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第330章 红衣女人(四)

眨眼间闪电消失,外面的世界霎时又变得无尽幽黑起来,‘轰隆,轰隆……’雷声紧接着响起,掩盖住磅礴的大雨,将整个房子都震得快要散架。

整耳欲聋的雷鸣让我从恐惧中惊醒,忙伸出双手‘砰’的一下将门关上,然后连爬带滚地跑回卧室,跳到床上后掀开被子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由于害怕不停地发着抖,身子蜷缩成一个球窝在被窝里。

外面又接二连三地响起雷鸣声,混杂在淅沥哗啦的大雨中,但是这些动静并没有让我忽略掉一阵奇怪的响动,这哗哗的响动就像有人在院子里趟着水,正一步步朝屋子走来所发出的,愈来愈清晰。

我惊恐极了,用手紧紧地捂在住两只耳朵,但是即使这样,靠近的脚步声还是清楚地传入耳中,震动着我的鼓膜,更敲打着我本就胆颤的心灵。

不知道是在哪一瞬间,院子里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过,剩下的只是隔三差五响起的雷鸣和噼里啪啦的雨珠声。我将双手从耳边拿下,细心地聆听起来,确信没有其他的声音后松了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将脑袋从憋闷的被窝里伸出来。

这时候外面一道醒目的闪电亮起,我的视线忍不住朝窗户瞅去,一张煞白如纸的女人脸突然浮现在窗户的外面,绿幽幽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我,放佛要将我的灵魂剜去,血红的嘴唇朝上轻轻勾起,似乎在诡异地阴笑,满头湿漉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脸的一侧,被雨水浇灌得乌黑亮泽。女人穿着一件红的耀眼的新装,领口高高竖起,将脖颈遮掩得严丝合缝。

我吓得赶紧将头缩进被窝里,身子禁不住颤动着,感觉整个人已经到了恐惧的极限,就要崩溃,虽然刚撒过尿,但是下面还是升起一股尿意来。窗户外面的女人显然就是立在院子里的那个,看样子她就是来找我的,她那张苍白的脸,模模糊糊中像极了傻娃刚娶的媳妇,但是似乎又有着某些不同。

‘小飞啊,刚才怎么了?你干嘛使那么大的劲关门呐?’正当我推测红衣女人是谁的时候,被窝外面响起了姥姥关切的问话。

我悄悄将头钻出来,看到姥姥正拎着煤油灯站在我的床前,一脸担忧,再转向窗外,发现只有漆黑的夜幕和肆掠的雨珠,哪里还有什么红衣女人。

‘是不是做噩梦了?’姥姥见我不说话,坐到床沿上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头。

姥姥的话让我有了重新的思索,难道刚才的一切是在做梦,摸了摸由于憋尿已经发胀的小肚子,我的脑海陷入了混乱,对自己不确定起来:也许刚才根本没有去尿尿,也没有看到什么红衣女人,恐怖的一幕不过是由于自己对新娘子的恐惧不能释怀,所做的的一个噩梦罢了。

我点点头:‘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我——’

‘嘘——,晚上不要讲述自己做过的噩梦,等明天太阳出来后再告诉姥姥吧。’我还没有说出红衣女人,姥姥就打断了我。

在煤油灯的光亮下,房间里亮堂多了,我下床走到屋门口,伸出手颤悠悠地将门打开,心里对那个梦中的红衣女人还心有芥蒂,不敢抬眼朝院子中间张望,匆匆撒完尿后迅速地关上门,跑到床上躺下。

姥姥一直坐在我的床边,等到我熟睡之后才拎着灯离去。其实我根本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假寐,不想让姥姥一直熬夜坐在我床边。等姥姥离开,煤油灯的光亮熄灭后,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的红衣女人总是挥之不去,纠缠着我。

