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推倒这堵墙

远远看到湖阳亭的烽烟,冯敬知道,决断的时刻到了。

他已将派往各乡的人手统统收回,不过半日功夫,南边便损失了两千,其他各乡合计损失了一千, 大军尚余七千,都集中在县城内外。

但斥候回报,加上陆续汇集的安陆逃民,黑夫的军队,大概是这个数目的两倍!

“彼多为乌合之众,无甲胄兵器, 若是野战,吾等或许不虚,但若是守城……”

冯敬回头看向这个挤满三万迁民的小县城, 秦始皇的命令来得急,他们可没法造出能容纳几万人的高墙大垒来,最初为了防止迁民逃跑,只能将他们扔进城中,而兵卒则在城墙、街道上守备,杜绝逃路。

可现在,当黑夫“复生”的消息传来,冯敬却要面临里外受敌的局面。

决不可将战场选在县城,冯敬必须离开,转移到开阔地区去,发挥己方关中卫尉精锐的车骑优势!

但城中本要迁往关中的三万人怎么办?

手下一个率长如此建议道:“都尉,莫如屠之,在城中一把火,全杀了!”

冯敬连连摇头, 他们家是几代贵族, 他亦是君子,不会做这种没底线的事。

“不可,黑夫纵伪死有罪, 安陆人何辜?其罪不至死,更别说屠戮殆尽,陛下一统天下,对待六国之人,也从未有过屠城之举!”

向秦民百姓举起屠刀,这种罪名,一向爱惜羽毛的冯家人可不想背。

就算真想做,他们也没时间了,慢则半日,快则个把时辰,黑夫就要带着在外逃窜的安陆人,兵临城下了!

冯敬打定了主意:“形势有变,这三万人当直接弃之,我军立刻离开安陆,往西面云杜、新市而去。”

“算算时间,吾父也应接到夏口和武昌营的消息,发兵来援了,从邾城到安陆,三百余里,至少要走五天。吾等轻装撤走,再拖住黑夫,勿要使其遁入大泽,待父亲抵达后,再合击安陆,与黑夫会战,届时,黑夫身边虽有四五万安陆人,然多为妇孺老人,将会成为累赘,而非助力!”

冯敬立刻派人去官寺,将被软禁的黑夫家人带到北城门来。

“只要我带上黑夫母、兄及其亲眷,彼辈为我所控,黑夫依然会投鼠忌器!”

……

看到湖阳亭烽烟的,不止冯敬,还有安陆人。

安陆县城大致可以分为东、西两城区。

西城濒临涢水,有个小小的渡口,是里闾(居民区)和集市所在地。东城濒临曲阳湖,据说以前是楚王的行宫,如今被改建成官寺——黑夫做县尉时曾在此办公,秦始皇巡狩时曾在此居住,而今,这里重兵云集,看管黑夫、利仓、东门豹等南征军将吏的亲友家眷。

至于一街之隔的西城,已变成了关押安陆人的难民营。

一道新筑的墙已将西城彻底封锁,臭烘烘的迁虏们被赶入里面,街上每隔五步,都有一名兵卒持弩守着,有越墙逃走的直接视为逃亡罪,可当场击杀,所以无人敢冒头。

但在西城墙角,却有一群年轻人,贴着墙根,听到马蹄啪嗒,数百人齐步小跑的声音,又透过小心挖开,由墙角灌木遮挡的小洞,窥探外面情形……

而垣雍的目光则更远些,他往后退去,指着那高高升起后,隔着两道墙垣依然能看到的孤烟道:

“有烟!”

“是湖阳亭的烟!”

与他年龄相仿,都是十七八岁年纪的伴当们也跑过来踮起脚观望,却道:

“垣雍,往南边去,有烽燧的亭舍不下三个,有十里亭,也有郧亭,你怎如此笃定是湖阳亭?”

垣雍捏紧了拳头:“我两年前尚未傅籍,没赶上安陆八百子弟随武忠侯南征,一直深为遗憾,只能去湖阳亭瞻仰君侯故居,两年来,去过三十多次,那木雕的天狗,我更摸了不下一百次!”

