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213:乱斗(六)【求月票】

这一幕是众人都没有想到的。

翟乐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池倒下。

小心翼翼问:“沈兄,你为什么——”

沈棠眼睑微垂,神情冷漠地擦拭雪亮剑锋,淡声反问翟乐一句:“什么为什么?”

翟乐见沈棠神情毫无羞愧之意,仿佛他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不由得哑然了一瞬。

讪讪道:“就是、就是为何打昏他?”

顾池对沈棠可是有救命之恩了。

沈棠理直气壮道:“为了带走他。”

翟乐:“……”

讲真,他只看出沈兄想杀人。

沈棠从翟乐细微表情读出他的真实想法,平静地跟他解释:“你误会了,我没打算杀他。”

翟乐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未松彻底,便又听沈兄淡声说了下半句:“要是带不走,我才会杀他,你放心。”

翟乐:“……”

不,他一点都不放心。

“我这么做并非是恩将仇报。”也许是担心小伙伴会误解,沈棠紧跟着又补充一句,“恩是恩,仇是仇,我分得清楚。顾池若为我所用,大恩我愿十倍报之;若是不能,那我俩只有仇!”

翟乐再一次目瞪口呆。

沈棠这里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她不适地揉着隐隐作疼的额角。

双颊绯红,双目微阖,始终不曾展眉。

祈善催促道:“情况危急,耽误不得。”

屋外杀喊声愈来愈近。

脚步凌乱,声音嘈杂。

一切都昭示此处不是闲谈唠嗑的好地方。

褚曜郑重托付祈善:“照顾好五郎。”

五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便要祈元良亲身示范一下什么叫“三长两短”!

祈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话还需要褚无晦提醒?

翟欢拨出两人,跟着祈善护送重伤的杨都尉和沈棠出城, 约定好会合地点, 各自奔赴战场。

随着孝城城门防线崩溃,大量叛军杀进来,势如破竹、摧枯拉朽,驻军士兵只得且战且退, 一路上抛下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袍泽尸体。这些尸体又被混战中的叛军兵马踩踏成肉泥。

翟欢抬手便是三道言灵。

黑白文气流光径直没入翟乐体内。

“仁能附众, 勇能果敢,严能立威!”

同时又发动振奋士气的言灵。

先前城下斗将, 翟乐武气虽有损耗, 但不多,此时还能祭出武胆虎符, 又有堂兄辅助, 行动几乎不受影响。数百道墨点化作简易藤甲包裹士兵周身各处要害,手中持着长枪大刀盾牌。

褚曜则是将者五德齐出。

他与共叔武配合过一次。

高手之间有着天然的默契……

Emmm……

祈元良除外!

不多时,大量叛军已经冲入巷道。

脚下则是一条用鲜血堆砌成的血路!

“杀——”

“杀啊——”

一声声高亢振奋的杀喊声, 叛军气势如虹,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但谁也没料到,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巷道两旁的屋舍爆发出骇人的气势。

“杀!”

来者声若惊雷。

共叔武将武气灌注声音之中。

距离最近的叛军士兵痛苦大叫,只觉得有人拿着铁锤用力敲打自己的头颅,口吐鲜血, 不省人事。被撞飞出去的叛军更惨, 身躯重重砸在地上。

不待缓口气,便被冲杀上来的袍泽踩死。

兵器交锋, 喊杀震天!

不多时,地上遍布斑驳血迹。

共叔武眼尖盯上叛军中的小头目。

大声喝道:“小贼受死!”

手中武器劈出一道丈余长的光芒。

光芒路径之上,叛军不是被打飞就是被拦腰斩断, 那名小头目见势大惊失色,还未彻底反应过来, 共叔武胯下战马高高跃起马蹄, 飞踩着叛军尸体杀到他跟前。

脖颈一凉, 人头便咕噜落地。

高等级武胆武者闯入无法结阵的普通士兵之中, 那是什么场景?那就是头狼闯入羊群!

乱杀!

