……”

“你这账房先生也真是的,都不把自己这办事场所整的气派点。”

柳白每来一次温夫人这里,便会将这事说一遍。

温夫人接了传火府库房的这活,但却并非是在传火府内办公,而是就在这库府旁边收拢了个小院子。

位置偏僻不说,甚至连这大门开的都极小,碰见些身高体胖的人都得低头才能进去。

院子里边同样如此,并不宽敞但却打扫的极为干净。

四落院子里边,到处都响起着拨动算盘的声音。

温夫人没事的时候,就总喜欢坐在这院子里边,听这些响起的算盘声。

每听一次,对她来说,都是裨益。

这事也还涉及到了这温夫人的根脚。

先前刚接下这传火府的时候,张苍就已经选中了这温夫人当这账房先生,还将最为重要的库房都交给了她。

柳白自是看不出来这温夫人有什么特殊之处,所以后边也询问过张苍。

张苍给的回答就是……温夫人天生就是钱。

其真正的根脚,便是有如云州城里的田夫人或是先前水火教的虎姑奶奶一样。

是个精怪,但却因为种种巧合踏上了走阴人的路子。

至于是什么样的钱,柳白也不知,他只知道这温夫人在这库房待的时间越长,显神实力就越深。

张苍甚至悄悄跟柳白透露过。

这温夫人有望在禁忌东征之前……证道!

“传火大人又不是不知,这城里处处花钱,哪还有这么多的钱用来修补这库房。”

温夫人现在不管见了谁,都是习惯性的先哭穷了。

这也没办法,她要是不先哭穷的话,别人就该找她这库房先生哭穷了。

“库房都在你手里,你想怎么花还不是随你的意?”

柳白背着双手朝着大厅走去,“当然,要我这传火者自掏腰包的话也不是不行。”

直到进了这大厅,穿着青色长袍的温夫人才眨了眨眼,“跟公子玩笑呢。”

“别的地方可以花钱,但咱这库房是真不能花钱。”

这道理柳白自是明白。

再者说,时间本来就所剩无多了,这库房也没什么修补的必要。

真要打起来了,这库房甚至整个走阴城都将会不保。

所以传火府的另一个显神传火者,那个名叫东阳的男子,则是已经被张苍派去阳关了。

他要负责在那阳关上头修筑第二道防线。

到时一旦西境长城和走阴城失手,就得靠那道鬼门关了。

“最近怎么样,还周转的过来吧?”

柳白关心的询问道。

这事本身也就是他这传火者的职责,恰巧如今这些神教也都在走阴城,若是阴珠遇到困难了,柳白不介意来一次关门打狗。

反正在这走阴城里,这些神教掌教怎么都占不到上风。

只有挨宰的份。

当然,不能做的太过火就是了,万一真把他们逼急了,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够的,有传火大人上次从魏国带回来的那些阴珠解了燃眉之急后,我们走阴城这边也就周转过来了,现如今还有不少盈余。”

温夫人笑吟吟的说道。

“再加上最近城内的走阴人都主动前往禁忌,一来一回间整个走阴城都活过来了。”

只有城活过来了才有更多的阴珠,如若不然,死气沉沉的,阴珠也动弹不得。

“那就好,你这边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及时跟……张苍说。”

“不用客气。”

柳白很有自知之明,也没让温夫人去找他,这种事真要找上门来了,他也只能推给张苍。

“好嘞。”

温夫人忍俊不禁,“传火大人既然来了,要不干脆进库房看看?”