所以他判断起烟的亭舍,定是二十余里外的湖阳亭无误!

“看来近日城内的传言是真的,武忠侯复生了,带着八百子弟杀了回来,要来拯救受苦受难的安陆父兄昆弟了!”

垣雍十分激动,虽然安陆人被关在西城,但每每有新来的人,总会带来一些消息,这些传言,便是昨日入城之日传递开的,年轻男儿们都崇拜黑夫,听闻他“复生”,将信将疑之间,也摩拳擦掌,准备“干一番大事”。

但光有他们这群愣头青是不行的,垣雍立刻返回院中,不顾几个仆役的阻拦,推开了紧闭的大门,闯入了自家父亲垣柏,和几位叔父故旧的秘密会谈……

“你这孺子,来此作甚?”

垣柏大吃一惊,连忙挡在门口,他旁边的王瓜、冬葵二人,也站立起来,三人如一面墙,遮住了外面人的视线。

垣柏便是在黑夫服徭役时,和他打赌输了好几千钱的那个倒霉蛋。第二次伐楚时,垣柏作为黑夫麾下什长,带着几个人斩首立功,黑夫虽看出那些脑袋非楚卒,而是普通的泼皮游侠儿,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垣柏等人得了这份功劳。

后来,安陆兴起糖业,垣柏又带着一群人第一时间加入,开蔗田,修工坊。虽然大头给黑夫一家赚去,但乡亲们也能分一杯羹,如今已有百金之富,随时两年前长街宴被黑夫请入正席,社会地位也大为上升,被推举为市掾吏,成了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至于当年一个什的小兵王瓜、冬葵,如今也都当上了县吏,作为黑夫旧部,他们升迁都有保证。

这半月来,便是这群人维持着西城的秩序,他们与冯敬商洽,四处筹集粮食,满足乡亲们的生计。

垣雍却对三人的绥靖态度十分不满,也搞不懂他们整日聚在一起商量什么,遂叫嚷道:

“湖阳亭起烟了,那就是信号!是武忠侯回来了!”

垣柏已听亲信仆役说了此事,也知道儿子一贯希望和官军拼命,遂脸一板道:

“你懂什么,想让乡亲们送死?快出去,等吾等商议完了再说!”

垣雍血气涌到脸上,推开仆役道:

“等等等,就知道等,吾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安陆人都是良民,极少犯罪,交最多的赋税,服最频繁的徭役,更有八百子弟义无返顾,随武忠侯南下,对大秦忠心不二。可朝廷是如何对待吾等的?将几万人统统关进西城,缺衣少食,如今已病饿而死上百人!”

”那些关中来的兵,也将安陆人当作敌国仇雠,昨日有人想要潜逃,遂被杀死了十几人,如今尸体还挂在城楼上。从云梦乡来的人说,武忠侯的夫子,阎诤阎翁,八旬长者,因为不愿离开祖地,也被活活打死!“

他一跺脚,义愤填膺地说道:

“再继续等下去,吾等就要统统系上绳索,被当做牛羊、狗彘!从一地赶往另一地。我听学室夫子说过一句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父亲,吾等就像是毛,而安陆是皮,再不反抗,这几万人,就要从皮上连根拔起了!”

垣柏没想到儿子居然会有这般觉悟,正发怔之际,身后却传来一阵笑声:

“垣柏啊垣柏,你倒有个识大体,晓大义的好儿子,事到如今,也不必瞒着他了。”

垣柏与王瓜,冬葵二人这才让开了身形,露出后方厅堂内,他们这些天来极力掩藏的人。

犹如瘦猴一般,坐在榻上没个正形,手里端着酒盅,还翘着个二郎腿……

除了季婴,还能是谁?

……

“原来父亲和两位叔父,一直奉季君,奉武忠侯之命行事,与那冯都尉虚与委蛇啊!”

