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夜鱼龙舞

宴始。

歌声从花萼楼中传了过来,落在薛白耳中。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列祖应命,四宗顺则。申锡无疆,宗我同德。曾孙继绪,享神配极……”

薛白不由在想,若没有那么多的倾轧,能专心地享受这一晚的上元灯会,邀三五好友吃吃逛逛其实也不错。

忽然。

“二郎?真是二郎?”

薛白转身看起,一个青衣老仆从一群仆役中跌跌撞撞向他奔过来,人未至已嚎啕大哭。

他退了两步,避开这老仆想要扶他的手。

对方动作略略一滞,情绪却没有任何停顿。

“老奴总算找到二郎了啊……阿郎!你失散多年的儿子回来了……让我进去!我要见阿郎,告诉他二郎回来了……”

守卫花萼楼大门的是龙武军士,手中长戟一架,直接将这老仆推开。

“退!”

“我要见阿郎……弘农郡公府的二郎找回来了!”

“再不退,格杀勿论!”

“阿郎啊!老奴找到二郎,死而无憾了……”

“何事喧哗?”

果然,有内侍匆匆跑来。

一切都还是依着李岫、杨慎矜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薛白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

此时花萼楼中一支舞乐结束、另一支歌舞还未开场之时,老仆的动静已惊扰了御宴。

……

御宴上,杨慎矜听闻自家老仆“找到二郎”,激动难安,起身请罪。

“臣管束下仆无方,因家事惊扰了圣人观灯的雅兴,可否容臣暂且告退,处置家务?”

李隆基闻言朗笑,亲和而不失威严,道:“今夜上元宴,谈的本是家常,血脉乃大事,你不妨与朕说说。”

圣人垂问,虽是丢脸之事,杨慎矜也只好在殿上说出来了。

“圣人厚爱,臣惭愧。此事乃起于开元十九年,臣有一爱妾姓薛,怀了身孕,被原配所驱……多年之后。直到去年老仆听说臣原配早已过世,便将那孩子带回长安,不想路上遭了盗贼,臣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啊!”

他故意将此事说得起伏,果然让圣人下令,召那老仆与杨慎矜之子来觐见。

李娘对此事好奇,趁着这间隙与李腾空议论,却又聊到她那夫婿。

“你可知我夫婿与杨慎矜沾亲?”

杨洄出身于弘农杨氏观王房,祖上是隋观德王杨雄。到如今,观王房比二王三恪还要显赫。

杨洄之父名叫杨慎交,袭封观国公,与杨慎矜同辈;杨洄之母是长宁公主,她虽为圣人不喜,但在中宗皇帝时卖官鬻爵,富可敌国。

李娘挑驸马时,生母武惠妃正得宠,千挑万选,才挑出了这一等一的家世、富贵,而且杨洄相貌好、人也聪明,样样都好。

也因这层关系,她把杨慎矜视为寿王一党,主张道:“不知杨慎矜这外室子是怎样的人品才干?也到了婚配年纪,可由我来安排。”

“我也不知呢。”李腾空应道。

已有内侍引着人登上了花萼楼。

李腾空本是随意一瞥,忽然间却呆愣住了。

那登楼而来的少年郎步履从容,虽处于惊涛骇浪之间,犹给人一种气定神闲之感,不是薛白又是谁?

她心肝一颤,恍然明白过来,必是父兄与他议定的,让他成为高门之子才可娶她。

为此,他竟不惜欺君?!

李腾空却没留意到,身旁的李娘也是呆愣在那,眼神满是疑惑与不解。

“不可能的!绝不会有这种事……”

~~

父子相认之事,暗中早与驸马杨洄打过招呼。

杨洄是圣人之女婿、杨慎矜之同族、弘农杨氏最显赫的观王房嫡系、与李林甫联手害死废太子李瑛的同党,在此事之中将要起到的角色也颇为重要。

当身后脚步声响起,杨洄正站在殿中谈笑。

“说来,杨二郎与我也是同族兄弟……”

他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意。

但却在一息之间,他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他目光直直看着薛白那张脸,瞳孔震动,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如见了鬼一般。

脑中惊涛骇浪般,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然而,薛白的反应出乎了杨洄的意料。

这少年郎只是很平静地站到了离他不远处,一丝不苟地叉手行礼,开口道一句“圣人上元安康”,没有任何异样。

杨洄干咽了一下,喉头滚动,小小迈了两步,打量了一番,脑子里闪过各种杂乱的思绪。

“不是。根本没有这么老成,感觉就不是同一个人,年纪更大,更高,只是长相一样而已……”

“驸马?驸马?”

