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6.第990章 上殿

第990章 上殿

这位御史这么说。

在座的官员都是默声,因为现在言官势力很大,大家都不愿表面得罪。

但仍有一名官员忍不住起身,一旁同僚拉了他一下,对方这才坐下。

这同僚在他耳旁低声道:“与一头乱咬人的狗,有什么好相争的,平白还要被他惦记。再说这一次朝觐考察,就是吏部与御史主导,现在千万不是得罪这般言官的时候。”

于是官员强忍着气,重新又坐回了席上。

这御史见无人敢驳他,捏须笑了笑。

这时候但见魏允贞起身道:“宗海兄!”

不少官员没见过林延潮都是朝魏允贞相望地方看去。

但见一名官员满额是汗,左顾右盼地找着席位,十分慌忙。

御史失笑道:“这就是林三元么?”

众人心想,此人就是林延潮,那么真是叫人失望。

哪知这名官员走到近前,魏允贞没有理会,而是向他身后一名从殿下拾阶而来的年轻官员道:“宗海兄,这里,你我今日同席。”

这名官员见了魏允贞当下笑着道:“原来是懋忠兄,还有道甫兄。小弟与两位仁兄同席,实在是幸甚。”

魏允贞都是笑道:“哪里是我等之幸。”

众人方知认错了人,仔细看去此官员年纪轻轻,但神采飞扬,一副年轻得志之状,哪里想得到他已是在京中被天子晾了三个多月。

而这名御史有些不自然,他没料到魏允贞与林延潮关系如此好。

至于李三才与林延潮有些芥蒂,见了林延潮主动打招呼也是笑着道:“宗海来的正好,方才大家都在谈论你呢。”

魏允贞斜了李三才一眼,说这个作什么?这不是挑拨吗?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坐下后,目光扫过众人,先是行礼着:“在下林延潮见过列位大人。”

众人都是起身还礼,唯独这名御史和沐睿不动。

林延潮看向沐睿和这名御史,心底有数道:“不知道方才诸位谈论在下什么?”

一名官员笑着道:“当然是林大人在归德之政绩,这一次吏部考核第一,我等不甚敬佩。”

“是啊,刚入京就拜读了林大人大作,教书育人就算不能功在当代,也可利在千秋啊!”

林延潮点点头,

这时那御史哼了一声,向林延潮拱手道:“某久仰林三元大名,今日有幸相见,但有一疑虑在胸不吐不快。”

林延潮道:“请说。”

对方道:“当年林大人初任归德令时向天子上疏三年大治,可谓言动公卿,天下文武百官都为林大人豪言壮语所一醒。”

林延潮闻言微微笑了笑。

然而对方继续道:“于是下官心底仰慕,遍数林大人这几年在归德政绩,先是几百顷淤田不知去向,继而刻石立碑为中官歌功颂德,后黄河大水临来弃民而逃,竟于天子驰驿之宠而不知恩,于一路招摇过市冲撞沐府世子,最后这等政绩被吏部举为州府第一。”

“这是在令某十分不解,不知背后是否有高人在后妙手安排。眼下林大人肯定知道所由,恳请相答,好一释某不解之愚。”

此刻日头正在空中,但四周官员如身处寒冰之中。

隔壁桌席位上,不乏耳长的官员,都是竖起耳朵来。

至于同席官员里,也无人敢劝解打圆场,生怕林延潮与这名御史的剑拔弩张之际而误伤了自己。

众人但见林延潮面上丝毫也没有怒色,反而闻言失笑道:“这位莫非是当初朝堂参狗的邓察官吗?”

这名御史仰头笑着道:“区区薄名竟能入林三元之耳,真是邓某之荣幸。别人讥邓某为参狗御史,但其实邓不独参狗,人也是参的。”

没错,此人就是邓炼,当初一条狗跑到朝堂上,邓炼上本弹劾此狗,于是以'参狗御史'名闻天下。

这一次邓炼上疏弹劾林延潮,二人又排在一席上,难道真不怕他们当场打起来吗?

而就在这时,有两名官员有意无意地往林延潮,邓炼这看来。

一名官员笑着道:“这一招真是高,江兄竟能想出将邓炼,沐睿,李三才,魏允贞与林三元排在一桌。”

另一名官员道:“我是光禄寺少卿,安排官员席位又有何难?”

