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退婚

“官大夫。”

离开利氏主宅后,利咸立刻诚惶诚恐地朝黑夫作揖道:“我也没料到,族长让我邀官大夫来赴宴,竟是为了这缘由……”

黑夫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笑道:“我素来敬重利大夫,纵然姻亲不成, 尚有交情在,无妨,你不要放在心上。”

“唯。”

可利咸在心里却都骂开了,骂利氏族长这事做得不够地道。

原来,数日前,在利咸带着爵位回到家中后, 除了妻、子欢喜不已外,利氏族长果然也开始重视他。他破天荒地将利咸唤到主宅,当面勉励了一番, 说他是族中后辈里最有出息的,随后摆出长辈架势,对他耳提面命一番,叮嘱他去县城里做尉史需要注意的地方。

虽然秦国不允许同室而居,但氏族的联系依然很难斩断,即便分了家,小宗依然如星罗棋布地围绕着大宗,族长的命令,往往比乡吏都好使。

而后,族长就突然向利咸打听起黑夫来,他似乎对黑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还让利咸替自己去下帖,请黑夫来宅中赴宴。

“官大夫曾在本乡做了一年亭长, 为本乡破获了不少案件,至今盗贼宵小一闻官大夫之名, 便不敢为恶。官大夫对本乡有大恩, 我却一次都未邀请他来家中,实在是失礼, 这次便当做是赔罪了。”

利咸还以为是族长要讨好黑夫,也不疑有他,便照办了。

黑夫一来看在利咸的面子上,二来利氏也是安陆县第二大氏,影响仅次于郧氏,而且还与郧氏有些过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于是便欣然应诺,于十二月二十八这天前往涢水乡赴宴。

光看宅院外表的话,利氏似乎依然显赫,可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已经比过去没落了许多,甚至连黑夫在魏地户牖乡见过的乡豪张氏都比他们强,弟子教育、谈吐也差张氏远矣。

宴席上没什么有营养的话,利氏族长邀请了全乡有头有脸的人物,众人都众星捧月似的围绕着黑夫,恭维他的年轻有为,是全县后辈的楷模……

甚至还有人敬酒时说:“左尉应当退避让贤才对!”

到这时候,整个筵席还算正常,可等黑夫吃到酒酣,起身如厕时,利氏族长却给黑夫办杀人案时打过交道的乡厩吏使了个眼色。

乡厩吏立刻起身跟随,他等在厕外,待黑夫出来时,便轻声提议道:“听闻官大夫尚未婚配,利氏族长便请我为其伐柯,利氏族长有一嫡女,年方十五,容貌美丽,贤惠守礼,与官大夫年龄相近,或可为良配……”

听到“伐柯”二字,黑夫立刻就清醒了,他好歹是为陈平说过媒的,当然知道这是何意,便默默听完了乡厩吏的话,说自己考虑一番,筵席后答复利氏族长。

毫不意外,黑夫宴席后亲自搀扶利氏族长退席,顺便婉拒了这婚事……

“是老朽唐突了。”

利氏族长面色没什么变化,他之所以让乡厩吏暗暗告知黑夫此事,也是考虑到若谈不拢,双方都不失颜面,二人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说说笑笑地告辞。

黑夫又拒绝了一桩婚事,内心亦毫无波动,因为这是他回来后,正式推辞的第四桩了……

这还不算那些带着女儿找上门来,连他们家门槛都没进的投机者。

在朝阳里,早在前年,黑夫刚当上亭长时,就有过一波“伐柯”的高潮,当时黑夫谁都没答应。如今黑夫成了官大夫,里中众人大概是觉得高攀不上他家,没敢自取其辱。

可在云梦乡邑,却有不少人打算试试。乡啬夫、乡三老甚至乡游徼都先后请黑夫的姑母做媒,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孙女,甚至是侄女嫁给黑夫。

对于这些婚事,黑夫都一一妥善拒绝,没有让对方感到受辱,但还是经不住不断有人找上门来,便答应来利氏赴宴躲一躲,谁料还是避不开。

利咸还在旁边骂着族长:”族长真是年纪越大越糊涂,竟自作主张,事先也不与我商量一番……“

若利氏真的能有黑夫这样的女婿,对整个家族都是好事,但利咸好歹跟着黑夫两年,能察觉到他的心高气傲,寻常县乡女子,恐怕是难以入眼的。

利咸猜测的没错,虽然按这时代普遍的成婚年纪来算,20岁的黑夫的确老大不小了,可他并不打算着急娶妻。

没找到中意的另一半是原因之一,但还有原因之二。

春秋时期的贵族礼仪,男儿二十行冠,女子十五及笄。可又规定,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为何如此之晚?成年之后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原因很简单,他们在等,等待能够为家族创造最大利益的婚姻

通过陈平娶妻一事,黑夫也接受了这个理论。

“天理人情不必细诉,婚姻在于有利可图!”