努力了好长时间,发现就是睡不着之后,我索性下了床,轻轻地迈着步子走到窗前,踮起脚透过被雨水浸渍的浑浊的玻璃,朝院子里望去,在晃动模糊的水珠后,借着闪电的亮光依稀看到一条红色的背影在渐渐远去。

我倒吸了口冷气,迅速的跑向屋门口,没敢开门,透过门缝向外面窥去,偏偏这时候天上只有响声不断的雷鸣,却没了祈望的闪电,院子里幽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我只好悻悻地回了卧室,躺到床上。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大亮,我忙起来到正屋一瞧,姥姥已经做好了米汤,并且烙了我最爱吃的韭菜盒子,赶紧走到门后面,在盆里洗了洗手,坐下来就吃。

这时候姥姥从外面端着刚用豆子换来的豆腐走了进来,见我正狼吞虎咽地吃饭,欣慰地点点头:‘好吃吗?’

‘好吃!’我嚼着嘴里的韭菜盒子,嘟囔着回道。

姥姥坐下来,将盘子里的热豆腐用刀割了一块,放进我的碗里:‘趁着热赶紧吃点。’

我眉头一紧,纳闷地问道:‘姥姥你不是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嘛?’

姥姥呵呵笑起来:‘小兔崽子,姥姥说的话你别的不记,这句话倒是记得蛮清楚,心急是吃不得热豆腐,但是你心急了吗?’

‘没有!’我挠了下头回道。

‘既然没有心急,那热豆腐还是吃得的。’姥姥微笑地说了句,然后脸色突然一沉,似乎想起了什么,忙向我问道:‘小飞你昨晚上说做了一个可怕的梦,究竟是什么梦啊,给姥姥说道说道。’

我放下筷子,瞅着姥姥如实回答:‘梦见院子里出现一个红衣女人,后来还站在外面的窗户下直勾勾地盯着我,而且是一双绿幽幽的眼珠子。’

姥姥听完后,严肃的脸上变得阴云密布起来,整个面孔都被深邃的皱纹掩盖,直到我喊了两声,她才惊醒过来,长长地喘了口气,对我嘱咐起来:‘小飞啊,从今晚开始天黑前必须回家,听到了吗?’

我有点不明所以,但是凭借以往的经验,姥姥眉头紧皱的时候对我下的命令是从来不解释的,也就没有打算问原因,使劲点点头答允她。

吃过早饭,我到院子里一瞧,雨早就不下了,不过天上还是乌云滚滚,时不时传来几声闷雷,指不定什么时候老天爷会再来一阵昨天晚上的狂风雷暴。走到院子里,脚踩在泥泞中,我突然想到点什么,忙低头在院子里四下搜寻起来,姥姥三分地大的院子里,只有一行脚印通向门口,不消说是姥姥的,除此之外就是我身后刚踩出来的深浅脚印,其他的地方都是平整的黄泥,没有任何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我深吸口气,心说原来昨天晚上看到红衣女人真是一场梦,否则院子里绝不会毫无痕迹。出了院子后,我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突然后背让人拍了下。我没有惊吓,知道这是安子惯用的伎俩,于是不耐烦地喊道:‘别玩了安子,知道是你,拍完我又蹲在地上的是不是,快点起来吧,我是不会回头找你的,你都吓唬我几十次了,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安子笑笑站起来,绕到我面前:‘阿飞你真厉害,都几十次了,一次也没有吓到过你,这方法我对二棍也试过,别看他长得壮壮的,其实每次都吓得大惊失色,喊着妈妈往家里跑,小萍更不用说了,被我拍了一下后,回头看到没有人,差点昏过去,幸亏被我扶住……’

‘啰里啰嗦有完没完,二棍和小萍呢?’我打断安子,不解地问道,因为他们三家距离很近,以往都是一起来找我玩。

‘二棍被他爸妈带着去赶集了,小萍正帮她妈妈刷碗,一会就过来。’安子努嘴回道。

‘那好,我们去她家找她。’我说完后在前面打头走去。

‘我刚从那边来,岂不是要再跑一趟?’安子颇不愿意地埋怨起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觉得累,就在这里等着,不过我和小萍可不一定会回来找你玩。’其实对于安子我打心眼里不是特别喜欢,总觉得他比较自私、胆小怕事,没有二棍那么实诚,也没有小萍那么细心。

