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丫头

抬起头来,贾琮已经收拾好心情,正色道:“老太太、老爷、太太、姨太太……”

礼数所束,哪个都不好落下。

敬称完一圈人后,也没人觉得啰嗦,贾政还满意贾琮知礼。

就听贾琮继续道:“我以为, 既然家里与那位韩镇抚使没关联,那么只在家里空想,怕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不如出去活动活动,找找门路……”

说着,贾琮又看向薛姨妈,道:“也请姨太太放心,芙蓉公子既已说过不再严厉追究,那薛大哥最多吃些皮肉之苦,绝不会有大事……”

薛姨妈许是怜子心切,有些乱了分寸,慌不择言道:“琮哥儿,你薛大哥和你不同,他哪里受得起这种苦头……”

贾琮还没怎样,贾政、贾珍等人隐隐都不自在起来。

薛家的孩子,就比贾家的珍贵?

王夫人见贾政脸色一沉,便心知不好,忙对薛姨妈道:“你也是关心则乱,再怎么着,也不过是蟠儿酒后失言,能有多大的罪过?了不起关上一宿,吓唬吓唬也就是了。

虽说关的地方听着骇人,可我想来,也许就和柴房差不多吧……”

余光看到贾政面色没一点好转, 王夫人眼角一眯,又道:“再者, 我也要趁机劝你一劝。

妹妹,蟠儿这次做的着实太不像了。

若能吃点苦头长些教训,未必就是坏事。”

贾政闻言,面色这才算缓和了一些,点头道:“太太说的极是,《古今贤文》有云: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少壮不经勤学苦,老来方悔读书迟。

真真是教子至理!

姨太太,举贤不避亲。

不说旁人,只看吾家琮哥儿。

历经多少磨难,吃过多少苦,又勤学数年,方得今日成色。

琼林宴上一鸣惊人,一曲新词天下知……”

“咳咳!”

眼见气氛越来越尴尬,贾珍贾蓉父子眼观鼻鼻观口,站着“聆听”,薛姨妈、王夫人的脸色也越来越木然……

贾母心里好累,干咳了声,打断了贾政的自夸。

贾政回过神来,也知道这种话说的不是时候,不过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

贾家出了一个贾琮,笔出“清臣体”,纸贵“木兰词”。

在士林中是何等的荣耀,他并不觉得夸赞错了,反而觉得还没赞够。

贾母见贾政神色,就知道拿这个透着迂气的小儿子没法子,只好对贾琮道:“你虽年幼,但我瞧你心里却是个有成算的。

也别怪我们逼你,姨太太家的哥儿是在咱们家门前被人拿走,要是咱们一点动静没有,你让外人怎么看贾家?

如今你是荣府世爵的世子,早晚都要袭这份爵位。

你不操心些,让哪个去操心?”

贾琮点头道:“老太太说的是,原该我用心……

那,琮这就去北镇抚司打探消息,求见镇抚使。

看看,到底有没有通融的可能。

芙蓉公子本也只打算小惩,想来,镇抚使大人不会过于刁难。”

薛姨妈闻言,顿时高兴坏了,激动道:“阿弥陀佛,真真是难为你想的这般周到!

哥儿只管去问,只要能放出那个孽障,就是花上几万两银子破财消灾也值当。

你放心,事成之后,姨妈也必不让哥儿白忙一场……”

贾琮闻言,都不知该说什么,满面苦笑的看向贾政。

贾政心里也真恶心坏了,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如今贾琮在他心里,是贾家文华之气所在。

看在亲戚的面上,让贾琮去为这些狗皮倒灶的事奔波,贾政心里本已极为不满。

他是知道的,贾琮哪怕在侍奉双亲之余,都不忘专心课业,以备秋闱。

如今倒好,拿贾琮当京里那些混帐无德的掮客,给你薛家跑腿,事成后给几两银子当赏钱吗?

欺人太甚!!

