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0.第1189章 画饼(1)

第1189章 画饼(1)

翌日,傍晚,澎候府邸门口。

丞相刘屈氂,换上了刚做的崭新常服,带着全家老少,站在门口,翘首以待。

就连姻亲卫将军李广利,也站在人群之中。

大汉丞相加卫将军,同时迎接一个人。

这要在三年前,根本无法想象。

哪怕是一年前,说出去别人也会以为在开玩笑。

但如今,现实却是:这已是刘屈氂与李广利今年内的第三次同时恭迎一位客人到访了。

前两位,一位是御史大夫暴胜之,另一位是执金吾霍光。

相较而言,今日的主角,无论是地位还是权势,都远超另外两位!

所以,有见到这个场面的老人忍不住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无怪当初苏秦有世态炎凉之语!”

不过,大多数居住在附近的人,都已经见惯了类似的风云。

这长安城中,富贵之家,旋起踵灭,苏秦张仪的故事,每年都在上演着。

旁的不提,自延和改元以来,这长安的富贵之家,就已经差不多换了一茬。

公孙贺父子,太子太傅石德家族、江充、马氏兄弟以及二三十位列侯、九卿两千石,外戚,都已经如那昨日黄花,为风吹雨打去,新的权贵与外戚,旋即填补了他们过去的空间。

便连长安城中原本已经稳固了二十余年的巨商大贾之家,也在这数年中被淘汰掉大半。

曾高高在上,富可敌国,与袁氏并列的周氏家族,更是连痕迹都快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所以,围观路人,也只是感慨一二。

但,刘屈氂与李广利和他的家人们却是紧张不已。

他们的眼中,满是血丝。

一半是因为从昨夜至今,他们一直在忙碌,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

为了筹备今夜宴席,刘屈氂与李广利亲力亲为,亲自挑选最好的食材、最好的佳酿,最好的厨师,最好的歌姬、最好的乐师,就连门前巷口的街道,刘屈氂都亲自带人打扫了十几遍,洒了七八次水。

可以称得上是事无巨细,皆过己目。

而另一半,则是因为担忧。

特别是随着夕阳渐渐西垂,刘屈氂与李广利都忍不住忐忑起来。

他们最怕的,莫过于被那位鹰杨将军放鸽子了。

没有错!

汉家重诺,故有一诺千金之语。

但在同时,毁诺也成为了一种羞辱他人最直接的方式!

答应的事情,不去做,约好的宴席不来赴会。

再没有比这种羞辱更简单粗暴痛快的了。

等于是毁诺方赤裸裸的骑在他人的脑袋上肆意凌辱,临了还要一巴掌一巴掌狠狠的当众扇在他人脸上,再踩上一万脚。

所以,鲜少有人敢采取这样的方式来羞辱别人。

但一旦采取了,就意味着不死不休。

哪怕刘屈氂、李广利再怎么忍气吞声,他们的家臣、子孙,也是不敢的。

主辱臣死,父伤子哀。

忠孝两个字,有甚于刀剑之利!

好在,时至日暮,当夕阳将要落山之际,远方的御道上,一辆马车终于卡着点,抵达了澎候府邸。

吁!

马车在门口停下来,一位年轻的贵族,提着绶带,握着长剑,走下马车。

刘屈氂见着,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立刻领着全家老小迎上前去,躬身作揖:“蒙君候不弃,驾临寒舍,鄙人阖府深感荣幸!”

而其夫人及妾室子女,则纷纷长身而拜:“恭迎君候驾临!”

便是李广利,也是低头作揖:“见过君候!”

张越看着这个阵仗,再打量了一下这澎候府邸门前的景色,他笑了起来,回礼拜道:“丞相厚迎,小子惭愧、惭愧!”