这招很管用,安子本来就和村里很多小孩不合,好不容易跟着我能玩在一起,所以只要我一表现出对他不耐烦,他立马就会偃旗息鼓地向我妥协。

‘阿飞,你长大了是不是要娶小萍啊?我猜那时候小萍一定比傻娃的新媳妇还漂亮!’安子口无遮拦地在后面调侃着。

我那时候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可能是比较要好的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做饭那么简单,想想小萍也是我觉得最懂事的丫头,于是对安子的话也就默认了。很快我和安子就来到了小萍家门口,看到她已经刷完了碗,正摁着压水机打水,我忙跑进去帮她。

正打着水,小萍的妈妈走了出来,看见我和安子,笑道:‘你们找小萍啊,打完水就去玩吧。’听她这么说我更有劲了,呼呼几下压满一桶水,拉着小萍跑了出去。

‘阿飞,我们今天去哪里玩啊?’到了大街上,小萍抽动了下鼻翼,对我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村子和山上还有田野,几乎没有我们没涉足过的地方,挠了挠头思考起来,这时候突然想到昨天下了这么大的雨,不晓得我们埋在地里的蛇皮袋子有没有被冲出来,于是对他俩叫道:‘我们去地里看看蛇皮袋子,别被雨水给冲出来,让别人发现就不好了。’

三人一路小跑赶到了村子前面的地里,到了掩埋蛇皮袋子的地方一瞅,顿时傻了眼,两个袋子都被掀了出来,而且袋口的红尼龙绳也开了,里面的衣服还有小玩意滑出来很多,附近的泥泞中有一片错乱的脚印,很显然,蛇皮袋子里面的东西被人发现了。

我们忙凑上前去,将袋子里的东西倾倒出来,一件一件地清点起来,最后发现两条袋子里总共就少了一件小红褂,其他的东西并没有被人拿走,于是纳闷起来,都一头雾水地相互瞅着。

我心说蛇皮袋子被我们掩埋得那么严实,一定是被雨水冲出来之后才被人发现的,只是不晓得发现袋子的人为什么只拿了一件小红褂,难道说她是个女的?其他的一律看不上,就喜欢那件小红褂?

‘会不会是二棍干的,他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了他老爸,在赶集得的路上将袋子打了开?’安子转动着眼珠瞅了瞅我和小萍,大胆地猜测起来。

‘不可能,要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他们只拿走了一件红色的小褂,而不是将两个袋子全都拖走?他们可是赶着驴车走的。’小萍立即否定了安子对二棍的怀疑。

‘那……那可能是他们先要去赶集,二棍的母亲顺手拿了一件红褂穿在身上,至于袋子嘛,等赶集回来再用驴车拉到家里去。’安子勉强地争辩道。

‘小萍说的没错,不可能是二棍和他爹妈干的,你们看地上的脚印,明显只有一个人的,而且鞋面很窄,尺寸只比我们的大一点,应该是个女人的,再加上少了的是个红色小褂,所以我猜,一定是哪个女人发现了被水冲出来的蛇皮袋子,打开后发现了这些东西,但是比较胆小,所以只拿了件自己非常中意的小褂就跑了。’我指着地上的脚印对安子还有小萍分析起来。

听完我的话他俩都点头认同,然后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将袋子再另找个地方藏起来。我想了想,虽然女人只拿了一件,但是毕竟被她发现了,保不准她之后还会再来,所以还是再另外找个地方埋起来比较保险,于是对他俩道:‘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坑洼之类的地方,我们将袋子移过去藏起来。’