杨洄回过神来,一抬眼,见到的是一张十分和蔼可亲的笑脸。

高力士已站在了他面前。

这位最得圣眷的大内侍穿着紫袍,身高六尺五寸,肩宽体阔,威仪不凡,若不看那张笑脸,比许多武官还有气势。

“驸马,圣人问话,觉得二郎与杨中丞长得像否?”

杨洄自觉失礼,连忙向高力士躬身,答道:“像,很像。”

高力士亲切地笑道:“杨中丞曾说过‘吾兄弟三人,尽长六尺余,有如此貌、如此材,而见容当代以期全’,好风采啊……小郎子,伱怎还不认你阿爷?”

说话间,他已转向了薛白。

只是,方才的话语却似有深意……杨慎矜被引用的那句话,有点狂了。

薛白当即应道:“回圣人、回高将军话,我虽失了记忆,但近来却偶能回忆起一些过往经历,比如读过的书、听过的话。与杨中丞所述情形,毫无相关,此事,也许是弄错了?”

李林甫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薛白。

为相府做事的官员即使无过错,他也是想杀就杀,没想到薛白今日竟敢违逆他的意思?

此子叛了!

在李林甫对面,李亨一直在吃肉喝酒,此时动作稍稍一停,马上继续捧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二郎,我可是你阿爷……亲生阿爷啊!”

杨慎矜诧异了一下,顾不得在御前失仪,连忙转过身把双手搭在薛白肩上。

酝酿了几息,再开口,他声音里已饱含了为人父的舐犊情深,还有微微的颤抖。

“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你心里有怨……但父子血脉、天地人伦,你始终是杨家的儿子啊!”

杨慎矜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圣人与薛白面前,死死盯着薛白的眼,目光满是提醒之意。

——竖子,你倒是演啊!

趁圣人最高兴之时,拜倒磕头,唤一声“阿爷”,此事就这般敲定,相府、杨宅皆大欢喜,从此良人美眷、前程似锦。

只要简单一个举动,从白身摇身一变为公卿世族,一步登天。

薛白趁此机会,大胆地将目光往上首看去。

他看不到御座,只能看到侍宴在两旁的妃嫔们,饶是他两世所见美色无数,也觉惊艳,因李隆基没有皇后,所纳妃嫔皆凭喜好,全是世间绝色。

今夜整个兴庆宫的宫婢都只有一种发髻,唯她们各有不同,双鬟望仙髻、堕马髻、半翻髻、高髻、双垂髻,更兼彩衣缤纷,坐在那如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一眼望去,春兰夏竹秋菊冬梅各有不同,唯有她们颈前的白皙与丰盈相似。

若说长安灯火是今夜一大盛景,此时宴上妃嫔则是另一大盛景,让人目不瑕接。

薛白一眼就认出了哪个是杨玉环。

他知她今岁已有二十几许,只看样貌却像是十八岁,今夜她梳了个云鬓,头上插着金步摇,青丝下是一张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鹅蛋脸,唇上略微点了些胭脂,使人远远便能感到她的嘴唇十分水润。

若仅是如此,那她不过是个顶极的大美人罢了。

比较起来,杨玉瑶也是绝美,有种恃美而骄的风情。杨玉环的不同在于她美而不自知……或许是她已经不在乎了,感觉像是“反正一颦一笑都会很漂亮,就不用去管了”。

同样是坐着,杨玉瑶虽慵懒,却不会忘了将那一双她最自傲的修长玉腿摆好。杨玉环则随意往那一坐便美不胜收,她却完全不以为意。

因为她跳舞。

唯有最绝世的舞蹈名家才能有这样的气质。

此时她正以一种非常好奇的姿态在看着事情的进展,身子前倾,探着头,双手撑在座位上,双腿并拢着斜在一边,裙摆下的桃红色舞鞋如小荷才露尖尖角。这不是一个贵妃该有的坐姿,且太没气势了。