王夫人见贾政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不由一阵头疼。

虽然也知道薛姨妈是因为薛蟠被抓拿入诏狱,一时间六神无主,完全没了往日的雍容和精明。

可是也对她这会儿说话不经头脑感到郁闷。

心里疑惑,莫不是在薛家经商的年头太久了,所以一心只以金银为贵?

只是腹诽归腹诽,可到底还要替她弥补疏漏,因而忙微笑道:“琮哥儿,不要想偏了姨妈的心思。

她可不是准备对外人那样,拿些银两打发你,那岂不是看轻了你?”

说着,不动声色的瞥了薛姨妈一眼。

薛姨妈毕竟不是真的糊涂人,心思精明之处,绝不在王夫人之下。

闻言顿时惊醒过来,再一看贾政等人的脸色,唬了一跳,这个关头,可不能再出疏漏。

忙道:“是是是,都怪我没说清楚,我原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没等她再多说什么,王夫人就替她做主微笑道:“如今你在东路院一个人支撑也是不易,手下没几个好用的人手。

只一个平儿再有能为也忙不过来,我知道你姨妈家调理的好丫头多,回头她必赏你一个好的。”

王熙凤见大难事似已解决了,也开始凑趣道:“琮兄弟这下可有福了,前儿我在姨妈家可看到了个极好的丫头,不比你屋里的晴雯差。等把你薛大哥救出来,姨妈必不会小气!”

薛姨妈闻言,面色先是一僵,不过这会儿她自然不会说什么不好的话,能救出薛蟠,给哪个都愿意。

她点头笑道:“就凤丫头眼睛尖,你说的是香菱吧?的确是个好的。

那好,香菱就香菱!

回头我就给哥儿送去,让她好生服侍你!”

贾政闻言,这回没多说什么。

这个年代,大家子里受宠些的少爷,有几个好看的丫头服侍原是福气。

别的不说,宝玉不就是如此?

况且贾政年轻时,也没少了……

而且这比赏金银雅致多了,因此贾政对贾琮微微颔首。

贾琮这才躬身致谢,而后不再耽搁,与众尊长告辞,出门径自往东城赶去。

……

贾母上院后,探春小院。

因探春生性大气高洁,所以屋内布局宽绰。

故而贾家姊妹们常在此处相聚。

这一会儿,众人都到齐了,却没像以往那样说笑顽闹。

都静静的在堂屋坐着,也不言语,似在等着什么消息……

忽地,小院外一道小身影从前面急奔而来。

“蹬蹬蹬”的一阵脚步声从院外传进院内,又传入屋内。

正堂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众人精神纷纷一震,齐齐看向门口方向。

被探春安置在主位坐下的宝钗,更是激动的站起身来。

毕竟,薛蟠再不堪,那也是她唯一的哥哥,岂有不焦急之理……

适才众人在此安慰宝钗,就听有丫头来报信儿,说是贾琮回府了。

可因为贾政、贾珍等家主尊长都在,派丫头去探听消息显然不合适。

虽然宝玉是极好的人选,可都知他畏贾政如虎,也没人想逼他……

还是探春捉住了贾环,先将前事好一通训斥后,又准他将功折罪,前往荣庆堂探听消息。

这会儿脚步声急躁,除了他再没别个。

果然,眨眼功夫就见贾环莽呼呼的一头撞进屋里来。

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只是眼睛里,多是怒气……

见此,薛宝钗心里咯噔一下。

其她人面色也都凝重起来。

探春到底还是心疼胞弟,喝道:“你跑那么急做甚?好生坐下先喝口茶水再说。急急慥慥的,哪像是大家子读书的公子?不尊重!”

贾环心惧探春,不知她是好心,辛苦跑一遭却被当头泼了盆冰水,只垂头丧气的寻了角落一把椅子坐下。

翠墨送来茶,他接过一口喝干,一头汗也不擦,就靠在椅背上怏怏坐着,一副倒霉模样。

黛玉、湘云等人见之,满满的嫌弃……

再看宝玉,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探春这一会儿真觉得与宝钗同病相怜,可也顾不得再教训贾环,咬牙问道:“三哥哥回来怎么说?”