三人在四周寻找起来,地里刚下过雨,想要找到天然的坑谈何容易,我们找了方圆好几百米也没有发现有先前那样的坑。正垂头丧气,我突然不经意地瞥见,在不远处的水沟旁有一片茂盛的藤条丛,忙跑过去一瞧,藤条长的浓密极了,要是将蛇皮袋子藏进里面,最起码十天半个月不会被人发现,于是和小萍安子一起,将蛇皮袋子挪到了藤条丛里。

遮掩之后,我们在周围转着走了一圈,发现不论从哪个角度,都不会看到里面有白色的蛇皮袋子。为了不被别人发现,临走前我们将鞋子脱了,用脚丫将之前踩出来的脚印全抹了去。

搞定一切后,安子不停地推测着是谁拿了那件红色的小褂,将村里的女人从十来岁的小孩到四五十岁的娘们全都说了个遍,弄得好像每一个人都有嫌疑,但又同时都没有可能。

我对安子无端的猜测不感兴趣,说出自己的方法:‘你们对丢失的小红褂还有印象吗?要是能记得什么样子,只要看见村里谁穿了,不就知道是谁拿的了吗?’

安子突然兴奋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阿飞,我姐姐说的没错,村里人就你精!’不过对于丢失的小褂样子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萍仰脸回忆了片刻,对我回道:‘好像是一件短袖高领的红色小褂,而且是那种细绳扣子。’

听了小萍的描述,我的心就像被扎了下,剧烈地收缩起来,高领短袖的红褂子,而且前面是用小细绳替代的扣子,这衣服怎么这么像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个红衣女人的穿着呢?难道那不是梦?是那个女人拿走了蛇皮袋子里的小红褂,而且又去了我姥姥家一趟?

‘阿飞,阿飞……’小萍和安子对陷入深思中的我喊了起来。

我哦了一声,冲他们笑笑:‘回村里吧,别被人看见了,发现我们的秘密。’

我们换了一条路,沿着村边的小河往回走,由于昨夜的大雨,河水已经暴涨,浑浊着向南急湍流去,虽然我们知道里面肯定会有很多野鱼,但是水太深,没敢下去摸,路过傻娃家门口的时候,正巧碰见他爹拎着一个大红塑料袋从里面出来。

傻娃爹看见我,高兴地喊起来:‘小飞啊,你姥姥在家吗?’

我跑过去:‘在家啊,你找我姥姥干什么?’

‘给你姥姥送点甜果子(油炸的点心),谢谢她来参加娃的婚礼。’傻娃爹说完朝姥姥家快步走去。

我听到有甜果子吃,忙跟在后面回姥姥家,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拉着安子和小萍一并。

跟在傻娃爹后面回了姥姥家,见他和姥姥寒暄了几句后就将礼品留下要离去。这时候姥姥突然喊住了他:‘我说傻娃他爹啊,别怪婶子多嘴,我想问问傻娃又娶的这个媳妇怎么样?’

傻娃爹听后脸上洋溢着笑意:‘老婶子,不瞒你说,这儿媳妇不仅张的俊俏,而且勤劳持家,昨夜里就帮着我们收拾东西,打扫院落,今个一早就起来洗衣服,比那第一个还强!只是——’傻娃的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止住了笑,脸上略微凝重起来。

‘只是什么?’姥姥紧紧追问道。

‘嗨,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就是这儿媳妇好像晚上比较有精神,白天却有些心不在焉,而且说话也冷冰冰的,就像是颠倒了白天黑夜般。’傻娃的爹道出了实情。

‘哦,原来是这样,这也没什么,对了,昨天婚礼前你去给先前死的儿媳妇烧纸钱了吗?’姥姥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傻娃的爹脸上明显一慌,但是随即笑道:‘当然去了,老婶子的话我能不听吗?’