但她眼睛漂亮,脖颈优美,骨肉均匀……旁人看她就是美,她看旁人却只是在看热闹而已。

薛白知道她分明经历了很多,不禁诧异于她竟还能保留眼神中的天真,惊讶于她对世间还有着如同小女孩一般的好奇。

人活于世,难免都会有凋落、衰败,心越枯越无趣。但岁月似乎偏爱杨玉环,让她还能如此鲜艳。

干净的稚态与她美丽的容颜、妩媚的身段融合在一起,而且还能毫不矫揉造作,形成了她独特的魅力。羞花闭月,活色生香。

杨玉环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与他对视了一眼。

她眼神里只有好奇与疑惑,像是问“嗯?看我做什么?”

薛白于是转头看向杨玉瑶所在的方向,杨玉瑶向杨玉环使了个眼色,杨玉环于是挽起身上的彩带,稍稍起身,摆了摆手,让高力士上前问话,那双桃红的舞鞋便消失在裙摆之下。

这举动基至引得李隆基倾过上半身相问,三人私语了几句,像是在说某件趣事。

高力士还很识趣地笑出了声。

“二郎,你是我的骨肉啊!”

杨慎矜一声恳切的呼唤,将薛白的目光拉了回来。

他长须抖动,满面泪流,见薛白不为所动,干脆回过身,拜伏于地,沉声道:“臣治家无方,失大臣体统,惟伏圣人体谅臣失而复得之心,恳请圣人荫臣子杨诩,臣必万死以报君恩……”

此事,李林甫原本是让他认下儿子之后再办。但没想到薛白不配合,杨慎矜只好利诱。

近日来,他竟愈发觉得自己需要这个儿子,比如太府的窟窿一旦捅开,他还得靠右相府庇护,能成为姻亲最好。

“杨诩。”李隆基终于开口,道:“你可愿受官?”

宴上许多喜欢猜圣心的臣子都听得出来,圣人的语气已并不好。

圣人最初询问这件事,是出于好奇,觉得有趣,促成一个父子相认的佳话为上元夜再添些气氛。

今夜既不是国事,也不是查案,花费大力气办了上元灯会,宴请百官,为的是高兴,圣人的心情永远是最重要的。

结果,薛白不肯认父,杨慎矜反而求到圣人头上。这与去年有宫中供奉向圣人求进士及第之事相似,糟践了圣人的好意,反给圣人添堵。

父子二人都太不识好歹了!

“杨诩,朕问你话。”

薛白竟是让李隆基问了第二遍才反应过来,答道:“回圣人,我虽然失了忆,却自知不是杨诩,杨中丞该是认错人了。”

“是吗?杨卿如何说?”

杨慎矜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应道:“回圣人,这就是臣的儿子,他失了记忆,胡言乱语。臣与家中老仆却不会错。”

“杨中丞,圣人今夜观灯,非为你之家事。”有紫袍老臣道:“此事你只有老仆一面之词,若要寻亲,不如将他交于刑部,一审便知。”

“圣人。”李林甫当即开口道:“杨中丞思念爱子,出了误会,不过一点家事,岂需刑部出面?不妨当作在逛灯市时认错了人,一笑了之便是。”

杨慎矜一愣,跟着道:“是臣太急了。”

此事原本简单,但此时强求下去,却有可能暴露他们联手哄骗圣人,只好作罢。

李林甫笑了笑,向薛白道:“你退下吧。”

杀心一起,他反而平静下来。

他已不再生薛白的气,一条不听话的狗他已不需要,今夜出了兴庆宫就可以杀了。

~~

薛白没等到杨玉瑶这边出手,有心想往她那边看一眼。

但众人目光都在他身上,他只好行礼告退。

这时却有人登楼而上,是个披着全副盔甲的将军,身材雄伟,面容沉毅,威风凛凛。

“站住。”

这大将向薛白轻叱了一声,也不说话,大步流星赶进殿中,高声道:“圣人上元安康!臣有要事禀奏,今夜长安城出了点小乱子……”

“难免的,今夜佳节欢宴,不谈国事。”李隆基爽朗而笑,“薛卿来晚了,且入座自罚三杯吧。”

“圣人恕罪,臣可否问一桩家事?”