听几人简单说了这些时日,季婴易装潜入安陆,藏身在自家的事后,垣雍十分惭愧,比起他们几个年轻人,长辈们的谋划深远得多。

“武忠侯在云梦举事时,令我回到安陆,与旧部联络,伺机解救父老乡亲,还有吾等南征军将吏的家眷。”

季婴将酒一饮而尽,这个当年黑夫党羽里胆子最小的家伙,在经历了十多年大风大浪后,也变得能独当一面,有点领袖风范了。

他说道:“如今武忠侯已率大军抵达安陆,我看这冯敬,是想要弃城,带着将吏家眷们撤走!”

“可不能让他走了!”

垣柏少了平日的油滑,击案道:“我有子弟,君侯诲之。我有田畴,君侯殖之,安陆人,谁没受过武忠侯的恩惠?”

“再者,糖妪和衷君也待县人极好,一切有利之事,他们都不加隐瞒,分予安陆人同富裕,我便是籍其分利,才能富裕至此,岂能让彼辈将她掳走为质?”

旁边的王瓜、冬葵二人也颔首道:“在伐楚时,吾等贫贱,没有夏衣和鞋履穿,是武忠侯将家里做的衣物相赠,那可是糖妪一针一线亲自缝补,吾等至今难忘此恩,今武忠侯家眷有难,决不可坐视不管!”

他们仍记得当时黑夫的话:“兵卒便如我手足,吾母所织夏裳,所缝鞋履,让我的手足来穿,与我自己穿,何异哉?”

二人齐声道:“武忠侯视吾等为手足,君侯之母,亦我二人之母也!”

季婴也大笑起来:“说得好!十年来,安陆换了许多县令,那些外地鸟官,与吾等不是一条心。但却只有一位糖妪,一位武忠侯,武忠侯是安陆人之兄长,那糖妪就是安陆人的慈母!”

“二三子,如今君侯已带着子弟兵朝县城杀来,吾等且阻住冯敬半个时辰,来个里应外合,全歼贼人,何如?”

“诺!”

厅堂内的人都欣然应诺,但垣雍又挠了挠头:“但吾等的兵器都被收走了……”

冯敬在安陆县实行了收兵令,不但将崇尚习武的安陆人私有剑、刀全部收缴,连劈柴的斧子、切菜的小刀、煮肉的铜釜都不放过,如今的西城,几乎没有寸兵斤铁。

不过,垣雍知道自家地窖里,还藏着一批可武装上百人的兵刃,他之所以来找父亲,就是为了那批武器。

垣柏立刻让儿子去打开地窖,王瓜、冬葵则将这些天联络的,曾经当过兵,打过仗的老兄弟们都喊来,将兵刃分发到他们手中。

等最后一把剑递出去后,看着后方密密麻麻的黔首发髻,垣雍看着空空如也的地窖,跺脚道:“恨少啊……”

垣柏家聚集了上千人,外面的几千男丁也愿意参与进来,为了偿黑夫一家的十年恩情,与那些苛待自己的贼兵斗个你死我活,但大多数人都两手空空,用头去打?

季婴拍着手,大声告诉众人。

“君侯说了,若是兵刃不足……”

他振臂一呼:

“那就斩木为兵,揭竿为旗!”

……

奉冯敬之命,一名五百主带着数百人立刻出发,沿着昔日黑夫曾大摆长街筵的街道,往县寺驰去,他们要将黑夫及南征军主要将吏的家眷带上,随冯敬撤离安陆……

但才走了半里,旁边的扈从就指着西城上空大喊道:

“五百主,西城内有烟冒起!”

五百主勒马偏头一看,果然有一道巨大的浓烟从西城内冉冉升起……

“是走水了么?”

但又不像普通的火,更像是人为放火,再往里面加干粪等物,火小而烟大!

再看看南边湖阳亭经久不熄的烽烟,五百主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城中也有叛军乱党,欲以烟为号,里应外合!”

但这已经不是他需要关注的事也,五百主必须立刻赶去县寺,将黑夫家眷带走!

但还不等他快马加鞭,却有一块砖头从右侧抛来,不偏不倚,正中五百主额头!

