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牺牲汝一人,全吾四族之清白!

最近一段时间的侍从长,是真的心力交瘁。

战场上到处是噩耗的情况下,他在拼了命的跟美国人各种洽谈,央求美国人加大军援——可美国人这时候偏偏矫情起来了。

他正琢磨该怎么通过迂回的方式来达成目的,可偏偏这个关键节点,爆雷了——

四大家族利用抗战、利用美援而攫取的财富,被美国人扒了大半。

老实说,侍从长也没想到统计出来的这个金额会这么的让人惊悚。

他甚至动过一个念头:

要不,杀猪过个年?

但也仅仅是轻轻的动了一下念头,因为他很清楚一件事,四大家族是他的基本盘,他要是敢对基本盘动手,那自己的统治将立刻土崩瓦解。

所以,侍从长只能忿怒的反驳,称美国舆论所说的一切都是无稽之谈,都是泼来的污水,没有所谓的四大家族,国民政府高层,各个都是披肝沥胆、呕心沥血的党国忠良,或许有贪污之人存在,但绝对只是极少数极少数。

反驳的同时,他必须在舆论中做到严防死守,务必确保美国的风浪不会吹进国内——一旦在国内引爆舆论,在当前严峻的情势下,他很可能会被点燃的舆论炸的粉身碎骨。

好在保密局和党通局给力,严格管控了舆论,让美国的舆论风暴没有刮来,他舒了一口气,正绞尽脑汁的想办法给美国人一个交代,可偏偏又是这关键的时候,舆论炸了!

一天,不,准确的说是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地下党蓄谋准备的无数宣传材料,将他的底裤扒的干干净净。

在得知一直严防死守的舆论,在片刻间被举国所知后,侍从长整个人都麻了。

彼时的毛仁凤担心愤怒的侍从长将他撕碎,可他哪里知道这时候的侍从长焦头烂额,根本没空搭理他。

来自国民党元老的问责,来自各种势力的不满,来自各国的嘲弄,来自美国人的冷漠,来自内部的震惊和疏离,让侍从长恨不得消失一段时间,根本没时间去搭理瑟瑟发抖的毛仁凤!

他不得不用尽手腕来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恍惚间,他竟有种昔日楚霸王被十面楚歌时候的绝望。

而就在他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的时候,外国人又来捣乱了。

他们组团施压,要求调查张安平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后的上海撤离期间,到底贪污了多少钱!

论政治手腕,这些外国人加一起再乘以十,也不是侍从长的对手。因此这些人微微一撅腚,侍从长就知道了他们真正的目的:

以调查张安平贪污为名为幌子,实则是为了查出当初从上海租界卷走的财富总额,然后根据这个总额来想办法要求国民政府进行赔偿!

想屁吃呢!

侍从长暴跳如雷,试图无视这些人的无理要求。

可偏偏这些外国人神通广大,他们勾结了美国人,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表达了一个意思:

要是不能满足外资银行的“合理”要求,军援之事,谈都没必要再谈了!

想屁……我再想想……

侍从长知道这是讹诈,这是赤果果的讹诈,可这时候有求于美国人,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可能。

可就这么同意外国人的要求,那他的脸往哪搁?

国民政府的脸往哪搁?

虽然这时候国民政府的脸面在事实上早已经被四大家族为首的饕餮们丢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党国虎贲”这四个字,压根就没有在侍从长权衡利弊的考量范围之内——张安平苦心经营的忠诚这两个字,在事关侍从长切身利益的时候,压根就不足以上天平,根本就不足以成为砝码,哪怕是只有一克都不成!

而侍从长的犹豫,在一些人的眼中,自然就成为了对张安平的偏袒——在有求美国人的情况下,面对这么苛刻的条件,侍从长竟然犹豫不决,没有痛快答应,这证明张安平在侍从长的心里,分量还是挺重的。

“处长”恰恰也是这般想的。

“这个张安平,在老头子的心里竟然有这样的重量?”