对方笑着道:“江兄真杀人不见血。这一番他要么被邓炼羞辱的颜面扫地,要么就是拍案对骂,此乃御前失仪。以现在天子对林三元的猜忌,必然让他不可翻身。”

说着二人都是笑了起来。

林延潮不动声色,在邓炼这一番话时,他眼角已是看到一名负责殿前纠仪的御史看向自己这里,若自己与同为御史邓炼争吵,对方肯定不会帮着自己。

这天子赐宴,安排席位是礼部与光禄寺的事,而自己这一桌不伦不类,勋戚,御史,外官都坐在一起,哪里有这样安排的。

正常是外官一桌,御史一桌。

林延潮从中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但是邓炼这番话,可谓是骂人再揭短!

想到这里林延潮忽然大笑。

众人见林延潮大笑,不知何故。一名官员问道:“林大人为何大笑?”

林延潮道:“惭愧惭愧,小弟方才听邓察官一言想到一个笑话,故而忍俊不禁。”

众人听了都是一笑:“林大人的笑话,定是好笑的,不如说来大家同乐。”

林延潮点点头道:“也好,在下献丑了,某日侍郎、尚书、御史三个大臣走在路上,看见一只犬从三人面前跑过。”

众人听了都是一乐,这是官场笑话,当官之人当然最喜欢听如此了。

“尚书与侍郎不和,御史有意巴结尚书,于是御史藉此机会指着那犬问侍郎:“是狼是狗?”

听到这里众官员一愕,随即恍然这不是当着对方面骂'侍郎是狗'吗?众人都想听侍郎如何应对。

但见林延潮继续道:“侍郎胸有城府,面对御史挑衅,喜怒不形于色地道:'是狗。'”

“这时尚书却不饶人奚落道:'侍郎何以是狗?'”

侍郎听了终于忍不住,故作沉吟然后答道:“看尾毛,下垂是狼,上梳是狗。”

'尚书是狗'在场众官员听林延潮的话都是大笑,连沐睿也不由莞尔。

当然大家都以为林延潮借尚书是狗这句话来替自己解嘲,这个反应也是不错,足以给自己解围。

哪知林延潮却看向邓炼继续道:“侍郎看一旁阿谀尚书的御史,继续道'当然也可以从食性看,狼是吃肉,而狗呢?则是遇肉吃肉、遇屎吃屎!'”

御史吃屎,众人憋了一半,都是不敢笑,一并偷看邓炼的脸色。

但见邓炼整张脸都是黑了,而林延潮却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桌上的果茶。

众官员这时候手捧肚子,想笑而不能笑,都是强忍。

众人都是心道,好个林三元,人家与你一本正经讲道理,你却一句御史吃屎,当众打脸!

“林延潮!你敢骂人?”

邓炼牙都咬碎了。

林延潮连忙解释道:“邓兄不要误会,是遇屎吃屎,不是御史吃屎。邓兄,在下乃闽人,身处山野偏僻之地,官话说不清楚,若有得罪万万海涵啊!”

噗嗤!

隔壁席位上一官员忍不住将口里的茶水喷了一桌都是。

旁席的一名官员看不惯邓炼,也是帮腔道:“没错,是狗,遇屎吃屎,而参狗御史,哪里能御史吃屎呢?”

顿时一桌的人都是笑倒。

一名官员低声道:参狗御史,御史吃屎,还各包含了一段典故,真乃千古绝句。”

“好文采,好文采,真不愧是林三元啊。”

“来来,大家为此绝句浮一大白!”

竟然真有一桌官员,以茶代酒,举杯相碰。

而方才欲借邓炼与林延潮冲突的两位官员,见此一幕都是目瞪口呆。

他们没料到林延潮能如此既不扯破脸面,又拐着弯的将邓炼骂的这辈子抬不起头。

一向以作风耿直,不畏权势自诩的邓炼,知道从自己'参狗御史'背后还要再加一句'御史吃屎'背负一生。

这林延潮实在太卑鄙了。

但邓炼好歹是饱读诗书,沉住气来正色道:“林大人你骂邓某吃屎无妨,邓某随你辱之,但是非公道,自有曲直,邓某宁可乌纱帽不要,也要劾倒你这贪污民财,献媚中官,弃民不顾,阿谀上意,横行无忌的佞臣!”

邓炼这一番话,众官员就觉得你有些过了。

林延潮虽是指桑骂槐,但面上好歹是客客气气的。你邓炼恼羞成怒,就失去官员的风度。

当然邓炼这一番大声陈词,令更多人看向了这里。

自然有为何林延潮与我们同席之论,他不是早被赐驰驿进京,而授官了吗?