这几天来找上门的婚事,于黑夫本人和他的家庭无益,反倒是女方那边有利可图。

黑夫知道自己的潜力,不会止步于官大夫,更不会停滞在安陆小县。所以他想等等,待到更广阔的平台,再寻觅合适的婚事,当然,这其中也有点现代人的妄想。

“也许再等等就能找到中意的女子呢?急什么!”

……

虽然事情没谈妥,退席较早,但天色已经快黑了,两个乡距离有点远,黑夫今天已经不可能回家,利咸便邀请黑夫去家里喝口热汤解酒,待会他再亲自送黑夫到客舍。

“也好,我今日出门,还给你的妻、子带了点礼物。”

黑夫折返到花了两万钱新买的马车处,取了两匹云梦乡买的帛布,还有装在木匣里的两斤红糖……

利咸有些动容,黑夫没有因为做了官大夫,就对他失了礼数,连忙领着黑夫七拐八折,往他们所在的“利里”深处走去。

利咸介绍道:“原本这个里都是一家人,分家后也是聚族而居,按照关系远近,距离利氏大宅近的是近宗子弟,远的就是远房子弟了。”

利里的规模不小,粗略估摸,至少能住六七十户人家,可见利氏的势力还是不小的,不过黑夫没有后悔拒绝这桩婚事。

利咸亦道:“这其实不算什么,在县城北郊乡的郧氏,也是一族聚居于一里,足有百余户人家,七八百口人!”

黑夫颔首,这就是地方氏族强大的根源所在了,商君的分居令虽然从形式上拆散了宗族,增加了赋税。可实际上,他们依然换了种方式,紧紧抱团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些县豪又往往和郡上的官吏相勾结,引为靠山,看来自己想干掉郧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利咸显然是疏远的旁支,居住在里的最外围,不过走在路上,但凡是遇到了他的人,无不恭恭敬敬地作揖打招呼,看得出来,利咸的境遇已经大为改观了。

利咸面上笑呵呵,人后却也不把那些同族当回事,过去二十多年里,他早就受够人情冷暖了。

“就像官大夫说过的那句话,这世上不缺锦上添花之徒,缺的是雪中送炭之人,利咸不会将这些趋炎附势之徒放在心上。”

言下之意,黑夫才是那“雪中送炭”的人。

很快,他们就到了利咸家,却见宅院不大,院墙是才修葺起来的,看着很新,原本满是裂口、缝隙的木门刚刚用黑漆刷过。

黑夫哑然失笑,这不就是他刚当上亭长那段时间,他们家的模样么?

利咸推开门,请黑夫入内,却见院子收拾得很整齐,左边的空地上摆放着一批新购置,还没来得及布置的家具,右边则是稀稀疏疏长着韭叶的菜圃。

再往里走,黑夫堂屋发现和院中一样被打扫得很干净,席子、矮案,甚至地上、墙上都是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利咸娶了个勤快的妻子。

“妻,官大夫来了,还不快带着仓儿和鸢出来迎接!”

利咸邀黑夫进入内,抱歉说家里太乱,同时大声呼喊,很快,就有个二十余岁的妇女从庖厨趋步走出,带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过来,忙不迭地朝黑夫下拜。

黑夫后退一步拱手道:“快请起,在军中,我虽是利君上吏,可在平日里,我也以兄事之,嫂嫂快请起!”

利咸之妻被这个丈夫常提起的“贵人”叫了声嫂子,有些不知所措,待她起身后,黑夫则蹲下身子,将两小盒红糖塞到两个孩子手里,笑道:“汝等都几岁了,叫什么名?”

