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国蹶行(7)

第十日,风稍微有点大,但没有影响既定的阅兵。

不过,效果并不是太好,因为大魏朝几十年国祚中真不缺阅兵,不缺这种大场面,甚至恰恰相反,河北河南的老百姓都快对此类大规模行军产生应激反应了,以至于部队从官道上穿行时,纷纷避让,缺少了很多气氛……这让准备了许久的将陵与聊城行台的十个营稍显郁闷。

实际上,整个为期十天的冬日大赶场,最能引发民众轰动的,引发民间讨论的,还是那部《民律》。

人总会关注自己在意的事情。

“黜龙帮阵型严整,不似凡俗,参与阅兵的十营兵中,兵员皆精悍强横,部队员额近乎全数满员,披甲率极高,一览无余。

几位知名头领所领营头,如徐师仁、王叔勇部之长弓硬弩,牛达部之大斧阔刃,贾越部之直刀,周行范部之甲骑,算是各有千秋,尤其是王雄诞所领张行直属营头,奇经修行者数以百计,俨然是最近准备将制度整编后汇集而成,将来再战,黜龙帮真气军阵只会愈强,结合之前传言,甚至有可能结成大军阵也说不定……

便是其余寻常营头,也不可轻视,彼辈起事三载,经历战事多次,乃是公认的坚韧敢战。尤其是一开始黜龙帮缺乏高阶官军,部队崇尚务实,故以后勤铺陈、营寨扎实、行军齐整闻名,战时佐以长枪大盾,已成风尚,这一点可从翟谦部、新到之淮西李子达部、高士通部稍窥一二。”

花厅内,伴随着窗外的寒风呼啸,李定一边听一边记录,复又来问:“仅此而已吗?”

“还有一件事。”苏靖方想了想,继续来答。“他们的冬衣很齐整。”

“这算什么?”李定听后不解。“一郡养一万人,再不济也能凑些粗麻,弄些缊袍,加上他们在济阴有大被服场,可以整饬些冬日罩袍,罩袍一上,冬衣齐整些也是寻常吧?”

“是冬衣料子的问题。”苏靖方立即解释。“粗麻缊袍跟纸袍加罩袍自然是寻常,但之前大头领以上就都有白色短氅,头领都有黑色短氅了,现在阅兵时,我看的清楚,准备将跟队将也都有了杂色短氅,而且几乎人人都有毛料护腰跟羊皮或者鹿皮的裹腿……”

李定恍然:“你是说北地?”

“包括贾越部的直刀,普遍簇新,也未必是齐鲁梁郡出产,应该是北地的货,而且是积存的大量的库房货。”苏靖方认真道。“之前北面有传闻说白狼卫是得了黜龙帮的资助,所以有胆子跟柳城卫大规模闹了起来,但现在来看未必是谁资助谁,是正经的大规模交易……黜龙帮用漆器、瓷器、丝绸、茶叶,还有笔墨纸砚这些杂货,很可能还有之前登州库存的制式甲胄,跟白狼卫的人进行了大规模的以货易货,拿了自己最需要的皮货、直刀,或许还有蜡烛什么的别的东西,而白狼卫拿到那些东西转手在北地就能翻番,这样,无论是从哪一方看,都以为是得到了另一方的资助。”

李定沉声不语,半晌方才开口:“还有什么?”

“就是补的《六韬》……这是第九日的,无关军事,我就没专门送回来,只想着看完阅兵回来一起……”苏靖方便去掏衣服。

“看过了。”李定摆手。

苏靖方一时错愕:“那之前的《过魏论》呢?”

“也看过了,稍有新意。”李定认真来答。“他不是单纯将大魏视为大魏,而是指出来大魏承袭于司马氏的霸府,继而承袭大周,这一点倒称得上是眼界开阔。”

苏靖方点点头,不再言语。

而窗外寒风呼啸,过了一阵子,李定忽然又开口:“但还是老毛病,什么《民律》什么《过魏论》什么《补六韬》什么《新军律》,就是觉得其他人都不把人当人,只有他把人当人了,他才是更合天道的,所以其他人都不配与他争龙夺势,便是他输了,人家赢了,人家也是一文不值,只有他赢了才是真的嬴。”

苏靖方沉默以对,他虽然年轻却心思活泛,而且因为机灵往来各处颇多,所以早早知道问题所在,自家这个师父,万般都好,但在一辈子最好的年纪中却郁郁不得志,郁郁不得志很正常,怀抱大才却郁郁不得志不免过于坑人,所以,自家师父几乎是带着某种憎恨般的野心在等待乱世,完成自己的事业。

可是乱世到了,却发现自己的才能有些偏科,治军建军如饮水吃饭,政治外交就稍逊人一筹,更重要的是,多少还是失了一丝先机,夹在黜龙帮张首席与太原英国公之间不得伸张。

偏偏两家都还各有说法,一方以关陇一体,许以前途,多次威逼利诱来做拉拢;一方不停阐明大义,从源头说教,从外交军事形势上威逼,也是一样不差。

苏靖方心知肚明,自家师父也只是一口气没过来,不是那种被憋死的人,但想要下决断,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何决断,更加艰难……很可能要来一遭撞了南墙再回头。

“要不要按照要求,抄录一份给太原?”半晌后,苏靖方小心翼翼来问。

“抄,这有什么好遮掩的?说的好像将陵那里不是想给人看一般!”李定干脆下了定论。

苏靖方自然立即去做了执行。

其实何止是武安与太原,腊月间,将陵的文书布告,几乎是被有心人抄录的哪里都是。

河北、东境全境不提,晋地、北地、江淮、东都,乃至于关陇、东夷、北地都有人在看。一时间,有人哂薄不休,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大喜过望。

“你怎么看?”

