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丧

山遐在八月初回到了建邺。

船队浩浩荡荡,但比起以往规模小了很多。

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的病奇迹般好了,让人啧啧称奇。

不过有人装病,有人却是真病,且快不行了。

八月初三,缠绵病榻多日的刘琨突然坐了起来,让嫡长子刘群(刘遵是庶长子)扶他登上了北顾山。

天没有凉下来的意思,但刘琨却微觉冷意。

刘群想要说些什么,刘琨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止住。

刘群无法,只能满脸哀容地扶着父亲,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北顾、北顾,缘何不是‘北固’呢?”刘琨叹息道。

割据江东的政权总以大江为凭,事实证明最激烈的战斗总发生在更北边的淮水一线,当那里守不住的时候,证明你的精锐主力已然尽丧,剩下的部队野战不说一触即溃吧,断然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到了这个地步,就真的只能以大江为凭了,而这个大江可未必能保住宗庙。

北顾山,真就只是北顾山,而不是北固山。

“这么多年,我也想明白了。”刘琨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刘群静静听着。

“昔年在晋阳,对敌屡战屡败,以至倚重拓跋猗卢兄弟,聊遏贼势。”刘琨说道:“打的仗我都记不清次数了。大体上负多胜少,偶尔也能赢一下匈奴,彼时我便欣喜若狂,追问怎么赢的。然下次再和匈奴这么打,却输了。于是再召鲜卑来援,反反复复,直至晋阳失守。”

“太原兵、雁门兵、中山兵、代(郡)兵乃至匈奴兵、氐羌兵都用过,依然负多胜少。为父就很不服气,怎么有时候能赢,有时候就输得一塌糊涂呢?你说兵弱,但他们赢过匈奴。你说兵强,却屡屡惨败。”

“彼时为父想不通。及至邵太白此人屡胜匈奴,终于有些醒悟了。其实就是兵不行,稀里糊涂赢,稀里糊涂输。而邵太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打谁,故苦练身备三仗的锐卒,并厚养之。紧要之时亲自统兵鼓舞士气。”

“为父过于仰赖豪族了。然豪族之兵非我有,怎么练我说了不算,打了多年还那样。”

“邵太白又善于利用大势笼络豪族、胡酋,占据豫兖之后,已然难以撼动。从此之后,下河北、收并州,复征关西,一统北地。”

“为父连笼络豪族都没做好。令狐盛之事,终究是我错了。”

刘群有些惊讶。

父亲以前可从来不承认这个导致晋阳人心大失的错误的。但到了这会,他亲口说出了因为宠信伶人而杀害太原豪族令狐盛的事情,可见心中应该是有悔意的。

风中传来一声叹息。

可能不仅仅为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更因为这么晚才领悟。

时日无多,将委山岗,奈何!奈何!

“这个天下,他赢了……”刘琨坐在山巅,仿如一尊雕塑,死死地看着苍茫的北方。

是夜,晋太尉刘琨薨于官舍,春秋六十有四,遗命葬于北顾山。

临走之前,他或许得到了一些安慰吧,毕竟神州没有陆沉。

******

刘琨算是王导的故人吗?应该不算,但他还是有些伤感。

当年与祖逖齐名,闯下了闻鸡起舞的偌大名声。

后于乱世浮沉,得刺并州,与匈奴鏖战经年,终不能支。

真说起来,他们也算是故东海王越一系的同僚。只不过时至今日,昔年济济一堂的幕僚已然不剩几个人了……

说来奇怪,这会王导追忆的全是当年司马越出任司空时府中的旧人,而不是辅佐司马睿成就大业的江东百六掾。

军司曹馥、长史王澄、左司马刘洽、从事中郎王承、军谘祭酒戴渊、华谭、督护糜晃……

昔日旧人今安在?

司马越担任太傅后再度开府,英才更胜往昔,而他却不在了。

犹记得那个若隐若现的家将。

他的心思是真的深重,早早便调教少年,而那一批人里涌现出了而今赫赫有名的当世大将,为他征战四方,扫平不从。

懊悔吗?其实没多少。

王导那时只是想随手捏死一个裴盾的马前卒罢了。捏不死也就收手,不屑于来第二下。

痛恨吗?也谈不上。

王导对他的功业还是很欣赏的,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而已。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王导释然地笑了笑:“三十年啊,这么快就过去了。”

“茂弘。”老妻曹淑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王导紧握住她的手,如同三十年前某个静谧的黄昏,夫妻二人于竹林边漫步。