331.第331章 红衣女人(五)

‘那就好,傻娃前一个媳妇本就死的怨气冲天,好不容易顺利下葬,还是多细心点,免得再生变数。’姥姥点点头,对傻娃爹嘱咐道。

傻娃爹呵呵地笑了笑:‘老婶子,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说完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他走后我赶紧跑到姥姥身边,流着口水央求起来:‘姥姥我想吃糖果子,我想吃糖果子……’

姥姥忙打开红色塑料袋,掏出里面纸包的糖果子,冲小萍和安子也招招手:‘你们两个小娃也过来一起吃吧。’说完解开红色细线,将纸包打开。

暗红色的油炸甜点露出来后,我们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急不可耐地抢了起来,边抓边不停地往嘴里塞,既香又甜的果子让我们脸上洋溢出快乐的表情,对那个时候的乡村小孩来说,糖果子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你们三个小祖宗慢点!慢点!……’姥姥边劝着我们边又解开一包糖果子。这包是白色月牙状的,用白糖和面做成,用牙一咬,口齿间糖水直流。我们觉得一时半会吃不完,索性将剩下的分了分,都装进了自己的兜里。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姥姥正呆呆地望着门外,脸上流露出忧虑的神色,走上前轻声问道:‘姥姥你怎么了,是不是我们拿的太多了?’

听我这么一问,安子和小萍都垂下头,慢慢地将兜里的糖果子掏了出来,重新放到纸上。

‘不是的,你们想吃多少吃多少,想拿多少拿多少,我是有点不相信傻娃他爹的话,打算一会出去一趟。’姥姥边说边将糖果子又塞进小萍和安子的口袋里。

‘去哪里?我们也去!’我兴奋地叫嚷着。

‘我要到山上去,你们就别跟着了,老实在村里呆着。’姥姥说完就要走。

我赶紧拉住她的衣角:‘我们也去,我们也去……’

“轰隆——,哗哗哗哗……”

正拖着姥姥耍赖,天上突然响起一声响雷,然后豆大的雨滴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下雨了。’姥姥嘀咕了一句,然后将我们三个拉进屋里,‘这下好了,别说你们,连我这个老太婆也去不成了。’说完关上门,防止雨被风吹进来。

门关上后,房间里暗极了,姥姥打开灯,对我们几个道:‘你们在屋子里玩耍吧,我去睡会觉,什么时候雨停了记得喊我。’说完掀开帘子进了她的卧室。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看来一时半会不会停了,见出去无望,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屋里。我去自己的卧室将玻璃珠子拿了出来,满满一大罐子,有一百多个,有些是我用姥姥给的零花钱买的,还有些是赢的其他小伙伴的。

我给小萍和安子每人分了些,然后三人一起在地上玩起了弹珠子。小孩只要一玩起来,就会忘掉时间,所以直到我们都饿的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才将玻璃珠子放进罐子里,准备吃点东西,碰巧兜里还有糖果子,于是坐在板凳上愉悦地嚼起来。

我担心安子会偷偷私藏我的玻璃珠子,边吃边清点起罐子里的珠子数目,点了两遍,确定少了一颗之后,我没了心思再吃东西,走到安子身边:‘你是不是拿了我一颗玻璃珠子?’

安子脸上惊慌起来:‘没……没有啊。’

‘那怎么少了一颗,小萍从来不拿别人的东西,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安子,你把珠子还给我,我们还是好朋友。’说着我把手掌伸到他面前。

安子急了,争辩道:‘我没拿你的玻璃珠子!’

房间里的气氛瞬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我和安子相互对视着,谁都不愿意退让一步。

‘是不是落在哪个角落里了,我们一起找找吧。’小萍站到我和安子之间,害怕我们打起来,圆场道。

想想这么多珠子,也真有可能在刚才玩的时候滚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于是三人蹲下身子在地上搜寻起来,但是找了一通,桌子下面、柜子底下全都找了个遍,也没有看到有丢失的珠子。

我长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对小萍劝道:‘别找了,肯定是被某些人藏起来,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以后再也不和他玩了。’说完狠狠地瞪了安子两眼。

