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会试来临

海玥发现自从安排黎玉英见过家长后,海浩与朱琳就特别关心起对方的家人来。

别说父母,就连祖辈都关心起来。

但这很难了解。

安南最后一代后黎恭王黎椿,在被莫登庸杀死之前,尚且没有子嗣,即便真有,当时肯定也一并除去了,莫登庸弑主犯上,不可能还留着黎氏正统的血脉。

黎维宁和黎玉英并非直系,属于最近的宗室,这才被推举出来,号称王孙。

这个王孙,认的不是本就沦为莫登庸傀儡的恭王,而是往上追溯到宪宗,认了一个隔代亲。

就这么说吧,安南人那边都挺乱的,国内动荡,四分五裂,他们自个儿都不见得能完全弄明白宗族体系,更别提海玥这种外人。

不过若真的想要了解,不是没有办法,毕竟莫登庸的儿子莫光启也在京师。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对于内忧外患的莫登庸来说,肯定研究过黎维宁与黎玉英兄妹的来历。

海浩和朱琳得知这个情况后,消失了两天,回来后既没表示赞同,也未反对,只说先看看安南的战况如何。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待得元宵节后,京师顿时转向另一个氛围。

会试来了!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各州县三千多名举子,齐聚京师!

宋朝科举有三场考试,明清科举有六场考试,但实质上并无根本变化,只是明清时期读书人数目更多,必须要先有前三场预试,把大部分人筛选掉。

由此童生、秀才、举人的社会地位,也水涨船高。

可最终进入权力最高层的,仍然是进士。

高中进士,才是真正的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光宗耀祖!

“哈欠……”

于是乎。

嘉靖十一年二月初七,严世蕃再度顶着黑眼圈起床了。

但这回不仅是他,就连海瑞和林大钦都睡眼惺忪,待得另一寝舍的苏志皋一来,大家相视苦笑,看来昨晚都是翻来覆去,完全没睡好。

一觉睡到天亮,精神奕奕的海玥也不便安慰,总不能说其他考生也都紧张兮兮,就我淡定自若,直接带队:“走吧!”

考试地点仍然是贡院,不过相比起乡试,如今才寅时三刻,外面已是围得水泄不通,全靠一连串火把引路,薄霜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远远望去,不仅是早早来辕门外排成蜿蜒长队的举子,送他们至考场的亲属,呵出的白气也在寒夜里凝成一片朦胧的雾障。

即便如此,海玥一眼就看到,海浩、朱琳和范老站在前排,朝着自己挥手,想要上前,却见他们指了指贡院,示意直接入院,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另一边严世蕃踮着脚,同样看到了娘亲欧阳氏,严嵩毕竟是阁老,要注意影响,不可能亲至贡院外,但欧阳氏昨日对着儿子殷殷嘱托还不够,今早还来相送。

严世蕃想要挤入人群,却发现实在挤不进去,也只能对着娘亲挥了挥手,汇入举子队伍里,鱼贯入场。

“铛!铛!铛!”

锣鼓的声音敲响,贡院正门缓缓开启,门吏分列两侧开始唱名,被点到的举子需解开发冠、脱去外袍接受搜检。

会试的搜查,比起之前任何一场考试都要严格许多。

在海玥一行的注目下,前方排在前列的举子们朝前挪动着,搜检棚里四名小厮同时围过去,粗糙的手指划过发际、耳后、袖口、靴筒,再命其脱下外套,仔细搜查厚厚的毡衣里子,最后打开考篮,将每一件物品都取出,过一遍手,甚至面饼如果厚实了,都要掰开看看,预防有人在里面夹带。

严世蕃连连摇头,低声道:“至于如此么?都是举人了,难不成还会作弊?”

话音落下,前方就传开哭喊声,旋即是乡音浓重的话语,由于激动之下都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很快就见到,两个搜检拖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举人,朝着外面而去。

包括严世蕃在内,众考生噤若寒蝉。

海玥清楚,别看能参与会试的都是举人,按理来说已经有了相当高的社会地位,不至于干作弊夹杂的事情,但恰恰是对进士的执念,促使不少举人一遍遍应试,而随着年岁高了,记忆力下降,还真的会选择带小抄进场。

所以人群逐渐往前移动,还未轮到国子监一行,前方居然就抓到了七八个夹带的考生,门吏与搜检当真是立了大功。

当然如此一来,也够折腾人的,北京的二月春寒料峭,这个时候脱衣服简直要命,只听得喷嚏声不绝于耳,有上了年纪这般一受冻,当场脸色就不对劲了,颤颤巍巍起来。

等到海玥一行终于通过搜检,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再往里走,熟练地穿过贡院甬道,抵达自己的号舍。