库房就在旁边,但是温夫人所在的这院子底下也有条密道直通库房。

“不必了,有算盘前辈在这此地守着,我很放心。”

柳白说完还转头回看了眼库房方向,他这话说完,大厅里边也就响起一道清脆的嗓音。

“传火大人客气了。”

库房作为传火府的重中之重,自然也是有一个证道在这守着,只不过相比较于走阴城内的其他证道。

库房里边的这个,却显得名声不显罢了。

其真名似乎就叫做算盘,还是个女子,喜静不喜动,所以老元帅便让她在这守着库房。

恰巧这守库房还对她的大道有所裨益,所以她也就接下了这活。

“好了,我再去别的地方逛逛,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柳白在这茶都没喝一口,只是刚一起身,他身上那象征着身份的传火袍服便是消失不见。

转而换上了他自身的白袍。

温夫人见状也是识趣的没有多问,只是等了片刻,见着柳白还主动改变了样貌遮掩,这才有些奇怪。

但柳白也没给她问话的机会了。

遮掩样貌后的他瞬间离开,等着再度出现时,已是到了城内一破落的茶铺里边。

茶铺位于走阴城的西南边,这里本就人少,加之这茶铺一看就是疏于打理的那种。

所以生意看起来并不好,此刻也就只有阿刀一个人在这喝着茶水。

铺子的掌柜则是个元神走阴人,一个看起来很是悠闲的中年男子,见着没人也就坐在这看书。

只是眨眼间他就发现阿刀对面竟然多了个少年,不认识,但这也正常。

阿刀的朋友遍布整个走阴城。

随便拎出十个人来,有八个都会说是阿刀的朋友。

另外两个里边,一个会说是阿刀的生死兄弟,还有一个则会说是阿刀的生死仇人了。

当然,往往说是阿刀生死仇人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兄弟。

所以这店家看了眼后也就没理会了,他也注意到了,自那个少年来了后,他就听不见阿刀两人的说话声了。

“怎么,在这守着做什么?”

柳白坐下后,瞥了眼桌上,一壶绿茶,两碟干果,还有一小碟的花生瓜子。

他拿起一颗花生,熟稔的捻开去了皮,丢进嘴里。

香。

“跟踪呢。”

阿刀拿起个茶杯,给自家上司也倒了一杯。

“跟踪什么人,竟然还要你阿刀亲自出马?”柳白接过,茶水滚烫他也没急着喝。

“兵家的一个紫袍庙祝偷偷溜来了这里,鬼鬼祟祟的。”

紫袍庙祝也就跟神教里的副教主差不多了,实力境界都是显神。

“一路过来换了几次样貌,若非我认识他,还真就被他甩开了。”

阿刀本身就是魏国的,所以认识一些神教中人倒也正常。

说着他抬起手指了右前方的一个小院。

院子前边种了棵酸枣树,颇为明显,但此时却是大门紧闭。

“兵家?”

柳白端起茶水抿了口,“里边没证道吧。”

“这个没有。”

“那就简单了。”

柳白放下茶水,正准备借着这走阴城法阵看看里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却见这酸枣树背后的大门忽然开了,从中走出一名穿着棕色袍服的中年男子,看其体型还颇为富态,就像是个行商的商人似的。

出门后的他先是拍着肚皮左右看了看。

柳白也没动,他相信阿刀敢在这正大光明的看着,势必就有把握不让对方发现。

果不其然,见着没人注意到他,门后这才跟着走出一个美妇人,倚门而望。

柳白狐疑的看了眼眼前的阿刀,这情况,怎么看起来像是有些不对头呢?

这样子,多半就像是个来寻情人的。

阿刀面不改色,端起他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这才稍有些沉着脸说道:

“这人名为康山,原来是我们魏国的兵部郎中,后来才投奔的兵家。”

“他不是这般会贪图美色的人,能影响他心境的只有两个,一是实力,二是阴珠。”

“当时我们魏国皇室衰败之后,他之所以投奔了兵家,便是因为听说天上的那些真神能让人凭空证道。”

阿刀一口气说了很多,而且都还很是正式。

这跟他往日总喜欢嘻嘻哈哈的形象很不一样。

“你对他很了解?”柳白问道。

“他投奔兵家之前,最后在兵部捞了一笔,阴珠不多,但却因为那笔阴珠,东州多死伤了好几万的百姓。”

阿刀没细说,但是看他这冷静的模样,他是在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阿刀从来都是个锄强扶弱之人。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拔刀就是了,不管是武烈那边还是走阴城这边,我都能帮你扛下来。”