“君候请入府……”刘屈氂再拜。

于是便领着张越,且全家簇拥着,走入澎候侯府。

一入侯府,张越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浓郁起来。

因为他见到了这澎候府邸上下,都打扫的干干净净,所有走廊、院子,一片叶子,一点灰尘也没有。

回廊之间的帷幕与纱幕,更是都换上了新的。

哪怕是仆臣们的衣服,也是新的。

香烟袅袅,萦绕于宅院之间,丝竹声声,低回婉转于庭院之后。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刘屈氂与李广利的架子摆的很低。

虽然,当初,他们求张越接受河西,拉他们一把时,姿态也放的很低,诚意更是十足。

虽然没多久,等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就翻脸不认人,甚至还在疏勒之战上搞小动作,引发张越的打压。

但至少,在当初的那个时候,协议初定之后,刘屈氂与李广利还是很合作的。

所以,张越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当然不是他心胸变宽广了!

因为,这就是正治!

不分对错,没有是非、善恶。

一切都取决于利益与立场。

一个合格的正治人物的首要心性要求之一,便是要懂得审时度势,在不同的时间与环境下做不同的选择。

若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不要玩正治了,直接用肌肉来指挥大脑好了。

张越悄悄的放慢脚步,以便令自己悄悄的与李广利、刘屈氂保持一个平行的距离。

“卫将军近来可好?”张越忽然问道。

“托君候的福,在下近来一切还好……”李广利连忙答道,想了想,他又道:“只是,这长安生活,太过安逸,令在下赘肉日增,恐再无当年之勇了……”

说完,他就有些不安的看向那位年轻的大将。

张越听着,抿了抿嘴唇,叹了口气,他知道,李广利是在向他表明心迹与态度:您放心,我现在绝无图谋军权的意思,更没有胆子与您争锋!

只是……

“将军悍勇,天下皆知!”张越沉声道:“吾在居延,亦闻将军诸多旧年故事……”

李广利闻言,连忙自谦:“不敢当将军夸赞……”

张越摇摇头道:“卫将军不必如此!”

“为将者,固知其苦也!”

“吾于将军之位上,固知将军当年之劳!迄今,吾巡楼兰而过轮台,仍闻胡人夷狄有祀将军之举也!”

李广利为将,到底厉不厉害?

自然是不厉害的。

特别是当他的身前,有着卫青霍去病这对双子星的时候。

他的那点战功与功勋,无异于萤火,岂能与皓月争辉?

但,若做一个横向对比的话,李广利在居延为将十余年,其实还是可圈可点的。

至少,在张越看来,他是合格的。

为将之责,一曰守土,一曰开疆。

李广利守土绰绰有余,开疆也勉强有所建树。

在任之时,基本维持了汉室对匈奴的战略进攻与压迫。

在军事之外,李广利提拔了大批优秀人才与将官。

这些人,至今依然在张越手下受到重用。

譬如现在的护楼兰校尉赖丹、居延左都尉王丰等,更有着哪怕在后世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将赵充国。

而这些人,基本都是寒门布衣出身,鲜有长安贵戚子弟、勋臣之后。

这也是张越今日肯登门的缘故。

李广利听着,却是感动不已,他叹道:“吾有君候此语,此生无憾矣!”

他这一生戎马,几乎没有听到过什么正面评价。

外界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关系户、小舅子,天子‘拔苗助长’的典范。

有心想要改变,却是回天乏力。

本以为,这辈子恐怕都会是史书上的小丑与笑柄了。

但,有了鹰杨将军今日之语,哪怕是场面话,李广利也知足了。

军人就是这样,很容易就满足的群体。

“哎……”张越却是笑着摇头,问道:“将军难道就甘于在长安做一个富家翁?”

“卫将军难道没有听说,那月氏王、康居使来朝之事?”

“天下,何其大也!”

“四海八荒,岂禹贡之所录?!”

“卫将军难道就不想越大宛而扬鞭于康居,过康居而观远西之国?”

“大丈夫生于世,自当提三尺剑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于长安!”张越笑着看向李广利:“卫将军以为然否?”

