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神木法鼓 罪神之人

巫师声音沙哑,口音浓重,听上去含胡不清。

但他说的却是汉话无疑。

这下,不仅是陈玉楼五人目露惊讶。

连躬身站在边上的颇黎也是颇黎也是难掩错愕。

他自小在寨子里长大,但印象里,巫师大人除了在祭天祭神这种需要他主持的时候会出现外,大多数时间都独居在屋里。

本来突然推门出现。

已经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

更别说他会汉话这件事。

见氛围似乎有些凝重,颇黎深吸了口气,赶忙解释道。

“巫师大人,陈兄弟他们是从关内往西域的行商,因为……”

只是。

一句话还未说完。

老人便幽幽的扫了过来。

只是轻飘飘一道眼光,在部族中向来以骁勇善战著称的颇黎,一瞬间竟是有种泰山压顶的强烈压迫感。

大冷天里,额头上冷汗涔涔。

低垂下脑袋,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在下陈玉楼,见过喀木!”

见此情形,陈玉楼抱拳拱了拱手,神色平静道。

喀木,是突厥语中对萨满巫师的尊称。

见他竟然懂得突厥语,老人双眸更是深邃。

“玉楼金阙,好名字。”

“不过你还不曾回答我,你们从何而来?”

见他再次问起。

陈玉楼心里不由生出几分莫名,辨人无数的他,此刻竟是有些看不透眼前的老家伙。

不过,犹豫了下,他还是开口道。

“在下自湘阴来。”

“湘阴?”

老巫师点点头。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知道还是从未听过。

但突然的沉默,却让陈玉楼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敢问喀木,火神是何意?”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日月星辰、山川河泽、风雨雷电以及……水火。”

“火神自然就是掌控着火的神明。”

老巫师淡淡的解释着。

同时话音一转。

那双平静到有些诡异的眸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身上有火神的气息,但湘阴……我从未听过这个地方,能不能跟我说说,为什么?”

火?

火神之气?!

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陈玉楼心头猛地一动。

仿佛醍醐灌顶。

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这位老巫师的意思。

在萨满教的信仰中,除了灵魂和鬼神观念外,最为惊奇的便是对自然、祖神以及生灵的崇拜。

自然,并非广义上的含义。

而是拜火、拜山以及拜日月星辰、风雨雷电。

在萨满教教义中,火来源于天界,被视为最神圣、洁净以及亲近之物,火能洗涤一切污秽、驱赶魔鬼、占卜问卦。

以至于任何宗教仪式都离不了火。

每一件祭品,也要最先奉给火神。

之前一见面,老巫师就说他身上有火神的气息,陈玉楼那会还没反应过来,只以为这是萨满教的某种说法。

还是他数次提及,他才终于明白。

火,指的其实就是罗浮留下的气息。

罗浮为凤属,而凤火又是天地间最为惊人的火焰之一。

能斩妖破煞、驱邪除魔,说是神火也不为过。

罗浮与他终日相伴,难免会有沾染。

只不过老巫师哪里想得到这一重,只是感知到那股纯正的火意,认定是火神之气,所以才会急匆匆推门而来。

“看来……你是想到了。”

虽然只是一瞬之间,陈玉楼便很好掩饰住了眼神变化,但老巫师的恐怖能力还是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

“是有一些猜测。”

见他开口点破,陈玉楼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点点头平静道。

“那你见过火神?”

听到这话。

老巫师那张干瘦,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激动。

身为诸神的信徒。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亲眼见一见神灵。

“喀木说笑了。”

“陈某是汉人,头一次过关入西域,若不是今日见到前辈,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火神的存在,又谈何见过?”

陈玉楼摇摇头。

闻言,原本满心期待的老巫师,眼神一下黯淡下去。

但陈玉楼随之而来的一句话。

又让他下意识生出几分惊疑。

“不过,来之前我在湘阴,曾进过一座百尺火窟,不知道是否与它有关系?”

“地火么?”