太原城,行宫侧的英国公府,祠堂的三辉金柱下,摆好了棋盘的英国公白横秋意外的没有落子,并在长达两个时辰的仔细且反复阅读后开了口,这让棋盘对面来送文书的张世静越来越不安,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其实很粗糙,不值一提的那种……不过,最终对方还是开了口。

“需要重视。”张世静认真以对,临时更改了看法。“这种事情自然需要重视……这厮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居然擅自颁布律法,堪称野心昭然。”

白横秋点了点头却又摇头。

“是我哪里没有理解妥当吗?”张世静立即认真来问。

“从你的身份来说,这么讲已经很对了,但从我这边来讲,却不能只限于此间。”白横秋放下纸张,状若平静。

“是因为思思吗?”张世静试探来问。“不管如何,伱对思思总算是情深义重的。”

“有这么一层。”白横秋正色道。“思思跟他走的时候,我总以为甭管他们闹出什么事来,待到我这边布局妥当,一发而控全局,足以让他们俯首称臣,为此笼络一些河北人也不是不行。但现在回头去看,有两个误判……一个是他们起的太快,另一个是没想到曹林能撑那么久。”

“确实如此,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张世静立即捻须颔首,然后顿了一顿,继续感叹道。“真没想到,我们调解了都蓝可汗与突利可汗,促成了他们联军南下,却都没能将曹林引过去……再这么下去,要是被巫族人突破了渭水,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至于张行那里,也的确吓人,仔细想想,今年一年,他其实已经缓下来了,可依然春日破薛常雄、杀曹善成,夺了三郡;夏日徐州一战,自家进位首席,还捅破了江都的皮,挑动了天下局势;秋日拦住了李定,扶持了罗术,维持了河北均势;冬日又弄出这些事情来……进展太快!”

“关键是这一步步走的太稳了,必然存着自己想法的,这加上他说的这些话,俨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以河北为根基来对抗关陇了。”白横秋沉思片刻,给出看法。“不能指望可以轻易折服他了……”

“不错。”张世静醒悟过来,也可能是立即顺着对方意思立即发挥了自己聪明才智。“黜龙黜龙,擅天下之利者以龙为甚,但哪有几条活龙让他杀?结合他上篇文章里说的先帝滥赏关陇无度,压榨天下无准,所谓黜龙本意,不就是在说要击败关陇,自行上位吗?”

白横秋微微颔首,却终于在三辉金柱下站了起来,然后转身面向金柱,负手长叹一声:“无论如何,我都小瞧他了!此人不除,必成心腹之患!偏偏曹林又一直冥顽不灵!得好好筹划一下!”

张世静也立即起身:“要不要我再走一趟南坡?”

“走一趟是必要的,但不要指望能轻易动摇一位大宗师的态度,有些话虽然粗俗,但意外的贴切……如果说宗师只是想法多,大宗师就基本上只能用执拗来言了。”白横秋回头道。“曹林如此,张老夫子如此,其他几人也如此……你可以先去南坡,看看张老夫子有没有看到这些东西,问问他对张三的态度,回来后咱们立即筹划。”

张世静点点头,便要离去,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来问:“那思思那里呢?要不要让她避一避?”

“不用。”白横秋回头神色淡漠道。“如我所料不差,思思宗师在即,只在观想的最后阶段,这时候我若能处置了张三,她自然会豁然开朗,顺理成章!”

“明白了。”张世静恭敬拱手,小心退去。

人一走,白横秋纹丝不动,只是来看身前的三辉金柱,半晌忽然开口,却不知对谁来言:“黜龙黜龙,若这般黜下去,去尽擅天下利者,岂不是要天下归一?天生万物万种竞自由,上至三辉,下起元元,自取天地元气,自成气候,你是什么东西要来黜我?!”

话语至于最后,竟然有风雷之色,引得冬雷滚滚。

东都城内,伴随冬雷,初雪已经落下,简朴的南衙大堂上,东都诸贵云集,一起来看这些东西。

“这有什么可看的?”段威看完之后最先不耐起来。“一个反贼,天字头号反贼,东齐故地起来的反贼,几十个郡地盘的反贼,他没有称王,知道把鲸鱼骨头分下去,都已经算他在南衙站过岗,心里有谱了……这种人,难道还要斥责他大逆不道?有这个心思,想想关西怎么办吧?北地七郡已经尽墨了,当庐主人韦胜机到底只是一个宗师,堵住了都蓝当面的口子而已,突利若弃了李洪,径直南下,他分身乏术,届时三辅精华之地便要没了!”