李广利听着,心动不已。

要不是理智将他内心的冲动牢牢按住,此刻他已忍不住拔剑而起,引而和之了。

这长安城的温柔乡与酒色场,早已经他全身的骨头都要朽掉了。

听不到玉门关的烈烈风声,看不到浚稽山的郁郁葱葱,见不到那滚滚烟尘,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抑郁,只能借酒消愁,好在醉梦中梦回那铁马冰河的沙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君候究竟意欲何为?”

在他看来,眼前这位年轻的鹰杨将军十之八九恐怕是在拿话试探他,是在探究他是否真的死心?

可是,他又不肯放弃那内心之中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他终究是军人!

做梦都想回到战场,证明自己。

为此,哪怕是付出一切,他都愿意!

因为,那是他的宿命!

将军耻死安乐乡,但愿马革裹尸还!

“卫将军不必紧张……”张越看着李广利的神色,又看着因他之语而停下脚步的刘屈氂,微微一笑,道:“这天下四海八荒足够大!”

“足够大到可以容纳将军与吾共展宏图大志!”

“仅月氏之国,地方足有三千里之广!”

“在月氏西,据闻曰身毒,有罽宾等大小邦国数百,人民数百上千万之众,闻有大河,不亚黄河……”

“而在大宛北有康居,过康居向西,邦国无数,地方数万里……”

“大丈夫建功之所,立业之地,不计其数!”

这是饼!

也是现实!

这世界太大,张越一个人,哪怕是加上他目前提拔起来的将官,也不可能顾及这么大的地方。

而且,讲真,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这么多事情。

所以,现实确实如此。

只要张越肯,李广利完全有机会在将来捞到一个远征的机会。

而以李广利的才能与军略,打别人或许可能有问题。

但……

三哥总是能碾压的吧?

总不能说,堂堂贰师将军,大宛的征服者,连如今一盘散沙的三哥都对付不了吧?

只是,李广利想要吃到这个饼,他就得拿出些东西来。

李广利自然明白张越的意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百转千回。

理智告诉他,不要相信这些话!

因为,他与这张子重非亲非故,且还有着旧怨。

若其是道德君子,宽宏之士,那或许还有些可信度。

但偏偏,张子重最出名的是睚眦必报,最是记仇!

他真的害怕,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哄骗他,在忽悠他,不过是引蛇出洞之举,只等他应上一声,便哈哈大笑,然后羞辱、奚落一番,将他这个卫将军仅剩的颜面踩进土里。

可是……

他的本心,却只有一个声音:答应!快答应!

这长安城,俺都要待出病来了!

大丈夫,死则死矣,怕个鸟蛋!

最终,李广利的理智被本心冲的粉碎,他长身作揖,对张越拜道:“君候,您所言不假?”

“张子重何曾虚言以欺世?”张越笑了起来:“大丈夫一诺千金!”他看着李广利的眼睛,问道:“只是,将军如今可还有远方之志?”

“廉颇八十,尚能披甲,李广老迈,犹能射虎!”李广利索性也不跟眼前这位绕圈子了,于是丢掉自己在长安城忍了一年多的脾气,撕碎了辛辛苦苦伪装起来的所有,看着这位鹰杨将军道:“何况吾今年不过四十余岁,力能擒虎,一日可食酒肉数斤,能开十石之弓,至千里之师!”

“只是……”他瞪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之人:“君候需要吾做什么,才肯答应?”

张越神秘的一笑,道:“卫将军,且先莫要急躁……”

李广利闻言,脸色一黯,以为自己果然被这位鹰杨将军当成猴子耍了,心里面怒不可遏,正要发作。

就听那位鹰杨将军笑着看向前方:“连酒水都未饮,岂能谈大事?!”

李广利闻言,所有的火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屈氂马上就脱帽谢罪:“此鄙人之错也……”他笑着道:“还请君候随我来……”

然后他立刻就吩咐起来:“还不快快去通知下仆,在此地作何?”

于是,整个澎候府邸,旋即奏响了丝竹管乐,一队队歌姬,已经就位。

(本章完)

1211.第1190章 画饼(2)

第1190章 画饼(2)

第二天早上,当张越在刘屈氂阖府恭送下,驱车离开澎候府邸时,他脸上挂着浓浓的笑意。

“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他坐在马车中,嘴角冷笑着:“人无伤虎意,虎有食人心啊!”