当然有人解释了一番,众人都是恍然。

席位上不少也是有河南,山东沿河的官员。

这一次大水退去,这些人不免以小过即为大功,言语中不免有大水之际,我坐镇府里,没有畏惧离镜,倒是林三元……哎,实在没有料到这样的话。

如此种种言语,在众人口边相传。

不少人都是朝林延潮的席位看来。

在座位被邓炼斥责,林延潮却没有反唇相讥而是保持着风度道:“邓兄,若对林某有什么不满,但请上奏天子,林某是留是去,自有圣裁。但今日乃是百官朝觐,陛下赐宴,你因为对林某不满,而在此喧哗,这是人臣之仪吗?”

此言一出,众官员不有心道,说的好啊,简直漂亮,林延潮这一番话义正严辞,且在情在理,反观邓炼这一番表现,经林延潮这么一说,倒似恼羞成怒后当场撒泼。

在席旁官员对林延潮无不佩服。

连李三才也是心惊道,林延潮果真厉害,看来以后我若无把握,不可再得罪此人,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是李三才主动道:“好了,林兄,邓兄,大家都少说一句吧。”

席上的众官员都是起身相劝。

林延潮笑着道:“方才在下有什么得罪之处,向诸位赔罪了,邓兄也请见谅,小弟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众官员看林延潮此举不由佩服,林三元真是有气度啊。

反观邓炼,哎。

之前安排此事的两名官员则道:“真是失了计较,林三元竟有着一手。”

另一名官员道:“难怪恩相有言,不要轻易得罪林三元,申时行有此子相助,实在是……”

这时候静鞭一响,原来天子座驾来到建极殿,所有声音方止。

这时候已至快要到了午时,阳光照在殿上殿下。

方才林延潮与邓炼争执,纠仪御史立即以失仪之罪,将林延潮与邓炼一并弹劾。

建极殿里。

天子沉着脸,得知御史禀告后问道:“他们二人说了什么?”

御史将事情原原本本禀告给天子。听到侍郎是狗,御史吃屎后,天子还笑了笑。

对于邓炼抨击林延潮侵吞淤田,以及在大水之际弃民而逃,意图巴结天子,最后还暗指申时行与吏部给林延潮走后门,考绩为天下第一。

这些话都入了天子之耳,任谁都知道错在邓炼。

然后天子对张鲸冷笑道:“这沐睿如此,你之前还保他?”

张鲸连忙道:“陛下,臣惶恐。”

“以后再与你算账,现在宣旨吧!”

张鲸在心底把沐睿大骂了一百遍,然后吩咐中官宣旨。

“陛下有旨!”

内监在殿外宣布圣旨。

众臣在席位上听着。

“古者帝王治天下,必广聪明以防壅蔽。今布政使司官,即古方伯之职。各府知府,即古刺史之职。各县知县,即古明府之职。”

“所似承流宣化,抚安吾民者也。然得人则治,否则瘝官旷职,病吾民多矣。朕今令之来朝,使识朝廷治体,以警其玩愒之心。且以询察言行,考其治绩,以观其能否。苟治效有成.即为贤材。天下何忧不治。”

下面各省布政司代表众官员答之:“皇上忧民之切,任官之重,此尧舜询事考言之道。”

这都是三年一度的朝觐考察的流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然后圣旨又言:“诏称职者,升,平常者,复其职,不称职者,降,贪污者付法司,罪之,闽茸者,免为民。现朕交吏部考功清吏司与都察院合察,三日后昭告百官万民。”

说到这里,邓炼看了林延潮一眼,在他心底林延潮自是贪污之人。他认为自己所举没错。

这一番话后,听的开宴一声,众官员方才入座。

众官员们开始动了筷子,邓炼青着脸坐在席上不说话,筷子都懒得举。

而林延潮倒是还好,神色自如的吃菜,就算不听二人方才对话,从胃口上也知道谁胜谁负了。

这方开宴,即听殿上道:“宣许州通判魏允贞觐见!”