柳白说的平淡。

区区一个显神而已,他相信阿刀有这实力,他也相信他传火者有这个面子。

“不急,要出刀的话我早就出刀了,只是想看看他这般鬼祟到底是想干些什么。”

两人说话间,这前任的魏国兵部郎中,现任的巫神教紫袍庙祝康山也辞别了那个美妇人,沿着街道朝西边走去了。

有了柳白在此,阿刀也就没跟上去了。

他再怎么跟,也不如柳白这能掌控走阴城法阵的传火者有用。

而走阴城内能掌控这法阵的也就只有三人而已。

老元帅,悬刀官以及传火者。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柳白的确是盯着这康山离去,也发现他不过刚走出这街道,就已经换了个打扮样貌。

这副模样,的确鬼祟。

柳白随即也就心念一动,法阵之力微微荡漾,他居高临下直接洞悉了这院子里边的情形。

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的确是有点意思。

因为先前送康山出来的那名美妇人在关上屋门后,竟是身形摇晃化作了一个男子。

观其气息,还是个显神。

走阴城内的显神就不多了,寥寥数十人,柳白这传火府内也都掌握着对方的信息。

所以他只是看了眼,就认出了这个显神是谁。

俞怀安,楚国余阳城的人,但却不是官府的,算是个闲散走阴人出身,天资自是极高,不然也走不到这一步。

他在关内的消息柳白知晓的不多,但是来了走阴城后的消息倒是门清的很。

他来这走阴城也有六七十年了,每次邪祟攻城时,杀祟都算勇猛。

这显神级别的祟物,都杀死过六头了。

加之他为人性格颇为恬淡,不惹人,见谁都能说上几句,所以人缘也是颇好。

所以传火府内对他的评价也都是颇为正面。

“堪大任,尽人心。”

这样一来,这康山真要有什么问题的话,俞怀安也不可能跟他搅和到一块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传火府以至于走阴城的人都被这俞怀安的表象欺骗了。

“怎么,发现点什么了没?”

阿刀问道。

“刚刚你看见的那个美妇人,是俞怀安。”

“什么?是他?!”

走阴城内的显神本身就那么几个,所以阿刀自然也都认识。

这俞怀安颇为好说话,所以阿刀和他的关系都算好。

“这算是有点意思了。”

阿刀摩挲着下巴上的青色胡渣子,皱眉说道。

“别急,我再看看。”

柳白说完又是分神盯着这两人了,只是一路盯下去也没再发现什么异常。

巫神教的康山一路回了走阴城内的一个院子里边,那院子柳白也知道,正是巫神教在这走阴城内的落脚点。

里边也都有法阵守护,还是陆蜡子亲手布下的。

所以柳白也就不太好继续查探了,生怕打草惊蛇。

另一边的俞怀安更没什么看头,送走了康山之后,他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边打谱,还打的津津有味。

“不急,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多盯他们几天就是了。”

阿刀听柳白说完后也就提议道。

“嗯,我再跟张苍说一下,让他留意一点。”

涉及到了巫神教,还有城内的显神,多少也算是件大事了,主要还是如今的走阴城里边,不能再出什么大事了。

临着柳白回去寻了张苍说了这事后,张苍也很上心。

表示他会去查这件事。

他答应下来,柳白也就放心了。

天色近晚,柳白也准备回去了,可就在这时,他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回来了。”

老元帅!

他和张苍对视一眼,显然,两人都听到了传音。

“走。”

两人当即消失,下次出现时,也已是来到了城头。

老元帅依旧如同先前那般,倚靠在城墙上,只是这次他却深深的看了眼张苍,眼神晦涩难懂。

反倒是张苍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发笑。

“这几天城内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都挺好的,辛苦你们了。”

“这事晚辈应该做的。”

张苍说完则是看了眼西边,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担忧,“这悬刀官也出去有段时间了,但是一直没消息传回来。”

“无妨。”

老元帅轻轻摇头,并不担忧。

说完他又看向了柳白,稍微斟酌后他说道:“柳小子你准备一下,这几天你娘会来寻你。”

“我娘?寻我?”