李广利向他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有人要搞他。

这很正常!

归京之日,张越就有了准备。

正治嘛,就是这样,今天你搞搞我,明天我搞搞你,后天大家又排排坐,分果果,好的就像亲兄弟。

但问题在于,这一次搞他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而是声势浩大的一群人。

几乎涵盖了宫内宫外,朝野上下!

有意思的是,李广利暗示他要小心‘祸起萧墙’。

掀开车帘,张越看向车外的豪宅水榭,车水马龙。

他知道,肯定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于是,他微微一笑,探出头去,仔细的看了看,然后故意吩咐驱车的田水:“走,去棘门大营!”

这世界最可靠的力量,从来都是刀剑。

只要剑在手,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点,张越确信无疑!

“诺!”田水应命一声,于是,英候车驾在御道上一个转弯,在无数关注的目光中,直奔棘门外北军大营。

而他这一走,整个长安城,立刻一地鸡毛!

“去了棘门大营?”

“他去棘门大营做甚?”

“他这个卫尉连印信与节符都未拿到手呢!”

许多人立刻就慌张起来,手足无措。

毕竟,那位可是张蚩尤,睚眦必报,冷酷铁血!

虽然他离开长安两年,但可没有人会这么快忘记这位蚩尤当年在这座城市之中的作为。

胆大包天与杀伐果断这两个词,几乎是为那位蚩尤量身定做的。

所以,这位蚩尤要是发飙,直接带着北军入城砍人,在一些人想来,真不是没有可能。

而是很有可能!

所以,慌乱中,有贵族甚至打算入宫避祸,甚至告状。

好在,还是有人是清醒的,连忙将这些人拉住:“入宫做甚?是明摆着告诉天子与天下人,吾等图谋张子重吗?”

“且夫,鹰杨将军左黄钺右白旄,虽无大将军之名,却有大将军之实!”

“其入北军大营,并无忌讳,天子更不会怪罪!”

“况且,澎候与海西候昨夜与他到底说了什么都还不知晓呢!”

“此刻当镇之以静!”

可惜,这些清醒之人再如何劝说,也难挡他人心中恐惧的蔓延。

没办法!

昨夜,英候鹰杨将军夜宿澎候府邸,天明方辞,一出澎候府邸就直奔城外北军大营。

这让人没有办法不害怕!

因为无人知晓,昨夜澎候府中那丞相澎候海西候英候三人在屏退左右后,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大家都知道,在那之前,那位蚩尤将军对海西候李广利所言所语和所画的大饼。

而大家都清楚,李广利和刘屈氂,到底有多么渴望重新起用,再度领兵,东山再起。

最关键的是,因为过去数月,对刘屈氂与李广利的打压缘故。

所以,许多人都已经没有办法去探究昨夜之事。

于是,猜疑链立刻成立。

没有人知道,刘屈氂与李广利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更没有人能知道,刘屈氂与李广利昨夜对那张子重讲了多少事情!

更加无人知晓,那位睚眦必报的代言人,此去北军大营,究竟意欲何为?

虽然说,直接带兵进城砍人这种事情概率极小。

但万一呢?

万一他真个从刘屈氂李广利嘴里听说了一些事情,然后怒不可遏直接出城以天子节发兵入城砍人。

被砍死了,找谁喊冤去?

当年,骠骑将军霍去病一箭射死李敢,天子对这位爱将的惩罚,也不过是命其率军出塞,戴罪立功而已。

这世间就是这么不公。

人和人的命,从来不平等。

所以,恐惧中依然有着许多贵族、勋臣,匆匆忙忙,找着各种借口,进入建章宫里。

一时间,建章宫、未央宫、长乐宫中居然有数十外戚勋臣公卿在游荡。

这事情,自然瞒不过天子的耳目。

“今日是怎么了?”天子笑着问着他身旁的侍中官王?:“公卿勋臣,何以扎堆入宫,却不来向朕请安?”