贾环心里还在生气,耷拉着眼角,吸了吸鼻子,半死不活道:“没说什么……”

探春满肚子无名火起,“噌”一下站起来,就要教训贾环。

见她这般动静,倒将贾环唬了一跳,就要认栽……

好在薛宝钗极会做事,赶紧拦下探春,道:“环兄弟急忙跑来,本就辛苦了,歇息一会儿也好。”

说罢,又从袖兜里掏出一只香囊,从里面倒出了几个小银锞子,都印着寓意“吉祥如意”或是“状元及第”的花纹,有股雅意。

宝钗将银锞子放在贾环身旁的小几上,笑道:“环兄弟今儿受累了,赶明儿出去买糖果吃,不怕你姐姐,有我做主,她必不拦你。”

贾环见状,耷眉臊眼的,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乱看,见探春果然没出声拦,便悄悄将那一把银锞子收了起来,眉开眼笑起来……

探春见之,差点没气晕厥。

得了好处,贾环终于开口了,将贾琮归来后,说的做的,都描述了遍。

虽颠三倒四,倒也让众人听明白了。

只是,听完后,堂上气氛反而比先前更凝重了。

都是些没怎么经过世事的闺阁小姐,还不懂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妥协和让步”的技巧。

她们只知道,今日之事,分明是宝钗兄长惹起,想要羞辱打骂贾琮。

结果惹出祸来,大人们竟逼迫贾琮去补祸。

而且,东路院那群欺主刁奴,竟如此放肆可恨!

怪道贾环方才面色那般难看,连素来向着宝钗的湘云,此刻都绷着俏脸,心里觉得难受。

林黛玉不知想到了什么,美眸中满是泪水,凝脂般的腮边,浮着一抹冷艳的讥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谁让他也是没娘的孩子?但凡他娘还在,又怎会受此等……”

话至此,却再也说不下去,哽咽难言。

两行清泪滚落流下。

本就羞愧满面的薛宝钗,听闻此言,愈发觉得无容身之处,伏在桌上掩面哭泣起来。

见此情形,贾宝玉心里烦躁郁闷,一跺脚道:“罢罢,何苦为了他一个,闹的阖家不宁?此事原和宝姐姐不相干……”

此言一出,探春就觉得不好。

宝玉虽没其他心思,只是想众人不要将薛蟠的错赖到宝钗头上。

可是黛玉必不会这般想!

她不止是在哭贾琮的遭遇,也是在自怜己身命运。

宝玉烦恼之下说的是贾琮,却不妨黛玉将自己也代了进去,尤其是,宝玉还是为了心疼宝钗。

果不其然,黛玉闻言后,霍然抬头,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目光看向宝玉。

见宝玉目瞪口呆,木在那里都不知如何言语,黛玉凄然一笑,起身径自离去,瘦弱的背影,前所未有的孤独……

……

长安东城,兴庆宫西。

安兴坊。

锦衣亲军北镇抚司所在地。

虽坊市街道与长安其他坊间并无区别,但是过往行人,都小心翼翼的避开坊内大门。

尽管锦衣亲军之名,这些年来已渐渐不显,愈发低调。

可老神京人绝不会忘记,十二年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亲军是何等的猖獗跋扈。

他们手中沾染过百姓的血,沾染过文武大臣的血,沾染过王公勋贵的血,还沾染过皇子皇孙的血……

不过,随着那一夜,天地剧变。

曾横行如虎,不可一世的天子鹰犬们,被一个更加霸绝天地的当世英雄,带着大军从头杀到尾。

屠尽飞鱼方收刀!

十万百战雄兵,冲天杀阵透长安!