处长对张安平的欣赏毋庸置疑,但涉及到巨大利益的时候,欣赏可不值钱——更何况在当前这个情况下,在郑耀全言之凿凿的说张安平必然在上海大撤离时候捞了足够多的好处的情况下,处长对张安平的欣赏,可抵消不了他对贪污的厌恶。

当然,张安平明暗两条线上供了巨额资金的事,处长还是很感激的,并承认对方的功劳,可还是那句话,这不影响他对贪污的厌恶,不影响在利益面前他的抉择。

“眼下……是一个机会!”

处长对贪污是很厌恶的,心中也一直有主导一场反贪风暴的谋划,但过去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这一次在他看来无疑是一个极佳的机会。

“得想个法子让老头子放弃张安平,继而以此为突破口,掀起一场内部的肃贪风暴!”

“但也不能让外国人的阴谋得逞——这帮外国人,目的是借查张安平的机会来查一查当初从上海租界的银行弄走了多少财富,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没法查……”

想到这里,处长的目光中突然闪烁过一抹冷色。

张安平要是畏罪自杀,那还查什么?

他们的想法,就只能是想法了!

有了对策以后,处长闭目沉思,在心里一遍遍的审视自己的计划,经过一次次的审视后,他确定可行性十足后猛的起身:

“备车,去侍从室!”

……

侍从室。

听到处长来了,侍从长虽然焦头烂额,但还是腾出了时间见一见处长。

“侍从长,美国人之前在军援之事上推三阻四,现在好不容易被外资银行架着露出了谈的倾向,我觉得机会不可放弃。”

处长在毕恭毕敬的问候之后就直接说出了来意。

侍从长闻言微微皱眉,强忍着不快:“你觉得要答应吗?”

处长知道侍从长生气了——侍从长以为他没看出来外资银行的真正目的呢。

他不紧不慢的解释:“这些外资银行的真正目的无非是借机查一查当年的帐——我们可以答应查张安平的贪污,但绝对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听到这侍从长眉头一挑:“哦?你有什么想法?”

“张安平是党国的人,他捅出的篓子,他有义务也必须自己承担相应的代价。”

承担相应的代价?!

侍从长顿时明白了处长的意思,他目光闪了闪,略作思考后,说:

“现在舆情汹汹,我们总归是要给民众一个交代,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这样吧,你牵头成立一个调查组,可以请几位经验丰富的外国人做顾问,顺着舆情查一查。”

“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从字面意思上来理解,侍从长的话简直是包青天在世。

但现在舆论汹汹的真正原因,可不是因为张安平,而是剑指跟侍从长“生死与共”的四大家族!

顺着舆情查一查,查四大家族?

要真的是这样的话,侍从长怎么可能不明说?这种活没有尚方宝剑怎么可能?

所以,真正的意思就一个:

你去查张安平吧!

处长心中惊喜,他没想到侍从长竟然这么痛快的答应了自己的建议——他还以为侍从长要保一保张安平呢。

要知道此行,他心中可是准备了无数的说辞。

张安平的功劳,他当然是知道的,尤其是暗中直接交给侍从长的4000万美元,考量当时的背景,这功劳大过天!

侍从长舍不得张安平,也是应有之意。

为此,他准备了无数说辞——其实核心就一个:

我们需要美援,而眼下美国人“作茧自缚”,他们既然跟外资银行勾搭,以查张安平为能否继续谈判的筹码,那咱们就“顺”他们的意!

为了美援,别说一个张安平,就是整个保密局、整个特务体系,搭上都是值得的。

可侍从长答应的太毫不犹豫了,这些说辞,压根就用不上!

【这就是为政者的冷酷和绝情吗?】

处长心中若有所思。

目的之一达成,处长便再接再厉,道出了另一个目的:

“侍从长,现在舆情汹涌,光查一个张安平是不足以谢天下的,而且也不足以让美国人改变看法。”

“我们是不是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一下我们的决心?从而让盟友意识到我们对腐败的零容忍,继而可以让他们放心的加大军援力度。”

说罢,处长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期盼侍从长能答应下来——这一次的舆情这般的汹涌,是时候将这些败类拉出去通通的砍掉了!