“怎么?宫里面是有祥瑞了?还是有奇观了?”

王?听着,冷汗淋漓,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启禀陛下,臣愚钝不知其故,还请陛下稍等,待臣前去问询!”心里面却是忍不住骂着那些无胆之辈。

人家跺跺脚,你们就跟老巢被人灌了开水的老鼠一样,逃入宫阙之中。

那人家打个喷嚏,你们岂不是要跪下来磕头了?

“这些人不能依靠,今后诸事决不能再与此辈谋议了!”王?在心里说着。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孔夫子的教诲,虽然人尽皆知,但汉室的权贵们却总是记吃不记打。

像今日这般的冒失与亲率之举,在过去百年,曾出现过无数次,有无数人死于此事。

但偏偏很少有人能记住这些教训。

尤其是如今,鱼龙混杂之下,被那张蚩尤一个小小的试探,便试出来深浅,王?也只能在心里哀嚎。

“此事,姑且不去管它!”冷不丁的,耳畔天子的笑声传来:“朕正好也好久没有与群臣好好说说话了……”

“王侍中,且去将入宫诸卿皆带来朕前!”

王?听着这些话,莫名感觉,自己的身体寒毛陡立,仿佛有着刀枪斧钺加于己身一样。

他勉强收束心神,强作镇定,拜道:“诺!臣谨奉诏!”

天子看着王?的身影远去,他忽然笑了起来,吟唱起一首诗歌:“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一边吟唱着,他一边摇起一个少府制作的铃铛。

“陛下!”屏风之后,一位大将持剑而出,单膝跪地:“臣赵充国待诏于此!”

“卿亲自带人去尚冠里,秘见故驸马都尉金日磾……”天子从怀中丢出一份帛书:“将此书授金日磾!”

“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也要嘱托金日磾,毋令他人有知此事!”

“诺!”赵充国顿首再拜。

这位曾经的玉门校尉,如今已是天子最忠心最信任的鹰犬。

一如当年的王莽!

王莽留下的缇骑与布置在长安城内外的细作们,现在就是赵充国在直接指挥与领导。

便连如今的执金吾霍光,也不能插手这些事情。

送走赵充国,天子缓缓的躺到软塌上,长长的出了口气,脸色有些苍白。

于是,立刻就有近侍宦官,端来熬好的人参汤,一勺一勺的服侍着这位陛下。

但天子心中却是思绪纷飞,百转千回。

最终所有的思绪,化为了一句叹息:“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父皇啊……儿臣终究不能为尧舜呀!”

当初,先帝临终,曾有遗训告他:人不患其不知,患其为诈也;不患其不勇,患其为暴也;不患其不富,患其亡厌也。

这天下人心,果真与先帝所说一般无二。

如他所见,满朝上下,竟是一个君子也无。

只有那社稷之舟,在风雨之中,颠簸前行。

可惜,如今这掌舵之人,已垂垂老矣,老骥伏枥,壮士暮年,空有万般壮志,却也只能放下一些,为子孙谋划。

当事情到了这一步时,所有的人与物,在他眼中都已经明码标价。

只要价格合适,没有人是不能牺牲的。

将人参汤喝完,天子终于恢复了精力,他重新坐起来,看向身侧的宦官:“郭穰,太子如今到那里了?”

“回禀陛下,家上昨日遣使来报,言以过华阴……”

“善!”天子点点头:“汝且持朕节符,命宗正亲迎太子!”

“诺!”

……………………

棘门大营,位于长安城东棘门之外。

自古天子出巡,于宿营之地插戟为门,而汉天子出巡,皆出城东,故所谓棘门,其实是戟门。

而北军大营,便坐落于棘门外十五里,渭河之畔。

其中旌旗烈烈,战旗飘扬。

有五千之士,屯于此地,日夜待命,乃是汉长安城外最大的屯兵点之一,与那建章宫北门外的期门大营,共为长安城城防重镇。

历史上,棘门大营最出名的典故莫过于周勃星夜入北军大呼‘为刘氏者左袒’,于是尽起北军精锐,诛诸吕于宫墙之中,流血漂橹,杀戮十余日。

张越亲自驱车来到这军营,立刻便引起轰动。

鹰杨将军四个字,足以让全军上下动容。

于是,棘门都尉宋襄匆匆率着左右出迎:“末将宋襄拜见将军!”

