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谢

“七个屁孩?”薛三疑惑道,“主上不认为那个黑甲是其中之一?”

郑凡点点头,道;“如果是其中之一,那确实是意外之喜,但现在,我更倾向于,他是类似奴仆或者护卫一样的角色,亦或者可以称为,触发者。

起的,可能是一个串联的作用,有点像是甘道夫。”

“所以主上,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梁程开口道,“继续搜索……那些可能现在还是孩子的魔王?”

瞎子笑了笑,道;“你是怕提前收网后,会太无聊了么?”

四娘道:“如果都像天天现在这个样子的话,至少目前来看,确实没什么好害怕的,而且已经证实了,我们的行为影响,并不在预言的预测之中。

就比如这次咱们抓住了黑甲,靠的,是我们侯府的实力。”

有人海战术的优势时,就没必要去单挑了。

瞎子将新剥好的橘子丢给了樊力,

道:

“主上,属下的建议是,该找找,该寻寻,一切随缘,能找到几个,都是惊喜,实在找不到也无所谓。

占据了这么多先手的咱们,还真没什么好怕的,甚至属下还有些跃跃欲试。

咱们先前的担心,是怕预言中的魔王苏醒即巅峰,这样对于咱们而言,就实在是太被动了,比如鲠在喉更甚,相当于是刀架在了咱们的脖子上。

现在来看,虽然不能说一切尽在掌握,但我们已经坐上了牌桌,我们自己是参与者,同时也瓜分到了一定的制定游戏规则的权力。

主动在我,不慌。”

瞎子的话,倒是大家伙的共识。

日子,还得继续过,享受事业的享受事业,享受生活的享受生活,瞎子为首的,是一群野心家,哪怕是一向闲适的郑凡,骨子里也有着叛逆的精神;

但并没有那种当“开国太祖”的思想包袱,没有自己不辞辛劳为后代扫清障碍的情操。

简而言之就是,哪管我死后洪水滔天!

阿铭喝了一口酒,

调侃道:

“九霄龙云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

瞎子不以为意道:“主上是将天天当亲儿子的。”

这话,没丝毫水分。

靖南王何等人物,如果不是看重主上这方面的特殊,也不会选择将儿子寄养在他那里。

这其实也是田无镜当初态度转变的关键所在,以前他是看出了郑凡脾性上的“天性”,故而会时不时地出手打压,但后来,很荒谬的是,这世上真的能不以任何利益为目的且愿意为了“天性”而不惜一切的,只有郑凡。

郑凡拍了拍手,

道;

“这件事的基调就先定下来了,以不变应万变。黑甲的身份,瞎子,你再负责跟进,我不信这样一个存在在赫连家历史上会没有名姓,将其生平给挖掘出来,有利于咱们更为充分地掌握预言的信息。”

“是,属下明白,属下会马上派人去曲贺城。”

“阿铭。”

“属下在。”

“你也别继续歇着了,给你找个差事做做。”

“请主上吩咐。”

“先去颖都,再去历天、曲贺,甚至,可以拿着我的亲笔信,去燕京城,三侯盟誓的事,得翻找出具体的记载,虽然大概的意思,咱们能粗略地猜一猜,但我想知道细节。”

“是,主上,属下明白,属下今晚就动身。”

他动身,其实很简单,带上酒就可以走了。

薛三有些疑惑道:“那岂不是和瞎子的差事重了么?”

瞎子开口道;“没文化。”

薛三耷拉着眼皮,等着解释。

瞎子又拿出了一个橘子,

道:

“八百年前的记载,口口相传是不可能信的,只能靠古籍去找寻。三家分晋的三个本家,赫连、闻人、司徒,和当年三侯时代比起来,还是过于年轻稚嫩了。

所以,无论是去颖都还是去历天亦或者是去曲贺,只是走一个过场。

原本的晋国皇宫早就荒芜了,最终,想找到真正的线索,还是得去燕京。”

四娘开口道;“瞎子说的对,古籍这种东西,想要保存好,必须得有一个强有力且持久的政权做庇护。

晋国正统早就式微,晋国皇宫更是被咱们洗劫过了一遭,当年也没注意什么典籍这类的存在。”

说到这里,

在场所有魔王们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就连主上,都有些神色讪讪。

彼时郑凡要转任盛乐城城守,要开荒新地图,缺启动资金,可是连人家晋国皇宫太庙里的金身都刮下来了;