“是。”

老巫师眉头微皱。

他不曾出过西域北漠,更别说入关进入汉人地界。

就连地火之说,也是道听途说。

会不会有这方面的原因,一时间,他也不敢确认。

见他陷入思索,不知觉间已经反客为主的陈玉楼,拱了拱手,“还未请教喀木大名。”

“老夫阿枝牙。”

老巫师并未多想,随口回应道。

阿枝牙。

陈玉楼点点头,默默将这个名字记下。

说话间,不远外另一座土屋的大门也被人打开,从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身穿突厥传统长毡袍的老人。

“见过族长。”

听到动静,颇黎终于敢抬头,恭敬地朝来人行礼道。

“颇黎回来了,此行收获如何?”

与巫师阿枝牙的阴郁无常相比,族长明显要温和得多,爽朗的笑声里满是关切。

“一共猎杀十五头沙狼。”

“不过,头狼是陈兄弟帮忙猎下,送给我们部族。”

颇黎终于有机会开口。

当即也不隐瞒,将沙海围猎时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下。

只是提及到陈玉楼一行人要横穿黑沙漠前时。

不仅是族长,连还沉浸在火意来源中的阿枝牙,脸色间皆是露出一抹不可思议。

“这时节过黑沙漠?”

族长目光惊疑的在几人身上扫过,似乎还存在着几分侥幸,忍不住提醒道。

可惜,陈玉楼仍旧点了点头。

“是,这趟入城来见两位,陈某也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小子不会是看中了颇黎,想让他带你横穿黑沙漠吧?”

他话音才落。

阿枝牙便冷冷笑道。

“是,瞒不过喀木前辈,在下这一路确实对颇黎兄弟的身手极为佩服。”

“当日从昆莫城出发之前,吴掌柜也告诉我,整个西域,也只有鱼海边的回鹘部有横穿黑沙漠的本事。”

陈玉楼神色淡然。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纵然是阿枝牙,一时间也无法生不起反驳。

“横穿黑沙漠,一切顺利的话,至少也要半个月以上,颇黎是我族中勇士,身手确实没得说,但他一走,若是遭遇敌袭意外,族人又岂会同意?”

与阿枝牙直来直去不同。

族长明显想得更多,看得也更远。

当即点出了问题所在。

“那敢问族长,贵族中可还有更好的人选?”

陈玉楼倒是无所谓,他要的是一个经验丰富,能够带他们安然横穿沙巢的向导,至于这个人是不是颇黎并不重要。

“陈兄弟,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族长忽然轻笑出声,神色间透着几分神秘和打趣。

“我回鹘部族,论对黑沙漠的了解,无出阿枝牙其右者。”

“阿枝牙前辈?”

这个答案是陈玉楼从未设想过的。

毕竟黑沙漠可是号称神弃之地,而他却是侍奉诸神的巫师。

这两者本来就存在矛盾。

只是,当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过去,阿枝牙那张苍老的脸上确是难掩得意。

“陈兄弟有所不知,萨满巫师,不仅身份侍神之责,还有占卜、驱魔以及巫医,除却占卜,驱魔和巫医,皆需要动用巫术。”

“而巫术所用的法鼓以及神杖,必须用神木,而它只存在于黑沙漠中。”

“这么说,陈兄弟可曾明白了?”

族长轻声解释着。

陈玉楼几人目光则是下意识落在阿枝牙腰间的法鼓上。

与西古魔巴占卜所用的克罗鼓有几分相似。

不过鼓面所蒙的皮却非人皮。

而是牛羊骆驼或者野兽一类。

但几人注意力,更多却是放在鼓架上。

从露在外面的材质,很明显是木头,只不过色泽乌黑,木头纹理清晰可见,隐隐透着一丝金色色泽。

无疑是为它平添了几分神秘感。

“神木?”

陈玉楼见多识广,但也从未见过这种树木。

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的鹧鸪哨。

后者也是眉头微皱。

“那不知可否请喀木前辈出山?”

收回目光,陈玉楼半点不客气。

有这么好的人选。

自然不能错过了。

阿枝牙眉头一拧,“你小子还真敢开口,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跟你去闯黑沙漠?”