共叔武率领四百多武气士兵,死死堵着不算宽敞的巷道, 冲在最前的叛军自然也死的最快。这边叛军前进受阻,另一边翟欢兄弟也取得不小战果。

再加上两位文心文士的辅助,硬生生让一路高歌猛进的叛军寸步难行,但局势仍旧不乐观, 很快惹来叛军指挥者的注意。率先杀到的是一名面孔陌生的武胆将领, 不过六等官大夫。

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共叔武砍下马。

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溅。

共叔武神色始终凝重,双目冰冷, 宛若一架战场绞肉机一般迅速麻木地收割叛军性命,甚至还将叛军战线逼退了十数丈!只是, 随着武气士兵的阵亡负伤,优势又被慢慢追平。

这时,又有叛军武胆武者杀到。

八等公乘!

还是八等公乘中即将突破的。

其实力与共叔武差距不是很大。

“受死!纳命来!”

共叔武懒得废话一句,胯下战马马蹄一蹬, 如一颗黑色流星杀了过去,沿路碰到的叛军士兵或被冲撞、或被踩踏——武胆武者的战马基本都有一人高, 个头还会随着武胆武者实力增强而增强优化。

一蹄子下来, 脑壳都能踩穿了!

铛!

铛!

双方手中武器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

下一瞬, 一道巨大且凝实的血色光刃杀到!

又是一名实力接近的八等公乘。

共叔武的脸已经被叛军鲜血染红, 看不出原来的五官, 唯独那双猩红冰冷的眸盛满森冷杀意。他冷哼一声,抬手将偷袭的武气光刃打碎。豪迈大喝道:“有种一起上!”

其中一人怒道:“竖子狂傲!”

另一人拍马杀来:“找死!”

以一敌二!

三招、五招、十招、三十招、五十招……

两名八等公乘心下微沉。

二人合击之下,共叔武不仅没有左支右绌的困窘,力量也始终不见减弱,反而愈战愈勇,落在他们身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这时,一人怒喝:“莫要狂妄!”

言罢,趁另一人抵御的空隙化出长弓。

十数冷箭齐发。

这位八等公乘的冷箭不仅没伤到共叔武,反而被他打飞了大半,全部反射回敬回去。

巷道狭窄,大多又是己方士兵。

这些箭都被他们笑纳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

共叔武见此哈哈大笑, 睁着一双腥红眼,张口挑衅二人:“这便是尔等实力?没吃饭来打仗吗?通通滚回家吃【奶】去吧!”说罢又是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的密集攻击。

两名八等公乘心下气急。

偏偏巷道能进入的士兵有限。

共叔武堵在这里占了极大的便宜。

铛!

又是奋起一击!

随着一声爆鸣声响起, 三人武气正面轰撞,炸开的气浪将离得近的士兵或吹飞或震死,没死的也七窍流血, 再无再战之力!

两名八等公乘被齐齐镇退数步, 胯下战马痛苦嘶嚎,险些将他们掀翻在地。

共叔武虽然没退,但也被震得气血翻涌。

扬起的尘土还未落下,他又一次杀过去。

这时候,两名八等公乘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丝惧色——他们清晰感觉到,从一开始的交手开始,共叔武的气势正以匀速节节攀高!

后者的武气好似源源不绝。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非常不合理!

若说他用了秘法秘药强行提升,时间过去这么久,药效也该过了,但看共叔武越战越勇、越杀越狠的架势,哪里有力竭的迹象?

唯一的可能那便是——

共叔武要突破了!

是的,共叔武的确要突破了。

他的积累早已足够,只缺一个能晋升十等左庶长的契机,但苦苦没有遇到,冲不破那道看似触手可得,实则难以撼动的瓶颈。

今日在城上看了公西仇和杨都尉、翟乐的斗将,他感觉自身的武气在不安躁动,那个瓶颈也隐隐有松开的趋势,正是突破的前兆。

直到现在——

他下手杀了第一个叛军士兵。

后者鲜血喷溅在他手上,鲜血的炽热顺着肌肤,几乎要将他丹府武胆捂暖。一种莫名的沸腾冲动在血液翻滚,武气循着经脉疯狂运转。他逐渐杀红眼睛、

仿佛脑中有一个声音在低喃——

不够!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直至两名八等公乘出现,那股子灼热焦躁终于得到一瞬抚慰,声音变成——杀退他们!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这些人全是彘王的走狗!

彘王是郑乔的兄弟!

郑乔是覆灭辛国、毁掉龚氏的仇人!

只要杀光他们,嗜血就能得到满足!