“一个个都到朕的宴上来说家事,好吧。”李隆基佯怒,却带着玩笑之意,道:“允了,薛卿又是何事啊?”

“臣不愿以私事叨扰圣人,但臣十分不解,杨中丞为何要抢臣的从子当他的儿子?!”

一句话,宴上诸人面面相觑。

“从子”二字意义颇笼统,当今多指兄弟之子,即侄子。

薛白见这个大将军一身金吾卫盔甲、姓薛,再听这“从子”二字,已确定了这人是谁——左金吾将军,薛徽。

这竟是上次东宫的安排?

趁着宴上众人还在惊讶,他飞快看了杨玉瑶一眼。

杨玉瑶正在看他,眼神有些宠溺,嘴角微扬,妩媚一笑,似乎在说“往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她不知薛徽与东宫之间的关系,自觉事情办得很好。

薛白再想到那句“请托了一位大内侍”,忽然明白过来。

有个不得了的人物在暗处保护东宫,此人极少出手,唯有到了东宫生死存亡之际,才会不易察觉地伸手轻轻一扶。

比如这次,他分明是帮了东宫,但哪怕事情败露出来了,他也只消说一句“贵妃请托,老奴推托不了”,顺水推舟,春风化雨,薛白、杨氏姐妹反而还倒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人情……可以欠,值得。

薛白转头看去,见到对方朝这边微微笑了笑,和蔼可亲。

分明是个权柄不输于李林甫的大人物,却仿佛在问薛白能否卖他一个面子。

~~

堂中诸人本以为今夜只是杨慎矜认亲不成,尴尬一场,没想到有这般冲突,不由等着看薛徽与杨慎矜争执一场。

同时他们也不免好奇……这一个失忆的少年,到底有何不凡之处?能让杨、薛两家不顾体面,非要在御前争夺。

唯有李亨还是头也不抬,捧着羊肉在吃,吃得满手流油。

他四下一看,没找到帕子,拿起一块胡饼擦手,浑然没有察觉到李隆基正好瞥到了他浪费粮食的这一幕,面露不悦。

但等李亨擦过手,却是将这块油乎乎的胡饼卷了起来,一口一口地咬着。

李隆基于是对这个俭朴、窝囊的儿子观感重新好了几分。

目光转向薛白,李隆基脸上挂起很好相处的笑容,莞尔道:“又有人来争了,看来你这小子的炒菜,很能勾人肚里的馋虫啊。”

杨慎矜猛地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僵立当场。

他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薛徽则是苦着脸道:“圣人,臣不像杨中丞胡言乱语,这就是臣那兄弟的儿子,出生时有家状,走丢时有报案卷宗,都是陈年往事,做不得假的……”

众人听得这一本正经的说辞,心中已信了三分。

咸宜公主李娘却是瞳孔一张,满是震惊。

假的。

全是假的。

他们所有人都在欺君!

她恨不能张口喊出来,却只能忍住,心知某些事只能在暗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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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8章 青玉案

宴正欢,花萼楼中春光融融。

圣人兴致很高,开了个玩笑。

薛白脑中迅速考虑了是否该给皇帝献炒菜,他也早与杜五郎说过,让丰味楼今夜做好充分准备,随时能献菜。

但不必了。

李隆基已经吃过炒菜了,且还是邓连的手艺,这献宝的功劳早归了杨玉瑶。故而杨家姐妺才会为他费心安排身世,杨玉环还亲自向人请托。

薛白不需要与她们争功,他一介白身,不能总想着越过上面的人直接向皇帝献媚。

同时,他也听出来了,李隆基不是好欺瞒的,对很多事心里一清二楚,只是引而不发罢了。

而他们此时面对这个君王,正在犯欺君大罪。

站在薛白面前的杨慎矜就像是丢了魂一般。

薛徽则还在继续欺君。

“元月以来丰味楼风头无两,这不假,但臣的兄弟并非因此才来认亲,他夫妇二人就在花萼楼外,臣请圣人垂询,看杨中丞还有何话说?!”