柳白伸手指着自己,极为诧异。

甚至就连小草也是探出头来,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激动。

“柳神要来走阴城?”

张苍则是更加诧异了,可这诧异之余又是带着一丝担忧,这个时候柳青衣要来走阴城,可算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老元帅“嗯”了一声,但看起来却并不担心。

“只是路过而已。”

“禁忌?”

张苍瞬间明悟。

“还要带我一块去吗?”柳白也听明白了。

“她说是这么说。”

老元帅说完,柳白也就怀揣着一丝期待和欣喜回去了。

这柳娘子要带他去禁忌,不用多说柳白也知道,多半是要去见老庙祝了。

可柳娘子去找老庙祝干什么?

柳白想不通,就只能问小草了。

“依小草对娘娘的了解,她去找老庙祝,多半是想问问他,到底谁才是天下第一。”

“……”

走阴城头。

柳白走了,张苍却还没走。

老元帅看着在他面前坐下的张苍,呵呵笑道:“你这泥瓦匠可真能藏啊,现在才肯透露出来。”

“那老元帅有没有想过,我就是这几天才跨出那一步的?”

张苍眨眨眼,笑问道。

(本章完)

第335章 一路向西

“你觉得我很像个傻子吗?”

老元帅问道。

张苍听了像是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那老元帅你就说你信不信吧。”

“信。”

“那不就得了。”

张苍这才笑着抬起头。

老元帅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人,“你这法门和大道的确不错,怕是连柳青衣都看不出来吧。”

“她看得出来。”

张苍叹气道。

“哦?”

老元帅别的不疑惑,但柳青衣能看出张苍实力这事,倒是让他有些疑惑了。

这倒不是说柳青衣实力不行。

而是张苍的这大道着实是好,他实力证道大家不怀疑,可再多的实力呢?

藏在别的分身里边,一个藏不住那就藏在百来个分身里边,百来个藏不住那就藏在上千个分身里边。

只要藏得够多,谁能发现得了?

“她之前就怀疑我是不是踏出了那一步,我否认,她就掐着我的脖子说既然不是那就去死。”

张苍又是叹了口气,“她不讲道理的,只要是她怀疑是半神了,你最好真的是半神。”

老元帅沉默良久,久久未能言语。

“柳神去禁忌做什么?”

张苍见着老元帅不说话了,便是主动问道。

“找老庙祝论道。”

“论谁才是这天下第一。”

“哦。”

原本坐在老元帅对面,背对着禁忌的张苍这会起了身,来到城墙边,凭栏远望看着禁忌方向。

他眉头紧皱,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

“不会真打起来吧。”

张苍轻声言语道。

“真打起来了也没办法,你还能拦住不成?”老元帅问道。

“拦不住,这肯定是拦不住的。”

“那就看着吧。”

老元帅说完收回目光,像是终于不去管这事了,转而喊道:“大掌教既然来了,那就上来一见吧。”

言罢,这城墙上边便是多了个人影。

张苍也没走,依旧守在这里。

孟人左右看看,最后目光却是落在了张苍身上,问道:“这回总不是你了吧?”

“……”

“黑木小子,我家娘娘就要来了,你欺负公子的这些事,小草我一定会如实告诉娘娘的!”

一回到黑木的院子里边,小草就趾高气昂的说道。

“哦?柳神要来?”

黑木自没有理会小草的威胁,只是看向柳白的眼神,也有着一丝欣喜。

柳白“嗯”了一声,“老元帅说的。”

“什么时候?”