众官员一脸羡慕地看向魏允贞。

这一次朝觐考察,自是有赏有罚。如方才圣旨里讲,诏称职者,升,平常者,复其职,不称职者,降。

处罚不会在这时候说,否则也太扫人面子,也不符合这赐宴的气氛。但赏赐却可以当殿进行,如此对官员而言是一个褒奖,也是向众官员表明朝廷,是有功立赏的。

但见与林延潮同席的魏允贞站起身来,他这一次吏部考核第二名,仅次于林延潮,这一次宣他,自是入殿召对。

天子照例问几句,走个过场,然后当殿授官。

众官员都是羡慕滴看着他,魏允贞也是满脸喜色。

“先恭喜魏兄了!”

李三才倒是第一个起身祝贺,其余官员也是抱拳拱手,林延潮也是表示了祝贺,连同桌始终黑着的脸的邓炼,沐睿也是开口祝贺。

魏允贞笑了笑,当下入殿,片刻后殿上宣旨道:“陛下有旨,升任原许州通判魏允贞为右通政,赐殿上座!”

殿下百官陡然爆发出热烈的议论。

魏允贞原官是正七品御史,被贬为州通判也是正七品,而右通政是正四品京职。

虽说御史考满,外官为从三品参政起,但能任四品京卿是很高起点了。

魏允贞乃万历五年进士,现在官拜四品京卿,即便是在座御史们也是十分羡慕。

“宣东昌府推官李三才入殿。”

李三才长身而起,难掩喜色。

左右官员都是道贺,唯独林延潮没有。

李三才见此一愕,随即冷哼一声心想,你连翰林院都回不去,而我将鹏程万里,今日之后你我云泥有别,我又何必将你放在眼底。

然后李三才入殿,片刻后殿上道:“陛下有旨,升任原东昌府推官李三才任山东承宣布政司按察司按察佥事。”

众官员们闻言反应倒是一般。

李三贬官为正七品推官,现在任按察司佥事正五品,连升四级也是恩遇了。

但林延潮心想,李三才被贬前是户部郎中正五品,但现在按察司佥事也是正五品。外官不能与京官相提并论,更何况他还是万历二年的进士,比魏允贞还要高一科,这其中是什么缘故。

而且在旨意里,天子没有赐李三才殿上入座。

所以林延潮看见李三才回到席位上,众官员一并上前恭喜祝贺,但林延潮也看出对方虽是笑着应答,但神色间还是露出些许失望来。

“宣归德府府经历黄越上殿!”

林延潮听了这话,顿时讶然,黄越什么时候来京朝觐了?

还被列入上殿召见的名单了?

不仅林延潮惊讶,众官员也是惊讶,天子什么时候会召见一名八品官。

众人都猜测不透,天子在想什么。

林延潮坐在殿边上,看着一名官员从台阶上一级一级的走向殿前。

这官员果真是黄越,一脸的忐忑不安,动作还十分紧张,好几次还迈错了步,要不是踩在了官袍上,就是脚踢在台阶上。

台阶旁宴席上的众官员不由都是大笑,一旁道:“这位大人,小心点,看着点台阶。”

“哈哈,这人是谁,天子怎么会见他?”

“没听说他是哪个科的进士,莫非是嘉靖年间的?”

“不会是举人出身吧。”

“不可能,天子岂会召见非甲科出身的官员。”

片刻之后,殿上宣旨道。

“陛下有旨,升任归德府经历黄越为工部都水经历司主事。”

府经历不过正八品,工部主事是正六品京职,不仅仅从连升四级来看,而是器重。

林延潮看着黄越从殿上走出,但见边走边是流涕。

虽说工部主事官位不算太高,但是却是实权。

最重要他是秀才出身,而六部主事,是二甲进士也要在六部观政三年后,才授予的美官。

台阶左右官员已是不敢嘲笑了他,开始有人向他作揖问好。

但黄越还没有适应,只是不知所措的拱手回应。

潘季驯当年只是许他一个工部小吏,而今天他成为正六品主事。

林延潮在后远远看着,只是默声祝贺。

“这是你应得的。”

“陛下有旨,升任河南承宣布政司右布政使付知远为河南承宣布政司左布政使。”

林延潮在殿下听了此言,也是欣然。

河南左布政使龚大器向朝廷请求致仕,右布政使付知远本来刚刚升任布政使,论资历是补不上的。

但这一次升任,显然是有功奏闻天子了。

从右布政使至左布政使,官衔没有变化,看起来像是平迁,但却是从二把手到一把手,权力不知大了多少。

“宣归德府同知暂署府事何润遥上殿。”

“陛下有旨,升任归德府同知署府事何润遥为归德府知府,赐殿上座。”

又是归德府的众官员们议论纷纷。

何通判也升官了。

林延潮听闻自己昔日同僚,一个个升官了,心底也是为他们高兴,相比之下,自己官职却是迟迟未下,或许当初在殿上自己不与天子说实话,今日自己早就大拜了吧。

林延潮心底有那么一些后悔,但转念又觉得还好了心底安慰自己:“这就是功成不必在我吧。”

“宣浙江道道御史邓炼上殿。”

啊?