处长的话让侍从长动心,但也仅仅是微微的动心。

基本盘,绝对不能出问题——基本盘出问题,即便赢了共产党,那也不是他的天下,他要这不是他的天下有何用?!

“是该展露一下我们的决心。”侍从长缓慢的说道:

“不过这个度,你一定要掌握好,绝对不能让人以为共产党给我们泼的脏水是真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处长的心冷了下来,他当然明白侍从长的意思!

用反腐向美国人证明一下国民政府的清白,这是一招妙棋,但反腐是用来证明国民政府清白的,可不是真正的反腐——侍从长说的很清楚,绝对不能让人以为脏水就是真相,这个底线的意思就一个解释:

舆论的指控,要全部否决!!!

可以反贪污,但绝对不能将舆论中的的事坐实——也就是绝对不能查四大家族。

“侍从长,我觉得可以有限度……”

我觉得可以有限度的查一查,哪怕是拎出来几个小辈也可以啊!

可这话没说完就被侍从长毫不犹豫的打断:

“现在时局紧张,一旦我们乱了阵脚,就会给敌人可趁之机——党国,经不起乱子,明白吗?”

面对侍从长严肃的警告,处长不甘心的闭起了双眼,他想借机掀起一场肃贪风暴,想杀一杀党国内汹涌如浪潮一样的贪污狂潮。

可结果依然如上一次一样,重重限制,重重枷锁!

“我明白了。”

处长心不甘情不愿的做出了回答。

从侍从室出来以后,处长逐渐从失落中回过神来,虽然没有达成自己最关心的第二个目的,但第一个目的终究是达到了。

这一场由自己主导的肃贪,以张安平的级别,正好做杀鸡儆猴的鸡——此次,就算是自己牛刀小试吧!

【张安平啊张安平,你若是要怪,就怪你为何要贪!你若不贪,我……何必起杀心?】

透过车窗玻璃凝视着飞速掠过的蓝天,处长在心里对自己说;

【迟早有一天,我要主导一场酣畅淋漓的肃贪,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被束手束脚!】

……

在获得了侍从长的授权以后,处长便组建了反腐调查组——在反腐调查组筹建之际,他向多位外国会计师发出来邀请,邀请他们来出任反腐调查组的顾问。

很明显,这其实是掩耳盗铃——这无疑是答应了那些外国人的荒唐的要求。

郑耀全,这位GFB次长、二厅掌权人,在这个调查组中担任了副组长的职务,负责提供情报支持。

任命的文件送到二厅被郑耀全拿到后,这位在背后撺掇的老狐狸、处心积虑的复仇者,并未产生任何的畅快之意,反而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说穿了,只是歪嘴,目的是让处长疏离张安平——不考虑他和张安平之间因为政斗而产生的深仇大恨,两人都是情报线上的大佬,以后处长的天下中,真正的情报大佬只能有一位,两人之间存在竞争关系,他歪嘴张安平是很正常的。

可是,他没想到处长和侍从长会这么狠,竟然真的因为外国人的无理要求,而对张安平展开了调查。

张安平哪怕是没有那些彪炳的战功,就上海大撤离期间,明暗两路为党国提供的资金,就足以用功勋卓著四个字作为评价了!

扪心自问,哪怕是换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他郑耀全处在当时张安平的位置上,会通过明暗两条线,将这么巨大的两笔资金悉数交给党国吗?

党国上下,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到!

但张安平做到了——肉从手上过,沾点油罢了,对比这巨大的肉量,这点油,真的真的不算什么。

可现在,就因为外国人无理的要求,侍从长竟然这么轻易的放弃了张安平?

之前,郑耀全其实渴望侍从长放弃张安平,可真放弃了张安平以后,他心里反而冷飕飕的,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兔死狐悲的伤感。

【张安平啊张安平,怪就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做的太多了!】

感慨一声后,郑耀全略作收拾后,让秘书通知司机,载自己去找处长进行报道。

车上,郑耀全凝望向不久前处长凝望过的蓝天,莫名的在心中突然大笑:

【张安平,这一次在劫难逃,毛仁凤,冢中枯骨罢了……】

【这保密局,看来又得是我郑某人的天下了!】

【保密局啊保密局,我郑某人,这么快就回来了,想不到吧!】

……

反贪调查组隐秘的成立后,处长就开始了调兵遣将:

“杰夫,你去保密局抓人吧!”