“不知。”

柳白心中也是有些焦虑,早知如此,就不让老元帅告知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省得这会担忧。

黑木也没多问,没问柳神是来这走阴城做什么的。

反正知晓这事就已经足够了。

“……”

几天后的深夜。

走阴城内也没什么宵禁,反正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是想出来就出来。

所以有时候的晚上甚至比白天还要热闹。

俞怀安就是在这晚上出门的,一如既往的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并不显眼,不管走在哪都能融入这夜色之中。

今晚还飘了点小雨,所以这俞怀安出门的时候也都还带了把伞。

虽已经是显神了,但他还保留着当凡人时候的习惯,并且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恰恰相反,他还挺喜欢。

撑开手中的油纸伞,他走入了街道,再之后便是走入了小巷。

他此番是要去见个人,送个东西。

受人之托也没办法,先前欠下的人情,总归是要还的,但好在对方也没太过逼迫,只是说要自己将这东西送去便是了。

俞怀安也不知道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知道是个须弥。

过往的经验和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可能会坏事,但他却不得不送。

对方携人情而来,这人情要是不还。

证不了这通天般的大道。

无尽业障加身,等到了那时又该何去何从?

俞怀安不知,所以他来送了。

雨落时,俞怀安黑衣撑伞过桥底,最后停在了这走阴城内的一条小河边。

河上飘着一艘小舟,并非捕鱼,也不是画廊,只是走阴人在此居住罢了。

走阴城内走阴人千千万,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人喜欢住这乌篷船上,也有人喜欢睡在那杨柳枝上。

他停下脚步,轻声说道:“东西我送来了。”

“嘿,没想到啊没想到,俞前辈竟然也是我们的人。”乌篷船内传来一道怪笑的声音,听起来极为渗人。

俞怀安并未接茬,甚至都没理会,只是将这手上的须弥丢出,丢到了这画廊船上,便是转身离开了。

只是临了,他却发现船上竟然再没声音和动静传来。

他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回头看去。

只见船舱里边的人竟然已经走了出来,不是昨天前来找他的康山……又是谁?

“是你?”

俞怀安愈发觉得不对,这康山带着这么大的人情而来,竟然是要自己送东西给他?

“俞兄果然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康山站在船头,背负着双手,此时的他哪还有昨天那副大腹便便的模样?

身形高大的他,往那一站就像是一杆标枪,笔直。

背负双手的模样更是让他看起来显得极为光正。

“东西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人情已了,俞怀安根本不想在这多待,他撑着油纸伞就想着离开。

可临着这康山却喊住了他。

“我如此大费周章的喊你送这东西过来,难道你就真不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不想。”

俞怀安撑伞再入桥底,乌篷船自行跟上。

眼见着俞怀安就要离开这桥洞底下了,康山忽而说道:“你已经被传火府盯上了。”

俞怀安抬起的脚悬空,没有落下。

“你在陷害我。”

俞怀安在说这话的时候,小河已然开始震颤,有着一滴滴水柱震颤而起。

但是康山踩着的这小船却是纹丝不动。

“我在给你送一道机缘,能不能接住就看你的本事了。”

“什么机缘。”

“开道的机缘。”

俞怀安悬空的右脚终于踩了下去,原本震颤的河面也是恢复了正常。

“可别说是跟你一样,去神教当个走狗,我可做不来这事。”

俞怀安嗤笑道。

“的确,我救你爹的时候,他当时也是这么的有骨气。”

康山背负双手,轻笑道。

俞怀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瞬间又消失不见。

“放心,不是神教。”

“那还有什么?”

俞怀安知道康山说的开道的机缘,势必是些外物,如若不然,这开道就只能依靠自己。

可康山能给出的,除了神教,还能是什么?

康山没说话,但是俞怀安却发现他身边的水面波纹荡漾,就像是有人在这水面写字一般。

最后这水面浮现出了三道字迹。

“天……妖……门!”

“什么?!”

俞怀安猛地回头看去,只见这康山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俞兄应当也知道,这天妖门内是真有开道法门的。”

“既然有,你为何不用?”

俞怀安讥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用?”