这是一块普通的青砖,斑驳杂色、表面长着绿苔,不知道在墙里塞了多少年、承受了多少年风雨。

一如安陆县城里的,数万普通人。

它带着安陆人的愤怒,将五百主直接砸得摔下了马,头破血流。

五百主捂着伤口向右上方看去,却见临近这堵墙的高门大院,屋顶之上,有几个不要命的年轻人,已经爬了上来,他们或手持简陋的弓箭,或抄着石块、砖头,正没头没脸地往兵卒身上扔!

“射下来!”

就在五百主愤怒地指挥兵卒上弦时,却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砰!”

巨大的碰撞声,在身侧响起,有人在猛撞这堵墙!

轰!轰!轰!

一下,两下,三下!

新垒的坚实墙垣,这道将安陆人关在狭小城区里的笼壁,他在恐惧,他在战栗,随着一次又一次撞击,他开始不住颤抖,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最终,轰然崩塌!

墙倒了,一群安陆人,在垣雍和他的伙伴们带领下,怀抱着屋子里卸下的巨大梁柱,喊着巨大的号子声,直接冲了出来,在其后方,还有不知几百几千人,黑压压的,犹如一道蓄积已久的洪流。

推倒了夺走他们自由的墙垣后,安陆人却仍不止步,直直朝五百主和他身后的兵卒冲去!

其势,犹如川壅而溃!

……

PS:今天只有一章,大家早点睡吧,明天开始争取把更新时间提前下。

(本章完)

第753章 在街垒上

安陆的集市,并不是沿着一条街,两边满是摊位随便卖,而是一个封闭的场所,类似后世菜市场,外围还有市墙围着。

高高竖起的木杆, 是市旗,长三尺,立于市亭之内,每日清晨,前来贸易的各路商贩都在市门外等待,待市旗升起,才能依次入内。

往日里,身为市掾吏, 垣柏只需要悠然坐在市亭处, 坐在市旗的阴影下,指手画脚,让县卒管理市场交易,检查证件、货物,再盖个章。

但今日,他却亲自动手,将市旗缓缓降下,又将巨大的旗杆砍倒,让一个身强体壮的仆役扛着。

但市旗说白了,就是一面普通的褐布,风吹雨打,甚至有些破败,不堪使用了。

“旗帜还是太少。”

季婴摇头道:“尤其是大旗,还要鲜艳些, 显眼些!”

“用我家的布如何?”

一个声音响起, 却是在市肆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随一尺”。

他本为随县人,是专门贩卖布匹的,家里还开着一个小染坊, 什么颜色的布都有,眼下便亲自从窖里扛了几匹鲜艳的布出来。

患难识人心,这半月来,安陆人对随一尺的印象大为改观,此人过去极为小器,县人买布时,一尺一寸都要斤斤计较,每天拿着尺子量来量去,遂被人取了“随一尺”的绰号。

可在大量乡亲被驱入西城,衣食没有着落后,随一尺却一改常态,若有老人孩童冻了,家里的褐衣葛衣,不要钱地拿出来。

现如今,又将仅存的艳布全部献出,要给举义者做旗。

他朝季婴作揖道:“我在市肆做小贩时,武忠侯还是公士,与季君一同来购布,连契券都忘了拿。之后十余年,君侯家常庇护县中商贾贱籍之人,故吾等得以幸免,不使南迁陆梁服苦役。君侯还特地照拂县人生意,南征军的冬衣夏衣,也从我这采购,我家方能富至百金。”

“如今不止是君侯家眷有难,安陆县有难,连吾等普通商贩,也要被强迁而走,我辛辛苦苦,经营了那么多年的葛麻园圃、织室、染坊,都要统统抛弃!”

对有产者来说,若要夺走他们的财产,他们对待革命的态度,将变得比无产者更加积极!

这也是垣柏如此热忱的原因。

随一尺咬着牙道:“子弟们上路时,不是唱过么?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闻某没有兵刃甲胄,更无杀贼的本领,但这布匹,却要多少有多少!岂曰无旗,与子同旌!”