毕竟是名将之后,薛徽虽非有意喝问,话到最后却有雷霆气势。

薛白听了反而心中警惕,知道以薛灵那好赌、好夸夸其谈的德性,绝不可靠,让这样的人御前对质,太冒险了。

很快,有内侍匆匆出了花萼楼,召薛灵、柳氏入宴。

“圣人上元安康。”

薛灵略有些醉态,并无怯意,他每夜都是与长安显贵赌搏,圣人的事听得多了,自觉也是显贵,只是不得志。

柳湘君举止非常得体,但面容憔悴、衣着朴素,殿中不少人见了都暗自摇头。

连杨玉瑶都皱了眉,轻咬着嘴唇,自觉替薛白找这般寒酸门户,失了好大的面子。

“薛灵,可是你丢了儿子?”

“回圣人话,正是,这个就是我儿,丢时只有乳名‘病已’。”

“有何为证?”

“此处有家状,六郎开元十九年出生,开元二十四年被掠拐于渭南官道,贩于洛阳南市。学生散尽家财,苦苦寻访,这些年收藏了诸多线索……”

薛灵很有条理地回答了一段话,拿出许多文书。

李隆基懒得看,随意地倾过身子向高力士道:“将军且再看看,像否?”

高力士再次趋步上前,目光打量。

若只论身材长相,薛灵也是魁梧英俊,但吃喝嫖赌过度,远无杨慎矜的文雅矜贵之气。

“老奴看着,有些像,又有些不像,驸马以为呢?”

杨洄又在发呆,没恍过神来,直接答道:“不像,这人看着太落魄。”

“落魄?”

薛灵绝不容许旁人诋毁他的身世,当即反驳,还抬手一指杨慎矜。

“我落魄?要论出身显赫,我祖上代代公卿、簪缨世家。隋太祖杨忠还在给人当部曲时,我薛家已钟鸣鼎食一百年,一百年!”

河东薛氏南祖房这一支,时称“武力强宗”,薛仁贵虽一度因父亲早亡而家道中落,其实祖辈全是高官,能一直追溯到南北朝,确实是世代公卿。

当然,世家大族就像一棵大树,有主干,有枝叶。

杨洄愣了愣,不屑与薛灵这种枝叶争吵。

这人说话不过脑子,扯出了杨忠,万一再扯出杨坚、杨广,坏了圣人观灯的心情。

“杨慎矜,你为何要抢我儿子?”薛灵还不依不饶,“我早看你不顺眼了,自诩名士,吹嘘材貌,凭什么就伱能‘见容当代’?看看,这满殿诸公,哪个不是体貌丰伟?”

李隆基闻言,哈哈大笑。

他被薛灵这一番话逗得很是开怀,却还不忘安抚臣子。

“杨卿不必介怀,薛灵说话太过直爽了。”

杨慎矜忙道:“臣不敢。”

“当然,朕的诸爱卿确实是个个体貌丰伟、槐梧俊美,盛哉!”

“臣等谢陛下厚赞!”

“天佑大唐盛世,群贤毕集,文武林立,野无遗贤,朕与众卿共饮,贺之。”

李隆基一高兴,当即提了一杯。

一时之间,满殿高官纷纷起身,举杯敬酒,数百人不论官袍颜色,果然是个个高大魁梧、仪表堂堂。

“盛哉大唐!”

“盛哉大唐……”

声音传开,花萼楼一片欢腾,只因圣人敬了杯酒。

但当李隆基一放下酒杯,却又问了一句话,十分有深意。

“薛灵,原来你也听说了杨卿‘见容当代’的豪言壮语?”