“族长都这么说了,陈某自然是要试一试的。”

他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看阿枝牙年纪,少说也已经过了天命,几近花甲。

这个岁数外出本就不易,何况还是凶险万分的黑沙漠,而今又是风雪季节,一入其中,可以说是生死难料。

“别想了小子,再有一个来月就是春耕祭祀,我要负责祭祀诸神,除非你们肯等,否则这段时间绝不会离开一步。”

阿枝牙摇摇头。

作为部族唯一的巫师。

一应祭祀、祈福活动都离不开他。

何况,部族中万一有人生病,或者需要占卜,都得他亲自操刀。

最关键的是。

距离他上一次进入黑沙漠寻找神木,已经是十多年前,如今他一把年纪,腿脚不便,就算有心也无力支撑。

“既然如此。”

陈玉楼仍旧没有放弃的意思。

退了一步。

“那能否请喀木前辈指点,为我等画一份路线图?”

“没用的。”

阿枝牙一下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嗤之以鼻的摆了摆手。

“黑沙漠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它时时刻刻都在移动,尤其是风沙来临时,一瞬间就能埋葬所有的路。”

“进入其中,全凭经验以及临机应变。”

“这……”

听到他这番话。

一行五人脸色都是难看起来。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阴霾笼罩在心头。

“除此之外,难道别无他法了么?”

鹧鸪哨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你们要是铁了心要去,我倒是有个人选。”

见一行人如此坚决,族长犹豫再三这才开口。

“还请族长指……”

鹧鸪哨心头一动,急忙追问道。

只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阿枝牙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双深邃眸子里竟是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恼火和决然。

“不行。”

“兀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她绝对不行。”

“本身就是神罚罪人,一旦进入神弃之地,一着不慎,就会酿成大祸。”

阿枝牙脸色阴沉,冷声道。

神罚罪人?

听到这个称呼。

一行人眼里都是闪过好奇。

陈玉楼更是下意识瞥了眼站在族长和巫师身后的颇黎。

但后者此刻也是一脸茫然。

竟是全然不知道说的何人。

见此情形,陈玉楼心中不禁愈发惊疑,相处这么久,阿枝牙虽然看似冷漠,实则并非如此,眼下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大发雷霆。

“乌娜是犯过错,但不是已经得到了诸神原谅。”

“她也已经闭门思过这么多年,此行,就当是让她戴罪立功。”

“你难道想让她一辈子锁在那个鬼地方?”

阿枝牙难掩怒火。

没想到一直表现的无比温和的族长,此刻竟然也是寸步不让。

一连几句话,把阿枝牙说的无法开口。

最终只能咬着牙,愤愤的挥了下袖子,“我绝无此意,但万一惹祸,罪责全在你兀托一人身上,与我阿枝牙无关。”

扔下一句话。

阿枝牙竟是不再多言,径直转身,返回自己的住处。

不多时。

嘭的一道关门声传来。

陈玉楼也没想到,只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竟会让两人产生这么大的间隙。

“别理他,说不定现在还在偷着乐呢。”

族长笑着摆了摆手。

似乎丝毫不在意。

“这,族长,您说的那一位究竟怎么回事,陈某此行只是想找一位向导,可别因此闹出什么矛盾。”

族长这句话,让昆仑、杨方以及老洋人面面相觑。

但他却敏锐的从中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见他问起。

不仅是鹧鸪哨几人,连颇黎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这事说来话长。”

族长兀托深深叹了口气。

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示意他们边走边聊。

一直走出到距离土屋和祭坛数十步外的位置。

族长这才停下脚步,朝几人缓缓道。

“乌娜其实并不是旁人,而是……阿枝牙的女儿!”

“什……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连陈玉楼都有些发懵。

这反转,不去写剧本真可惜了。

谁他娘能想得到,刚才愤愤不平,大发雷霆的阿枝牙,竟然就是他口中神罚罪人,罪无可恕的乌娜的父亲?

陈玉楼眉头紧皱。

脑海里再次想起来入城时所见的第一重隔断。

两座高高的城墙,隔绝出一片无人地带,称之为阴界。

如今再回头去看。

怎么看都像是一座牢狱。

“所以,她是因为亵渎了神灵,才会被打落阴界受罚?”(本章完)

第252章 阴界炼狱 火瓢虫潮

“亵渎?”