众人看向了邓炼。

这不对,朝觐考察是外官的事,御史身为考察官员,却不在考察之列。

天子怎么会召他上殿呢?

众人不知道是不是要道贺之际,林延潮却起身向邓炼诚恳地道:“邓兄,恭喜,恭喜啊!”

听了林延潮的话,邓炼反而板起脸来,哼地一声拂袖而去。

片刻后。

“陛下有旨,处浙江道御史邓炼夺俸一年!”

话音刚落。

殿上又道:“宣前归德府知府林延潮上殿!”

(本章完)

1007.第991章 殿上授官

第991章 殿上授官

邓炼上殿,传出被夺俸一年的消息后。

殿下官员是一阵轰笑。连林延潮觉得天子这人还挺有幽默感的。

众人上殿都是封赏,唯独你夺俸,还在百官面前说出来,以后邓炼还有没有颜面在朝堂上为官下去。

而就在这时殿上道:“宣前归德府知府林延潮上殿。”

此言一出,众官员们顿时惊讶。

这一道旨意又是什么意思?

方才林延潮与邓炼御前争执是大家都看见的,虽说邓炼无礼在先,但林延潮言语里也有指桑骂槐的地方。

或许是林延潮有哪句话,不小心触怒了陛下。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天子召林延潮上殿封赏,就如同魏允贞,李三才一般。毕竟林延潮是吏部公推天下州府官里的考绩第一。

众官员心底揣测着没有一个答案,也不敢出面说恭贺之类的话。

如果林延潮是上殿夺俸,你当着人面说恭喜,那时候是什么效果。大家可没有如你林延潮这般爱恶心人,也不想得罪你啊。

林延潮放下筷子,从坐席上起身。在座官员都是一并起身。

大家向林延潮一揖就是,这时也不必说什么话。至于李三才目光里阴晴不定,他在心底更想知道天子为何召林延潮尚殿。

于是林延潮从石阶走上建极殿。

一路不少官员都起身离席向他作揖,林延潮点点头表示回礼。

建极殿,原名谨身殿,嘉靖四十一年重建后改名建极殿,名取自尚书'皇建有其极'。

林延潮从容不迫地走至殿前廊下,但见殿上侍立着二人。

分别是邓炼,以及刚升任归德府知府的何润遥。

他们二人都是背对自己,面向天子。

林延潮目光望进殿门里,但见大殿左右都是设了宴座。在座的是大明一十三省之布政使,以及巡抚,总督。

巡抚,总督不在考核之列,但有陪同有司官员进京的任务,吏部考功司,以及都察院要根据他们的考语,来对进京外官进行察典。

故而殿上无一不是朝之重臣,放眼望去各个服朱紫之色。

而天子高高在上,坐在殿中看似随意地握着一柄玉如意。

鸿胪寺官员指引林延潮入殿数步,然后赞礼。

“臣林延潮叩见陛下!”

林延潮行礼参见,他已是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朝仪,但在殿上坐着的封疆大吏,以及天子当前,礼数却是丝毫不错。