……

李娘才坐下,倏地站起身来。

圣人果然看出来了。

杨慎矜那句“吾兄弟三人有如此貌、如此材,见容当代”的狂言,高力士方才就说过。这是在提示旁人圣人已不喜杨慎矜。

所以,是有幕后主使者听出了这意思,教薛灵这么说的。

而圣人心知肚明,没有人能够在这大殿上欺君。

全都去死吧!

李娘正想着该怎么巧妙地揭破薛白欺君的阴谋,忽然,有人抢了先。

“禀圣人,薛灵此人不可信,嘴里十句话有八句话是假的!”

李娘回头看去,见说话的竟是张去逸家的长女张泗。

张泗有些醉了,抬手一指,又道:“薛灵,当我不识得你吗?你赌得倾家荡产,却敢与圣人说是散尽家财寻访儿子,欺君吗?!”

薛白听这声音,也回想起来了……这是杀吉祥那夜从暗赌坊逃出来的嚣张女子,自称上柱国的女儿。

薛灵有些慌,这才意识到这宴上还有他的赌友。

户部尚书章仇兼琼此时定眼一看,也认出了他,当即喝道:“薛灵,你到处欠债,盯上了薛白的丰味楼,竟敢闹到御前?!”

薛灵登时跪倒伏地,瑟瑟发抖。

李娘听得血脉贲张,心想这些贼子马上就要死了。

却听薛灵颤声道:“回圣人,我真不是为了丰味楼,炒菜……炒菜我在范阳时,就曾在军中吃过,又干又焦,也没什么好吃的。”

“军中?炒锅炒菜?”薛白忽然有了反应,“我好像,记得了一点……”

虽然知道薛灵很不靠谱,但他还是决定把宝押在杨家姐妹身上。

“六郎,你终于想起来了?”

薛灵大喜。

他为了从亲戚手里骗钱什么鬼话都说过,当即配合。

“记得吗?那年我带着你探望五叔,在范阳军中,我亲手给你喂的炒菜。那日你还说‘阿爷,我长大了要给阿爷争气’,你终于想起来了。”

“呜!”

柳妇听到这里,没能忍住,哭出了声,忙用手捂住了嘴。

薛白转过身,看着这夫妇二人,发起呆来。

李娘见了,不由冷笑。

圣人都已经敲打过薛灵了,这小子还敢继续欺君,自取死路,也好。

“薛白。”李隆基问道:“这可是你阿爷?”

“回圣人,我不太记得了,似乎有印象。”

“薛灵,朕最后问你一句,可确定这是你儿子?”

薛灵虽大胆,莫名却惊恐起来,下意识地抬头往红袍官员里瞥。

“朕问你,你看旁人做甚?”李隆基叱喝道:“有旁人替你找的儿子不成?”

有意无意地,他竟是往李亨身上看了一眼。

诸人当即胆寒。

气氛一寒,薛灵、柳氏连忙伏在地上,颤抖不敢言。

忽然,有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之后是一句话,仿佛春风拂过,直接吹散了严寒。

“三郎,是我托高将军办的。”

薛白目光看去,说话的正是杨玉环,声音如黄莺出谷,她若是唱歌定是极好听的。

“我们不是吃了炒菜吗?我听三姐说起,给她送炒菜的小薛白与家人失散了。就问高将军,能否替他找回家人,这也是行善积德。没想到高将军竟真找到了。”

她说话时眼神里既有小女孩的天真烂漫,又有成熟的风韵,还有少女的狡黠与机智……连薛白也分不清她话里有几分真假。

高力士当即恭谨地应答。

“那日,薛将军宫门当值,老奴请他把长安走失孩子的人家列出来,结果薛将军一听,拍着腿说他兄弟家就是。没想到,走丢十年的孩子一下就找到家了。老奴只问了一句话,不敢居功,必是贵妃积善,薛家沾了洪福,天宝六载开年即有奇事佳话,又是个好年景。”

“原来如此。”

李隆基大乐,抚须朗笑道:“朕的爱妃心善、将军勤恳,使破散十年之门户团聚,好,很好!薛灵、薛白,你父子还不谢恩?”