“或许吧。”

兀托族长摊了摊手。

只是语气听上去,却是透着几分古怪的味道。

他和阿枝牙从小一起长大。

两人年纪相仿,性格也相通,所以向来无所不谈。

那时的阿枝牙开朗善谈,并不像现在这样固执冷漠,乖张无常。

让他心性大变的转折点。

正是那年,他的独女乌娜不经同意,冒然动用法鼓施展巫觋之术,结果却为部族招来一场无妄之灾开始。

可是。

兀托却知道,乌娜的初衷并非亵神,而是为了救人。

只是因为阿枝牙去了黑沙漠。

族中无人懂得萨满巫术。

乌娜无奈之下,才冒险施展。

只不过在那之前,她并没得到神灵认可,还未成为一名真正的乌答有,也就是女萨满巫师。

如此一来,才有了亵渎之举。

等得到消息的阿枝牙,从黑沙漠匆匆赶回,结局已定,一切都已经不可逆转。

愤怒、痛苦的他,为了给族人一个交代。

只能亲手将女儿锁入了阴界大狱。

让她闭门思过,受罚偿罪。

而他自己,也从那天过后变得沉默寡言,终日躲在屋子里大门不出。

转眼已经这么多年。

年轻一辈都不清楚往事。

阿枝牙却始终无法迈过心魔。

兀托看在眼里,何尝不是痛苦莫名,原本以乌娜的天赋,她是绝对可以成为部族下一代乌答有的人。

所以,他才会借着这次机会。

提出让乌娜为陈玉楼等人带路。

她那时年纪虽小,却跟随在父亲阿枝牙身边,来往过黑沙漠多次。

论经验之老道,如今年轻一辈的颇黎,也远不如她。

另外,最重要一点,乌娜若是能成,也能解除阿枝牙的心结。

“原来还有这等隐秘。”

听他慢条斯理的说起当年往事。

陈玉楼几人才终于明白过来。

也难怪之前阿枝牙愤愤离开后,兀托会说不用理会,当时他还只当是气话,如今看来,阿枝牙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个父亲,亲手将女儿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么多年来。

他承受了多少煎熬?

所以老朋友提出让乌娜出来的那一刻,他心里一定是激动又欣慰的,但他不能说,更不能做,只能以这种方式抽身离去。

毕竟人言可畏,他要避嫌。

“走,我带你们去看看乌娜。”

兀托摆摆手。

站在他的角度,当年那件事其实并非乌娜过错。

连受到无妄之灾的族人,也早都已经原谅,只不过阿枝牙那老家伙心魔太重,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罢了。

“好。”

陈玉楼点点头。

毕竟极有可能是接下来一程的向导引路人,先行见过也无伤大雅。

另外他也好奇,乌娜究竟是什么样一个女子?

“族长,我也去。”

见一行人起身,颇黎不禁有些着急。

他从小就在寨子里长大,竟然从未听过这么一段往事。

此刻哪里肯单独留下。

“你小子不回去看看你的苏尔沁?”

兀托回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

一路上表现得冷峻威严的的颇黎,此刻忍不住老脸一红,连连摆手,“族长,您就别开玩笑了,什么时候看都行。

听到两人对话。

陈玉楼几人不禁相视一眼。

神色间流露出一抹了然之色。

难怪之前进城时,面对那些女子扔来的配饰,他能做到无动于衷,原来心里早就有了心仪的女子。

“行了,跟来吧。”

兀托玩笑了一句,便收起神色。

带着一行人,径直朝城外走去,只不过走的却非他们来时的大路,而是在土屋之间不断穿行。

渐渐的。

连颇黎都面露惊讶。

他自认为对城寨了如指掌,就算闭着眼也能轻松通过。

但直到此刻,他才愕然发现,族长带他走过的地方竟是说不出的陌生。

尤其是当他推开一扇院门。

颇黎抬头望去,竟发现院内并无一人居住,地上长满了杂草,只有中间一条青石砖铺就的小路,似乎有人走过的痕迹。

“族长……”