值钱的,全都运走,那些典籍文书这类的所谓“文化瑰宝”,在那会儿动荡的晋地,压根就不值钱,带着还极为麻烦累赘,甚至,纵兵劫掠时,还焚毁了不少。

所以,严格意义上而言,后世史学家完全可以批判他们当初目光短浅的暴行,对晋地文化的“摧残”和“破坏”。

而眼下的平西侯府,眼下的晋东,虽然可以称得上是小“兵强马壮”,毕竟刚刚以一己之力打赢了楚国;商贸也极为发达,百业也是肉眼可见的兴旺,但确实是“文化荒漠”。

先前郑凡说的,让阿铭去颖都等三座晋地昔日“首府”去看看,也只是去碰一个运气,燕人打入晋地后,和郑凡等人在晋国京畿皇宫的所作所为那真是大哥不笑二哥,毕竟彼此都是黑龙旗帜下的丘八;

要让燕军懂得珍重晋地文化,保留古籍什么的,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燕人骨子里,到底是“蛮”,普遍也没“文化”。

唯一值得有期望的,还是燕京,因为燕人自始至终,哪怕是当年和蛮人厮杀得最为惨烈的时候,都保护着自己的国都没被攻破过。

“那为什么要让阿铭去,直接写一封信……”

瞎子摇摇头,对薛三道;“还是得阿铭去才合适,阿铭在主上身边的时间长,燕皇也是知道阿铭的,让阿铭持主上亲笔信,才能更方便地在燕京城找到相类似的记载。

这里头,到底有为尊者讳的意思。”

三侯盟誓,不背离大夏,但大夏还是亡了,随之建立起来的,是大燕、大晋和大楚,很显然,各家老祖宗在这件事上,是做的不地道的。

普通一封书信过去,那边可能就随意地打发了。

只有凭借着主上和燕皇的关系,再由燕皇知道的主上亲信亲自过去,才有可能被开“方便之门”。

瞎子又道;

“主上,属下还觉得有一个地方可以试一试。”

“哪里?”

“楚国。”

梁程道:“郢都都被烧了。”

“呵。”

郑凡忍不住笑了,自嘲到一定程度后,就是真的笑出了声。

由此可见,燕人,当真是诸夏文化的毁灭者。

瞎子开口道;“楚国,有一个人,曾做过靖南王的老师,也曾一人编纂过四国史书。”

孟寿。

郑凡有些意外道;“那老家伙,还没死?”

“应是没死,毕竟没收到信儿,所以,属下建议可以由公主亦或者是屈培骆出面,联系楚地的一些愿意帮这种小忙的贵族亦或者是熟人,去孟寿那里打探一下消息。毕竟,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历史活化石。”

“好,还是你来安排。”

“是,属下明白。”

“那就这样吧,谁想下去看黑甲,切片研究什么的,得提前通知其他人,这东西毕竟是关在咱们家里,可容不得丝毫马虎大意。”

“是,属下明白。”

“属下明白。”

郑凡起身离开;

薛三笑道;“打个赌?”

瞎子不屑道:“不用打赌了,主上是去看孩子了。”

……

“哥哥,疼不?”

太子站在床边,看着趴在床上的天天。

“不疼哩。”

“哥哥骗我,怎么可能不疼。”

“爹打的,不疼的。”

太子摇摇头,道:“我不信。”

“你被你爹打过么?”天天问道。

“没有,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我被我爹药过。”

“唔……”

“哥哥,吃早食么,我喂你。”

“不了。”

“那我去吃啦。”

“去吧弟弟。”

太子去吃了早食,吃着吃着,他还有些开心。

等到吃完早食到院子里后,发现刘大虎今儿个没来,太子更开心了。

这种开心,源自于原本的班级倒数第一,在排在自己前头的人都缺席了后,自动荣升到了头名。

太子开始愉快地一个人跑操,

感觉今日上午的空气,都是那么的清新。

郑凡来到了天天的屋子里,

上辈子,他没孩子,这辈子,俩亲生的还在他们妈的肚子里。

不过,因为上辈子父母之爱的缺失,郑凡觉得自己如果当父亲了,必然会是一个和孩子打成一片的好父亲,会和孩子成为朋友。

现在,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站在门口,

他知道天天还躺在床上,但就是没有迈步走进去看看,一些亲近安慰的话,也难以说出口。

到头来,

郑凡只能跟一个极为封建的大家长一般,在门口驻足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

楚地,

陈宅;

