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何年何月

一扇还没有被完全拆开的窗口,竟然能把这人给吓到这种份上,祝余和陆卿也着实没有想到,两个人看那人一脸惊惧,也不是能够装的出来的。

再想想他宁可住在地下墓室,藏身于棺椁之中……似乎也足够说明一些事了。

陆卿冲符箓点点头,符箓走过把原本拆下来的那块板子又给按了回去,三下五除二就堵住了原本敞开的那部分窗口。

那花白胡子即便两条手臂都不灵,还是忍着强烈的酸痛感,探头看过去,从光线的变化确定那窗口是真的封回去了,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祝余走过去,蹲在旁边,掏出半块面饼,在花白胡子面前晃了晃,问:“你的肚子饿不饿啊?想不想吃点东西?”

花白胡子没有吭声,但是这刚刚做好还没有超过一两天的面饼,和那种在背囊里面一路携带的干巴巴的玩意儿很显然是不一样的。

这面饼看起来更松软一些,微微带着一点烙锅糊嘎嘎儿的表皮上还隐隐能够看得到一层油光,焦香幽香混合着面香毫不留情地往人的鼻子里面猛钻,又好像一瞬间变成了一只无形的小手,迅速钻进人的肚子里,揉搓积压着胃囊,让胃囊发出了一阵响亮的饥鸣。

“饿了吧?想吃就吃点吧。”祝余当然听得见对方胃里面叽里咕噜的声响,她把那块饼又往前递了递,送到了那人只要一开口就能咬得到的地方。

花白胡子终究还是抵御不了这种诱惑,在经历了并不漫长的内心天人交战之后,还是一口咬在了面饼上,狠狠咬下来一大块,在口中大嚼特嚼起来,脸上也难以抑制地流露出吃到了好吃的东西才会有的那种藏不住的满足和喜悦。

祝余还是有些惊讶的,她之前摸到那根鸡骨头之类的东西,还以为这人平日里应该是靠山吃山,这附近的什么山鸡河鱼,总还是能吃到的。

可是现在看他连一块没滋没味儿的烙饼都吃得这么香,似乎平日里过得还蛮苦的。

她没开口,就只是帮那人举着面饼,等吃了差不多一半了,陆卿走过来,帮花白胡子把两条胳膊复位,祝余把剩下的面饼递过去,花白胡子一把接过,大口大口往嘴里填起来。

祝余被他这状态吓到了,忍不住担心这人要是把自己给活活噎死了,那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是不是就都前功尽弃,于是示意符箓把刚刚水囊里还剩下的一点点水给花白胡子喝。

符箓很显然从自己的主观上来讲,是不愿意的,但既然二爷示意了,那情不情愿也还是要服从的。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冲那人递过去,瓮声瓮气道:“拿着!剩得不多,你别一口气都灌进去!”

花白胡子一愣,接过水囊,愣愣地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对面的祝余几人,原本就湿漉漉的眼眶里面再一次流出了眼泪。

很显然这一次他流泪可不是因为之前那粉末有多辣眼睛。

花白胡子爬着跪起身来,一手面饼一手水囊,突然开始冲着祝余他们磕起头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前对不起几位,实在是不知道你们是这么心善的人,所以……请几位看在我也没有伤到你们的份上,不要与我计较,原谅我这一回吧!”他一边哭一边磕头,嘴里的饼还没有咽下去,“我都不知道在这里躲了多少年,早就忘了有人对我善是个什么感觉了……之前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陆卿将他拉住,不让他再继续磕头:“我们若是想要与你计较,或者想要害你,你这会儿早就已经去阴曹地府见阎罗王了。

你只管踏踏实实先把东西吃完,不要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来。”

花白胡子被他这么一说,也终于重新冷静下来,连连点头,狼吞虎咽将手中的面饼吃了,水也喝了。

吃这些东西好像也费了他不小的力气,吃完之后,他颓坐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把水囊递还给符箓,然后对他说:“从这房子那一侧,有一条小道可以绕到后头,那边有一个小泉眼。

我平日里偶尔会去那里弄点水回来,那儿的水质很清冽,你可以去灌水袋。”

符箓没什么好脸色地接过来,点点头,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花白胡子本来还想提醒他注意行踪,千万不要叫人瞧见,知道这小木楼是可以有人靠近的,但是他说话的速度慢,还没等开口呢,符箓都已经走远了。

“你放心吧,我们过来的时候都很小心,没有叫人瞧见,也确认过这一带没有旁人在。”祝余看出了他没来得及说出来的顾虑,开口安慰他。

花白胡子充满感激地冲她拱了拱手,弯了弯腰,等于是坐在地上向她作了个揖。

这会儿他有点难以起身,除了方才被一下打昏过去,又被卸了胳膊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好久没有一口气吃饱喝足,这会儿肚子里饱了,反而有些懒懒得不太想动弹。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躲在这里?是什么人想要追杀你?”祝余让他歇了一会儿,才开口询问起来。

这花白胡子对于比自己高大威猛很多的陆卿和符箓多少带着一些无法掩饰的畏惧。

而符文虽然身形看起来矮一点劲瘦一点,给人的压迫感的确也能轻一点,但是方才花白胡子刚刚撒了人家一脸的药粉,辣得人家两眼通红,这也让他心虚得厉害。

所以相比之下,祝余这个中等身材的白面小生,看起来可就好亲近多了,模样俊秀,说话和气,让人并不会感到胆怯。

这会儿问自己话的人是祝余,花白胡子也显得没有特别紧张。

“你们……看样子不是澜国人,对不对?”不过他没有立刻回答祝余的问题,而是把面前的三个人又打量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反问。

陆卿和祝余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但是也并没有再进行别的说明。

“那……现在外头是什么年头了?”花白胡子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第642章 穆家庄

“你……”祝余被他这话问得有点惊讶,“你在这里已经躲了那么久么?久到连过了多长时间都记不得了?”