别的学子如何暂且不提,一心会的成员入号舍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布置小暖炉,检查周遭的防火以及摆放锅碗瓢盆。

会试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一共要考九天。

乡试是秋闱,时间是八月份,尚且是天气舒适的秋天,现在是二月份,考生活生生冻死的记录不在少数,取暖御寒的装置自是头等重要。

一心会专门定制了一批暖炉,抱在怀里,温暖手脚,专为此次应试备下。

至于防火,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不是说说听的,如今的考场还全是木质结构,很容易着火。

远的不说,正统三年,顺天府乡试发生火灾,号舍和试卷被焚毁,所幸没有人员伤亡,但后来的考生就没这么幸运了,天顺四年会试,贡院起火,十多名考生葬身号舍,“焦头烂额、折肢伤体者不可胜计”,这些伤残者也都完了,连仕途都断去。

最惨的是天顺七年会试,在贡院巡查考场的士兵生火取暖,引发火情,“烧杀举子九十余人”,烧伤者不计其数,天子为示抚恤,赠予死去的举子进士出身,还亲自为他们撰写祭文,葬在朝阳门外,朝廷立碑称“天下英才之墓”,民间称“举人冢”。

即便如此,朝廷还没有从这些火灾中吸取足够的教训,更谈不上完善贡院的消防设施,直到万历年间,张居正任内阁首辅时期,将贡院的木板房改造成砖木结构,防火性能增强,一直延续到清朝。

现在没那待遇,只能自己检查,防备火情,甚至备下足够的水,及时扑灭左右。

如此正好结合最后的吃食饮水。

说个冷知识,科举考场上是可以生火做饭的。

每个号舍“前置炉一个,炭一篓,为士子煲茶汤饭食之用”,只不过并不是人人都用。

富裕考生可以提前购买月饼、蜜橙糕、莲米、圆眼肉、人参、酱瓜、板鸭等食物,进考场慢慢吃,甚至还有“阿魏”等助消化的中药。

寒门举子囊中羞涩,或是带够几天的干粮充饥,或是略备粮米蔬菜,在考试间隙自己生火做饭。

所以后来地方上有一民谣:“相公苦,背了考篮到省府。考棚号子又漏雨,夹生饭,和盐煮,摇头摆尾做八股。文章冇做成,肚子里敲锣鼓。”

民谣说的是乡试,会试更要注意。

在京师二月的天气,如果啃九天的干粮,身体再健壮的人都受不了,如果一直喝冷水,肠胃也经不住,一旦来个上吐下泻,那再好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

苏志皋对此就很有经验,他是老举人,多次应会试不中,起初觉得是才学不足,后来发现这些生活细节更加重要,由此告诫了初次应试的几人,什么食物方便携带,味道散得快,不容易引发消化不良或者腹泻,把细节做到位。

综上所述,会试不仅是对才学的验证,更是对体质的要求,甚至还要看运气。

海玥将一切都做到极致,等到题目发下,依旧是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与乡试没什么区别,提笔之际,胸有成竹。

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砺,他对于文章的要求只有两条。

第一,切莫以艰险之词,奇癖之字,哗众取宠,增加考官的阅卷难度;

第二,不求字字珠玑,重要的是中正平和,言之有物,读过之后能令阅卷者神清气爽;

如此,可中矣。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待得完全答完,时间还剩下许多,可惜正考不比预试,无法提前交卷,海玥在号舍内吃饱喝足,无所事事,脑海里想想婚事,想想案子,想想朝堂,最后又琢磨起来,今科会试的头名会元,原本是哪一位来着?

记不起来了。

事实上,嘉靖八大才子,大多出自于前两科,即嘉靖五年和嘉靖八年的两次科举,而网罗了这批人才后,历史上的嘉靖十一年算是科举小年,出自这一年的进士中,后世扬名的很少。

既然这样。

那一心会就不客气了!

与此同时。

另一处号舍内。

严世蕃看着稿纸上的文章,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如何改进,突然间打了个喷嚏,面色立变:“我莫不是得了感风?哎呀!万一落榜,肯定是这个害的,影响了发挥啊!”