暗暗咽了下口水,颇黎下意识想要开口。

但兀托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径直从小路上走过。

又推开终年紧闭的大门。

颇黎快步跟上,跨过门槛的一刹那,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阴沉腐朽之感扑面而来。

等双眼好不容易适应屋内的黑暗。

他脸色猛地一变。

屋内并非他所设想的厅堂,而是一座巨大的深坑。

四周光滑如井。

坑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仿佛直接连通着恶鬼地狱。

此刻他所处的位置,就在深坑边缘,颇黎心神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高大的身影更是一下绷紧。

“这是……”

颇黎从未想过,推开门见到的会是如此惊人的一幕。

“阴界,炼狱!”

一直沉默不语的兀托终于开口。

苍老的脸上满是复杂,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被带来此处时,表现的还不如颇黎,要不是老族长一把将他拽住,说不定当时就要失足跌落。

在萨满古老的传闻中。

诸神居于天界,人同万物住在人间,而恶魔、鬼魂只能飘荡在阴界。

而在阴界最深处。

据说还有一座炼狱,专门关押亵渎天神的魔鬼,以及罪孽滔天的人。

古兹州、回鹘部族城寨。

此处一切就是效仿此事修建。

他当年见过此地,因为太过震撼,回去后特地翻阅了族内古书,最终才在字里行间找到一丝关于它的记载。

至少在千年前。

部族先辈隐居于此时。

就开始着手修建这座炼狱。

而迄今为止,能够被关押进其中的族人,不足一手之数。

以至于许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乌娜前辈,就在底下吗?”

简单四个字。

已经在颇黎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低头看了眼身前的深渊,目光里满是忌惮和畏惧。

“是。”

兀托点点头。

乌娜是最后一个被关入此间的族人。

话音落下。

只见他忽然抬手做了个颇为奇怪的手势,口中吐出一个陌生无比的字节、

哗啦——

一瞬间。

就像是施展了某种神秘咒语。

漆黑如墨的地底,一道道火光忽然在半空浮现。

看着就像是坟地里飘荡的鬼火。

但不知道为何,在火光生出的刹那,常年狩猎的颇黎,心中竟是生出一股强烈无比的心悸和危机感。

“不对……”

不仅是他。

紧随身后跟来的陈玉楼几人,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他们五人,就算是接触修行时间最短的杨方,也已经到了推门而入炼气关的境界。

五感六识远超常人。

老洋人眉头紧皱,背在身后的蛟射弓不动自鸣,犹如被烧灼一样,弓身瞬间变得滚烫。

长弓示警。

进入西域以来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

哪能不让他心神紧绷。

“妖气!”

与他相似,此刻背着打神鞭的杨方,也明显感觉到身后的颤动。

打神鞭镇尸伏妖。

此刻借着深渊中飘荡的火光,他已经能够渐渐看清底下深处,并无尸僵气息,那么就只剩下妖、魔一类。

“确是妖物。”

“不过气息好生诡异。”

鹧鸪哨眉心紧皱,眼底透着几分惊疑不定。

若是寻常妖物,以他如今的境界,一眼就能看穿。

但此刻那些飘荡的火光,除却妖气之外,分明又有一股灵性与生机。

几人四目相对,难以理解。

下意识看向身前的陈玉楼。

从以往情况来看,再过无法解释的存在,他似乎都能给出一个答案。

这一次他们都看出了诡异,他竟然一言不发,显然有些不太对劲。

只是……

谁也没想到。

此刻的陈玉楼并非失神,而是纯粹陷入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深渊黑暗中的火。

分明就是一只又一只拳头大小的飞虫。

通体赤红,犹如一块透明水晶,翅膀更是晶莹剔透,通过透明的外壳,甚至能够看到半透明的内脏,以及缓缓流动的火焰,说不出的神秘诡异。

“火……瓢虫?”

陈玉楼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脑海里仿佛有无数道声音在响彻。

守护罗刹鬼城的火瓢虫,竟然出现在了此地?

一时间,他恍然有种记忆逆转的感觉。

难道?