花白胡子看起来还是很谨慎的,在没有确认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之前,关于他的具体的事情也是只字不提。

被祝余这么问,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门外:“我刚刚躲起来那会儿,门外的那棵树才不过手腕那么粗,现在已经比碗口还粗了。

我估摸着应该是躲了很久,但是到底有多久,我也是算不出来。”

他这话一出,就连陆卿的脸上都流露出了微微的惊讶。

门口那棵树若是能够用堪堪手腕粗,长到现在比碗口还要更加粗上许多,这期间起码要经过二十年的光景。

这是什么缘故,竟然能够让他在这里躲藏了二十年之久?

这里的环境,连隐居都着实是算不上。

祝余自认为不是一个娇气的人,对于生活环境也没有太高的要求,可是如果让她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忍饥挨饿地躲在一个地下墓室里过二十年……

她觉得她可能早就自我了断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躲藏那么久?”她疑惑地问,“我们不知道你是什么年月躲藏进来的,但是粗略想一想,也得有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花白胡子一听竟然已经这么久,自己也吃了一惊,短暂的惊讶过后,他也很快回过神来,似乎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半信半疑地问,“现在……澜国的王是谁?锦国……锦国的皇帝又是谁?”

“当今圣上的名讳不好随意提及,不过圣上在位已经二十多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陆卿说,“至于澜王常烨,论起来与圣上还算是有些血缘,按辈分算,比当今圣上的辈分还高一点。

不知道这与你躲藏进来时候的是否一样。”

“果真已经二十多年了……”花白胡子喃喃道,“没想到真的过去了那么久……

我躲进来的时候……锦国的皇帝好像屁股都还没有坐热……”

思及此,他忽然悲从中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竟然这样暗无天日地度过了那么久,有些难过,又好像是想到自己竟然成功地躲了这么久,原本一直战战兢兢的危机似乎也能够算作是解除了,忍不住喜极而泣。

总之,他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掉下了眼泪,又哭又笑,好像疯癫了似的。

就这么折腾了一会儿,他终于是有些累了,喘着粗气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之后,忽然开口问:“现在外头的澜国……是不是一团乱?”

陆卿对他点了点头。

从他们之前遭遇了仙人堡和小山楼,再到这一次住在小镇上的那两天同老板夫妇闲聊得知的一些事情,现在的澜国说是一团乱也是丝毫不为过的。

甚至还不如“一团乱”。

能乱的起来,抛开好坏不论,好歹还代表着有冲劲儿,有活力。

现在的澜地基本上可以用一潭死水来形容——这里的百姓已经默认了流离失所、被人夺走家园的现实,并且已经认定这一切都是无力转变的了。

这种消极的认命,比“一团乱”还要更加可怕,说明他们对澜王已经失望至极,不相信一切还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了么?你是谁?为什么会躲在这里?”陆卿再一次开口问,顺便也表明了立场,“我们并不是澜国人,与澜王更无瓜葛,这一次到澜地也是为了别的缘故。

我们不会害你,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向你问问清楚。”

花白胡子抖了抖,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这件事好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他比先前镇定下来许多,被陆卿再次问到,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我的名字叫穆宏,原本家住距离都城不过半日路程的穆家庄。

我们穆家庄原本是整个澜地,甚至说全天底下最好的香料商,从我家高祖父那一辈开始就以种植各种香料为生,并且声名远播。

到了我祖父那一辈,我们穆家不甘心于单纯种植能在澜地生长的香料,也开始搜罗一些别处的原料,把家里面的生意从种植拓展到了调香这一块。

到我父亲接手家中生意的时候,我们穆家就已经是名声在外,每年澜王进贡的贡品之中,都少不了我们家做的各种熏香,听说锦国那边宫里面是相当喜欢,这也让我们家的声望更大。

我小时候就对调香颇有天分,各种香料只要让我闻过一次,我就能够记得,所以父亲对我十分看重,四五岁便日日带在身边,让我跟着他学习调香。

到了十岁的时候,我就已经对各种香料之间的相辅相成了如指掌,能够调出许多不同的搭配,并且让里面的各种香料相得益彰。

等到十三四岁之后,我已经可以根据不同的香料和药材的功效,配制出有不同作用的香来。

若是天下太平,我能够顺顺当当接手父亲的营生,说不定到了这把年纪,我也能够壮大家业,让穆家的香料享誉天下了……

只可惜,我二十岁那年,天下乱了。

先是锦国那边争皇位,开始打仗。

之后各个藩国都被卷了进去,到处都乱得好像一锅粥一样,今天这个打过来,明天那个杀回去,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周围终于太平下来了,我们还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澜王忽然将我父亲叫去王府,与他密谈之后,没过多久,就来了许多官兵,住进了我们穆家庄,美其名曰是协助我父亲带着庄上的人一起帮澜王调配他要的熏香。”

“美其名曰?”祝余注意到了穆宏口中的这个词,“那实际上……?”

穆宏抬眼看了看她,点点头:“对,就是美其名曰。

实际上那些官兵是来看守我们的。

自从穆家庄被澜王安排调配他要的什么熏香之后,我们庄子上的人就都被那些官兵给围了起来,他们就驻扎在庄子外面,不许我们任何人随意离开,就连有什么需要用到的东西,也只能是告诉他们,他们去买。

我们不许离开穆家庄半步,更不许和外面的人有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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