孟寿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

身旁,有小童子在烹茶。

其人脸上,早就遍布老人斑,身上散发着的,是类似古老藏书的那种略有腐朽的气息。

他快死了,

他真的快死了,

但他,还是没有死。

当年,燕国将举国伐楚之际,修完了《燕史》的他,辞别燕京,决意返楚,他想死在母国。

他身上虽然没具体的官职,但其之清貴,连宰辅都比不上,归国后,更是被摄政王召见,一边下着棋一边眺望着北面郢都的大火燎天。

是他,告诉了摄政王百二十年的气候轮转,摄政王以此为契机,去刮骨疗毒之法。

但现在看来,

局面,

并没有好。

平西侯府矗立在晋东,没有原则,却又坚定地秉持着某种原则。

大楚本想浴火重生,却又被那位平西侯爷再斩一柱国,大楚又再折一大将军。

在听闻这一消息后,

孟寿脸上的老人斑,一夜之间,又重了一些。

修了一辈子的史,一直到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仿佛也生活在史书之中一般。

史书之中,总有那种以一己之力对抗浪潮的英杰人物。

普通的英雄,讲的是好风凭借力,顺势而为;

真正的英雄,是自己掀起这浪潮,且能去进行引领。

平西侯,就是那种人物。

陈家的家主,比孟寿还低一辈的老者正在外头候着,不敢打扰孟寿的清静。

孟寿本姓陈,是陈家子弟,但因其出身,早早地被革了姓。

这或许是陈家百年来,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孟寿睁开了眼,他刚刚又打了一个盹儿。

每次有困意时,他都很坦然地闭上了眼,想象着,下一刻就是自己的年卒;

可是,又醒过来了。

古往今来,多少大人物恨那天不假年,可惜,自己这里,却是想结束却一直没能等到天命。

陈家家主见状,小步走入,跪伏下来,执晚辈礼。

“叔,陛下会盟归来,将过陈郡,想来,是会来看望叔叔的。”

孟寿睁开眼,看了陈家主一眼。

陈家主只觉得在这一眼里,似乎看透了自己的所有心思。

“叔,侄子打算迎接陛下,这仪式上,叔可有教我?”

陈氏不是大贵族,就是巅峰时也和独孤屈氏那种的完全没得比,伴随着摄政王对楚国贵族的下刀,高层贵族还能依靠“卖身”来获得新的投靠,底层贵族多少带点含情脉脉地安抚,中层贵族,就实惨了。

陈氏的日子,不好过。

陈郡本该是陈氏的封地,但如今,陈氏只在郡城这里一带还保留着势力,族内的私兵早早地被拆解掉了,贵族的荣光,早就不复。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需要主动求变去做些什么,身为一家之主,总不能坐视家族一步步沉沦。

“迎接?仪式?”

“是。”

孟寿笑了,

道;

“陛下是个高傲的人。”

“这个,侄子知道。”

“和乾会盟,实乃无奈之举,范城之败,我大楚对北面的空虚孱弱,显露无遗,陛下是被迫才与乾国站在了一起。

可能,在你们看来,乾楚结盟,乾人的财货粮食输入进楚地,可解大楚燃眉之急,可解大楚对北面之困顿。

但当年,燕国举燕晋之力伐楚,我大楚虽处弱势,却依旧能以一国之力勉强抗衡,如今,面对一平西侯府,竟狼狈至此。

此次会盟,于陛下而言,是耻辱。

陛下大张旗鼓地去,是为了给你们这些人安心;

结盟归来,你再大张旗鼓地欢迎,就是给陛下心里添堵了。

我这老不死的还有一口气在,陛下到底会照顾点陈氏的面子,你要是嫌自己的命长,就把欢迎搞得再盛大一点儿。”

“叔,真的到了如此地步了么?”

“我非陈氏之人。”

“叔,您是!”

“念在这段香火情,我就送你两句话,这之后,你就不要再经常来了,被打扰一次,多说几次话,可能我就越是容易一觉不醒。

倒不如丢我在这儿自生自灭,可能还能多挺一会儿。

第一句话,陛下会盟归来,陈氏上下,不要声张,就当,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陛下若是想来见我,陛下自会来见。

第二句话,伸头一刀,缩头一刀,陛下已无退路,范城之败,扯下了大楚最后一条遮羞布,陛下不会抚恤贵族再含情脉脉的,只会将刀,下得更狠辣。

都是要被砍,主动把头送上去,还能留一段情分。

陛下大肆提拔寒门,又接纳山越之人,不是陛下不想用贵族子弟,真正能用的人,还是贵族子弟居多。

无非是,有些人,牵挂太甚罢了。

你懂么?”