迟疑之间。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在祭坛外,族长兀托曾说过阿枝牙是回鹘部族中进出黑沙漠最多的人。

在他之前,这个部族已经在鱼海边存在了上千年。

一代代的萨满巫师,就如他一样冒险进入沙巢,寻找着传说中的神木。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火瓢虫就是部族前代巫师从黑沙漠中带回?

而且看了这么久。

他已经发现了一点细微的差别。

原著中,守护罗刹鬼城的火瓢虫散出的是蓝色光芒,而此处深渊下的火却并非如此。

几人的争论声,并未让兀托开口。

此刻的他,看向那些火虫的目光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颇黎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神色间的紧张,不知觉间已然被一抹狂热和激动替代。

传说中火神的赐福。

竟然是真的。

它们就镇守在阴界炼狱之上。

只一眨眼的功夫,越来越多的火光浮现,将黑暗驱散一空,深渊底下终于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

深坑之下辽阔无尽,荒凉寂静。

空气中仿佛都透着一股阴冷的死亡气息。

在底下正中,一座山丘平地而起,犹如一座茫茫大海中的孤岛。

一行人顿时明白过来,那就是阴界的炼狱所在。

不过。

当他们视线落在山顶。

脸色都是齐齐一变。

一道身影竟是盘坐其中。

虽然只是背影,但从装束打扮上能很清晰的看出来是个女子。

看到她的一刹那,几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说此地是炼狱。

终年黑暗无光。

别说十几年,一般人被困在此地几天怕是就要发疯。

“乌娜……”

兀托叹了口气。

看着山上的女子,眼神里满是复杂。

“你已经在此十三年,诸神原谅了你的过错,从今天开始……你可以离开了。”

听到这话,女子身影明显颤抖了下。

但沉默片刻,她却是摇了摇头,语气说不出的坚决。

“族长,乌娜亵渎神灵,罪无可恕。”

“打算在此了断余生。”

“您还是回去吧。”

兀托脸色更是痛苦,“当年之事,你我都知并非过错,你阿塔也是无奈之举,从你进来此处开始的那天,他就再未离开过半步。”

“今日我来,不是要劝说你什么。”

“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之事,他绝没有无情无义。”

“我和他认识了一辈子,最清楚他的为人。”

兀托来到此处,远不止一次,但乌娜从不愿意开口。

今日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他又岂能错过?

而听到这些从不知道的事情,山顶上的乌娜已然瞪大眼睛,神色间满是不敢置信。

她曾经觉得阿塔太过绝情。

否则一个父亲,怎么会亲手将女儿送来炼狱受罪,还是在她没有做错事情的前提下。

所以,从那天后她的心也就死了。

但如今……族长一言一语却告诉她事实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一时间,乌娜坚守了十三年的信念,在一点点崩塌。

若是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

她绝对会不屑一顾。

但偏偏说话的人是族长,那个看着自己长大的人。

“真,真的?”

乌娜闭上眼,仰着头,过了好一会,这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头顶那道身影。

她还要确认一次。

“你兀托叔叔我,可曾骗过你一次?”

兀托摇摇头。

这对父女,一个比一个倔强。

阿枝牙明明比谁都要痛苦,但却仍旧要将女儿送来此处,而乌娜宁可老死于此,也不要离开半步。

归根结底。

只是心结未解。

他这么多年在外周旋,用尽了法子也不曾化解。

没想到,今日只是突发奇想反而说动。

“那他……阿塔怎么不来?”

乌娜抿着嘴唇,目光扫过四周。

但一行人中,除却兀托族长外,一张熟悉的面孔她都没有见到。

“你阿塔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已经十多年不曾出城,今日他也不敢来,怕来了反而会坏事。”

兀托犹豫了下。

还是小小的辩解了下。

这也算是一句善意谎言了。

毕竟,只要乌娜肯从地底出来,之后时间总能冲散一切。

那老家伙心里比谁都想要见到女儿。

他们过来的这会,怕是早都心急如焚。

“这样啊……”

乌娜眸光一黯,明显有些失落。

见状,兀托立刻道,“对了,乌娜,还有一件事,今日过来是要拜托你,去一趟黑沙漠!”(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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