安子噌的一下跳到我面前,呼吸急促起来。我以为他要动手和我打一架,不料他突然撅起嘴巴,哭诉起来:‘我说没拿就没拿,你无赖好人,冤枉我,呜呜……’边哭边用手不停地抹眼泪,弄得我顿时尴尬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安子哭得泣不成声,我犹豫着要不要安慰安慰他,但是想到小萍在眼前,主动退让显得很没有男子汉气概,于是转过脸没有理他。

小萍这时候走到我面前,当起了和事佬,扯了下我的衣角:‘阿飞,我觉可能珠子真不是安子拿的,你就原谅他吧?’

越是有人劝,我越是有点蹬鼻子上脸,斜瞪着安子不准备对他宽恕。安子哭诉了半天,见我始终没有表态,止住了眼泪和呜咽,转身飞快地奔到门口,打开门跑了出去,等到我和小萍追到门口,他已经消失在外面的电闪雷鸣和瓢泼大雨之中。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可能真地冤枉安子了,虽然他有前科,但是从来没有拿过我的小玩意,咬咬牙就要出去追他,却被小萍一把拽住:‘安子他一定是回家了,这么大的雨你别出去了,还是等雨停了再去他家看他吧。’

望着外面肆掠的雨水,我顿了下,将门关了上,和小萍一起重新坐到凳子上。默默地呆了一会,小萍突然问了句:‘阿飞你丢的是什么样的玻璃珠子?’

我拿起透明罐子晃了晃,朝里面仔细地审视起来。由于我只喜欢透明的和里面有波浪纹的珠子,所以平时自己攒的那些全是这样的,不过只有一颗不是,那就是前天从蛇皮袋子里拿回来的那颗,里面有一条诡异红线的那颗。

将罐头罐子晃悠了半天,没有找到那一颗,心说难道丢的真是那颗?索性将罐子里的珠子一把把的全倒出来,清点了一下,发现少的果真就是捡回来的那颗,我心里更纳闷了,安子应该不会对那颗珠子感兴趣啊?要是喜欢当时扒拉蛇皮袋子里的时候他就会拿了,没有必要现在再从我这里偷去,难道真的是冤枉他了?但是屋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地上又找遍了,确实没有那颗珠子的踪影,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突然我抬眼望向小萍,心里暗自思忖起来,不会是她拿了吧?不过想想也不可能,那天小萍被珠子吓得够呛,绝不会看上它的,见她还在等着我回答,于是咂嘴回道:‘少的玻璃珠子是前天在蛇皮袋子里捡回来的那颗。’

‘就是里面有条红线的那颗?’小萍的眼睛里露出惊恐。

‘是的,刚才玩之前明明还有,现在却没了。’我有些失落道。

小萍抿着嘴,似乎在心里挣扎着什么痛苦的决定,过了一会突然使劲哼了口气:‘阿飞,那颗珠子没了就没了吧,我早就觉得那不是一个好东西,前天的时候你问我看到了什么,我没有说,现在我想告诉你。’

‘你那天究竟看到了什么?好像吓得不轻。’我好奇地问她。

‘刚才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怎么听到有哭声呢。’小萍刚要开口,里屋突然响起姥姥的问话,接着她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回道:‘我丢了一颗玻璃珠子,怀疑是安子拿的,他说不是他,后来哭了一会就跑回家了。’

姥姥走过来用手戳了戳我的脑门,斥责道:‘你呀你,不就是一颗玻璃珠子吗?竟然把小安给气走了,再说也不一定是他偷得啊,这么大的雨,他要是淋感冒了怎么办!’说完打开了屋门,朝天上望去。

我和小萍也跟着走到门口,看到外面虽然还下着雨,但是已经变得淋淋漓漓,电闪雷鸣也已经远在天边时有时无,看的出来很快就要雨过天晴了。

‘姥姥,雨停了你还要去山上一趟吗?’我冲怔怔的姥姥问了句。

‘太晚了,就算雨停了天也要黑了,等明天再去,一会我到傻娃家里坐坐,看看那个新媳妇到底长的什么样,顺便把小萍也送回家去,这么长时间她爸妈也应该着急了。’