郑耀全立正,昂首挺胸的回答:

“是!”

处长又对其他人进行安排:

“你们几个,多找些财务方面的专家,拿下张安平以后,立刻赶赴张家,进行财产保全——务必将所有财产悉数登记在案,这些文件,以后是要上报纸的,明白吗?”

安排结束后,众人散去开始了准备工作。

而就在郑耀全调兵遣将之际,处长却找上了他。

不过,现在的处长看上去略有些沉重:

“杰夫啊,查封张家结束、财物统计之后,我会给你送来一份,到时候你把这份财产登记名录交给他。”

郑耀全心生疑惑,这是为何?

处长顿了顿,继续说:

“到时候你告诉张安平,看在他终究是一心为党国的份上,揽下这些,不要让外国人的阴谋得逞。”

不要让外国人的阴……

郑耀全突兀的浑身冷透了。

他明白了处长的意思——这是要让张安平去自尽啊!

他原以为张安平就此为民是最“恶毒”的结局,可没想到处长比他想象中的更狠更绝。

竟然要让张安平去死!

“处长,这……”郑耀全麻木的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处长叹了口气:

“怪就怪他张安平……终究是贪了!”

“他要是两袖清风,何至于此啊!”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郑耀全想给张安平求情——他恨张安平,最恨的时候,恨不得将张安平剁碎了喂狗。

但他也佩服张安平。

不管是他对外作战的手段布局,还是对内政斗的手段布局,都值得他郑耀全去敬佩这个比他小了足足十几岁的年轻人。

可现在,这么一个优秀的年轻人,竟然……要死了!

“我、我知道了。”

郑耀全木木的应是,心里有难言的沉重。

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张安平对党国的忠诚天地可鉴,张安平对侍从长的忠诚,毋庸置疑!

可就是这么一位绝对忠诚的后辈,现在……

有那么一瞬间,郑耀全竟然期盼一件事:

张安平嗅觉向来敏锐,他应该会嗅到危险的气息,他逃了……多好啊!

……

保密局。

这几天的张安平坐镇保密局,在人心惶惶中,撑起了保密局的天空,也主持了对地下党的反扑——各地报上来的成绩极其的喜人,大量的地下党都落网了。

当然,事实是大量的无辜者,被保密局和党通局扣上了地下党的帽子给逮了。

张安平对此心知肚明,他能做的是暗中保护他们,等待解放军的神兵天降。

按理说保密局现在做出了这么大的成绩,应该是扬眉吐气。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这时候的保密局,依然是人心惶惶。

但这一次的人心惶惶,不像之前几天是因为被地下党的宣传战役突袭所致,而是因为外国人蛮横无理的要求!

他们竟然施压国民政府要查张安平!

这对保密局的所有人来说,简直是天塌了——要是国民政府无法承受外国人的施压而不得不查张安平,那未来的保密局将何去何从?

而在这人心惶惶中,张安平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面对外界不断出现的各种谣言,他一概不做理会,而是吃住都在保密局中,用不断刷出来的存在感,向所有人宣布一件事:

查我又如何?

我张安平,问心无愧!

这番举动,总算是稳住了惶惶的人心。

但就在这一天的下午,一支由二十多辆卡车组成的车队,气势汹汹的杀到了保密局的大门口。

车队刹停的一瞬间,大量的国军士兵就从卡车上跳下来,杀气腾腾的用武器对准了保密局的门卫。

那一刻,天仿佛塌了。

一辆轿车这时候才堪堪出现,随着刹停,郑耀全从车内探步踏出。

不知道何故,今天的太阳格外的刺眼,郑耀全以手遮阴,用复杂的神色看了眼保密局熟悉的大门后,才缓慢的对早已僵住的门口警卫说道:

“告诉张副局长,我郑耀全,奉命前来见他。”(本章完)

第902章 人心!