众所周知,林延潮乃四品官员,刚获得能穿绯袍的资格,但论地位知府不过是一名方面官,在一省一府里还有分量,但在满殿疆臣领袖前,却是微不足道了。

左右布政使即从二品,至于巡抚虽官不至二品,但却是京职,在都察院挂职,比布政使还尊贵。

面对高官满堂,林延潮却也没什么怯意,他原来是翰林官,见了多少宰相尚书。

起身后林延潮飞快地掠过一眼,总督座位之中有潘季驯认识,他的座次居首,下面应是蓟辽,宣大,陕西等总督,这几位总督是边臣中的边臣。

而巡抚席间,则有河南巡抚臧惟一,山东巡抚陆树德相熟。

布政使里有刚刚升任河南左布政使的付知远认识,对了,还有广西右布政使胡定。

胡定就是当初赏识林延潮的胡提学,后来上京通过林延潮中介,走通张鲸的门路,到广西担任了右布政使。

没料到在此,二人又重新相见。

众外臣的座次,依旧是按照尊卑排列,尊者离御座近点,卑者离御座远点。

此外就是离着林延潮附近站立的何润遥,他刚升任归德府知府,但不知为何天子既没有赐他殿上座,也没有让他出殿,只是侯在这里

而邓炼身为御史也站一旁,被罚俸后神色似有些不平,但不知为何也没有离殿。

不会真是要与自己当殿对质,二人方才讲了什么话吧。

从众官员反应来看,林延潮发现自己入殿后,气氛有些异样。

这等气氛林延潮很熟悉,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的感觉,绝对是殿上方才似谈论过自己。

这流程不对啊,照例殿上接见都是说几句套话,然后就授官,莫非是邓炼在殿上参了自己?

邓炼到底说了什么?还是……还是何润遥说了什么,林延潮不免揣测。

这时候天子道:“诸位卿家,这位就是归德府知府林延潮。他的名声诸位想必有所耳闻,六年前他在金殿上就名扬天下,三元及第。记得殿上召见,朕问他闽地有何珍宝?他答说,地瘠栽松柏,家贫子读书!”

众官员闻言纷纷点头,有数人朝林延潮投在欣赏目光。

说到这里,天子感慨道:“此话到如今朕依然记得。求才之艰辛,所托官员得人乃朝政第一要事。太祖以科举取士来,就是为了求贤于天下,朕也是思贤若渴。但何为贤臣呢?朕常不能明白。”

“譬如在座诸卿,没有哪个不认为自己乃贤臣。但自朕亲政以来,一直崇贤贬奸,不少官员贬谪,罢官,甚至抄家。这些奸臣贪官在位时,哪个人,当朝诸公不以为贤良。但为何东窗事发后,纵观其所作所为,众人都揭其祸国殃民之举。但为何当时却无一人察觉之?”

“朕百思不得其解,朝廷用官,何时能脱开用时则贤,不用则不贤?”

殿上众官员听天子之言都是道:“陛下圣明。”

天子道:“朝廷选官,以考满察典并用,察典为重,察典分京察外察,又以外察最重,使贪官奸臣不久任,清臣能臣得察举以升迁。太祖当年设朝觐考察之用意就在如此,观官员贤否而去留之。”

说到这里天子看向林延潮道:“林卿,朕听说你方才与邓卿在席上争执?”

林延潮立即道:“臣殿外失仪,恳请陛下责罚。”

天子道:“朕并非怪你。其中情由朕略知一二,近来朝堂上弹劾你的奏章不少,邓卿也是其中之一,邓卿是否因为此事与林卿争议?”

邓炼听天子点名行礼道:“确实如此,是臣失仪。”

天子看在眼底,然后又道:“除了邓卿,同时也有一些官员保你,譬如在座的潘卿家,臧卿家,付卿家,甚至吏部还考举你为天下州府官员中的第一。”

天子点了潘季驯,臧惟一,付知远三人,三人也是垂头表示恭敬。

天子目光回到了林延潮身上问道:“一面有官员参你,一面有官员保你,你自己如何想的,自以为贤否?说给朕,以及在座的诸位臣工听听。”

天子说完,在座众官员都齐然侧身四十五度,看向了殿门处的林延潮,听听他是如何说的。

众目所视之下,林延潮觉得身上有股重压,殿里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将他官袍下摆吹得微微卷起。

这一刻林延潮深切感受到,这恐怕就是事功的苦衷。

自己为官以来一直坚定,可谓一直劈难而进,没有半点后退之心,就是当初贬官至归德时,仕途落到最低的时候,也不曾半点灰心。

但眼下自己在归德三年回京之后,御史们于自己政绩丝毫不见,反而上疏攻讦不断,难道事功一定离不开被人骂吗?

朝中议论纷纷,这些都罢了,最关键是天子见疑。

当时殿前召对,自己想要作一番事业之心,却遭到天子的猜忌,被晾在京里三个月。

方才邓炼殿前奚落,虽被自己怼回去,但心底怎能没有波动。

而今日殿上天子又如此质问。

林延潮有些灰心失望当下心想,既是天子不信任我,我就外放为官,也能作一番事情,造福一方百姓,比留在京里君臣相疑好多了。

如此我也懒得保你什么大明江山,无事一身轻!