“关西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刑部尚书骨仪板着脸艰难来答。“今日就事论事便可。”

“关西才是我们的根本!”段威厉声呵斥。

“那东都呢?”骨仪反问。“东都不是根本吗?东都的武库、仓储、官吏、百姓……”

段威叹了口气,打断对方认真来言:“东都也是根本,但一定要去支援关西,现在是东都尚在,关西危殆。”

“都说了,关西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骨仪认真来辩。“今日就事论事便可……”

“这有什么可论的?”段威冷笑一声,顺便拍了一下身前的纸张。

“还是有些说法。”首相苏巍终于开口,却面色艰难。“造反的人多得是,称王的也不少见,不称王的也不是没有,但愿意因地制宜,修正律法的,还要专门论述大魏渊源继承的,却只此一家,公然说大魏马上要亡的,也只此一家。”

“这就是问题所在。”段威似笑非笑。“那又如何呢?”

几人齐齐一怔。

“我知道诸位意思,不就是想说这个反贼不一般吗?”段威摊手以对。“他当然不一般,不管是一个北地农家子能取下几十郡地盘,还是说如传闻那般是黑帝爷的点选,谁都知道他不一般,可人家已经反了啊,难道还能再给他定个什么新罪过?而且,连这个反贼都知道‘滥赏关陇无度’,知道‘全关陇之力’可争天下,我们身为东都留守,反而不晓得利害在何处吗?他便是再厉害,也只在河北,难道要弃了关西的巫族,去攻河北……”

“你懂个屁!”

忽然间,一直闷不吭声的曹林放声大喝,声音中夹着真气,宛若雷霆,堂中更是无故起风,将数不清的纸张旋转吹起。

其实,其余几人只是觉得声音大而已,但被针对的段威却瞬间觉得全身真气鼓荡,耳鸣目眩,发髻也整个散开,人更是直接失衡,跌倒在地,只是强忍住声音与气血罢了,却又扶着桌案不动。

见此情形,堂上瞬间鸦雀无声。

“此贼有两个大不能忍!”旋风平落,曹林环顾四面,愤恨来言。“一在以贼子之身肆意污蔑先帝,二在妄论国祚!”

“那就去打!”段威挨了大宗师一闷,居然还有胆气在回过气后扶起桌子来回应,甚至语气愈发激烈。“就好像当年平东部巫族一般,你做主将,我做苦海偏师,看看谁怕死?!天下只剩三辅、东都与江都了,堂堂大宗师,有这个本事,放在哪里用不是用?放在南衙里用?!”

曹林双目圆睁,两人对视片刻,竟都不相让。

甚至,披头散发的段威好似发了疯一般,继续喝骂:“再说了,这贼人说错了吗?曹氏总共就两个皇帝,大魏却落到如此下场,便是江都那位失心疯了,也少不了先帝的!”

曹林刚要驳斥。

孰料,段威忽然转身,当众指向了苏巍:“苏首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不要说谎……你来告诉大家,先帝晚年,你是不是屡次来劝,让他不要对东齐、南陈故地的老百姓那么严苛?你是不是每次都抱住先帝的腿,求他不要那么喜欢杀人?你身为首相,到底知不知道全天下到底有多少亩土地?你身为本朝两代首相,几十年的南衙首席,敢不敢说句实话?!”

苏巍也未曾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闻言抬起头来,也只是满脸皱纹,双目失神,但隔了片刻,随着一丝神色回到眼中,他还是缓缓点头:“我是数十年的首相,上不能劝谏两位圣人,下不能更历良政,大魏这个天下,到了这个份上,我万死难辞……大魏若亡,我也是其中一‘过’……可惜,贼人惜纸墨,不能上此文,让天下人来笑。”

“我来笑!”

段威闻言大笑。

然后,直接扶着桌案起身,跌跌撞撞拄着佩刀走出去了,周围人见状,也都无话可说,各自起身离开,一时间只剩下曹林与苏巍两人。

人既走,苏巍方才缓缓开口:“曹中丞,我知道你眼下的难处,但我不能说谎……大魏到了这个份上,连一个反贼都能臧否国家兴亡得失,我身为首相,身为苏氏子弟,要有自己的交代。”

曹林艰难的点了点头。

“还有。”苏巍看了眼对方,认真提醒。“关西的事情,该作决断了……除非你认定大魏必亡,否则便只有往西都一行。”

曹林沉默不语。

苏巍也没再吭声,径直离开了空荡荡、乱糟糟的南衙大堂。

小半个时辰后,曹林也回到黑塔,恢复冷静的他却遇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十二郎怎么来了?”曹林含笑来问,仿佛南衙中根本没有发生那么让人失态的事情。