‘太好了,我也跟着你一起去!’听说要出去,我兴奋地喊起来。

‘什么事情都有你的,行行行,一会领着你。’姥姥对我无奈道。

雨很快就彻底停了,西边的天际露出大片残红。夏天就是这样,前一分钟大雨滂沱,后一分钟就可能霞光万里。姥姥领着我和小萍,踩着泥泞朝她家里艰难走去。将小萍送回家里后,姥姥顺便去了附近的安子家,听安子妈妈说她儿子已经回家后,放心地拉着我离开,顺着村旁小河边的路,一步步朝傻娃家里走去。

姥姥将我的小手抓得很紧,生怕我被卷进湍急的河里。终于来到了傻娃家的门前,姥姥和我刮了刮鞋底的泥,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看到院子里有一个年轻女人正弯着腰,用大扫帚向外扫地上的水。姥姥停住了,站在距离女人几米远的地方,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过了一会,女人好像察觉到了异样,直起身子转过脸,看到我们后,脸上颇有些意外,动了下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我拉了下姥姥的手,小声道:‘她就是新娘子,傻娃的媳妇。’

姥姥听了我的话,点了下头,冲新娘子笑笑:‘你好,我是来找傻娃他爹的。’

新娘子听后忙放下扫帚,快步走进屋里,喊道:‘爹,爹,有人找你。’声音轻柔细腻。

傻娃的爹很快跟着新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是姥姥后,赶紧介绍,‘老嫂子你来了,这位就是傻娃的媳妇,你还没见过吧。’说完又对新娘子吩咐,‘按辈分你应该叫奶奶。’

新娘子迈步走了过来,将头低了下:‘奶奶好。’

‘嗯,让我好好看看。’说着伸出手将新娘子的脸托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视着。

新娘子的脸还是有些苍白,不过比昨天结婚的时候好了不少,有了血色。发髻也已经松开,将头发放了下来,扎在脑后,身上依旧穿着红色的新娘装,整个人看上去很端庄秀丽。姥姥盯了一会,微笑着点点头:‘傻娃真是有福气啊,娶了个这么俊俏懂事的姑娘,我说大侄子啊,这也算你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傻娃爹听姥姥夸他儿媳妇好,笑的合不拢嘴。新娘子倒是很会说话,轻开朱口夸起姥姥来:‘孙女长的哪有奶奶好看,奶奶现在都面色红润、眼睛明亮,当年一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倾国倾城说不上,不过当年确实有很多男人对我穷追不舍。’姥姥被新娘子一夸,也得意起来,笑了几下,突然开口问道,‘你丈夫傻娃呢?’

女人尴尬地笑笑:‘他还在睡觉呢。’说着向屋里指了指。

姥姥将手从兜里摸了摸,掏出二十块钱,塞到新娘手上:‘丫头啊,这是奶奶的一点见面礼,你呢也别嫌少,拿着哈。’

新娘子忙推辞起来:‘这怎么行,奶奶你的钱来之不易,我不能要。’傻娃的爹也过来让姥姥把钱收回去,说结婚已经给过喜钱了,不能再要了。

‘那个是给你们的酒席钱,这个是给傻娃媳妇的,必须拿着。’说着硬塞进新娘子的怀里。新娘子拗不过姥姥,只好收下钱,不过随即屈膝跪下,给姥姥磕了两个响头。

姥姥将新娘子扶起来,向她夸了两句傻娃老实憨厚,祝福他俩早生贵子,之后拉着我告辞:‘行了,新娘子我也看了,心里的梗也算是解了,我回去了。’

傻娃爹忙客气挽留:‘老婶子,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在家里吃点晚饭再走吧?’

