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1)

草色遥看近却无。

长安三月,是草长莺飞,灞柳生绿,小雨如酥。

而三月的漠北,依旧北风卷地,寸草不生,大雪肆虐,霜寒刺骨。

但凌烈的严寒浇不灭将士们心底汹涌的怒火和仇恨。

大军一路北上,沿途多是一些往南去的人,他们是幸存者,而更多不幸的人留在了边地。

在看到那些死后都不得安稳,连身上最后一件衣裳都被扒走,然后被丢弃在冰天雪地里,从头到脚都冻成冰塑的尸体时,将士们内心的仇恨彻底被点燃了。

他们有些来自东方海岸,有些来自南方暑热之地,有些来自更为寒冷的辽东,大多数来自中原和关东,但不论他们来自哪里,从前又为谁效力尽忠,出发前又怀揣着怎样的功利之心,在看到边地百姓的惨状后,他们都只有一个名字,华夏人。

而那些冻僵的冰塑,是他们异父异母的袍泽弟兄,是他们素不相识的骨头亲人。

也是这时候很多人才意识到,若没有边地军民戍边防卫,只怕环绕在整个北方的蛮族都会南下,届时被杀害的,便会是他们真正骨肉相连的亲人乡党了,

仇恨是最好的催化剂。

甚至无须战前动员,将士们想要复仇的心就已经达到了顶峰,他们要杀死那些匈奴人,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死去的袍泽乡党,祭奠为了戍边而死去的魂灵。

萧羁作为统帅,自然清楚再衰三竭的道理,他和北地军对漠北一带的地形太过熟悉了,也清楚这时候匈奴人有可能会出现在那些地方,战争开始后又能逃亡何处,故而很早就制定了开战计划,结合当下的形势和前方来的情报,他将计划稍作更改,便将命令下发到了各位将领手中。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大将军……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带着那狗单于的脑袋来见你!”

将领们各自发誓,一定会将匈奴斩杀殆尽,彻底为天下为中原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只求天子不要涉险,可以在中军大帐等着他们的好消息,等着他们凯旋。

可这些将领哪里知道,大军一出发,坐镇中军大帐的人就从年轻气盛的天子变成了须发洁白的老将军,而帐内亲兵隐隐还称他“太上皇”。

至于他们的天子,领着一千精锐骑兵就绕道杀去匈奴王庭了。

……

漠北之战开始,朝中无人担忧此战会败,却忧心粮草会跟不上,贻误战机,因此即便是先前反对开战的人,也都极力上奏,希望少府可以发挥一下余热,尽可能地为前线输送一些粮草,缓解一下北地的压力,也让这场战争得以早日结束。

北地的粮食够不够?

若战线不再拉长,北地的粮食是可以支撑到战事结束的。

但这场战争并非是为了北地所打,而是为了天下安定不受异族侵扰,只有打赢了这一仗,打出威望气势,彻底消灭匈奴,才能让盘踞在华夏周边那些蛮族害怕,让他们不敢再觊觎妄想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让他们臣服!

如此,战争所产生的代价,为何全部要北地背负呢?

旁人不知道,可太子和皇后他们心里清清楚楚,若非锦晏带着农家人做出了高产量又耐寒耐旱的良种,以北地的地理气候条件,根本不可能长出那么多的麦子。

莫说支持大战了,就是百姓能不能吃饱肚子都还两说呢。

而那些良种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种成,而是小锦晏拖着纤弱的身体与农家众弟子无数个日日夜夜辛苦培育出来的,每年麦子成熟,到了收割的时候,她总会守在田里,听农家人汇报麦子的亩产量,然后露出悲悯仁慈的笑。

粮食产量上来了,百姓不会再饿死了。

而她也不用因在路边看了眼饿死的人就难过的吃不下饭,连睡觉都难过的无声抽噎了。

那些都是晏儿的心血,也是北地百姓的心血,他们的心血不该被辜负,更不该被当作是理所当然。

少府官员也深知自己的职责在哪,什么都不做是不可能的,只是在其位谋其政,他们的责任就是为国家赚取更多粮食和钱财,才会每每听人说起“打仗”、“减税”这些要让少府割肉的政策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是因为他们习惯了哭穷卖惨。