(本章完)

第195章 阅卷中的交锋

当第九天考完,即便是早早答好题的海玥,都觉得如释重负,赶忙收拾了文房四宝,锅碗瓢盆,挎着大大的考篮出了门。

一路上众人都静悄悄地汇入人流,朝外走去。

毕竟是举人,除了在夹带和走水面前一视同仁外,基本素养还是有的,没有疯魔,却也免不了眼神空洞,神情茫然,且身上都带着一股异味。

烧水生火还能被允许,洗澡换衣是绝不可能。

还好是初春,要是夏季,那不知臭成什么样子了。

海玥就盼着回去洗澡,不过出了贡院,他还是等着一心会的其他人员出来。

第二个出现的是苏志皋,步履轻快,见到海玥后就兴奋地走了过来,瞧着眉宇间的喜色,显然此次会试发挥得相当不错。

海玥也为他高兴,刚刚聊了几句对于题目的见解,就见林大钦和海瑞一起,前者的脚步有些踉跄,得海瑞搀扶着才勉强走了出来。

“敬夫!”

海玥赶忙上前接过,手伸过去摸了摸额头,皱眉道:“不好!发热得厉害,快送他回去就医用药!马车就在那边!”

说实话,这位的身子骨还是弱了些,九天的连续考试很难撑住,如果是考完再发烧还好些,倘若中途就不舒服了,那势必影响排名,颇有些可惜。

以海玥对于此世加强版林大钦的评价,正常发挥的话,连中三元是完全有可能的,但现在看来,就有些悬了……

相比起来,海瑞的科举水平很难名列前茅,却同样沉稳,此时既无苏志皋的兴奋,也不似林大钦的病弱,就是面色如常。

海玥见状,知道弟弟稳了,再探头往贡院内瞧去。

严世蕃呢?

按照考场的位置,他应该先一步出来才对啊?

“咳咳咳!咳咳咳!”

再等了半刻钟,出来的人流明显变少,最后稀稀拉拉地朝外走,伴随着咳嗽声,严世蕃的身影终于出现。

“阿嚏!阿嚏!阿嚏!”

待得到了面前,又是连打三个喷嚏,不出意外地引来几人的关切:“东楼,你没事吧?”

海玥看他面色红润,再见其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有数:“东楼也受寒感风了,赶紧上车,与敬夫一起去就医!”

“哎呀!”

严世蕃声调一扬:“敬夫也病了啊!这会试确实难熬,都怪生病,我感觉都发挥失常了……”

“庆儿!庆儿!”

正说着呢,欧阳氏走了过来,听到儿子的话脸色顿时变了:“你病了?”

严世蕃赶忙道:“娘,我头疼,没考好……”

“无妨无妨,快随我回去看病,一切以身体为重!”

欧阳氏赶忙牵住他的手,又对着海玥一行关切几句,带着儿子离开了。

且不说贡院外举子各自散去,回去修养,贡院内部,号军挨个号舍收取完答卷,动作麻利地将一份份墨卷装入糊名弥封的纸袋中,送往誊录所。

誊录人员用朱笔誊成朱卷,再经专人对读,确定无误后,将朱卷弥封,一并送到收掌所,考生答的墨卷在外帘官处存好,誊抄的朱卷则送到内帘,正式开始批阅。

批阅工作并不是从现在开始的,会试分为三场,三天一场,前两场的答卷早就经过这样的处理,送往内帘的考官。

此时第一场已然批阅完毕,第二场也批阅了小半。

毕竟会试的考官数目,确实很多。

会试主考官,一般是两到四人,称总裁,两人就是一正一副,最多是一正三副。

皆以进士出身之大学士,尚书以下,副都御史以上,由礼部提名,天子钦命特派。

另有同考官八至十六人,主考官及三位同考官必须由翰林官担任,其余的同考官可从教官中聘用。

再有十八位内监官,同样也在一定程度上充当考官的职责,更有房里的副手等等。

所以面对三千多份答卷,又是分为三批依次送入,阅卷量在历场科举考试里,算是较轻的了。

甚至有些手脚麻利的,会试当天考完,前几名就能初定。

而今科会试的正主考官,是大学士张玉阳,副主考官,是现任礼部左侍郎黄绾。

两人先是看向各自手中的答卷,露出满满的赞许:“墨涌波澜,直拟苏家气象,考订精审,骨力刚健,捧读之时,如见蛟龙腾跃,生气盎然,满纸皆活!当真是好文采!诸般士子中,以此人才情最甚啊!”

他们两人看的是同一人的卷子,一份出自第一场,一份出自第二场,能获得如此赞誉,可见欣赏。

而当看到最后一批誊抄完毕的朱卷送入各房,两位主考官迫不及待地迎上:“快!把这个红号的第三场朱卷取来!”