那一夜,鲜血浸透了整条朱雀大街,血流顺着承天门,淌进了太极宫……

自此以后,残存的锦衣亲军才元气大伤,龟缩起来小心翼翼的舔舐伤口。

但是,依旧被寻常人所忌惮。

到了落日之时,其他坊市门口都悬起灯笼火烛,唯独安兴坊,漆黑一片。

隐隐有哀嚎声和血腥气从内传出。

过往的行人们,愈发远远避开此处。

而就在此时,一架明显不带锦衣亲军标志的马车,在四名随从的护从下,自西缓缓驶来,入了安兴坊。

镇抚司衙门前,八名身着黒鹄锦衣的锦衣亲军执列两侧分守。

早就有一名试百户候在衙门口,在贾琮从马车上下来,交代清楚来意后,试百户先看了眼跟在贾琮身后的四个长随,然后疏离客气的进了衙门内通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名试百户便折返出来,依旧面色阴沉,只请贾琮一人入内。

贾琮回头吩咐面色煞白的四个随从静候后,面色淡然的与试百户进了这座透着阴森恐怖,恍若洪荒巨兽的衙门内。

背后,四名荣国府的家奴见贾琮那笔挺的背影消失在镇抚司,眼中隐隐透出敬佩之色……

……

PS:书评区有些关于后宫的评论,大家放心,不会出现无脑收。

譬如香菱,不是出现了就是要收房的。

实际上前期也不存在收女之事。

(本章完)

第122章 诏狱

贾琮不知道以前的锦衣亲军是什么模样,但从镇抚使韩涛,以及眼前这位试百户来看,他们其实也只是一群官场红尘人。

也不晓得韩涛与这名试百户说了些什么,刚一脱离贾家奴仆的视线,这位之前还煞气腾腾的试百户, 进门后转眼就变了脸色,满面堆笑着给贾琮打了个千儿打,行礼道:“卑职给世子爷请安!”

贾琮见之,有些愕然。

其实荣府现在已非掌军之亲贵爵位,尽管故旧世交众多,但明面上的实权实在有限的紧。

贾琮这个荣府世子, 也只是外面光鲜, 只是个好听的名头罢了,实则连个披甲亲卫都没资格领。

然而这名试百户却还是毕恭毕敬, 好似他真是国公世子一般。

国公府的世子,和国公世子,完全是两码事。

毫无疑问,今日在叶宅,韩涛必然误会了他与芙蓉公子的关系。

其实也不怪韩涛多想……

贾琮这幅相貌,再加上近来陡然盛起的文名,还有芙蓉公子的近婢青竹对他格外亲近的态度,让韩涛不往别处想都难。

如今此人一心要做叶家门下走狗,以保全他一双可怜的儿女。

也就不难解释他的立场了。

来前从贾政贾珍处得知,锦衣亲军设指挥使一人,指挥同知二人,指挥佥事二人,再下来,便是从四品的镇抚使。

锦衣亲军指挥使掌总一切, 直接听命于帝王,负责极大要案, 但寻常庶务极少插手。

寻常军务,皆由左右同知在锦衣军都督府内代指挥使处置。

而两位指挥佥事,则负责巡查大乾各地的锦衣亲军卫所,如同后世的“纪检委”。

至于南北镇抚司,便由两名镇抚使各自负责。

也就是说,这座北镇抚司衙门,完全就是韩涛的地盘。

韩涛都一门心思巴结的人,手下人自然要更不用多说。

因此这位在寻常人前比阎罗王还要可怕的试百户,在贾琮面前,竟带有谄媚之色。

只是贾琮却不想充当狐假虎威之人,而且他知道,这类公门中人,最是心黑手辣,气量又多不宽。

虽不得不打交道,却不愿在细节上与这种人不知不觉结怨。

若是让此人知道他和叶家那位主儿只是寻常朋友关系,没的生出是非来。

因此他态度并不倨傲,矜持又不失温雅。

这等令人如沐春风的做派,让那名试百户极为高兴。

哪怕荣国府如今只是宗亲之爵,也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企及的。

贾琮能如此待他,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尊重。

所以,也就提前透露出了贾琮想要知道的消息:“世子爷,嘿!您是没瞧见,得罪了芙蓉公子的那小子,被摆弄成了什么模样……”

贾琮闻言,眉尖一挑,道:“没受什么重伤吧?”