所以——

共叔武冰冷又疯癫般道:“你们都该死!”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浩瀚的武气从他身体爆发出来,紧跟着是一声令人骨头发颤的狼吼。在共叔武身后,一头双目猩红,浑身墨色长毛,身形略显虚幻的巨狼迅速凝聚。

在它出现的一瞬,巨狼高高跃起,向堵在巷道的叛军扑杀过去,利爪如刀切豆腐一般捅穿叛军士兵的血肉之躯,两名八等公乘见状大惊失色。纷纷外放武气,凝聚成罡。

二人被一爪拍进一侧房屋。

轰轰两声,房屋崩塌将他们埋了进去。

虽性命无虞,但相当狼狈。

巨狼还欲扩大战果,却在下一瞬感觉到致命危险,浑身狼毛炸开,狼牙紧咬,喉间溢出危险的低吼。不远处的屋顶盘踞着一条熟悉的墨绿色网状巨蟒。

那条巨蟒正吞吐蛇信,冷冷看着巨狼。

没有丝毫犹豫,巨狼扑杀巨蟒。

巨蟒眼底似有一瞬嘲讽闪过。

同样弹射迎击,张开血盆大口,毒牙弹出,目标直指巨狼颈部最脆弱的位置,同时蜷曲蟒身,试图缠绕住巨狼。巨狼行动灵活,以铁爪还击。一狼一蟒缠打在一起。

轰轰数声,震塌七八屋舍。

与此同时——

共叔武若有所感,视线瞥向某处。

在巨蟒出现的方向,一道颀长魁梧的身影立在屋顶。此人迎风而立,蛇戟尖端红缨随风飘扬。此人正是逼得杨都尉自燃武胆、强行越阶斗将还落败的公西仇!

共叔武眼前一亮,战意高昂!

公西仇:“……”

眼睛也不要这么尖嘛……

他今天打够了,暂时不想热身松筋骨。

只是——

看着巨蟒兴奋厮杀的模样,他撇了撇嘴。

共叔武大叫邀战:“可敢下来一战?”

公西仇:“……”

谁不敢谁是孙子!

二话不说,抄起双月牙蛇形长戟自上而下杀过去,对着从废墟爬出来的两个废物说:“此人性命是我的,你们且去支援其他战场。”

两名灰头土脸的八等公乘:“……”

还能怎么着?

人家出来抢军功了,他们哪里抢得过。

只得抱拳道:“是,末将领命!”

说罢,足下一蹬,炮弹般奔向别处。

默默辅助但一直没啥存在感的褚曜:“……”

讲真,他对此战没什么信心。

奈何共叔武刚突破,情绪还处于高亢好战、理智离家出走的状态,这种状态下,共叔武只会想战斗,让他撤也不会撤。

于是,褚曜左右环顾。

下令让共叔武化出来的武气兵卒撤退。

晋升十等左庶长的共叔武跟公西仇干架,破坏力可不小,这些武气兵卒得省着点用。

公西仇:“区区十等左庶长,何苦找死?”

共叔武的回答就是提刀淦他!

一言不合就开打。

几招试探下来,公西仇渐入佳境。

相较于这里强敌连连,翟乐那边好点,基本没看到武胆等级比他高的高阶武将,他与堂兄配合默契,再加上那几百杨都尉的驻军士兵,战况并不危急,短时间还能维持一定优势。

只是——

两路人马再怎么努力,对整个孝城战局而言也是杯水车薪,做不到力挽狂澜。

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外城、四道城门、三道城门接连失守。

大量百姓来不及逃难。

他们人多、脚程慢。

见叛军杀来,早已乱成一团。

哭喊声、求饶声、叫骂声、哀嚎声……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这些声音并未打动杀红眼的叛军,更没有打动他们冰冷如磐石的冷硬之心。他们坚定地手起刀落,武器光影交错之间,鲜血喷溅,一具具尸体带着脸上残余的惊恐,倒在血泊。

军令如山。

孝城上下,鸡犬不留!

那么,真就一条狗、一只鸡都不给留!