新月如钩,晚风清凉。

人还是旧人,心境却已不一样。

“好好活着。”王导迈着从容的步伐,仿佛在交代什么寻常事情一样,淡然道。

曹淑泣不成声。

“不要难过,亦不要寻仇。”王导说道:“三十年前我还不懂太多,彼时便不如邵太白。三十年后的今天——”

王导嘿然一笑,道:“他做得不错。我终究只能缝缝补补,而他却能开一朝之基,高下分矣。这个天下,他的想法比我多,看得比我远,输了正常。”

曹淑紧紧挽住王导的胳膊。

王导拍了拍妻子的手,以示安慰。

“世儒去了,他比我决绝。做人有始有终,甚好。”王导叹息道:“若有王氏子弟寻上门来,勿要相见。我以前觉得夷甫多大言,又过于偏向平子、处仲,心中微有不忿。事到如今,却还要他来伸出援手。世事难测,诚如是也。”

“罢了!罢了!”王导长叹两声,道:“有人谓我管夷吾,有人笑我无政,对错得失都不重要了。”

“阿龙……”曹淑擦了下眼角,道:“回去吧。”

“好,回去,回去。”王导就像一个卸下了千钧重担的宦海老吏,一身轻松,挽着妻子,徐徐而归。

这一辈子,意气飞扬过,懊悔不迭过,壮怀激烈过,又装疯卖傻过,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

八月十四,厌疾之日。

山玮不知道自己为何又来到了丹阳郡城。

或许这里已经成了他心中的某种符号了吧。

堂堂外戚,却不入中枢任事,只抱着丹阳尹之职不放,徒惹人发笑。

杜乂也在这里,无聊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府君。”他轻轻起身,行了一礼。

山玮回完礼后,张口结舌,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都不合适。

“金秋盛景,府君不看看么?”杜乂问道。

“秋风萧瑟,有甚可看?”山玮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世人皆喜秋实,府君难道不喜?”

“命将休矣,哪来的秋实?”

“山彦林不是回来了么?”杜乂笑道:“秋实便在彼处。”

“我拉不下脸来。”山玮说道:“彦林虽然心思活络,怕是也做不来这事。”

杜乂点了点头,道:“如此,还有一条出路。”

山玮坐正了身子,盯着杜乂的眼睛,问道:“出路何在?”

“将建邺完整地交给天子,便是出路。”杜乂说道:“吴都之中——”

“宫殿巍峨,楼台高耸,金碧辉煌,宛如仙境。将此交予陛下,一功也。”

“金镒珠服,桃笙象簟,蕉葛升越,鹤膝犀渠。以充朝廷府库,二功也。”

“高门鼎贵,魁岸豪杰,虞魏之昆,顾陆之裔。令其北面而事,三功也。”

“吴姝越女,赵姬齐娥,四方佳丽,深宫贵妇。可娱天子晚年,四功也。”

“楼船轻舟……”

杜乂一桩桩数下去,山玮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要保住汇集了东南精华的财富,不致其毁于战火,让征服者完整地接收,这便是他可以使劲的地方。

“山彦林比你想得明白。”杜乂又点了他一句。

山玮闻言,神色复杂不已。

山氏是外戚啊,不殉国就算了,还带头降顺,有点不地道,更有些难看。但事已至此,要想保住性命,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唉!丢人啊!山玮暗暗叹息。

“府君还有两千郡兵吧?”杜乂又说话了:“山彦林携八千历阳之众回返,如此便是万人。除贤昆仲之外,建邺还有何兵?”

“王处明手里有数千新募之卒。”山玮说道:“石头城四千人,台城有四千兵。会稽王似乎亦有些许人马。南边刘超、赵胤——罢了,他们的人跑散了不少,已然不足三万士气低落,若非拘在营垒城寨之中,怕是散光了。”

“历阳精兵骁勇善战,或许只有京口剩下的六七千北府兵能与之匹敌。”杜乂说道:“抓牢兵权最好把台城四千人马控制住,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无忧也。”

山玮缓缓点头,旋又看向杜乂,道:“事到如今,弘治可否解我心头之惑?”

“府君但讲无妨。”

“你到底什么时候当上细作的?”山玮认真地问道。

杜乂哈哈大笑,道:“府君何必执着于此等细枝末节?”