然而,国家大事,民族存亡面前,他们还是拎得清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无需太子皇后开口,少府官员便呈上了他们列出的清单,这已经是他们再三忍痛割爱的结果了,然而太子只看了一眼,便将其递给了皇后。

“不够,再加。”

少府:“……”

再加我们就不是哭穷,而是真穷了!

但该加还得加。

几次讨价还价之后,上位的母子俩终于满意,少府官员则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朝堂。

回到少府,其他人一看情况,暗道不好,这下不会把少府掏空吧?

春耕在即,要留足粮种。

太子到了成婚的年纪,届时又要一大笔支出。

某地冬日受灾,给百姓的抚恤补贴还没发下去。

夏日雨多,要防范洪涝灾害。

……

想到这一笔笔不可少的支持,少府众人的心头都在滴血。

然而,他们的老大忽然嘿嘿笑了一下,随后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和上交太子的一模一样的奏章,众人接过一看,顿时反应了过来。

“若然姜还是老的辣,大人英明啊!太子一定想不到,朝堂上讨价还价之后的结果,竟是我们提前算好的!”

“嘘,若让太子知道……”

“中郎将到!”

“……”

钟行大步流星地走入少府,随后将一份奏章拍在了众人面前,开口就道:“诸位,瞒天过海的计划,露馅了。”

少府众人一愣,看看钟行那份奏章,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份,瞬间天塌了。

搞错了啊!

钟行可不管他们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他冷冷一笑,“太子有令,尽快将粮草送去前线,若诸位胆敢从中作梗,贻误了战机,那就提头去见王毋吧!”

少府官员:“……”

王毋:“……”

第828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2)

“报!”

“大捷!”

“陛下率军深入敌后,活捉匈奴单于及左右贤王等……斩杀匈奴七万四千……”

捷报传来,天下震惊。

朝堂上众臣听完半晌还无法回神。

谁?

陛下?

走之前不是说好了他只是去坐镇后方,稳定军心,不会亲上战场杀敌的吗?怎么还绕到敌后直戳匈奴心脏腹地去了?

有些从北地就一直跟着萧羁,每次出征前都要劝他不要冒进的老臣直接就让人掐起了人中,但更多人却是对此见怪不怪。

将在外还军令有所不受呢,何况陛下!

作为帝国最高统帅,他的话就是圣旨,军中又有谁敢违抗他的旨意,硬将他留在军中镇守后方呢?

他是言而无信,食言而肥、出尔反尔,愚弄朝堂了,但那又怎么了?

他还不是打了胜仗!

还不是活捉了匈奴单于!

还不是歼灭了匈奴有生力量!

最重要的,这一切的发生,竟然是在三日之内!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改变战局,彻底摧毁敌人防线,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减少我军伤亡,替国库节省钱粮……除了天子,还有谁?

天子大驾尚未归来,朝臣们已经为他找好了最为合理的借口。

之后又有捷报从北方传来,虽然大都是胜仗,但战绩相对于天子而言,就没那么可观了。

也是在这时,不少曾经对萧羁持怀疑贬低态度的人才明白,为何当初陈帝下旨让人平叛之时,那些个身经百战的武将会装病甚至断腿了。

他们并非不想封侯拜相,并非不想声震华夏,他们只是打不过萧羁,只是清楚结果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所以不想去送死而已!

这也就能够解释当初长安城为什么能在一夜之间被攻破了。

不是守不住,而是没想守。

前朝不亡,天理难容啊!