“我叫鸢,六岁了……”小女孩红着脸,有些羞涩,说完就躲到了母亲背后。

只有头顶上留了一撮头发的小男孩则一点都不怕生,他大胆地看着黑夫,大声回答道:“我叫利仓,四岁了!”

“利仓?”

黑夫一时愕然,这名听着好熟悉啊,难道利咸的儿子,竟是个历史名人?

等孩子们欢快地啃着红糖跑开后,黑夫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在何处见过这名的。

“利仓,不就是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的墓主人么!”

黑夫一时忍俊不禁,睡虎地和马王堆,湖北湖南两大考古发现,居然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空会师了?

(本章完)

第205章 郡命

作为一个逛过湖南湖北两处博物馆的人,黑夫当然对“喜”“黑夫”“利仓”之类的名字有印象。可认识利咸两年来,一起出生入死,却未曾想到,他儿子也叫利仓。

当然,到底是不是那个老婆成了中国第一干尸的汉朝长沙王相利仓, 另当别论,也许只是名字刚好相同呢?

黑夫的注意力,都被利咸所说的另一件事吸引了。

“汝等想让郧满受咎免职?”

对于属下们自觉自发帮他算计敌人的行为,黑夫心里有些吃惊,又有些好笑,但也能理解,这些被他带回来的人,已经与他牢牢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安陆县的秦吏中,已经冒出了一个新的派系:”黑党”。

于是黑夫便让利咸将此事细细说明。

利咸道:“郧氏三代人,都做到了县左尉,其故旧亲戚遍布全县,尤其是尉官体系内,竟有一半是郧氏的人,皆为秦吏,爵位职权大小不一。彼辈相互勾连,贪赃枉法之事一定没少做,虽然郧满足够小心,没有授人以柄,但那些故旧亲戚,却不可能完全掩盖干净。”

“过去吾等只是小亭卒,对其无可奈何, 但如今,吾等却成了尉史、游徼, 大可利用职权方便, 暗中调查郧氏。一旦查出破绽,便可告知右尉,借机举咎郧满。这样一来,郧满的左尉便做不长了……而官大夫可以取代他!”

黑夫听罢,若有所思,正如利咸所言,郧氏的手下们,小问题肯定一抓一堆,但这些东西,都不足以致命,想要彻底扳倒在安陆县根深蒂固的郧氏,需要可以实锤的重罪!

他隐隐有个猜测,但作为关键的证人,斗然却是个硬骨头的楚国臭贵族,路上一直没有开口。他如今被送到南郡郡狱关押,也不知法吏可问出了什么来?

黑夫打算的是从上到下,直接打击郧氏,釜底抽薪。而利咸等人则想要从下到上,从郧氏的故旧亲信开始调查,如白蚁噬树。

这两个方案,倒是可以结合起来,一起实行……

黑夫便同意了利咸的请求,让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开展对郧氏下层人员的调查。

“下吏一定事无巨细,都向官大夫禀报。”利咸倒是很明白事。

黑夫却摇了摇头:”我不在安陆时,就由你来统领此事,东门豹、小陶虽然爵位比你高,但你有在县城做尉史之便,我会嘱咐众人,需听你指挥,不可胡来。此外,你也要替我约束好众人,除了小陶外,其余人等皆有陋习,阿豹嗜酒,季婴好色,卜乘贪财,汝等对付郧氏的同时,郧氏说不定也在图谋汝等,切要小心,不要因小失大!“

“唯!”利咸得到黑夫如此信任,有些激动,但随即反应过来。

“不在安陆?官大夫,莫非你要去外地?”

黑夫却神秘一笑,没有透露,只是道:“然,我不会久留此地,开春以后,安陆的一切,就得靠汝等自己了!”

……

在家的闲暇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一月初,衷作为田典,开始忙着筹备农事春耕,而黑夫也没闲着,他在拒绝了数桩婚事的同时,却给弟弟惊找了一门好姻缘。

黑夫在一月初一那天亲自登门,替弟弟惊说亲,请求阎诤将女孙许给惊!