“侄儿,懂了。”

“你会做么?”

“侄儿……”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呵呵。”

陈家主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咳咳……”

孟寿咳嗽起来。

陈家主马上起身帮忙拍背。

“知道为何我会再回陈家住着么?”

“您是看在当年我母亲曾接济过您的情面上。”

“是。”

孟寿长舒一口气,停止了咳嗽;

“叔,非是侄儿看不开,如今局面,侄儿其实看得很清楚,陛下的刀,就在上面,燕人的刀,就在外面;

陈氏本非大族,就算是情分交上去了,到最后,还能留下几何?

交了,陈氏也就不再是陈氏了,不交,家里人,尚且还能再浑浑噩噩一段日子。

这家主,当得难啊。

着眼未来,其实也就我一个家主会这般去想;

但全族上下,绝大部分都想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觉得,

陛下,也是一样。”

“天子,代天牧民,何为牧?以鞭挞之!”

“叔,您觉得我大楚,还有希望么?燕人再休养生息个几年,必然不会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

孟寿看着陈家主;

陈家主抿了抿嘴唇;

“当年我求学于恩师,恩师鄙夷我之出身,是你娘偷用你父印信写了封信于恩师,我这才有入师门的机会。”

“叔何必再谈及这些。”

陈家主一直觉得,

自己母亲当年和孟寿,可能有那么一段……

但自己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爹娘更是早就作古,实在是没兴趣再在这个时候去分辨到底谁才是自己亲爹了……

孟寿举起一根手指,

陈家主马上将双掌摊开合并奉上,

孟寿在其掌心,

写了一个字:

谢。

(本章完)

第812章 封王大典

云池会盟,乃近期乾楚两国最大的一件事。

乾国流传的说法是,

楚皇涕泗横流,膝行于官家面前,

哭诉燕狗无道,残暴社稷,荼毒苍生,乞求官家助楚抗燕。

官家郑重将楚皇搀扶起身,

道:

想当年,四侯开边,于夏有功,社稷于斯,天命所授;

如今,燕贼无德,行凶于兄弟之国,晋地倾覆,楚地伤创,天怒人怨;

大乾自当与楚缔结兄弟之盟,诛暴燕,匡扶诸夏之清明,为诸夏子民寻安然造庇护。

而在楚国流传的说法是,

自家楚皇坐在皇座上,

乾皇慌慌张张地跑来,求楚国撑住,继续抵御燕国,还列举了一大堆唇亡齿寒的例证。

乾国官家还将乾国自比于姬妾,说若是没有楚国撑持,挡住来自燕国的压力,那乾国也就早不复存在了。

消息的流传广度,向来不在其真实性,而在于受众是否喜欢和热衷听这个消息。

楚人的自信在于,他们虽然一败再败,但都是战败的,战败后,燕人还不得不退兵;

乾国的自信在于,他们并未对燕丢掉国土,而且其江南地大物博,如今官家奋发,众正盈朝,大乾崛起之期不远矣。

但无论再怎么传,再如何地修饰,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那就是面对燕国不断膨胀的压力,

乾楚两国不得不放下所谓的骄傲和矜持,选择了抱团取暖。

燕人已经赢麻了,

在听到乾楚会盟的消息后,几乎就是不以为意。

绝大部分的燕人还是天真的,他们认为,晋东的平西侯府,哦不,现在的平西王爷,一个人就足矣压制住楚国了;

余下的,再拿捏乾国,岂不是轻轻松松?