试百户忙摇头道:“没有没有,除了……嘿嘿,除了那处有些不适外,其他地方都好着呢。另外,这小子真是怂包,我们连问也没问,就带他瞧了眼别的犯人受刑,他自己就把以前干的那些腌臜事就全招了。”

贾琮闻言,微微一皱眉,顿住脚步,道:“可有什么过分之罪没有?”

他可不想节外生枝,落下一个包庇之罪。

薛蟠真要坦白出几条人命来,贾琮绝对转头就走。

他可不会为了薛蟠,或是薛家,将自己都搭进去。

好在,试百户想了想,摇头道:“倒也没什么大恶,除了欺男霸女外,最出格儿的,就是在南省指使家奴,打死了一个和他争抢丫头的人。只是,那件案子已经了了……”

说着,小心瞧着贾琮的面色,试探道:“案子虽然已经了了,可要是世子爷不满意,还可以再翻……”

贾琮摇头微笑道:“百户大人说笑了,此人是我家亲戚,我是奉亲长之命,来接他回家的。”

试百户闻言,登时傻了眼,呆呆的看着贾琮,一脑袋糊涂官司……

不是说这位,和叶家那位关系莫测吗?

怎么……

辱骂叶家那位的混帐,反而成了他的亲戚?

那里面那一出,是为了什么?

试百户脑筋里当真乱成一团麻。

不过他到底是老油子,什么样的阴私诡谋没见过?

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

知道这个时候再不可多说一言,相比于聪明的去死,他更愿意糊涂的活着。

见他如此知趣,贾琮呵呵一笑,心里满意,同样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一路上穿堂过院,通过重重守卫后,终于在一处院落深处,见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镇抚使韩涛。

两相见罢礼,没有啰嗦,韩涛亲自引着贾琮,带着四个心腹校尉,往北镇抚司大牢,也就是赫赫有名的诏狱内走去。

……

坚石铺地,四面墙壁也俱是结实的花岗岩所砌成。

地牢内要比外面更阴暗,根本没有火光。

也只有随着韩涛、贾琮并四个校尉入内时,才亮起两盏灯笼。

不过,地牢内倒也还干净,并没有贾琮想象中人间地狱的场景。

一路无话,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连校尉手中灯笼中的烛火,似乎都照不破诏狱深处的黑暗。

不时有透着死气的犯人靠在狱栏后,眼睛里倒映着幽幽的火光,看着进来的一行人。

这些人,贾琮只看了一眼,都觉得一抹寒意,从心底深处升起。

“呜呜……”

“呜呜呜……”

正这时,一阵拼命压抑不敢高声的抽泣声,从前方传来。

前面领路的校尉也停住了脚步,将手中灯笼中的烛火取出,把墙壁上的大油灯点燃。

“嘭”的一丛火焰升起,明亮感顿生,光明照亮了偌大的地牢,也驱散了贾琮心中渐生的压抑沉重。

等他眼睛适应了周围的明亮后,定眼朝哭声传来的那间牢房看去,饶是他心里已有准备,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惊的眯起了眼睛……

只见那道隐隐还可辨认出的身影,蜷缩在牢房一角,双手抱头,将头埋在膝前,一声一声的抽泣着,身体也不可抑制的颤抖不休。

在这间小牢房的周围,还有七八间笼子大小的牢房,与这间相邻。

七八个浑身透着死气的囚徒,鬼魂一样站在这间牢房四周,隔着铁栏杆,静静的盯着那个抽泣的声音。

场景可怖之极。

不过当火光燃起时,四个校尉就用带着倒刺的皮鞭,狠狠将那些人驱赶开来。

等那些人纷纷倒地,蜷缩在角落里发抖时,贾琮才缓缓舒了口气。

怪道外人谈到诏狱二字就色变,果真不是善处……

再看牢房里的薛蟠,蓬乱肮脏的头发,身上的衣裳,也早已看不出先前的奢华。

竟成了碎片状,衣不蔽体。

哪还有先前的骄奢霸蛮?