说着,他让家人把所有的布都扛了过来,裁剪制作旗帜,但又左右寻觅道:“只可惜缺少旗杆。”

“旗杆在此!”

又有人过来了,却是县功曹“余兆”。

余兆曾是仓啬夫,黑夫当年和姊丈献踏椎,就是他主事。

作为官吏,余兆家住在西城一角,有一个大院子,白墙高阁。他倒是有些闲情逸致,还在院中种了不少竹子,平日里在墙外扎了篱笆,不许县人去偷他家嫩笋。

可今日,看到湖阳亭的烽烟后,他却取出藏着的剑,让仆役将所有竹子都砍了,大竹做旗杆,有数十根,小竹做长矛,足以武装上百人!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但大伙却差不多都明白这个道理。

被关在西城,被视为“迁虏”的安陆人,几乎全都参与进来了,老弱妇孺缝补旗帜,将其固定在竹竿上——没有铁针铜针,那就用骨针木针,甚至是尖锐的荆棘,穿针引线,娴熟如故。

曾几何时,她们也曾如此为父兄子弟缝补衣裳,制作甲胄,送他们上战场,去为大秦一统天下,为皇帝开疆拓土……

远去的父兄子弟鲜少归来,等来的却是朝廷蛮不讲理的迁令和苛待!

所以今日,俯首为孺子牛的小民们,她们不为皇命,不为律令,只从己心!

男人们要出去拼命,女人们,也得做些什么。

在无数织女漂妇的努力下,须臾,一面由数匹红布织成的鲜艳红旗,被牢牢绑在旗杆上!

这红色似血,更似安陆人的不平,似他们的意志。

“这就是安陆人的大旗。”

“人人都能看见它,可随着它往前走。”

季婴身材瘦弱,却也在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扛起这大旗,作为最早追随武忠侯的乡党,在此危难时刻,他必须独当一面。

随即,便有一双双手搭了上来:有曾参加过两次伐楚的老兵,也有从小听着武忠侯传奇长大的少年们,有平日里低贱卑微的赘婿,满手油腻的屠夫,就连白发苍苍的老者,也要伸手来触碰一下,仿佛这样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进去。

就这样,鲜艳的红旗在无数双手的传递下,送到了鏖战正激烈的墙垣处……

县城中轴大街,曾经其乐融融的长街筵席处,已成一片废墟。

那堵夺走安陆人自由的墙,被众人合力推倒大半。

城内的男子,少到十四,老到六十,近万人都集合在此,人头攒动。

若论个体,他们是不起眼的黔首,在被驱离家园时,众人愤怒过,但很快就习惯性服从于当局,沉默地被关在笼子里,吃糠喝稀,等待朝廷的判决。

他们纵有心反抗,但看着外头全副武装的关中兵卒,立刻就缩了缩脑袋,失去了勇气。

但当武忠侯复生的消息传来时,当湖阳亭的烽烟燃起时,他们却备受激励,在季婴等人的联络下,重新拧成了一股绳,并前所未有的团结!

百姓知道谁对他们好,黑夫一家对安陆的十年之恩要偿,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也需要守护!

兵刃都被收走了?不要紧,既已揭竿为旗,那就斩木为兵!

昔日老兵们举着长长的竹矛顶在前方,乡野猎户随手制作的简陋弓箭在后,更有无数人在几个狗屠的指挥下,拎着砖瓦,穿梭在他们熟悉的大街小巷,朝“贼兵”头上砸去,打死打残一个,就去夺取其兵刃弓弩。

没有甲胄,也不要紧,这城里,处处都是甲胄!

住在街边的商贩卸下门板当盾牌,顶着对面正规军射来的一波波弩矢,更多人则在季婴指挥下,将街上的砖瓦、木石、杂物再度堆砌起来。

他们推倒了禁锢自由的长墙。

筑起了象征反抗的街垒!