一时,一幅血淋淋的人间血狱拉开帷幕。

“幼梨啊,未来的路,还很长……”看着杀了一路,力竭昏迷的沈小郎君,祈善目光化为罕见的温柔和复杂,“它会比现在更难……”

但他会一直在。

待他松开拳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手心被抠出了血,而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儿疼。

此时的他恨不得封了视觉听觉,再也不想看到那些画面、再也不想听到那些在人间血狱挣扎的声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

喉头一紧,吐出一口浑浊猩红的污血。

(本章完)

第214章 214:乱斗(七)【求月票】

“先生——”

翟欢调拨出来的两名士兵,一名负责驾马车,一名负责在车内给杨都尉处理伤口。一抬头便看到祈善呕血的画面,登时吓得魂都飞了——全员负伤,没个有实力的兜底……

他们如何逃得出去?

祈善面色微青,本就有几分羸弱的青年,此时更添几分破碎之美。他抬手冲士兵摆摆手,又从袖中取出白色帕子,慢条斯理但动作坚定地拭去沾在嘴角和吐在手心的污血。

他平静缓了一口气。

压下呼吸时扯出的疼痛。

淡声道:“无事,只是受了点轻伤。”

士兵欲言又止。

伤势重得脸色泛青还吐血了……

怎么也跟“轻伤”二字搭不上边吧?

他犹豫着要不要劝说,又听这位年轻先生叮嘱自己:“我受伤一事,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现下时局特殊,传出去徒增担心……”

士兵是个老实人,踏实,话还少。

“是,俺知道,一定不会说出去!”

祈善虚弱地点了点头,稍稍放心。

正欲靠着车厢闭目休憩一会儿,袖中传来一阵阵动静。原来是他动作幅度大,惊醒睡在袖中内夹层口袋的素商。小家伙怯怯地低声喵呜两声,在袖中拱啊拱,努力找出口。

士兵一惊。

下意识瞪过去。

只见祈善袖中【biu】得一下,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双泛着浅粉色的耳朵随之抖了抖。大概是睡得太久,睡眼惺忪的小猫又抬起软乎乎的毛爪子擦脸,清理卫生。

做完这些, 再小心翼翼探出前爪。

它用那双圆滚滚的水绿眸子好奇地左右张望, 似乎在观察车厢内的陌生环境。在士兵稀罕的眼神下,它爬了出来,撒娇般用脑袋蹭祈善的手指,软软糯糯地喵呜喵呜。

士兵看着猫儿素商, 眼神都软了下来。

倒不是他喜欢猫, 而是在当下这般绝望的环境里头,软乎乎又可爱的素商简直是一抹不可多得的温暖, 仿佛心头又萌生出几分希望。这猫生得真好看, 毛软、眼大、鼻短、脸圆,毛色比寻常虎斑狸猫浅许多。

士兵问:“先生, 这小东西是饿了?”

祈善摇摇头:“不是, 它想出恭……”

虽然在外人听来,素商叫声都是喵呜喵呜,听着好像差不多, 但祈善养了这么多年的猫,跟槐序算是一同长大,经验丰富。他知道这些小家伙也是有灵性的,万物皆有灵。

它们也很聪明。

士兵:“出、出恭?”

说罢看了看车厢环境。

他们还在逃亡路上,前路危险未知,哪里有地方让这小东西出恭?但若是置之不理, 让这猫儿胡乱屙屎撒尿又不好……正当他左右为难的时候, 只见祈善从怀中掏出匕首。

士兵大惊失色,试图出声阻拦。

猫儿虽是只畜生, 但连人都有三急!

什么时候想屙屎撒尿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啊,猫儿何辜!不至于为此要杀了它吧?

谁知祈善只是割掉顾池一片衣角。

士兵疑惑不解,紧跟着就看到祈善将割下来的衣角铺开放在车厢门口, 用手指对衣角点了三下,转头对着素商和颜悦色地道:“喏, 过去吧, 用完了再回来吃膳食。”

素商初时仍旧不解, 懵懂歪歪头。

祈善便一把将它抓起来。

屁屁朝着那块布碰了一碰。

没一会儿, 素商似乎理解了什么意思,趴在布上痛痛快快出恭, 祈善不待那气味散开,便将素商的成果丢出车厢外,又掀开车帘散了散味道。全程看得士兵目瞪口呆。

不过话说回来——

那气味的确大|ω`)

“先、先生,这会不会不太好……”

祈善皱眉想了想, 神色赞同地点头:“嗯, 确实是不好, 这厮的衣裳沾了血污不干净,但条件如此, 也只能将就着了……”

哑然的士兵:“???”