……

对匈奴之战进入收尾阶段,漠北再无王庭,这也意味着匈奴对中原长达几百年的侵扰彻底进入了尾声,北方将再无大的战事发生。

连日来,朝堂上一直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氛围,太子收敛了他狠辣无情雄心勃勃的一面,众臣都在猜测他这么做是不是因为陛下即将回归长安时,一个很少出现在早朝的人走入了大家的视野。

“拜见太子。”

王毋穿着一身常服,颇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嗅觉灵敏者更是从他带来的风里闻到了肃杀的血腥气。

晦气。

这位一来,准没好事!

有人这般想着,便听王毋说起了什么。

众人先是一愣,当“私通匈奴”、“出售铁器”,“资敌”以及“害我军损伤一万多人”这些字眼传入耳中后,一些人愤怒非凡,目眦欲裂,只恨不能亲手杀死这些败类。

而一些人,却是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冷,颤抖不止。

他们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不知怎么露出了马脚,还让人屠王毋抓到了重要线索。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长安展开“锄奸”行动时,锦晏对北地也进行了一次大清洗。

在长安为质的时候,她给阿父送过马鞍马镫的制作方法,后来墨家联手北地的工坊,为所有铁骑都配上了马鞍马镫,这不止是为了对抗当时的朝廷,更是为了对匈奴之战做准备。

她在信中并未明言,但阿父深知这一点,故而在保密上面做了很多工作,后来清君侧入长安,骑兵功不可没,在封赏大军时不可避免地走入了众人视线,自然而然也就有了泄露的风险。

这次对匈奴之战,当看到匈奴人脚下踩着的马镫时,萧羁心中便已经想好了几百种杀人的方法。

对待这种出卖民族的败类,就该让他们承受这世间最残酷严峻的刑罚,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为惨烈的代价!

消息传至北地,锦晏第一时间让亲卫围住了负责制作马鞍马镫的工坊,墨家巨子得知原委,也是第一时间控制住了所有弟子,并一一进行了排查。

查来查去,查到了工坊一名工匠身上。

那工匠有个做生意的叔叔,常年行走在边地,一次偶然听工匠提起可以最大限度让双手解放的骑马工具时,他便动了一些歪心思。

起初工匠不愿出卖秘密,可巨大的财富诱惑下,他动摇了,最终将马鞍马镫的制作方法透露了出去。

尽管因为时间和材料都不足的缘故匈奴未能进行大规模的生产,可他们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对马的驾驭本来就很厉害,有了器物辅助,便更是如虎添翼,生产以及购买的马鞍马镫少了些,可依旧还是对大军造成了伤害。

那工匠跪地忏悔,求饶,称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这种背叛之事,希望锦晏可以饶过他,放过他的家人亲眷,给他一次赎罪的机会。

他知道锦晏心善,心软。

可他不知道,锦晏的心可以很软,也可以比世间所有东西都硬。

工匠死了。

他的家人亲眷,所有在北地工坊做活的人,一一排查之后也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那些与他们来往密切的友人乡党,也受到牵连,永不录用。

这是一次教训,也是一次警示。

不仅让所有人看清了锦晏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让他们都认识到了背叛的代价。

这事之后,锦晏许久都没再露面,有传言称她是被行刑那日的惨烈场面给吓到了,因为杀了太多无辜之人,心绪不宁,就病倒了。

但这种说法一出来,就遭到了广大百姓的诅咒唾弃。

杀几个败类怎么了?

他们该死!

还有他们的亲眷,难道他们不知道工坊每月能发多少钱吗?不知道自己吃穿用度花的钱来得十分蹊跷吗?

他们深知工匠有问题,却装作不知,不询问,不阻止,不举报,看着那工匠在犯错的路上越走越远,直至无法回头。

作为享受了利益好处的他们,哪里无辜?无辜的是本可以活下来,却因匈奴有了马鞍马镫而死去的那些将士,是在家中苦苦等待他们回去的父母妻儿。

造谣者没能如愿,百姓非但不觉锦晏残忍,反而大肆称赞她的做法,他们见不到锦晏,便以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立场。

对错与否,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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