“万一将来不得免,举家赴死,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山玮说道。

“府君说笑了。”杜乂收起笑容,道:“我有些话是假的,但你我之间的情分不是假的。且放宽心,只要保住建邺,平稳移交,君断不会有事。”

山玮长叹一声,道:“便再信你一回。田宅、财货、庄客都可以不要,今只求保命。”

(本章完)

第1238章 散

八月二十日前后,不知道谁传了个谣言,说梁军已经攻到建邺附近了,立刻引起了相当程度的混乱。

二十一日,大群士民涌出了建邺城。

他们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批了。

最早离开的是那些没有官职在身的南渡士人,多去了丹阳、会稽等地的乡下庄园。

接着便是聚集在建邺的江东士人,他们拖家带口,散至丹阳、会稽、吴郡等地。

第三批则是辞官的侨人、土人,这些人其实算是第四批,动作算慢的了。

但这一批人规模是最大的,比前三批加起来都要多。毕竟那会江北诸镇还在,梁人也只是小规模渡江,没有建立稳固据点,荆州更没有投降,很多人还抱有侥幸心理。可现在不一样了,很多消息开始从上层蔓延到下层,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大范围的恐慌已然难以避免。

而他们的出逃,带来的恶劣影响也是很明显的……

巳时,王舒幕府西阁祭酒王晏之就急匆匆来到了东府城。

“父亲,士民争相出逃,是不是要拦一下?梁人尚未发兵,建邺便已这般,这可如何是好?”王晏之扫视了下衙署,见都是亲信僚佐,便直言不讳道。

王舒剧烈地咳嗽了下,道:“出逃者甚众,建邺外墙又是竹篱,如何拦得?罢了,事已至此,就不要让他们与我等一起赴死了。”

王晏之闻言,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一样,颓然跌坐在地。

军司虞斐暗叹一声。

诚如王舒所言,他们都是留下来准备赴死的人,何必强迫其他人与他们一起死呢?

更何况,出逃之人中也有他们的亲族,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虞斐连出谋划策的心气都没了,就想安安静静过完最后一段时日,然后饮下鸩酒,悄然离去。

至于会稽虞氏今后会怎么样,他也管不着了,大抵是性命能保住,但家业留不下多少。

王晏之坐了一会后,又茫然起身,离开了衙署。

外面阳光正烈,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大街之上,两辆牛车撞在一起,货物散落一地。但从车夫到车主,都没心思纠缠,草草说了两句后,便各自离开。

人群很密集,一波接一波。王晏之从不知道建邺竟然有这么多人,但他们全都脸现惶恐,神色匆匆。

不是没有人趁机作乱。不过父亲招募整训了几个月的五千新卒或许没法上阵厮杀,但对付这些蟊贼却不成问题,也庆幸直到现在还有军官带队维持秩序,镇压作乱之人。

蟊贼们没有放弃,他们躲进了被人放弃的屋舍之中,翻箱倒柜寻找财物,每每寻得几段布、一袋米,都欣喜不已。

江面上的船队似乎也陆续撤离了。

一大原因是要回去秋收,更大的原因则是没有意义了。他们在江面上封锁得再勤又有何用呢?上游已经全线崩溃,梁军轻而易举地渡过大江,他们在下游的努力注定是白费的。

王晏之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中,看着成熟又有风韵的妻子,以及娇憨美丽的女儿,下意识抚住了腰间的剑柄……

******

大厦将顷之际,晋军却意外地打了场胜仗。

虞、许、葛、陶四家合力攻取了故鄣县,朱氏、施氏子弟四散而逃。

其实在数月之前,这两家的势力已经瓦解得差不多了。毕竟县城就这么大、老宅还没县城大,能塞多少人呢?反正附庸的庄客部曲只能住在外面,被晋军一一击破。

县城之所以到现在才破,主要是刘超、赵胤两部不参战了。

五六月间还有四万多人,上个月就剩三万了,而今不过两万四五千罢了,士气低落得无以复加,没人来打他们还好,一旦梁军大举来袭,他们没有丝毫赢的可能。

刘超、赵胤甚至不敢带军队离开营垒机动,害怕半路就跑散掉一半人。

但拘束在营中却也未必保险,因为总有要外出的时候。这不,今日这一批出外樵采的人就直接跑了。

“众兄弟,就此作别了。”一看着还算魁梧的彪形大汉拱了拱手,道:“我要回钱塘了,你等也早作打算。”

“还打算什么?我回怀德了。”另一身着皮甲之人从牛车下面取出一个包袱,仔细检查了里面的几张饼后,同样抱拳行礼道:“后会有期。”

彪形大汉摆了摆手,道:“还是别见了。你是侨人,我是吴人,以后见面说不定要打起来呢。”

“君何出此言?”