也许是素商的便便打了助攻,总之没过多久, 顾池便悠悠转醒。他吃痛地拧眉,一手捂着后颈,另一手撑着坐起身,一时半会儿还未从昏迷彻底回过神, 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此时,车窗外灌入的冷风扑向他的脸, 激起肌肤一阵颤栗, 他紧跟着打了哆嗦。又赶上马车行驶路段颠簸, 车厢剧烈摇晃, 顾池才彻底醒过神, 面色不愉地望向祈善。

他张口便问:“祈元良,这是何意?”

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得呢。

他仗义相助,结果换来一记手刀?

祈善道:“此事又不是善做的。”

这事儿他一推二五六。

顾池冷笑着问:“此事不是你的主意?”

祈善优雅地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半点儿不顾形象问题:“你如果是我,你会这么做?”

沈小郎君行为也出乎他的意料。

顾池冷脸追问:“何意?”

祈善道:“嫌弃。”

以为他很想带着顾池这个不安定的隐患?

开玩笑,他跟顾池都没啥好名声,骨子里半斤八两。正因如此,彼此“神交已久”。私下可以惺(臭)惺(味)相(相)惜(投),但论立场、公事,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将一个不安定因素带在身边有啥好处?

给自己挖坑种树造棺材吗?

顾池被祈善直白的回应气得面色不愉。

他道:“既然如此,停车,放我离开。”

祈善似笑非笑道:“这个嘛——不行。”

顾池反问:“为何?”

祈善道:“因为要你的人是沈小郎君。要么你活着留在身边, 要么你死了抛在外边。”

顾池:“……为何?”

祈善忍不住吐槽:“我倒想问问你给沈小郎君灌了什么迷魂汤, 让沈小郎君非君不要。”

顾池:“……你不会真想我留下吧?”

祈善摸着良心道:“自然不想。”

留下来是活的顾望潮。

不留下来就是死的小章鱼。

他其实巴不得顾池去阎王殿报道的。

一个不能真正为己所用的人,趁早铲除, 免得养虎为患, 祸患无穷。顾池也看出祈善面上淡淡的杀意,眉心剧烈一跳。他环顾一圈狭小车厢,思忖自己逃跑能有几分成功。

结果嘛——

着实不太乐观。

顾池暂时打消逃跑的心思。

他倒是想看看沈郎葫芦里卖什么药。

至于丢了谋士急得跳脚的乌元……

顾池暂时顾不到他。

他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嗅着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味,视线转向那位被严实包扎起、面色憔悴、惨白无血色的杨都尉,倏地叹了声,道:“此人,着实不该救啊。”

此话一出惹来士兵满含杀意的怒视。

顾池笑问:“小兄弟觉得在下说错了?”

士兵气得眼睛泛红,拳头紧握,似极力忍耐想冲上去挥拳的冲动——真想将这一脸痨病相的病秧子三两拳打死!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风凉话!杨都尉活着碍着他什么了?

顾池叹道:“你可知英雄末路之苦?”

比没有更痛苦的是曾经拥有过。

普通人和武胆武者能一样吗?

更何况杨都尉曾达到过十一等右庶长!

如此强横实力,若投靠哪个稳定的势力,轻易就能拥有普通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荣华富贵。一朝变为普通人,这落差如何是“活着”能抚平的?这种“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作为普通人在这乱世求存……

那可真真是生不如死啊。

顾池倒是觉得,让杨都尉死在与公西仇的斗将之中,反而是对他的仁慈,这一生也算是有了完满而悲壮的落幕。拥有一个强者的心,却是一副羸弱的普通人身躯……

士兵被问得哑然。

他低声道:“难道活着不好吗?”

顾池道:“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特别是对于杨都尉这样性格的人来说,让他自己选择,他怕也是选择轰轰烈烈地死,而不是拖着一具被乱世苦难压弯腰的苍老身躯活着……沈郎救人之举,在他看来不可取。

他的感慨还未发泄完就被祈善回怼,祈不善没好气地道:“顾望潮,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很想死了?只你有嘴会叭叭?哼,当下活着就好了,哪管以后那么多?”

顾池:“你觉得杨都尉活着比较好?”