不管天是要下雨还是要刮风,

日子,

总得继续过下去;

横竖都是过,总得给自己找寻点好盼头,好期望不是。

……

楚皇的銮驾进入了陈郡,陈郡陈氏按照礼仪要求接待,没逾越丝毫。

当陈氏家主携家族宿老和才俊子弟在銮驾内向楚皇请安时,

楚皇本人,则一袭青色的长衫,出现在了孟寿住的宅子里。

其身边,就俩人,一位,是造剑师,一位,是一名俊美少年郎。

造剑师比之当初,更显潦草,独孤牧的葬礼,他没回去参加,首级不在,未能全尸以葬,他不想去。

那俊美少年,皮肤白皙,唇红齿白,一颦一笑,都流露出倾城之姿。

男子,也是能美艳不可方物的。

此时,天上下着小雨;

造剑师一人沐于雨中,少年郎则替楚皇撑着伞。

进入院中后,

造剑师独自坐在门槛下,斜靠在门板上,就着童子送来的茶干,小口小口地抿着,看着屋檐外,那似是笔墨荡开的雨幕。

楚皇则和孟寿相对而坐,孟寿很认真地烹茶,动作迟缓,但楚皇并未阻止,也并未帮忙。

少年郎则正襟危坐,嘴角带着浅显的笑意,却又显得很庄重。

“朕,有些后悔了。”

楚皇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孟寿摇摇头,道:

“臣,不相信陛下会后悔。”

“哦?朕连自己悔不悔,都分不清楚了么?”

“燕国先皇曾数次召见臣以问修史之事,臣在归国之后,在陛下您身上,看到了燕国先皇的影子。”

“这倒是有趣了,都晓得,年尧那个奴才崇敬燕国靖南王,现在,还得再加上朕崇敬燕国那位先皇帝。

君臣都崇敬对方君臣,我大楚落得如此这般,缘由,是真找到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孟寿将茶杯送到楚皇面前,又拿起一杯,递送给那位俊美少年。

“于国事上,一步落后,自是步步落后;朕也常常自省,但却毫无所得。

朝中,很多人都认为朕削贵族封地削贵族权责之事操之过急,造成我大楚中空之事实,给了燕人可趁之机。

朕却一直不这般认为,朕行之策,实乃为大楚续命,否则,大楚之覆灭,无非是时辰上的早晚罢了。

屈天南困死玉盘城,朕当时正忙着和大楚各大贵族利益交换以换得他们的支持,稳定局面,皇族禁军还需镇压国内,无法派遣,这才使屈天南孤军一支入晋;

换个人在朕的位置上,在那个处境上,也很难做得比朕更好。”

毕竟,那时的楚皇,只是在诸皇子之乱中冒头的皇子,他要击败的,不是自己的兄弟们,而是兄弟们各自背后站着的大贵族。

在那时,统一国内各个政治势力,争取到一力为国的局面,同时,让身为四大贵族之一且还是柱国之一的屈天南率军入晋在晋地崩乱之际为楚国抢先咬下一块肉;

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燕人举国之力伐楚,朕的皇族禁军,近乎都交给了年尧,于镇南关前布下铁桶。

朕,交出了权,也让大楚贵族尽力贡献出了私兵粮草以及各种军械;

但谁又能想到,燕人竟然能走水路?

谁又能想到,屈培骆领的青鸾军,竟然在青滩上一战即覆!

朕是皇帝,不是沙场冲杀的将军,朕,已经做到了一个皇帝能做到的最好。

朕,已经竭尽全力,但朕,但楚国,还是一直在输。

朕不知道范城一战的战报,你可曾看过,朕看了,看完后近乎失声而笑。

年尧擅自做主,出奇兵借道晋地入蒙山,想一战而下范城;

独孤牧发独孤家私兵自南面进逼范城。

可谁曾想,

那位屈氏少主,昔日青滩一战被那郑凡击败得如草猪一般的丧家之犬,竟在范城坚守了这么久;

更可笑的是,那姓郑的竟出动其所有精锐,出镇南关西下上谷郡,一路奔袭到了范城。”

楚皇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不再品了。

孟寿点点头,感慨道:

“人这辈子,就如翻阅一本史书,起先,瞧着伊始的新鲜劲儿,不断翻开后,也就逐渐懂得什么叫孤独挫折,什么叫世事无常。”

“朕是皇帝。”

“是的,陛下。”

“下面人可以认输,唯独皇帝,是不可能认输的。”

“陛下所言甚是。”

楚皇闭上了眼。

这时,那位俊美少年起身,向孟寿行礼道;

“谢家小子谢玉安,见过孟大人。”

“可是谢家那位千里驹?”

“小子不敢,小子惭愧。”

楚皇睁开了眼,

道:

“朕决意将我大楚最后一位柱国,其父谢渚阳派往北面,接替年尧先前的职位,掌渭河沿岸的皇族禁军!”