陡然点起的明亮火光,也没有给他带来心安,反而似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拼命往后靠着。

只是,他背后已是墙角,还能往哪里藏缩……

贾琮默默的看了稍许后,又转头看向韩涛。

韩涛先是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后,阴鹜的眼睛眨了下,然后咳嗽了声,歉意道:“贾公子,实在抱歉,先前将人犯薛蟠关入囚牢内,出现了点意外。”

贾琮皱眉道:“意外,什么意外?我记得,芙蓉公子只说让你们收押他,并未允许你们上刑。他现在是怎么回事?”

韩涛忙道:“贾公子放心,绝没有上刑,绝没有上刑……没有芙蓉公子的命令,卑职等岂敢善作主张?

只是……因一时疏忽,无意中将薛蟠与一群才捉回来的采花大盗给关在了一起。结果……”

“采花大盗?什么采花大盗?”

贾琮沉声问道。

韩涛叹息一声,道:“最近外省突然出现了一批专****女的恶贼,手段高明,地方官府对这些人没有法子,屡屡设伏捉拿,反而损失惨重,都被他们溜走了。连刑部派去的人,都吃了大亏,闹了个灰头土脸。

于是内阁便将案子交给了我们锦衣亲军,派了精锐之士出动,去各省将这些贼人统统捉拿归案。”

“竟有这等事?这些无耻混帐,好不知耻,竟做坏人清白的勾当,合该千刀万剐!”

贾琮沉声道。

韩涛回道:“公子所言极是,而且这些人本就判了秋后问斩,必死无疑。只是……原本是准备等将南省的最后一个捉来后,一并打入死牢,因此先将这些暂囚在一间牢里。只因南省那个采花大盗迟迟不能归案,时间一长,下官竟把此事给忘了。

人犯薛蟠带来后,因为牢房紧张,所以下面的校尉将人随意放进一间,只没想到竟是放到了那间。

那群畜生,荒淫无伦,好色成性,却因已经关了大半年,一直没见过女人,火气正旺盛。

因见薛蟠白净非常,所以就……奸辱了他。”

贾琮闻言震惊道:“你说什么?怎会有这等事?”

韩涛请罪道:“都是下官安置不周,等明日,下官定到叶宅亲自向芙蓉公子请罪。”

“你……”

贾琮碰了个软钉子,虽愤怒,却无可奈何之极,这时,一直抱膝哭泣的薛蟠,终于反应过来,到底是谁来了。

他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看向外面光明中站着的贾琮,也顾不得早上还堵门大骂人家,这会儿看见却比亲人还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其声凄然。

披头散发的跪爬在地上,往这边爬过来,似寻家长做主般。

只是姿势有些奇怪,双腿分开的有些远……

“贾琮……琮哥儿,琮大爷,琮爷爷!快救我出去吧!我的天爷啊,我的娘啊,快救我出去吧……”

见他语无伦次的嚎啕大哭着,贾琮并没有说什么。

不如此,他又怎会长记性?

看他面上多瘀痕,若是过来人,一定知道这种痕迹代表什么。

在后世,情侣间常常种草莓玩,种出的,便是这种瘀痕……

贾琮见之,心里隐隐有些恶心。

也多亏他学医出身,不然此刻怕是要吐出来。

看他哭的悲惨之极,都神经错乱语无伦次了,便问道:“薛大哥,你酒醒了吗?