“有件事情,我想了许久,等到那些文书情报被送来后第二日,终于想清楚了,便自己打马过来,一定要跟中丞说明白的。”李清臣面无表情,头发上居然还有一些积雪。

“说来。”曹林言辞平静,状若坦然。

“大魏不是关陇之私物。”李清臣正色来言。“最起码不该是关陇之私物……我不是在臧否先帝,而是说张行那段《补六韬》,话看起来假大空,但道理却是真道理……大魏的承袭清晰可见,本就是大周两分,大周能起势,在于唐不能承天下,唐继业于祖帝,祖帝与东楚名为两方,实际上是绍白帝之遗志!换言之,千年以来,天下一统乃是王朝之根本索求,所以是大魏借关陇之力而求天下一统,而不是反过来关陇借大魏吮天下而养自家。”

话至此处,见到曹林面无表情,李清臣也不在乎,只是站起身来,继续来讲:“天下一统,利于天下,大魏弃之,意图自保关陇,便是逆天下,便要失国。”

没有任何风铃响动,曹林点点头,依旧面无表情:“你说的有些道理,我会说与南衙诸位听的……不能老是抱着关陇不放。”

李清臣张口欲言,却最终压下,话到这份上,与他而言,已经算是一份直抒胸臆了,他不觉得对方不懂自己的意思——既弃天下,这大魏便已经无救了。

当然,大魏之无救也就无救,很多时候,很多人都在掩耳盗铃,如今咬牙捅开了而已。

至于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那是另外一回事,他现在是邺城实际主人,需要快速回到邺城。

腊月十五,当李清臣回到河北时,这一轮好像只是为了呼应什么而降下的小雨雪已经过去……而与此同时,河东南坡,反而开始下雪了。

又一位大宗师张伯凤安静的看完手里的东西,忽然来笑,笑的咳嗽了起来。

下面的张世静见状,便要起身来做照料,却被对方摆手示意,只能重新坐了回去。

“世静啊,你知道这些文书有意思的地方在什么吗?”张伯凤咳完之后,扶着板凳来问。

张世静摇头不止,然后试探性来问:“胆子有点大?”

“正是此意。”张伯凤含笑来叹道。“正是此意……这厮胆子太大了,傲慢的过了头!当日见他几次,就觉得此人过于傲气与胆大了,但你知道他这些东西中,哪句话胆子最大,最显得傲气吗?”

“《过魏论》最后一句?”

“不是。”张伯凤哂笑道。“我数年前察觉到天地真气暴涨,自家苟延残喘下来时,便晓得这大魏要亡了。”

“那是:‘又曰,擅天下之利者,以龙为甚,故称黜龙而行道也’……?”张世静继续试探性来问。“这厮自诩黜龙,要废天下擅利者,岂不妄自尊大到极致?”

“足够胆大,也快了,但还不是。”

“那是天之道、人之道那句,还是道之所在那句?”

“都不是。”张伯凤长呼了一口气,居然颤颤巍巍的站起了身来,其人身高八尺,随着年岁愈涨,早已经瘦削的不成人形,尤其是受伤的肩膀,隐隐有些低垂,但站起身后,依然显得高大磅礴。“是那一句‘凡上,俱为黜龙帮应天下之呼而为之答’。”

张世静心中微动,刚要言语。

却不料,此时周边房内忽然真气鼓动,淡淡金光洒在屋内这位大宗师身形周遭,宛若镶了金边。

而这位金戈夫子也缓缓转过身来,扬声来道:“自古天意高渺,四御也不过是蒙对答案的人,这厮却居然敢揣测天意,先将天下人之呼等同于天意,然后又来自答……照你说,还是在三一正观中做的答,怕是四御也不敢在旁插嘴的……这厮未免过于胆大了……英国公怒了吗?”

张世静怔了一怔,点点头,立即附和:“是,过于胆大了。”

却没有说英国公怒不怒。

PS:感谢shadowt老爷的上盟

(本章完)

第390章 国蹶行(8)

腊月间,一场不大不小的冬雪落下,结冰,又融化,等恢复之前的晴朗天气时,已然变得愈发寒冷,河北河南的地区,原本十一月间小河就已经封冻,可以轻松穿行了,如今连漳水这样的大型河流,也开始如履平地,而真正的“大河”也直接进入这个勉强算是暖冬的冰封期。

但还不是太稳固,连浮桥的物件都可以凿破冰层收起来,只有部分地区可以走人,而且走不了车马。而接下来,还是要看天气,可以想见,只要再来一场北风或者小雪,大河完全封冻也寻常,而若是直接越过去了,一日日暖起来,今年冬天也就是那样了。

转回眼下,寒冷的天气中,相较于周边势力的反应,黜龙帮内部对腊月上旬张首席搞出来的事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因为大家是有些脱敏的,帮内的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位首席的大言不惭,或者说是习惯了这位首席不停的做一些他们觉得比较虚的事情。

当然,这不是说他们就会对此类事置若罔闻,因为按照经验,这位首席的这些“虚势”总还是会起些作用的。唯独这一次,《民律》的反应在民间过于大了些,作用过于明显了些,所以往后数日内,因为民间舆论裹挟,黜龙帮上下讨论重点都在此处,反而使得有些人怀疑起了自己的猜想和重点落处。