祈善反问道:“那你现在杀他?”

木已成舟,再商议这个有什么用?

一时间,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路面颠簸,强烈的震动几乎要将顾池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他吞咽口水,试图将那种晕眩压下去,同时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最好办法就是聊天。他问:“我们逃出来了?”

祈善点头,敷衍地“嗯”了一句。

顾池又问道:“孝城如何了?”

祈善言简意赅:“灭了。”

他们一行人从另一道城门逃出来的。

路上碰到不少叛军,沈小郎君带着他们杀了一路。庆幸都是些普通士兵,没一个像样的武胆武者。抢了一辆主人被屠的马车,一路冲杀,沈小郎君也因此力竭昏迷。

尽管没看到整个战局……

不过,以离开前看到的画面……

孝城上下怕是没几个活口了。

思及此,祈善眉宇间浮现几分痛色,但又不想被人窥探,便闭上眼睛,遮掩住眼底翻涌不息的疲累和痛苦。只是——他一时间忘了顾池从来不是靠察言观色窥探人心。

“你这会儿哭,池也不会笑话你。”

顾池自以为非常“善解人意”。

结果换来祈善两枚白眼。

顾池故作轻松:“唉,不就是灭国灭城嘛……现在这个世道,有几人没经历过……”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

剩下的调侃挖苦也化成了一声苦叹。

祈善抚摸着素商软乎乎的爪子,看着一车厢废的废、伤的伤,还有褚曜、共叔武、翟欢兄弟以及那几百士兵留在城中生死不明——他不止是难受孝城真正“鸡犬不留”。

他更叹每个人都尽了最大努力,却是杯水车薪,无法阻挡千军万马落下的屠刀……

脑中又不由得浮现他在城上看到的画面,沈小郎君孤身一人悬于高空,脚下是千军万马凝聚出来的士气巨盾。她的文气再加上三名文心谋士,连击碎那面盾都做不到。

似乎做不做,结局都是一样。

顾池将祈善的心声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下轮到对祈善翻白眼了,道:“真真是稀奇了,你居然也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一面?”

有功夫想东想西,不如想想如何脱困,真以为逃离孝城便能万事大吉、安全无忧?

叛军为什么要屠城?

目的还不是那枚国玺。

待他们意识到国玺已经不在孝城,呵呵,别想消停了,估计又要折腾出幺蛾子……

祈善有些恼羞。

“你能停下你的窥伺吗?”

顾池:“要能停下,还会在这里?”

为什么逃不掉?

自然是因为这个坑人的文士之道给他的负担太大,他没十成把握逃走,祈善这话问得跟“何不食肉糜”一样,让人想打他。

争论间,昏睡不醒的沈棠有了动静。

她似是痛苦地皱紧眉头。

祈善立刻抛下顾池。

关切道:“沈小郎君可是醒了?”

沈棠捂着脑袋,倒吸一口凉气,缓慢坐起身——她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又疼又无力。听到熟悉声音,这才望了过去。

她张望四周,发现众人已经身处马车。

张口便问祈善:“孝城可救下来了?”

顾池闻言哑然,不解看向祈善。

祈善一听这话便知道沈棠酒醒了。

醉酒时的沈棠强势、强大也有些不近人情,但酒醒后的沈小郎君不一样,同时也不会记得醉酒时做了什么。祈善神色隐约带着几分悲恸,虽未回答,但沈棠也看出了答案。

她黯然道:“我失败了?”

是陈述的口吻。

祈善露出少有的温和神情,出言宽慰。

“幼梨,这不是你的责任,你我皆已尽力。莫说是你,即便是各方面处于巅峰状态的二十等彻侯,也不敢保证能击退万军之势。这是大势,非一人之力能抗衡……”

沈棠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头。

尽管看不到表情,但祈善知道沈小郎君在难过,毕竟——这位小郎君着实心软。

殊不知——

祈善只猜对了一半。

沈棠是在难过,但不完全只是难过。

她看着车厢外飞速向后倒去的树影。

语气幽幽地道:“元良啊。”

祈善应道:“我在。”

沈棠:“下一次……”

她的声音很微弱,隐约似有哽咽。

“今日之耻,断没有下一次了!”

|ω)

糟糕,标题数字错了,我去敲编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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