我同芙蓉公子求了情,人家说,需要等你酒醒后,磕头认错了,才能放你出去。”

薛蟠闻言,半点犹豫都没有,“砰砰砰”的磕起头来,道:“爷爷,芙蓉爷爷,芙蓉祖宗!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贾琮见之,冷笑一声,对韩涛道:“韩大人,你也看到了,他现在已经酒醒,也知道错了,是否可以放人?”

听闻此言,薛蟠哭声戛然而止,大眼睛瞪的铃铛一样,巴巴的看着韩涛,身体还在不停的颤抖着,满面惊惧恐怖,夹杂着些许希望。

韩涛闻言,却叹息一声,摇头道:“贾公子,原本此事就算了了,公子也可接人回去,只是……方才薛蟠又招了许多事,我们都没问,他自己就招了……

别的倒也罢,只是他亲口承认,曾指使家奴打死一个叫冯渊的人。

他若没说倒也好办,可既然说了,下官就不能当做没听到。

所以,他还不能出去。

需要下官派人去金陵走一遭,调查清楚苦主,才能结案。

若真如他所言,说不得要关上几年……”

牢里的薛蟠闻言,恍若一道晴天霹雳砸到脑门上,身子摇晃了两下,直接瘫软在地上,满脸绝望。

他是知道的,别说几年,他在这里连三天都活不下去,他会死的……

贾琮瞥了薛蟠一眼,见他这幅模样,眯了眯眼,看向韩涛道:“韩大人许是不知,此事另有缘故。”

“哦?不知是何缘故?”

韩涛问道。

贾琮道:“薛蟠与冯渊为争执一丫头,使奴仆打死人一事,倒是真的,但内中另有缘由。”

韩涛道:“愿闻其详。”

贾琮道:“镇抚大人许是不知,他们争执的那个丫头,并非是奴籍中人,原是正经百姓家的女童。

却被拐子拐了去,想着养大后,卖个好银钱。

薛蟠知道此事后,断不允许别人买了去糟践,所以才争执买下,准备日后替这可怜人寻到其生身父母。

哦对了,因为我在国子监进学时有一友人,听说过此女生母的下落。

我得知后,便禀报与薛蟠之母,其母深明大义,以为断不能使人骨肉分离,造成人间惨剧。

便将此女送至我处,托我代她寻得生身父母。

此事薛蟠也知道,怎么,他没同你们说吗?”

韩涛将信将疑道:“果真有此事?”又沉声道:“贾公子可莫要为了救此人出去,就编造谎言。你要知道,你虽为贵人,可若在公门中说谎,也绝落不到好处。

我锦衣军乃天子亲军,纵是公候子弟,亦不可信口开河。”

贾琮呵呵一笑,道:“韩大人说笑了,谁不知锦衣亲军乃天子耳目?世间消息最灵通者,也无过锦衣亲军。若是回头,韩大人派人发现贾琮说谎,未能为那丫头寻得生身母亲,大可将我与薛蟠再度捉来便是。”

韩涛闻言,犹豫了下,阴鹜的目光看向又重新恢复了些精气神的薛蟠,沉声喝问道:“薛蟠,贾公子所言可当真?那女子果真是良善人家的丫头,你已经将其送给贾公子了?”

此刻,别说送个丫头,除了他妈和他妹妹不能送外,但凡他有,薛蟠就没有不给的。

眼见出现重见天日的契机,薛蟠不顾一切的大声叫道:“果真送了,果真送了!贾琮要给香菱寻她爹娘,香菱以后和我再不相干,再不相干!”

韩涛闻言,面色和缓下来,看了贾琮一眼后,道:“既然如此,那你纵奴打死冯渊一案,就暂且搁置。

本官将此事记录在案,给你们一年的时间,一年后,本官会派人查看,到底有没有结果。

薛蟠,本官不希望在镇抚司大狱内再看到你,你走吧!”

……

PS:每次读红楼,总会有不同的体会。前次再翻红楼,竟然才发现,香菱父亲虽然走失了,但家里还有一个母亲,一直在苦等她的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然,此处不只为了救人,还有伏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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