不过很快,随着这一波热潮过去,情势却也渐渐波折了起来。

黜龙帮的大头领与头领们,果然关注与反馈更多在《过魏论》上,因为那似乎看起来像是战书与檄文,很多人都以为这位首席是按捺不住了要继续动手了,当然也有正经读书人强捏住鼻子去称赞《过魏论》的文采斐然,并表示自己也认为大魏将亡了。

就连晋北义军洪长涯也来称赞。

只有李枢跟白有思来信,表达了对《补六韬》那段简单文字的兴趣。

张行可以肯定,无论阵营,无论态度、身份、关系,绝不只是李白二人会对这个有兴趣,只不过李白二人就在黜龙帮内,才可以表达兴趣,其余人,便是有兴趣,你也不知道是谁,而且,受制于眼下的局势,便是感兴趣,也无法表达出来。

张行自己就是这样。

这场冬雪加寒流,与夏日的旱灾、秋日的雨水一样,造成了一些让人不安的连锁反应。

光秃秃的田野上,汇集了数百骑,都下了马各自忙碌,而一处稍微背风的地方,十七八个鲸骨马扎团团围成一圈,却居然都是黜龙帮的大头领、头领,除此之外,如范望、吕常衡、贾闰士等负责安保、护送、通讯的头领根本没有入座,只是在周边巡逻。

众人一开始只是闲聊些什么,气氛明显融洽,但很快,随着一队头顶冒着热气、战马脖下铃声不停的巡骑抵达并送来一份文书后,气氛迅速变得糟糕起来。

“杜指挥这是在嘴硬什么?”

周围人还在传看文书,张行张首席也没有开口,只是脸色稍微难看,而他旁边同样的魏玄定已经发怒了。“济阴的粮食存储都只能撑到夏天,都要登州来支援,他淮西乱了一整年收成只会更差……关键是他到悬匏城后,这后半年也一直在打仗,军粮消耗如流水,为什么非得说自己粮食妥当?”

张行依旧没有开口,只是低头抓了一把松软的田土稍作搓捏,周围许多围坐的大头领、头领也都不吭声,第一次随张行出行的李子达身份特殊,本能想要解释,也不知道从何解释,

“能有什么?”这时候,谢鸣鹤倒是例行忍耐不住,加入了言谈。“无外乎是连战连胜,觉得自己能以战养战,之前郾城一战,夺了好多环东都大郡的城池,得了不少粮食财货,所以只要眼下再打破了寿春,便可以继续这么下去……毕竟这一次,从旱灾秋收这个层面讲,淮南今年是没有遭灾的,而他今年去过淮南,是晓得彼处情形的。”

“应该就是这个主意了。”魏玄定气闷的喘了口气。“可是这与赌徒有什么不同?赌赢了他自是英明神武,赌输了却是一败涂地。”

“赌嘛。”将手中土渣扔下,真气转过,轻易清理干净了手掌,张首席抬起头来四下来看,终于开口,倒似乎是另有见解。“乱世之中谁不是赌呢?关键是赌注是什么,能赢什么,这一场赌值不值得。”

旁边李子达微微心动,多年的江湖厮混外加切实的利益牵扯者,他一下就想到了一些什么,但一时却有些模糊。

而这时,似乎是窥破了他的心思一般,谢鸣鹤却也嗤笑起来:“这就是问题了,值不值得,谁说了算?从谁那里算?”

张行也笑,笑完之后却又正色起来:“我的意思很简单,咱们不说那种被逼到绝境只有一条路的情况,那种情形下能走出来活下去就不错了,只说有了本钱后的赌法……第一,要认赌服输,而且谁输了谁负责,这不光是自己一条命豁出去的事,是要尽量负得起责任;第二,要给做本钱、做赌注的人风险补偿,最起码要让这些人自家心甘情愿去陪你赌,不能强行绑着人去赌;第三,赌赢了,要赏罚分明。”

“我相信杜龙头第三条是做得到的。”魏玄定继续皱眉道。“只是第一条,他怎么负责?真输了,粮食又断了,他拿什么养人?到时候只怕还要求助我们……不瞒诸位,我来时刚刚与柴副指挥见过面,相互想的清楚,东境中部三郡,勉强糊口罢了,一旦支援就要出缺口。而且运输不用耗粮吗?之前从东往西运粮食,就很麻烦,老百姓也好,地方官吏也好,看见本地的粮食往外处走,全都是沸反盈天……自家少了一顿粮,饿了一顿,跟送出去一顿粮,也饿一顿,根本不是一回事。”

话到这里,便是最笨的头领也反应过来了,魏龙头对杜龙头的不满就在这里了——真要说淮西打输了,弄不到淮南的粮食,十之八九还是要向东境求援的,而这个时候已经处于临界值的中部三郡割起肉来,怕是反应最剧烈。

“不只是粮食缺口问题。”谢鸣鹤也继续笑道。“还有首席说的第二条,若说去打仗赌命的淮右盟旧部,我相信他是服众的,但淮西的老百姓也是赌注,赌输了要挨饿的,如何愿意去陪他杜龙头赌?首席不是说了嘛,咱们要利天下,这个老百姓的利不是天下的利吗?”

“可话说回来,这年头,老百姓哪有说话的地方,怎么去告诉杜龙头他们不想赌呢?”听到这里,李子达终于忍耐不住。“难道做事事事都要问过天下所有人再去做?那怎么能做成事?”