康山反问,一步跨出,整艘乌篷船霎时化作虚无,他踩在这小河面,踏水而行,每踩出一步,都在这河面留下一个脚印,一个……熊掌印。

俞怀安低头看了眼就明白了。

“终究还是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俞怀安看着康山踩出的脚印,轻声说道。

康山不以为意,终于上岸,来到了俞怀安对面,缓缓说道:“千年以来,老庙祝横压当世,被世人公认为天下第一。”

“若不是他不愿出山,常年侍奉神庙,恐怕就算是有老元帅坐镇的走阴城也拦不住他。”

“你说在他面前,我们这些走阴人还是邪祟,有区别吗?”

康山看着俞怀安,认真问道。

俞怀安没说话。

道理……他自然都明白。

背负着双手的康山继续说道:“再看如今的柳神……”

康山笑笑,“说他太远了,你看你们走阴城里的柳白吧,这可真就是子凭母贵了。”

“仗着柳神的身份,他都以一个邪祟的身份担任人族的传火者。”

“什么时候人族的火种都要一个邪祟来传了?”

康山笑着摇摇头。

“所以人和鬼,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真的有区别吗?”

康山不停追问。

但是俞怀安都始终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对视静默着。

康山见状也不急,他知道俞怀安的弱点是什么,这个看似恬淡的显神,其实比谁都想证道。

想得那一份大逍遥。

证道了,哪怕禁忌东征也有资格说话。

证道之下,哪怕显神都依旧是蝼蚁,是炮灰,那些个王座只需要携势而来,便能轻松碾死。

“所以你现在是信奉着天上真神,修兵家之法,还一边拜入了天妖门?”

俞怀安问道。

“这不好吗?兵家之法养火,天妖之法壮身,显神之中……我无敌。”

康山轻声言语,但说的很是自信,嘴角甚至都因此扬起。

“恰巧,走阴城里也有个自诩自己显神无敌的,也是你们魏国人。”

“你说阿刀?呵,当年神龛见我如见天上明月,如今显神见我如蚍蜉见青天。”

康山双手负后,微微仰头看着天幕。

“呵呵。”

俞怀安说完转身走了,撑着油纸伞穿过石桥,踏入了这片雨幕,康山就这么双手负后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直至再也看不见人影。

康山这才后退一步,至此好像时间倒流般,先前被踏碎的那艘乌蓬小船也就都恢复了过来。

依旧飘荡在那小河面。

乌蓬里边,一个被困的严严实实,嘴巴还被塞着猪拱嘴的男子被丢了出来,落在这甲板上。

紧接着阿刀也弯着腰从里边走了出来,刚出来便是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又把两鬓杂乱的头发捋到脑后。

最后看了眼这被绑着的男子,一脚将其踢上岸,不屑道:

“就你,还蚍蜉见青天?”

康山目眦欲裂,看着那得意的阿刀,眼神好似能吃人一般。

至于原本岸边的那个康山,则是浑身上下飘起一道云雾,等着云雾散尽,就已经是化作了张苍的模样。

阿刀似是还想言语,但是张苍一抬手,这康山的身形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阿刀没办法,只得叹气道:“我还想正大光明跟他杀一场的。”

“有这本事,你去把老庙祝宰了啊。”

张苍笑呵呵的说道。

阿刀翻了个白眼,嘀咕着说道:“我要有这本事,就先把你抓起来打一顿。”

近在咫尺,张苍却跟没听见似得,自顾说道:

“没想到这群杂种,竟然还跑到我们走阴城来了。”

“老监正,你觉得这俞怀安能钓上来不?”

阿刀好奇道。

他刚看着俞怀安走的时候,那副眼神明显是很心动的,这次没答应,再找他一次,他肯定会答应的。

“你猜。”

张苍眯眼笑道。

相比较于这俞怀安,他更好奇这康山背后到底还有谁。

天妖门……藏在禁忌里边这么久,终于舍得出来了?

而且张苍毫不怀疑,这康山绝不是这天妖门的门主,千年以前横行人间的天妖门。

纵使苟延残喘了千年,但门内,多少也是会有一个证道的。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在关内还是关外?

“走吧,先回去了。”

张苍自是身形一闪便是回了传火府,留着阿刀这慢慢悠悠的飞了回去。

可刚到这传火府门口,他就看见了个人影走了过来,刚好走到这传火府门口停下。

只是这来人让他有些惊讶。

因为来这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刚刚分别的楚国显神走阴人……俞怀安。

“咦,阿刀?你怎么也来了?”