保密局局本部,副局长办公室。

张安平立于窗前,静静的看着局本部大门口前那些杀气腾腾的国军士兵,目光中流露着一抹难以言说的玩味。

阵仗挺大嘛!

事实上,这么大的阵仗,出乎了张安平的预料。

他的人设是党国忠诚,现在更是被经营的像是党国最后的忠臣、最后的良心——如果要查他,如果要抓他,有必要动用这么大的阵仗么?

没必要!

可偏偏动用了!

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怕是动了杀心!

张安平想翻白眼,拜托,麻烦你们看清楚,我特么是党国最后的忠臣、是党国最后的良心,对我,你们竟然如弃敝履?

你们这么做,我会觉得自己的人设很失败呐!

很明显,张安平并未担心过自己的安危——因为处长的反贪调查组还在筹备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顾问”都有什么人。

佐克,曾经美国驻沪海军陆战队中校,现在已经是少将的他,是顾问中的美方代表,而对方又跟自己是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的至交,有佐克在,有人就是想暗中弄死自己都没辙。

至于逼死自己?

呵,呵!

张安平呵笑,我特么又不是真正的党国忠臣,逼我一个试试!

所以,这么大的阵仗,看起来是某人在彰显自己的决心,实则在张安平的眼中,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闹腾的越大,越好!

闹的越大,作为对比的反派,展露出的臀部越大。

郑翊惶急的脚步声传来,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就被她撞开——在办公室的大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张安平脸上的玩味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让人无法言说的奇怪表情。

“区座,郑耀全带兵来了!”

闯进来的郑翊,甚至都来不及喘气就急促的喊了起来,声音中充斥着焦急感:“你从后门走,我想办法拦住他们!”

“拦?”

张安平扭头,神色“空灵”的看着郑翊:

“为什么拦?”

郑翊这时候看清了张安平的神色。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失望、失落等强烈的情绪糅合在一起的表情。

面对张安平这时候的反问,郑翊直接语塞——她很清楚,郑耀全绝对不是自作主张的带兵来“见”张安平,他行动的背后,绝对是侍从长的意志。

拦或者逃,有必要么?

“区座,”郑翊深呼吸一口气:

“你想过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吗?”

郑翊从来都不是一个笨蛋。

她极其的聪明——在没有遇到张安平之前,她便是重庆站的情报处处长,尽管顶头上司是她的老师,但一个女性,能在勾心斗角的特务行业中问鼎大站处长这个职位,她的付出、她自身的能力,绝对远超同僚!

只不过在成为了张安平的秘书后,她隐去了所有的锋铓,将所有的智慧用来辅佐张安平罢了。

而眼下的这件事,当郑耀全带着数量众多的士兵出现的时候,她就敏锐的意识到了上面的所思所想。

当初的上海大撤离对租界外资银行的洗劫,是张安平一手操刀,而眼下舆论旋涡核心的四大家族,也是因为贪腐而被钉在耻辱柱上——张安平,这个看似跟后者无关之人,可如果因为贪腐而被处置,这两件事都能有一个合理的落幕。

因为他的级别注定用他的命,正好来佐证侍从长的反腐决心。

而张安平的命,又完全可以终结外国人试图对租界银行财富转移的调查。

同样是面对反问,但张安平却只是笑了笑,虽然能看出这笑容中的苦涩:

“国家积弱,徒呼奈何?”

他用八个字作为了回应,随后摆摆手:

“让门卫放人进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郑耀全,我走以后,局里的事……”

张安平莫名的笑了笑,用自嘲的口吻道:

“这个世界缺了谁,转起来都不受影响吧?局里的事,我便不操心了——”

看着郑翊,张安平欲言又止,最后变成了简单的几个字:

“他们不会为难你的——以后,不要太刚强了。”

郑翊闻言眼眶莫名的红了起来,深深的看了张安平一眼后,她别过头去以后才转身,嘴巴蠕动了一下,最后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张安平转身,继续站在窗前,俯视着整个保密局。

没多久,门卫让开了一条路来,随后郑耀全踏入这条被让开的通道,带着这支精锐踏进了保密局中。

快速推进、占领有利位置,控制军火。

赤果果的占领模式!