“李大头领这般言语岂不是自欺欺人?”魏玄定冷笑一声。“老百姓总有些最基本的诉求,吃饱穿暖少死人,不用说吧?”

“那徭役呢?”李子达也不知道是为了给杜破阵辩护,还是真的不解,又或者头铁。“徭役是老百姓谁都明显不愿意做的,可是水利总有人要修,官道总有人要维护……便是河北东境这里执行的妥当,不擅自征伐徭役,甚至还改少了,可还是用了大魏的旧律,定了每年四十日的徭役,战事更要征发民夫……若是凡事依着老百姓的意思,没有这些,这天下反而要大乱的。”

“这就要读书人出来算账。”一直没吭声的崔肃臣忽然正色道。“算清楚总体的利弊,这才能接着往下同天下之利。”

“可要是这般说,杜龙头赌赢了,取了江淮,不就有粮食了吗?他不也是个算了账的吗?”李子达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行终于再度开口言道。“先弄清楚谁是根本之利,譬如咱们就是要同天下之利,然后以这个来算账决定往哪里赌,再想想怎么去赌,要谁去做事,再拿对应的利去说服做事的人,让人家乐意去陪你赌……正经流程是这个,可谁也不知道算账的时候是私心多还是公心多,说服人的时候人家心悦诚服还是畏威畏德?这种事情,永远弄不清楚的,只能讲一句天地良心了……还是再劝劝杜龙头,跟他说清楚我们的难处,要他晓得,若强行进军,一旦不能胜,大家都要遭罪。”

这话明显有劝和总结的意思,所以众人各怀心思,却都不再多言,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就这样,众人又聊了一会,忽然间,远处马蹄阵阵,修为高的几人,纷纷抬头,很快其余人也都抬头,外围骑士也立即出动。

魏玄定更是主动起身,往彼处去迎。而须臾片刻,这位聊城行台的总指挥便挽着一人手折返,却正是武阳郡太守元宝存,旁边赫然是去探路和迎接的雄伯南、王叔勇、徐世英、马围四人,除此之外,后面还跟着一群随从官吏,唯独其中一人,抱着一面镜子,只露镜背,虽然衣着干净妥当,却畏畏缩缩,正是之前派人去汲郡请过、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王怀绩。

这时候,张行等人也纷纷起身来迎,先与元宝存、王怀绩做寒暄,然后便牵着两人直接在田野中的马扎上坐下,接着便拉住元宝存的手,先做言语。

态度非常礼貌。

没办法,这一次,本质上是有求于人。

“既是张首席与魏龙头亲至,我自然会尽心尽力来做此事。”听完言语,元宝存恳切来言。“而且本就是之前曾交代过的……但下官也要说些实话,那就是如今情势渐渐不同了,我这边立场,东都那里自然渐渐察觉,便是没有察觉,眼下朝廷对地方约束渐渐不利,也不再是当初视为一体的心思了,控制黎阳仓的乃是屈突达,我能要来多少粮食、麻布,未必好说。”

众人纷纷颔首,张行也好言来做安抚,局势发展那么快,官府和义军之间的缓冲渐渐失去意义,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除此之外。”元宝存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以前的时候,郡内是我一意控制局面,试图自保,其他人各怀心思,而如今,是地方上的官吏、世族、豪强比我还急于关起门来……主要是他们看着局势也不行了,尤其是今年连续遭了旱灾、水灾,对郡内财货物资格外看重……我担心便是取了一些粮帛,也要出一些运输上的岔子。”

几名领兵大头领、头领,便要冷笑,唯独魏玄定面色先是有些难堪,旋即一红,俨然初时也觉得对方自以为是让负责对接的自己失了份,然后马上想到了自己之前守家奴的失态,不觉尴尬。

倒是张行当即摆手,同时也认真来答:“这是人之常情,元府君不必过虑……首先,我之所以让雄天王他们几人一起去迎伱们,便是要他们同时自行往黎阳探路了,到时候让部队做好准备,真能取些粮食,一入武阳境内便让他们去直接接应,不走武阳各城府库那么一遭;其次,我们会尽量拿出一些杂货来,铁器、毛皮,这也是硬通货,给武阳郡那里,算是买卖,也好让郡内少些纷争。”

这话半真半假,其实张行此行来到聊城行台,就是三件事同行的,一个查探冬日物资储备,一个是见元宝存让对方往黎阳仓尽量‘取’些粮食,还有一个就是亲自与一众领兵头领来探查聊城以西的武阳郡郡内官道路况、走向,以备不时之需,哪里又只是雄伯南区区几人呢?