“陛下,圣明。”

“朕,就是不信邪。”

楚皇伸手指向谢玉安,道:

“燕人称他们的平西侯,一人折我大楚四大柱国之三,那朕就将最后一位柱国也派上去。

他要是有能耐,朕就送他一个全乎;

他要是没能耐,就看朕的谢家柱国,能否将局面替朕给撑住!

你说人这辈子如同翻一本史书,

但在朕看来,

煌煌青史,王朝兴替,其实就只写了两个字。

天命!”

孟寿点点头,道;“臣不知是该恭喜陛下,还是该劝谏陛下。”

楚皇抬手道:“你只管说心里话即可。”

“臣觉得,赌上自身之命运,和赌坊里输红了眼的赌徒,又有何区别?”

“孟大人,您错了。”谢玉安却先开口道。

“哦?”孟寿看向谢玉安,这个俊美得近乎有些妖异的少年郎。

谢玉安拱手道;

“孟大人,陛下所赌的,不是陛下自己,而是大楚的国运!”

……

今日的奉新城,格外热闹。

西门外,近乎全城的百姓都涌了出来,因为朝廷的钦差大臣队伍,终于来了。

奉新城的百姓对朝廷的钦差以及所谓的圣旨本身,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他们清楚,今次钦差前来,是为了给自家侯爷……封王。

生计所系、荣誉所系,甚至,子孙后代所系,全在王爷一人身上,奉新城军民,对于自家王爷不断地向上走,可能比王爷本人还要兴奋。

再加上两位夫人都有身孕了,这种踏实感,真的是让人难以用言语来描述。

钦差队伍这次来得很慢,

估摸着这会儿黄公公都已经回到燕京城面圣了,他们,才到奉新城。

但事情不能这么比,一来黄公公那是锻炼出来了,二来,钦差队伍规模过于庞大,打定主意要给姓郑的一个大排场的新君,可不想让那封王大典行的过于潦草。

钦差正使是老熟人,前颖都太守毛明才。

毛明才自颖都离任归京后,曾闲置了一段时间,后转去了三石郡任了一段时日的太守,先皇驾崩新君继位后又将其召回朝中,任代相。

钦差团副使则是昔日的五皇子,现任工部侍郎的姬成玟。

皇帝的宰相和皇帝的兄弟作为使者来主持这场封王大典,恩荣可谓极其深重。

待得钦差队伍即将入奉新城时,

一队队骑兵排着整齐的队列驶出,周遭的百姓全都按照秩序分开,让开了道。

坐在貔兽身上的毛明才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禁有些讶然。

他虽然曾和昔日的郑侯爷做了很久的邻居,但还真没亲自到平西侯治下实地查看过。

今日一见,

确实让人震撼。

不是那些先前参与了入楚战事身上还残留着血腥味的骑士,而是这些自发懂得秩序的百姓。

毛明才是当过一地父母和封疆大吏的人物,这样的百姓,标志着上层对下层的绝对控制,同时也意味着下层对上层的绝对呼应。

应用起来就是,

一旦有战事需要,

这些百姓,为辅兵为民夫为就地生产等等,马上就能做出极为清晰的安排和调动。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随即,

城墙上那一排军鼓开始擂起!

晋东原平西侯府麾下的各路将领,除苟莫离人还在楚地镇守范城外,其余人,全都归来参与这场封王大典。

剑圣抱着自己的小儿子,携自己的妻,也站在人群之中。

而剑圣的丈母娘,则因为有“官身”,所以正带着一群婆姨们在奉新城官道上,做着最后的清理和铺陈。

侯府麾下各路总兵,携自己的亲兵队伍,已经整肃列阵。

负责奉新城驻防的兵马,也都布置在了周围,主事者,正是屈培骆。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差正主了。

“主上,城外都在等着了。”

“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郑凡伸手,抱了抱四娘。

四娘则双手不停,帮主上系扣上玄甲的最后一些绳结。

随后,轻轻伸手将主上推开,自顾自地打量了一下,还是比较满意的。

穿着玄甲的平西王爷笑道;

“最激动的,还是在雪海关封伯的那次,接下来的封侯以及现在的封王,反倒像是在走流程,没什么感觉了。”

“主上这话,好凡尔赛呢。”

“呵呵。”

“王爷。”

这时,一身华装的公主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她肚子比四娘大不少。

但今日这种场合,身为王爷的女人,得到场的。

“主上,和丽箐妹子去吧。”四娘说道。

郑凡笑了笑,

熊丽箐走了进来,在其身后,几名婢女端着华服走了进来。

“四娘,你也换上吧。”