但念到这里,林延潮突然又想起张居正,海瑞,林烃,山长,林诚义。

他们的叮嘱,托付犹在耳边。

他们用身体力行或是耳提面令告诉自己,如何当一名真正的官员。

穿越前,仕途上的郁郁不得志,穿越后,从发蒙读书到科举及第,释褐为官,一条长长的线,贯穿起来。

想到这里,犹如凉水泼面,心底生寒,却令人一静。

林延潮抬起头,面上平静地答道:“回禀陛下,臣只知道办好陛下交待的差事即可,至于他人议论如何,不是臣能引导的。臣由着他们。”

林延潮这殿前奏对,可以视作中规中矩,不卑不亢的回答。

天子闻言却笑了笑,他站起身来,负手于殿前踱步道:“林卿,朕记得你当初不是如此说的。他曾与朕说,为善者无近名,为恶者无近刑,你在归德的所作所为,你不能自称,将来当由百姓替你答之。”

“今日察典,朕正好想起这话,大臣到底贤不贤?忠不忠?谁能说的算?御史们说的算乎,吏部说的算乎,唯有老百姓方能说的算。”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指着一旁站着的何润遥道:“林卿在你上殿前,朕召何卿前来,授他归德府知府之职,他当殿辞了不敢领,并向朕献上这……这归德百姓送上的万民伞!”

说完张鲸即从殿中捧出了这万民伞。林延潮不由看了何润遥一眼。

“诸卿也看到了,这万民伞是归德三十万百姓托上京的何卿给朕的。”

“朕十分奇怪,于是问何卿这万民伞不是都赠给官员的吗?为何今天给朕。何卿答说,几个月前林知府离任匆匆,连百姓相送都不肯,这万民伞即便送了他也未必肯要,故而他们只好托何卿亲自送给朕。老百姓们说,感激朕,朕给了他们派一位好官清官,一位青天!”

“张鲸,拿给诸位臣工好好看一看。”

于是张鲸举着万民伞给殿上众大臣过目。

这万民伞,在座众官员都看过,不少人都收了好几把。但是他们都是在刚离任时收的,甚至向百姓主动要的。

没听说,哪位官员不要万民伞,结果老百姓不肯,直接送到京里来塞给天子的。

众官员们都是起身观伞。

何为万民伞?意在官员平日如巨伞一样佑护着这一方,恩泽百姓。

“何卿这万民伞真是老百姓送的?不是你自作主张?”天子问道。

何润遥道:“百姓知臣上京面圣,沿途之上千叮万嘱,一定让臣交给陛下,让陛下知晓,林知府遗泽于归德,可比李冰于蜀。”

“此归德百姓肺腑之言,臣借此万民伞转述给陛下。”

说完何润遥长拜在地。

一名大臣起身道:“陛下,臣广东布政使陆良坤,这一次回京述职路过归德,当时黄河大水刚过,附近州县皆是狼藉。唯独至归德,仿佛来至江南,到处都是农田,水渠,百姓安居乐业。”

又一名官员起身道:“臣这一次进京也特意路过归德去看一眼,确实如此。官不下乡,百姓不饥,民风淳淳,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府三年前还受了灾。”

又是一名官员出班道:“陛下,臣也曾路过,臣在任上兴修过水利,知治水何其难也。但归德府之堤却是修的固若金汤,当地百姓皆称此堤为'林公堤'!”

天子点点头道:“河南巡抚你有何话说?”

臧惟一出班恭恭敬敬地道:“陛下,臣没有话说,臣关于林知府在归德之政绩都写在考语里,句句实言,不敢有一字虚言。”

“河南布政使?”

付知远出班道:“臣的话也在考语里,请陛下明鉴!”

“潘卿家?”

潘季驯出班道:“臣的话也都在奏章里了,但今日见了这万民伞,臣想这天下还有什么比民心民意更贵重呢?我等为官不是等着民意来就我,而是我去就民意啊!”

天子点点头,看向殿下的林延潮。

百官看去,但见此刻的林延潮眼中盈泪。

天子仰起头叹道:“林卿,你送了朕两样大礼,一样是林公堤,还有一样是万民伞。朕富有四海,坐拥天下,承运库什么珍奇珠宝没有,但惟独没有这两样。林卿朕要如何还你这情才是?”

“臣惶恐!”林延潮奏道。

“张宏,宣朕旨意。”

说完天子回到御座,但见一旁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摊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圣旨宣道:“陛下有旨,授前归德府知府林延潮……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钦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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