没有遭到任何的阻拦,明显是已经得到了命令。

郑耀全默默的叹了口气,预料之中——那个人,不会蠢到这一步的。

他神色复杂的走在熟悉的走廊中,最后到来了那间他来过多次且从始至终都不喜欢的办公室前。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张安平就那么平静的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室的门,就连郑耀全进门的声音,都没有惊动他。

郑耀全进入,站了一会儿后,才出声:

“好像从搬来南京开始,你就一直是这间办公室?”

张安平转身,轻笑着:

“人嘛,从一而终从来都是好习惯。”

看着那张在同级别中极其年轻的脸——过去,郑耀全看到这张脸后,心中其实一直是嫉妒的,一直是愤慨的,但现在,却只有……惋惜。

从一而终,从来都是好习惯……

在心里默默的将这句话念了几遍后,郑耀全开口:

“我们,一起走吧。”

张安平将双手伸出:“戴个手铐?”

“不需要。”

郑耀全选择了尊重张安平。

“那……走吧。”

张安平恋恋不舍的看了眼自己的办公室,起身向外走去。

郑耀全紧随其后,而站在走廊两侧的士兵,则一个个缓缓的跟上了郑耀全,最后硬是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保密局内的气氛异常的沉重。

大院中,局本部的所有人,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他们默默的站在了院子的两边,腾出了一条宽敞的路。

当张安平率先出现后,院子里的气氛莫名的一紧。

有人将手缓慢的摸向了怀里——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很多人!

郑耀全身后的士兵察觉到了异样,立刻端起了手中的冲锋枪,对准了人群。

下一秒,张安平冷冽的目光就如利箭一样刺了过去,那些躁动的手,瞬间恢复了平静。

张安平用依然冷冽的目光,缓缓的扫视了一通后,才继续踏步前进,没有说话,仿佛是如同出差似的。

院子里的特务们静静的看着,沉默的看着,当张安平要走出保密局之际,终于有人踏步站了出来——回应他的则是无数黑洞洞的枪口。

可此人却没有任何的恐惧。

是明台!

明台无视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直视郑耀全:

“郑次长,请问……为什么带走张长官?!”

话音落下,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就汇聚到了郑耀全的身上,明明郑耀权已经习惯了万众瞩目,可现在却依然感觉如芒在背。

为什么?

郑耀全想了想,决定给出一个答案:

“处长成立了反贪调查组——我们请张副局长过去协助调查。”

他没有用“抓”这个字眼,而是用协助调查这个说法。

明台深深的看了眼郑耀全,缓慢的后退,让开了路。

再没有人来阻止,所有人,只是用沉重且古怪的目光,目送张安平的离开。

汽车开始轰鸣,轰鸣声逐渐远去后,保密局院内,突兀的充斥了无法言说的沉重。

协助调查么?

他们要是没记错的话,现在汹汹的舆论,其实剑指四大家族!

而刚刚被带走“协助调查”的那个人,在抗战的艰难岁月中,曾经做出了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壮举——他有没有中饱私囊,其实不重要,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计名利,以明暗两条线,为彼时财政枯竭的国民政府,注入了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那是一笔“赔本买卖”,因为如果没有这一次的舆论,人们压根就不知道有人做出了这样的事。

但可笑的是,他之所以出现在这一次的舆论中,却不是因为他的功绩,而是因为他以“暗线”的方式为党国输入的4000万美元,可这笔钱,却只有寥寥十几万美元,最终化作为士兵们能拿到的武器……

而现在,他却因为曾经的不计个人得失的所作所为,而被“协助调查”。

“反贪调查组么?”

有人用古怪的腔调念出了这个“另类”的名字,明明没有玩味的意思,可所有人都莫名的生出了一股荒唐感。

眼下,汹汹的舆论,指向的是贪婪无度的四大家族,指向的是被美国总统抨击为“窃贼”的宋家及其他三大家族。

可“反弹”的第一枪,刺向的却是那个不计名利为党国输送了上亿资金的男人。

那个男人贪不贪大家不关心,大家更关心的分明是为什么4000万美元,最后只有十几万美元的武器到了前线士兵的手上。

“反贪?”