阎诤与黑夫有师生之谊,他两年前慧眼识人,如今有了丰厚的回报,黑夫成为官大夫后,本来早已告老退休的阎诤,再度变得炙手可热起来,众人都惊异他当年收黑夫为弟子的明智之举,也由此对阎诤更加尊敬。

对黑夫的请求,阎诤感觉有些难办,其实他们家更中意的是黑夫本人……但黑夫拒绝了本县所有媒人,摆明了暂时不娶的决心,于是阎诤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女孙许给惊,也是与黑夫家结下更深关系的途径。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惊目前只是个学室小弟子,没有爵位,这桩婚事,传出去有些丢人。

“爵位不必发愁。”

黑夫对阎诤也不必隐瞒,压低声音对他道:“没有猜错的话,今年大王和可能会再次下达《纳粟令》,百姓献粟千石者,拜爵一级……”

阎诤老眼一闪:“你的意思是,大王还要伐楚?”

“不止要伐,而且是举全国之力,必灭楚国!南郡、安陆均无法幸免。此事在关中已经不是秘密了,想必春耕之后,消息就会传到南郡来。大战在即,一来会让郡县抓紧训练兵卒,二来也要各地仓禀囤积军粮。”

说完此事后,黑夫拱手道:“请夫子放心,我家已经提前囤积了千石粮食,今年之内,定能让惊升到公士!”

按照黑夫的计划,甚至连姊丈橼,大哥衷都可以依靠献粟各升一级爵位,因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有了黑夫的保证,阎诤也不再迟疑,当即同意了这桩婚事。

当黑夫去到县城,将此事告诉惊时,惊顿时欢喜地不行,在在原地又跑又跳了两圈,朝黑夫下拜道:

“仲兄,你真是我的大恩人!”

想到很快就能和馋了两年的小美人成婚,惊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别高兴得太早。”

黑夫却道:“我与阎君商量好了,你与阎氏淑女年纪都尚小,且等你再过两年,顺利从学室出师再成婚不迟,若你得意忘形,荒废了学业,无法出师的话……”

黑夫板下脸吓唬道:“阎君就会退婚!”

惊吓了一大跳,立刻对天发誓,保证自己一定做好弟子本职,不会耽误了婚事。

“仲兄你就等着罢,你做到率长了,我就去你身边做文书法吏!随你出征!”

惊听说,到了统领千人的率长这个级别,身边就要带上一些文书刀笔吏,他很想在完成学业后,以这个身份加入军队。

黑夫看着对战争憧憬不已的弟弟,有些无奈,都怪季婴这个大嘴巴,他们在前线的战斗事迹极大影响了惊,让他对军旅生活充满了好奇和期盼。

在这个小伙子眼里,战争仿佛是一场伟大的冒险,是一场脱离日常生活的美妙历程,可以见证奇景,赢取财富和荣耀。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充满恶臭的地狱,屎尿横流,鲜血淋漓,命如草芥。

“我愚蠢的弟弟呀。”

黑夫如此想道:“我之所以把你骗进学室,一呆三年,不就是为了保证你远离战争,保住这条小命么?”

于是黑夫道:“为兄可不会站在原地等着你。”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木牍递给惊,这是黑夫才从县尉官署取来的。

“我又要走了。”

“走……去哪?”惊有些发懵,仲兄不是才回来半个多月么?待到他打开木牍,才瞪大了眼睛。

“这是郡上的命令!”

黑夫笑道:“不错,郡尉征辟了我,让我去郡兵曹任职!郡命不可违,我已答应!后日便要出发,去江陵城赴任了!”

……

与此同时,左尉郧满也收到了一个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看着面前那些被郡功曹原原本本退回来的礼物,郧满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就这么呆坐在原地,看着这些上好的丝帛金银怔怔出神。

直到侄儿郧雄应召而至,郧满将郡功曹的回信,扔到了侄儿郧雄脚边!

“你自己看看罢!看看你的妙计!”

郧雄同样惊骇不已,他捧起木牍一看,却发现上面全是功曹的训斥之辞。

功曹说他们郧氏真是不知好歹,竟想让他做出雪藏功臣的事来,可知这位功臣黑夫之名,是闻于大王之耳的?万一大王哪天一时兴起,询问黑夫如今在任何职,那该如何是好?

功曹还说,新的郡尉赴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征辟黑夫去江陵城任职,这紧要关头,郧氏却给他写这种信,意欲何为?是要挑拨他与背景深厚的郡尉对敌么?

“新的郡尉?难道说……”

郧雄面色惨白地看向叔父,却见郧满已经无力地瘫坐在案几上,绝望地说道:

“李由,左庶长李由便是新的南郡郡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