“都尉请起!”张越扶起这位大将,道:“吾奉天子诏,将为卫尉,故来此一探北军军容,也好在将来天子问询之时,能有所言!”

宋襄听着,不疑有他,道:“既如此,请将军入营观之!”

北军是汉室的一个特殊集团。

其复杂程度,不亚于朝堂上的派系纠葛。

单单是以任务划分,北军就分为三部分。

卫戍军、禁军、野战军。

其中,卫戍军主要由天下郡国番上的卫士组成,汉法,军士一岁在郡,一岁在京,一岁戍边。

意思就是一个军人,一年在当地郡国服役,一年在京城服役,一年在边塞服役。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

事实上,除了精锐与校尉以上军官,几乎没有郡兵能做到这个地步。

而且这个制度真要实现,汉室财政就要破产!

旁的不说,单单就是那卫士周转所耗的钱粮,就足够打一场国战了。

所以,历代以来,汉家北军卫戍部队的规模一直在裁减。

当今天子在位期间,就对北军进行了数次缩减,这些事情都被记载在史书上,被人以为是仁政。

所以,时至如今,北军的卫戍军规模早已不是国初动辄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可以北击匈奴,南征诸侯的重兵集团。

而是变成一个不过两万多的关中警备司令部。

他们也不在承担出征的任务,而是以治安、护卫、警戒为主。

汉家禁军的作战任务,由北军六校尉承担。

而禁中宿卫任务与宫阙警备任务,则由期门军、羽林卫以及执金吾麾下的中垒校尉、光禄勋麾下的五官中郎将承担。

曾经叱咤风云,甚至可以主导国家天下命运的北军卫戍部队,迅速退化为治安部队。

其任务也从作战,转向为统治工具与象征。

而张越即将担任的卫尉、持节护军使的主要职责,其实也是指挥、控制、监管、教育这些卫戍军。

至于北军六校尉……

讲真,就算天子肯让他管,他也不敢轻易插手。

而期门军、羽林卫这样的部队,他更是连问都不敢问。

不过,哪怕北军卫戍军再怎么退化,这支军事力量,也依然是足以左右和决定长安政局走向的关键力量!

就如这棘门大营,屯兵足有五千之众,军械齐备,甲胄充足,只要拉出来,瞬间就能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所以,张越才会一出城,就直奔此地。

目的,就是要迅速掌握和控制这支力量,将其拿在手中。

加上他本身即将得到的卫尉之职,如此,长安城防与城外的主要军事力量,就都落在他手中了。

虽不知天子命他这样做的用意,但张越明白,当今天子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如此安排,自有其用意。

心里面想着这些,张越就在那宋襄簇拥下,进入棘门大营的中军大帐,随即召集全军上下队率以上军官。

和北军六校尉不同,北军卫戍部队,都是自天下郡国抽调来长安轮值番上的地方军官。

其中,自是良莠不齐,鱼龙混杂。

而且,这些人中有的是来自青徐的地方名门豪强子弟。

对张越不满者,比比皆是。

不过不要紧。

张越根本不在乎这些,因为他祭出了军功,照着对李广利的说辞,将未来汉军西征的前景与前途,向这些说了一下。

西域诸国,万里之外的异域……

封侯的可能,家族富贵的未来,世袭罔替的将来。

于是,棘门大营之中的将官们,心神摇曳,张越轻轻松松就得到了其中绝大多数人的拥护与效忠。

没办法,这世界上有两个东西,永远不会叫人讨厌。

一曰财,一曰权。

而张越两者都有,且前景远大。

于是,哪怕是青徐之地,亲近古文学派的豪强子弟,也无法拒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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