四娘看着郑凡,道:“主上知道的,奴家不喜这些热闹,主上也不用担心奴家会在这方面吃什么醋。”

“我喜欢这种热闹。”郑凡说道。

四娘看向熊丽箐。

熊丽箐微微一笑。

“咱现在也封王了,需要在乎和害怕的人,也不多了,本就该抓紧时间顺心意才是,这衣服,是丽箐私底下派人做出来的,肯定是没你的针线活儿好,但这种华装自己亲手织未免失了几分期待和意思。

乖,听话,穿上。

你答应过我的,床上以你为主,床下,以我为主。”

王爷和大夫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这些夫妻话,但周围的女婢没一个人敢笑,府邸的女婢都是四娘训练出来的,懂得规矩。

就是公主,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她们本就经常互相交流一些心得体会。

“行,那奴家就穿上了。”

郑凡满意地点点头,道:“来,伺候孤的王妃更衣。”

“是,王爷。”

“是,王爷。”

这还是郑凡第一次改口自称孤,其他人都觉得没什么,本就是应该的。

但郑凡自己心里却觉得很有意思,在公主帮四娘更衣时,自己先走了出来。

“孤。”

“孤。”

“孤。”

陶醉于这种自称之中的郑凡,才发现不远处天天和太子牵着手走了过来。

俩孩子都很好奇,不晓得自己“干爹”这是在学什么叫。

平西王爷脸不红心不跳,

继续道;

“咕咕咕,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这是本王刚做的一首咏鹅,你们记住了么?”

“是,孩儿记住了。”

“孩儿也记住了。”

太子挠挠头,道:“咏鹅,鹅是这么叫的么?”

天天解释道:“鹅呛了水,就咕咕咕了。”

“对哦,哥哥好厉害。”

“嘿嘿。”

郑凡走到俩孩子面前,今日封王大典,太子是一身四爪金龙袍,当真是尊贵大气。

天天则是一身锦袍,依旧可爱胖乎乎如福娃。

上次打了他,但过了几日,郑凡照常去吃早食,天天照常给自己剥咸鸭蛋。

孩子没跟自己闹别扭,也没吵着说委屈,更没有什么要求道歉;

这让郑凡有些时候觉得自己这个爹当的,挺失败的。

孩子明明这么懂事,自己却还死要个面子。

可能,是因为孩子太懂事了吧,如果孩子稍微普通一些,兴许自己也能更放松一点,只可惜这种话也是不好对外人说的,别人只会当你在故意炫耀。

“恭喜郑伯伯封王。”

太子后退半步,认真行礼。

天天也一样,认真行礼道:

“恭喜爹爹封王!”

郑凡伸手指了指天天,道:

“太子穿上正装了,你怎么没穿?”

“我?”

天天有些疑惑,他,也有正装么?

“来人。”

“属下在。”

肖一波带着几个婢女走过来,每人手里都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帽子、衣服、靴子以及挂饰。

“这是你大娘亲手给你绣的。”

天天眨了眨眼。

肖一波上前,道:“小主子,跟属下去更衣吧。”

小孩子,换衣服比较快,不像女人那边,还得做发髻。

很快,换了一身蟒袍世子服的天天就走了出来,这蟒袍穿天天身上,没显得多英武,倒是给人一种很可爱的感觉。

郑凡蹲了下来,帮天天整理着本就整理得好好的经过他整理又被整得稍乱的衣领子。

天天笑着道:

“谢谢爹给的衣服,谢谢大娘的辛苦。”

郑凡摇摇头,

道;

“这是你亲爹给你挣下的衣服。”

郑凡说着,

将天天一把抱起来,

小家伙,是越来越沉了啊。

“今儿个爹封王,你跟着爹一起参加大典。”

世人皆知靖南王世子就养在平西侯府中,这是一个近乎公开了的秘密。

而今日,

平西王打算将这个秘密,彻底撕去。

以前,这是一种默契,在这种默契下,孩子才是最安全的,只需挡住暗箭即可。

现在,

明枪,也不用怕了。

老田,

我封王了,

你儿子,

以后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抱着天天的平西王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伸手指了指站在那里的太子姬传业,

笑着问道;

“天天,喜欢弟弟身上衣服的花色么?”

太子闻言,愣了一下。

天天却摇摇头,

道:

“天天比弟弟胖,穿不上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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