俞怀安脸上带着一丝讶色。

阿刀抖了抖身子,身上当即披上了一层火红长袍,“没办法,这当了传火使事情就是多,哪能跟你这般清闲。”

“装个屁,成天见你在城里晃悠。”

俞怀安翻了个白眼。

“咳咳。”

阿刀咳了咳,连忙转移了话题,“你呢,你来这传火府干什么,稀客啊。”

这话一出,多少就有点明知故问了。

也不知俞怀安清楚不清楚,只见他双眼微眯,“来见传火大人和张监正。”

“……”

柳白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凌晨了。

好在他也没睡。

张苍是先找的黑木,黑木来叫的柳白。

等他出来见到张苍,在一块来到传火府时,他就已经知晓了所有情况。

“天妖门?”

“这不咱俩当时还一起处理过吗?”

柳白有些诧异,这要是真的的话,多多少少也算是有缘了。

当时他也算是第一次出远门,在那江州境内的枫叶城中,那位枯坟老人……便是柳白遇见的第一个天妖门众。

柳白不敌,还为此喊来了张苍。

没想到这多年以后,竟然还能在这走阴城里遇见他们。

只可惜,现如今的柳白已经是走阴城的传火者,可他们却依旧如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

等柳白来到传火府大厅的时候,张苍的一道分身已经在询问着俞怀安了。

后者见到柳白过来,也是起身拱了拱手。

“无需多礼,你说这兵家的紫袍庙祝是天妖门的人?”

柳白来到主位坐下。

“正是。”

俞怀安点头道。

“兵家是吧。”

柳白从张苍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自然知晓这事情本就已经做实了,所以他也没犹豫,立马吩咐道:

“张苍,黑木……再去把孟家老祖喊上,你们仨一块,去将兵家的那位兵祖请来。”

“请”字,柳白说的很用力。

三个证道去请一个证道,只怕真的是请了。

“是。”

张苍领命而去,俞怀安也是跟着起身说道:“大人,那我先回避一下。”

“无妨,见个武烈回避什么。”

柳白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走阴城内,张苍自是早就查探出了这武烈的所在,他也没离开,而是跟孟人一块,在这城墙上边闲逛着。

可忽然间,他便看见张苍出现在他正前方。

他一回头,黑木落在了他身后。

随后又有一人远远跃起砸落在了他的右手边,光头在这黑暗之中极为显眼。

其高大的身形,不是孟家老祖孟太冲又是谁。

而孟人则是恰好在他左手边走着,至此,四名证道便是将其团团围在了正中央。

“几位……这是何意?”

武烈声音一沉。

在他正前方的张苍还极为知晓礼仪的拱了拱手,微笑着说道:“武兵祖,传火大人有请。”

“……”

与此同时。

黄粱镇内,一位绝美女子正背着行囊出了门,还小心翼翼地锁好了院门。

路过的邻居见了还笑问道:“柳娘子,这是出远门去?”

“难不成是去见小柳公子去。”

“嗯。”

柳娘子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他出门也有段时间了,听说在外边混得不错,我这是投奔他去了。”

“哎哟,那感情好啊。”

“儿大母享福喽。”

这邻居似乎也忘记了柳白的年纪,只是背着锄头摇头晃脑的回家了。

柳娘子则是跟个常人一般,沿着黄粱镇那条南北向的土路出了镇子,行至无人处时,她便收起了背后的行囊,然后一步踏出便已至这云州最高处。

此刻的她再没了先前在镇子时候的和善,俏脸冰冷的她缓缓转头看向西边。

双眼泛着淡淡金色的她,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气息,随即笔直向西。

身形所化一道金色长虹。

所过之处,空间如薄纸般破碎,久久未能合拢。

也即是此时,禁忌深处,尊神山定,老庙祝心有所感般的转头看向了东方。

眼神慎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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