有人强调这两个字。

而回应的,则是一片茫然和失神。

这个男人,是最不应该被……反贪的啊!

此时,不知道是谁,咬牙切齿的说出了一句深得所有人赞同的话:

“看看吧,看看我们的张长官,到底……能贪多少!”

……

就在张安平被“拿”下后的第一时间,一队人出现在了张家。

金发碧眼的洋人,一脸严肃的国民政府官员,这样另类的组合,闯入了张家。

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携带武器的士兵。

张家只有张安平的母亲王春莲和佣人吴妈两人,面对突然闯入的恶客,两个妇道人家还没来得及展开“攻势”,就被几名女工作人员带走了“安顿”到了一家小房子中锁了起来。

一名身着美军军服的外国人一直站在不远处,看到这几名女工作人员没有太过无礼后才放心下来,随后他就想去监督一下其他人,却不料刚转身,就听到这几名女工作人员的嘀咕:

“刚才那位真的是张长官的母亲?”

“当然,这还有假?”

“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啊,我看她身上唯一值钱的首饰好像是一个戒指?怎么连个镯子都没?”

“可能……是不喜欢?”

她们的嘀咕被带队的女长官发现,对方投来冷冽的目光后,几人赶紧噤声。

身着美军制服的军官顿住了,他不禁回想着跟张安平接触的种种——他们曾经在一起很长时间,张,在他眼中确实是一个不在乎、也不追求金钱的人。

这个美国军官,便是代表美军的顾问佐克。

佐克其实很诧异——以他对张安平战功的认知,他觉得那些该吊路灯的资本家再怎么施压,国民政府都不可能查张安平这样的功臣。

可事实是几乎没什么波折,国民政府就接受了条件,进行了调查。

这颠覆三观的事实,让他一度心想:

难不成是张太贪得无厌了,最终惹得那位权力人物不想保他?

所以他很好奇,张家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家产。

他也是带着这份好奇,特意来张家监督资产清查事宜的。

可这个“开门红”,就让佐克有点绷不住,张的母亲,竟然没有几个像样的首饰?

是深谙中国人惯有的深藏不漏的那一套吗?

佐克尽可能的用恶意去揣测这位好友——毕竟作为中国通的他,在中国生活的这些年,接触的大小官员中,实实在在是找不到清廉如水之人。

也不对!

佐克莫名想到了当初的游击区之行——那些人,他们确实是清廉如水。

资产清查还在继续,但佐克却注意到了很多人都开始流汗了。

佐克意识到这是他们一无所获所致,故而逮住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

“你们怎么不登记这些古董?”

他指着这间书房中各种花瓶,非常奇怪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佐克将军,这不是古董,是现代的工艺品。”

“哦——那你们有没有发现房产之类的契约?”

佐克知道中国人最喜欢这些固定的不动产,他记得某个警察局的局长,光房产就查出了十几套。

面对佐克的疑问,工作人员尴尬的道:

“就这一间房的契约,目前还没找到其他契约——找到了几张欠条,但金额都不大,是亲戚之间的借条。”

其实这时候的工作人员也很绝望,他们进行“资产清算”的次数不少,可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正常来说,“资产清算”的第一阶段,他们就能翻出房产契约、多本存折、金条和各种古董,可在张家翻腾了这么久,除了这座房子的契约外,压根就没有找到任何不动产契约!

离了个大谱!

佐克试探性的问:

“那会不会藏在其他房产之中?”

“这个我不就知道了,目前我们掌握的消息是张家就这一套房子——佐克将军,您可以向刘主任打听一下。”

工作人员开始“甩锅”,多年的“资产清算”经验告诉他,这一次怕是碰到了“硬茬”了。

还是那种无解的“硬茬”。

工作人员口中的“刘主任”,是这一次清查的负责人,见对方明显是招架不住自己,佐克也就“善良”的放过了对方,去找刘主任了。

此时的刘主任,正对着一张当铺的凭条挥汗如雨。

干资产清查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在清查对象的家里看到当铺的凭条——三枚银元的当铺凭条,还是在张安平夫妇房间里的梳妆盒里发现的,这……太特么颠覆认知了!