元宝存当即松了口气,大为感慨:“张首席愿意想到这一层,便也不愧是‘同天下之利’了。”

听到这话,周围人纷纷古怪来笑。

张行也笑。

不过,这个时候元宝存明显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什么,而又有些担忧。

“元公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尽管说便是。”魏玄定在旁看到,立即鼓励。“我家首席是个坦诚之人。”

元宝存点点头,又酝酿了一会,但似乎还是胆量不足,半晌也只是指着对面痴痴呆呆的王怀绩来言:“其实此事,张首席何不寻王先生说一说,请他带句话给王公?若是王郡守愿意帮忙,胜过武阳之力十倍,因为黎阳仓到底是在汲郡领内,要卖地方面子的。”

这是句废话,全程的废话。

首先,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其次,这都把王怀绩请来了,肯定是要继续说的,只不过人家王氏兄弟地盘也好、修为也罢、名声也行,全都胜过你元宝存,而且你元宝存是败过一次,有过明确臣服承诺的,人家汲郡却是东都邻郡有东都兵马驻扎政,政治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便是说,也要分开说、慢慢说,一时半会说不成的说。

当然,张行还是笑着来言:“元府君所言甚是,自然要说。”

元宝存点了点头,而魏玄定看出端倪,微微蹙眉,干脆主动上前来按住对方肩膀来做安慰:“元公,有什么事情和疑虑尽管说,我们这里断不会因言而误事的。”

话到这份上,元宝存终于不好再遮掩,尤其是他本就按捺不住,孰料,只是一开口便让周围安静了下来,因为话题过于敏感了。

“张首席,你一直不称王我是懂的,天下局势未定,这种不实不惠之事远一点是一点,做了首席,拿了整个黜龙帮的名份控制住局面即可,我也不会做一个不懂形势乱撺掇的人。”元宝存严肃开口。“可是,前几日看到首席与诸位豪杰的《补六韬》文,说这个‘同天下之利’的一些话……我当然也是很认可的了……可是,黜龙帮终究只是一个帮派,而且是要黜‘擅天下之利者’,那敢问将来,黜龙帮若是得了天下,会不会改制回到朝廷正轨呢?难道要以一个帮派治天下?”

“这事简单。”张行脱口而对。“我们其实早就给了答案……帮是帮,官是官……两者是可以共存的,我们就有郡守和正将、郎将,也有总管、分管与行台总指挥,到时候依然是三省六部州郡制。”

元宝存努力问完,就觉得后怕,也不管对方说的什么,立即颔首不及。

不过,张行如何不晓得对方心思,直接继续来笑:“我其实知道元公的意思……元公就是想问,黜龙帮号称黜‘擅天下之利者’,那黜龙帮之下,还有没有王侯将相?有没有官吏制度?我也直接回复好了,当然是有的。”

闻得此言,元宝存立即觉得天灵盖上通了气,不顾此时野地天寒,当场舒坦了不少,周围许多怀了心思的黜龙帮头领,此时赶巧闻到,反应也都与他无二。

而张大首席也继续解释了下去:“这事要从两处说,一个是‘黜擅天下之利者’,这是黜,而不是杀、不是戮、不是灭、不是绝,没人指望能天下一体,只不过如果不将这番旗帜举起来,擅利者便会如曹氏父子这般将自己私利越聚越多,却让天下人连性命都保不住,所以遇到‘擅’者,一定要‘黜’掉;另一个是说,‘黜擅天下之利者’本意上还是为了‘同天下之利’,就如同剪除暴魏是为了安定天下一般……而想要‘同天下之利’,刚刚元府君没到之前我们还在说呢,觉得这事总需要文法吏来做计算,也需要军伍士卒来做镇压,还需要商贾为了逐利而交通天下,更需要百姓为了能过好日子主动创利……至于说阁下最想知道的王侯将相,我明确来说,就眼下这个天下生产能力,除了继续衔接大魏制度,并无更好的举动,脱离现实基本情状,求全责备,反而会毁掉局势。”

元宝存听到这里,早已经全然放下心来,甚至更加认真,真的顺着思路思考起来了:“若是这般,‘擅’到底怎么个定法呢?什么称‘擅’,怎么要‘黜’?”

“天下太平了以后,自然是律法;天下太平之前,尽量也要遵从律法,但要考虑战事之惨烈,生存之艰难,允许主事之人灵活一些。”张行言辞干脆。“毕竟,所谓人生百态,总有不足不到之处,取其公约而成律法,虽不是尽善尽美,却是已经足够尽力的了……只不过,我们既然是建了黜龙帮,打出了安定天下的旗号,那就要尽量以‘同天下之利’和‘黜擅天下之利’为本意,放到律法中去,尽量去影响律法。”

元宝存重重颔首:“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崔肃臣更是捻须失神。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人言辞清朗,不急不缓,就在旁开口来问:“如此说来,我也听明白张首席的意思了,就是定个长远的、谁也说不出话的大目标,然后真心实意、实事求是,尽量往前行便是……也算是呼应了张首席的名字。”

“其实就是这意思。”张行点点头,循声回过头来,却登时怔住,因为说话的居然是刚刚还痴痴呆呆的王怀绩。

后者,此时依然还是那个人那副打扮,却气质截然不同,堪称神采飞扬,姿态从容。

一时间,连谢鸣鹤都要比下去了。

实际上,斜对面的徐世英也已经目瞪口呆了……之前王怀绩在登州他就见过,而且听了张行叙述相关事宜,这次更是他刚刚在路上接到的本人,如何不晓得这个神神道道的玩意话都说不利索?