……

巨大的喊杀声弥漫在不大的安陆县城中。

所有汹涌的波浪,都在涌向一个地方:县寺,软禁黑夫和一众南征军都尉、司马家眷的地方,安陆人要去夺回她们,冯敬却要守住这仅存的人质。

墙垣倒塌的声音、县人冲锋的号子、冯敬调兵遣将的鼓点,这儿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人都被关在一间小厅堂里,被数百兵卒看着,他们手里的剑、戈,随时可能往身上招呼。

由衷牵头,所有人都围在一个榻前,黑夫的母亲,安陆人的“糖妪”正躺在上面。

她病了,得知儿子“战死”后还算撑得住,因为老人家根本不相信这个消息。

但自从被关进县寺,看着全县百姓因为自家的原因而背井离乡,受苦受难,老母亲更加伤心。

如今,她已是病笃,有些神志不清。

“外面怎么这么吵?”

被巨大的声音吵醒,母亲睁开了眼睛,喃喃说道。

鬓角多了些许白发,颔下胡须也有一丝白的衷凑过去,笑道:“母亲,外面在打雷。”

善意的话,仿佛是哄小孩子乖的谎言。

母亲信了。

她复又闭上了眼。

“打雷,春雨要来了?”

衷忍着眼泪,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快了,旱了一个冬天,春雨要来了。”

“春雨,可是比油还金贵。”

母亲清醒了一下,似乎察觉出外面的响声似乎不是打雷,但老人们,最擅长的,就是装糊涂。

她也只是翻了个身,叹息道:

“可乡亲们的秧苗,还没来得及种下去呢……”

……

虽然安陆人数量略多,且熟悉县中道路,但毕竟装备、武器、秩序,都与正规军相差甚远。

在猝不及防遭到突袭后,精锐的关中兵卒迅速稳住了阵脚。

他们长长的夷矛酋矛,可比暴民们的竹矛长太多,那些临时制作的弓矢和抛来的砖瓦,也伤不透厚实甲胄,而官军的劲弩,又岂是薄薄门板能挡住的?

许多人勇敢冲锋,想要冲进县寺,救出糖妪,但都尽数死难。

“飞蛾扑火。”城墙上的冯敬,唏嘘不已。

“黑夫竟如此得安陆民心,看来陛下的迁民之策,是对的。”

冯敬心中有些感慨和敬佩,但又毫不迟疑地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必须驱散暴民,让县寺的人质退出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就这样,在弩矢攒射和矛阵推进下,街垒一座座被攻破,那些杂色布料和竹竿拼凑而成的旗帜,被一根根拔除,坚守在里面的安陆人,遭到了无情的屠戮,但他们在临死前,也干掉了不少敌人。

道路堆满了尸体,在街垒上,污浊的血和清白的血,混合在一起,流向街心,格外鲜红……

一如坚守在最后一座街垒处的血红大旗。

护着旗帜的,是垣雍和他的伴当们。

季婴受伤了,王瓜被救了回去,冬葵叔父战死了……

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凝固,希望一点点渺茫起来,大多数人都退回了西城,经过几次冲锋,他们已经明白,光凭一腔热血和赤手空拳,是无法与正规军对战的。

但垣雍执意不退。

“我若退了,纵然苟活,一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他胸中有一股气,不甘,不屈,不忿,不惧!

小民发如韭,割复生。

头如鸡,割复鸣!

但光凭这股气,无法扭转局势。

排着密集的阵型,扛着橹盾,冯敬从城墙上调来的生力军,在一点点朝最后的街垒推进!

垣雍和伙伴们咬紧牙,准备做最后的殊死反击。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

城楼处,冯敬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慌乱无比!

墙垣上,原本将弩矢对向城中的官军,却在一阵急促的鼓点中,匆匆回头,将弩矢对准城外!

街垒前方,官军的脚步,也迟疑而不前……

而安陆城外,亦响起了一阵比城内更响亮的雷声!

雷声在北门、在西门、在东门、在南门,在所有能听到的地方响起!

“武忠侯至矣!”

轰隆隆!

春雨,如期而至!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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