“小王,你拿着这个凭条去这间当铺查一查当了什么,是谁当的!”

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刘主任唤来一名手下为他安排了活计。

刚打发走这名手下,负责外调组的负责人便满头大汗的来了——外调组的全名是外部调查组,是资产清查过程中,专门负责对清查对象周围的人进行消息打探。

“刘主任,我们没有打探到有用的信息。”

刘主任强忍着不安:

“什么意思?”

外调组组长特意走近,低声汇报说:

“跟张太太打交道的各家太太都说没见过张太太大手大脚的花钱,就连首饰都少的可怜,对了,还有人说他们见过张太太的儿媳悄悄的进过一间当铺,这事还是她们圈子里的笑谈。”

刘主任莫名的有些晕眩,强忍着不适,他低语:

“继续查。”

“是!”

手下离开后,刘主任略慌张的向负责登记的手下走去,浑然没注意到佐克跟个鬼魅一样跟在了他的身后。

刘主任走到负责登记的手下前:

“登记簿给我看看!”

拿过登记簿,他快速的翻看了起来,越看越心惊——目前所有登记的资产中,唯一的大头就是这栋屋子,除此之外,就只有加起来接近一千三百多银元的欠条。

存折有好几张,可都是空的。

法币倒是有十几万,可如果在十年前这是一笔巨款没错,而现在嘛,这十几万法币,也就是仅仅三两块银元。

“主任!主任!我找到了这个!”

一名手下拿着一本账簿飞奔过来,刘主任接过一看,确定这是家庭收支账簿,可上面密密麻麻的账项和偶尔出现的几句吐槽,让刘主任不得不靠在墙上。

他真的站不住了。

这种家庭收支账簿,自然没人去造假,而这,也能清晰的看到一家人的具体生活情况——

账项没必要说,偶尔的几句吐槽足以说明问题。

【这个月又没盈余。】

【这个老张啊,自家碗里都快没米了,还给亲戚借。】

【安平这臭小子,又把送来的东西退走了,望望和希希流的口水这混小子都看不见!】

【吴妈啊吴妈,你要救急,可我家的急谁来救啊。】

【借吴妈十块银元——墨怡,委屈你了啊。】

翻看着账簿上的吐槽,刘主任的呼吸越发的艰难了,但却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酝酿。

原来,党国还真的有清廉如水的官员啊!

哪怕这个人是……特务。

就在这时候,有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刘主任——这个,能不能给我!”

刘主任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美国的那个佐克,忙堆笑道:“抱歉啊佐克将军,我想把这个给处长送过去。”

“给处长送过去?”佐克一愣,随即道:

“好啊,我正好要过去一趟,给我,我给他带过去!”

刘主任为难起来。

“刘主任,你很为难吗?”佐克故意说道:

“是不是想背着我们做些什么?”

面对这个指控,刘主任自然背不住,想了想后,便将账簿交给了佐克。

佐克接过后微微一笑:“那么,你应该不介意我拍一下这个吧?”

这一次他指的是财产登记簿。

这个美国人,要将这个见报!

刘主任确定了佐克的心思。

他不禁想起抄家之前处长的叮嘱:

【如果张家的资产过于庞大,你要酌情为之,有些东西,就不用登记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很明显,处长是担心张家抄出来的财富过于惊人会影响舆论。

但现在……

刘主任回想起自己多年抄家的种种,一咬牙:

“当然可以!”

作为一个官场的老油条,刘主任又岂能不明白这东西见报后的影响?

可作为一个资深的“资产清算”专家,见多了各种盆满钵盈的他,面对这一次的清廉如水,终究是激发了内心的那股莫名的“义气”。

这样的一个人,在过手一亿多天量资金的时候,没有沾染过一丁点的油腥,可却落个这般被资产清算的下场——给他一个清白,就当是对世间正气的敬仰吧!

至于天会不会破……

我特么就是一个抄家的,关我屁事!(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