倒是其余人,除了魏玄定、雄伯南几个稍微有些渊源与知觉的外,基本不晓得原委,只是诧异又多了个问话的而已。

而怀中挂着宝镜的王怀绩丝毫不在意其余人表情,继续和煦来问,咬字清楚:“那我再问一句……张首席说了半日,自然是点中了元府君的要害,让他放下心里,但字面上却未必妥当,所以,我越俎代庖,来追问一遍……若局势妥当,阁下会称王吗?”

周围陡然一肃,不过却没有多少过于凝重的气氛,因为张行刚刚已经相当于回答了。

张行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方,强压住种种心思,认真来答:“若局势到了,该我称王,我自然会称王建制。”

有这句话,跟没有直接说出来,总是有些差距的,一时间许多黜龙帮的头领们都安生了不少……倒是马周、谢鸣鹤、王叔勇三人,心中微动,想起了什么,却又强压住,没有插嘴。

“那我再问一句。”王怀绩按着胸口宝镜,似笑非笑。“若局势到了,阁下会做皇帝吗?”

此言一出,明明刚刚就很安静,但还是宛若时间凝固一般,让周围再度陷入到了一层沉寂中……就好像,风都停了一般,心跳也停了,就连外面的参谋与骑兵也都竖起耳朵屏息来待。

“这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张行依旧坦荡。“我仔细想过许多……我志不在此,但如果局势到了,需要我做皇帝,那我就去做;做不得,其他人做也无妨……我也有自己的利。”

周围人的心跳恢复了正常,徐世英也舒展了不少,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而且眼睛一转,看到王怀绩,复又立即重新紧张起来。

“你能这般说,倒显得我小器了。”听到这话,王怀绩站起身来。“那我没什么可问的了……要不今日就到此为止,咱们都先回去?我忽然想到一个旧友,想去见一见。”

孰料,接下来,让徐世英近乎于惊恐的一幕发生了——张行忽然伸手,劈手拽住了王怀绩。

“王先生。”张行恳切来言。“你问完了,我却有许多想问你的!你不能走!”

王怀绩当即单手按镜大笑:“我大概知道张首席要些问什么……但如我所料不差,阁下马上就要忙碌辛苦起来了,等你忙完,咱们若还有机会再见面,就再细说,你问什么我都给你答……而此时非要我给你什么交代与提醒,就只一句话。”

“王先生何必装神弄鬼?”张行早已经随之起身,却还是死死握住对方胳膊。“一并答了便是。”

“一言以蔽之,鬼神都是无稽之谈。”王怀绩收起笑容,认真来言。“你是想问这个吧?”

只听了这一句,张行早已经目瞪口呆。

王怀绩见状,便挣脱了胳膊,扶着镜子,准备上马,周围人也察觉到某些古怪,却无一人敢拦。

此时,张行忽然醒悟,赶紧追问:“阁下不要做谜语!你是不是想说,万事万物都是讲规律的,除了缥缈天意,便是至尊真龙也只是强横一些的个体,想干涉事情,也都是有迹可循的。”

“正是如此。”王怀绩翻身上马,扬声来对。“何况,在你眼里,天意不也是讲规矩的吗?否则哪来的‘应天下之呼而为之答’?而若是这般,凡俗所言‘鬼神’,自然都是无稽之谈。”

张行不再追问,只是目送对方远去。

周围人明显诧异,他回过神来,倒也干脆,却是主动朝元宝存来言:“王怀绩离家许多年,仗着宝镜来窥探天下,跟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一般,宝贝都有些至尊痕迹,算有些鬼神上的功夫。”

元宝存恍然:“又是个算命的……”

“倒也坦诚,晓得自己是个无稽之谈。”谢鸣鹤倒是有些兴趣。“说不得比吕大使更有趣些。”

周围人反应不一,大多数人立即释然,但也有如徐世英这般恍惚起来的。

到此时,众人心思已散,便要与元宝存分离,折向聊城,而就在这时,忽然间,外面马蹄阵阵,铃声不断,又一队巡骑飞奔而来。

众人诧异,这种整队护送的信使,今日已经遇到第二次了……杜破阵回信之外,还有什么重大讯息吗?

等到巡骑来到跟下,更是诧异,原来,随行的除了巡骑之外,本该在将陵安守的头领王雄诞本人居然也亲自打马在其中。

“怎么回事?”张行立即来问。

“回禀首席,早上将台刚刚得到消息,就在三日前,曹林忽然召集东都西部三处兵马,以段威为副,号令韩引弓、郑善业集合于桃林驿,自己也与段威率百余骑西出东都了,只留宋长生守城。”王雄诞翻身下马,当场拱手行礼,严肃相告。“陈总管让我告诉首席,曹林应该是去关西了!”

张行怔了一会,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倒是旁边谢鸣鹤立即颔首:“这个算命的,比吕道宾准一些。”

众人哄笑,却有不少人神色与表情紧张起来。

这时候,张首席回过神来,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许多人,也随之来笑:“可惜了,刚刚忘了问那厮,《郦月传》到底是谁写的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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