姥姥摆摆手,领着我朝门口走去,脸上似乎比白天轻松了不少。

‘呵呵,新衣服,新衣服……’我们刚走到门口,院子里突然响起傻娃的笑声。

回过头一瞅,发现他正拿着一件鲜红色的女人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边比划边兴奋地喊着,新衣服,好漂亮之类。姥姥微笑了下,拉着我继续走,但是我却迈不开脚,因为清楚地看到,傻娃手里拿着的衣服是一件高领绳扣的小红褂,与小萍口中那件蛇皮袋里丢失的一模一样。

我顿时整个人僵住了,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姥姥拽了我两下,发现异样,对我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小飞,为什么还不走?’

我抬头瞅了眼姥姥,不敢告诉她蛇皮袋子的事情,害怕她以后不让我再去拿那些东西,于是笑了下:‘没……没什么,只是看到傻娃喜欢女人衣服,觉得好傻。’

‘别胡说。’姥姥担心我的话被傻娃他爹和媳妇听到,赶紧拉着我回家。

回去后,我一直心神不宁,脑子里总是在想傻娃手里的那件小红褂,到底是蛇皮袋子里丢失的那件,还是新娘子从娘家带过来的,毕竟一样的衣服也有很多啊。吃饭也是索然寡味,匆匆扒拉了几口就饱了。

躺在床上打算起来,心说明天应该带着小萍去一趟傻娃家,让她看看小褂究竟是不是丢失的那件,并且问问傻娃从哪里弄来的那件衣服。这样想着很快睡了过去,一夜无梦睡得很舒服,第二天很早就醒来了,起床之后发现姥姥比我更早,已经在院子里的地锅里做饭了,见我出来,笑道:‘今天是怎么了,我们家小飞起得这么早,难道是想去上学了?’

我嘿嘿笑笑不说话,等到姥姥烧好了地瓜汤,狼吞虎咽地吃了两碗后,匆匆地去找小萍。来到小萍家的时候,发现她还在吃饭,等她吃完后我拉着她又去安子家,谁知安子妈妈说安子昨天淋了雨,有点感冒,咳嗽了一晚上,刚去卫生室给他拿了点药吃了,才睡下。

听说安子病了,我心里有点自责,昨天要是不计较的话,安子就不会冒雨跑回家,也不会感冒了,我真是有点太自私了。小萍看出了我的心思,拉起我的手劝道:‘阿飞你不要在心里埋怨自己了,这不怪你的。’

‘喂喂,阿飞小萍,我来了!’远处响起二棍的喊叫。

转脸一瞧,他正朝我们飞奔而来,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黄色卡通背心,脸上兴高采烈。等到他跑到面前,小萍望着他身上的新衣服羡慕起来:‘真好看,谁给你买的?’

‘昨天赶集我爸妈给买的,可贵了,花了十块钱呢。’二棍颇为得意道。

望着二棍爸妈给他买的衣服,我突然想起自己的父母来,从小到大我一直在姥姥家,他们很少来看我,每次来也都是匆匆给姥姥一些钱就走,没有给我买过什么衣服玩具,所有的一切都是姥姥给我买的,于是心里有种酸酸的味道。

‘安子呢?’二棍没有看到他,冲我俩问道。

‘他感冒了,在家里睡觉的。’小萍回道。

‘阿飞,今天我们去哪里玩啊?’二棍急不可耐地问我。

我从对父母的思念中回过神来,将昨天发现傻娃手里小红褂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两个,并且想让小萍再去看看是不是丢失的那件。

二棍昨天赶集,不知道蛇皮袋子里丢失小红褂的事情,我又一五一十地向他讲述了遍。听后他气愤极了,先是埋怨安子乱怀疑他,然后又气势汹汹地催我们赶紧去傻娃家,看看是不是那个新娘子偷了我们东西。

三人一路小跑,来到了傻娃家门前,看到新娘子正在院子里择菜。刚要进去,小萍突然拉住我和二棍:‘等一下!你们看她的手腕上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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