大汉苦笑道:“这大晋朝说到底是被北人灭国的,将来吴地大族若造反,裹挟兵众,我可能身不由己。大梁朝可能更信任你们这些侨人吧,说不定哪天就把你们征发起来,到钱塘镇压叛乱了。走了,后会无期。”

说罢,转身离去,身边还跟着七八个丁壮,显然是同乡,且以他为首。

甲士叹了口气。

他对吴人是有一些看法,但一起厮杀这么久,多多少少有点交情以后再兵戎相见确实惨。

嗟叹一番后,他也招呼了八九人,各自背着包袱,持械离去。

临行之前,他扭头看了下傻呆呆站在原地的十余人,笑道:“牛车留给你们了,好自为之。”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留在原地的十余人你看我我看你,暗叹怎么没提前做好准备呢。

先后离去的那两批人包袱里藏着不少干粮,够好几天吃的了,显然是平日里一点点省下来的。

至于几天的干粮够不够,管不了那许多了,跑了再说。

其实出外樵采逃跑的还算少的,下乡征粮的可就整队、整幢集体消失了。

八月二十三日,原禁军左卫的数百兵卒将幢主脑袋砍了下来,抛尸荒野,然后带着征集来的牛车和粮食,一路向北,直奔建邺而去。

更有甚者,随着秋粮渐熟,每日都不断有人缒出营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饿了就拔出刀,去野地里割点粟麦、稻谷回来,然后随便鼓捣一番,也不管刺不刺喉咙,狼吞虎咽一番后,继续上路。

这股风潮愈演愈烈,以至于很快刮到了军容、纪律保持得还算完好的虞谭部,诸营散漫无比,一副末日将至的样子。

******

二十五日,眼见着已是一副秋高气爽的模样,早就蓄势待发的梁军兵分三路,向建邺挺进。

南路军由宣城以及近期统战的新安豪族兵马、山越遗民为主,人数超过一万五千,直扑宁国。

北路军由银枪军幢主汤祥统率,核心兵马就几百人,征发芜湖一带的侨人丁壮,人数逾万,沿着长江南岸进军,攻于湖,下建邺。

中路军是主力,由杨勤亲自统率。

核心是已经全数渡江的银枪中营主力三千多人,外加数百氐羌及已快要变成步兵的少许鲜卑人,总计四千余。

纪氏另出兵五千,故这一路总兵力近万,目标是广德、长城、阳羡。

这一路对上的也是晋军主力,且人数颇众,现在可能还有三万余人。且一整个夏天让他们构筑了相对完备的工事,营寨估计都快变成城池了,理论上来说要有苦战。

但实际上则未必,打仗打的是士气。没有士气,什么都不好使。就建邺朝廷那副人心离散的模样,战局可能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临行之前,杨勤下令将新安太守卞眕移送而来的司马冲及一众俘虏送往江北。

江北那边大概也要开始行动了。

经历了长期的围困,盱眙终于撑不住了,军士们打开城门投降,刘遵绝望中自杀。

盱眙之外的其他城邑早就被北上的苏峻一一攻取,与北宫纯、桓宣等人会师。

八月中的时候在陈郡整训许久的黄头军第一、五营二万人、黑矟中营六千众已然南下,进驻寿春,这会都快抵达广陵了,随时准备渡江。

张硕本人则亲赴堂邑,统筹全局。

建邺之外的次要战场上亦有消息。

宁州境内有几个郡不愿归降,已为诸葛恢下令讨平,移交给坐镇蜀中的王雀儿、庾亮二人善后。

其水师主力休整完毕后,自湓口启程,直下建邺,两万陆师则南下广州,准备一一收取各地——交州已然降顺,但广州没有,还是得派兵打一下,让当地人知道厉害以打促降。

消息很多,很杂乱。杨勤甚至都懒得看了,只一门心思进兵,试图抢在江北同僚前面攻入建邺,独占这个无上的荣耀。

八月底,银枪中营进抵广德城下,葛氏部曲当场投降,并反戈一击,攻许氏。

许氏部曲溃散,广德不战而下。

杨勤没有停留,直趋故鄣,斩宣城太守陶馥,杀贼两千余。

他在此稍稍停留了一下,祭奠施氏、朱氏族人亡魂,并号召其残存的族人征召丁壮、转输粮草,随他一同进兵。

吴兴沈氏之前有点耍滑头。

吞并钱氏等豪族的田地、庄客很卖力,但让他与晋军交战就不是很情愿了。很明显,他们更愿意捞好处,有保存实力的意图。

但到了这会,不得不大举动员,全军三万人,直攻刘超、赵胤部。

这个时候,南路军也拿下了宁国等地,杨勤令其转道临海,平灭天师道叛乱。

九月初二,银枪军进抵仙山,大破虞谭,擒斩之,随后转道北上,取永世,离建邺已然不远。

进兵之快速、战争之顺遂,直可用四个字来形容:瓜熟蒂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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