小厮挑出卷子,呈给两位总裁。

两人聚在一起齐齐阅览,看着看着,却微微凝眉,最后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可惜!实在可惜了!”

不知是何原因,或许是精力不济,或许是有别的变数,反正此人第三场作答的文章水平,明显有所下滑,大为逊色于前两场的发挥。

这种情况其实很普遍。

连经三场的考试,基本都是首场发挥最好,第二场次之,最后的失误最多。

正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样,考生的脑力、精力、体力,都在不可避免地下滑。

能维持同一水准的,那都是名列前茅之辈。

而两位主考官欣赏的这份答卷,前两场的水平都完成得相当高,并没有下滑的趋势,因而期待第三场的作答,只要其维持第二场不变,那今科会元就可以直接定下了。

可惜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当然,也不是说此人就没了榜首的希望,因为前两场的发挥极佳,哪怕受最后的拖累,综合评价也是极高,这个时候就要看看别人的卷子,有没有能稳稳力压他一筹的了!

正常的阅卷开始。

同考官们扯开卷束,开始阅评,见到中意的卷子,就用青色墨笔加以圈点,并作评定,移交副主考黄绾。

黄绾看了若也中意,会在卷上批一个“取”字,然后送正主考张玉阳。

等最后主考官张玉阳也中意,便会再写个“中”字。

那么恭喜,光宗耀祖的进士,前途无量的功名,到手了!

烛火燃起,院内窃窃私语着,不时有答卷移交。

“张公请看这一篇,文辞精当,笔法老成,句句皆金玉之声,展卷如饮甘露,通体畅然。”

经过举荐,张玉阳接过浏览了一遍,颔首称赞道:“词理精纯,笔力浑厚,法度谨严,言必有据,更难得的是其气度雍容,义理周洽,读罢如临秋水,神思澄明,确实是好文章呐!”

虽说会试阅卷的考官不少,但这般每天看下来,也难免劳累,尤其是作为主考官,但凡稍有疑虑,需要权衡黜落与否的卷子,都要拿给他过目。

现在能看到这样的自然欢喜,甚至张玉阳都有种取此人为头名的冲动。

“这一篇也不错,气韵平和,理趣盎然,诵之如沐春风!”

“还有这一篇,中正醇雅,理明辞达……”

“咦!”

能当考官的,都是识货的,便有人轻声道:“这几篇文章虽然各有千秋,于风骨上似有相同之处,莫非系出同门?”

此言一出,几名考官再纷纷比对,倒是越看越像:“看来是了,这几篇文章显然是互相有影响的……”

张玉阳更是发现,他之前最看好的那位举子,也在其中,顿时兴致大起,再将几人的文章重新看了一遍,连连点头。

就在这边厢讨论之际,黄绾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他是王阳明的弟子,同样是坚定支持大礼议的新贵之一,和张璁、桂萼相交很深,不过此人同之前的内阁首辅杨一清关系很差,双方互相攻击,嘉靖眼不见心不烦,并没有将其调入京师,在南京任礼部右侍郎。

直到不久前,桂萼告老还乡,严嵩升任吏部尚书,正式入阁,黄绾才被调来京师,如今又担任会试的主考官之一,可谓前程似锦。

从某种意义上,他是填补桂萼空缺的,成为张璁新的左膀右臂。

而此次会试,他也肩负着一个见不得光的任务。

此时一位小厮传来一份卷子,做了个隐秘的手势,生怕黄绾错漏了,还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按理来说,贡院的外帘和内帘是完全隔绝的,答卷出自何人之手,考官们绝对不该知晓,但漏洞终究可寻,此时小厮来往传递的动作,就让黄绾确定,手中的答卷就是目标。

此人前两场的答卷,他早已关注,评价是文思跳脱,根基未固,笔锋虽利,然气韵轻浮,终非大雅之音。

这等文章换做正常,肯定是黜落的,绝不会取。

可张阁老之意,若是堪堪可上的,就让其上榜!

“严嵩当真如此厉害?值得罗峰兄这般能臣,也使出如此手段来?”

黄绾虽然从南京调来北京不久,但对于朝堂的明争暗斗也有了解,很清楚手里面到底是谁,稍作迟疑后,终究提笔写了一个“取”字。

深吸一口气,他趁着张玉阳正关注着手里的佳作,将目标递了过去:“张公,你看看这一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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