“谢圣人大恩大德!”

薛灵想到富贵晃眼,大喜不已,连忙磕头。

柳氏喜极而泣,再次哭了出来,深深看了薛白一眼,向李隆基千恩万谢。

“谢朕做什么?”李隆基愈发亲切,“你们该谢谁还不知吗?”

薛灵夫妇再次俯地,“谢贵妃、谢高将军……”

薛白还在发懵,慢吞吞地抬起手准备行礼。

“快起来,不必多礼。”杨玉环笑意吟吟,转向薛白道:“再过一会儿,许合子便要御前献唱,你诗词写得好,可得让她唱支新曲。”

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很贪玩。

想来李隆基年迈却还这般宠爱她,除了因美色之外,或许也因她的活泼贪玩能让他觉有趣,感到青春年少。

毕竟谁又喜欢整天板着脸的无趣人?比如今夜殿上诸妃,还有一人也是绝美,但气质清冷,不爱说话,李隆基就一直疏忽她。

薛白又想到,杨玉环这一番话也许还有提携之意。

两个月前她曾负气出宫,他让杨钊送了一首诗……她记得这个人情。

“贵妃谬赞。诸公面前,不敢献丑。”薛白答得规规矩矩。

“不可过谦,大唐的少年郎该有豪阔傲气!”李隆基虽老,语气却豪气冲天,“何况你那句‘云在青天水在瓶’就很不错,如此意境,一句即可抵整首好诗。”

“圣人怎也听过?”薛白故作惊讶。

“算盘打得好啊。”李隆基得意一笑,不再理会他,道:“薛卿,带着你的兄弟、从子落座,赐酒!”

“喏。”

“好了,这小子身世既定,莫再让争子之事扰了上元宴。杨卿,你说是吗?”

“……”

这一幕幕,看得李娘目瞪口呆。

她不敢相信自己英明神武的父皇分明知道薛灵等人在欺君,竟能放纵了他们,只管谁能哄得他开心便让谁说了算吗?

自从有了杨玉环,圣人真是太昏庸了!

再转过头,只见李腾空端坐在那目光只盯着薛白看,她虽只显出一个侧脸,但少女情思,显而易见。

李娘心里不高兴,更看不惯李腾空那满是欢喜与情意的样子,哪怕明知宴会上不是说话的时机,却还是气恼地推了李腾空一把,将她从沉思中推醒过来。

“李小仙,你发什么痴?你不能嫁他,你嫁不了他!”

“为何?”

李娘反倒被问得愣了愣,恶狠狠地小声道:“因为他们都在欺君,实则他家满门上下,俱是你阿爷杀的!”

李腾空脑中“嗡”的一下,整个人懵住了。

她嘴唇张合,想问李娘怎么知道,想说“你骗我”。

但她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已意识到这事很可能不假……因为阿爷就是那样的人。

“这般大仇,他必恨你阿爷入骨,所以才接近右相府,你嫁不了他。”李娘还在说。

情绪涌上来,李腾空低下头去。

她先是回想起那几次在选婿窗后看薛白的情形,那日阿爷让人去南曲打听他是如何搭上杨钊的,有个名妓说薛白坐怀不乱云云,她忍不住跑出去说了一句。

“阿爷,这位郎君举止不凡,诗写得也好,是个人才。”

故事从这里开始,到现在,所有回忆她得一桩桩从脑中抽出去,今夜的相遇、冒险……都得忘掉。

生在相府,她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受了,泼天的富贵有了,那右相府的罪大恶极就有她一份,得不到,该。

心里重重念了这个“该”字,李腾空微微仰了仰头,没哭。

李娘的目光则向李林甫的座位落去,心知此事不好使人传话,一会得想个办法过去说。

“铮。”

随着一声琵琶响,乐舞再起。

宴上众人除了李腾空,所有人都转头向花萼楼外看去。

竟不知何时,栏杆外搭起了一个台子。

时到丑正,上元燃灯节才算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许合子要登台了。

终于,花灯漫天中,一个窈窕女子身披霓裳,绝世独立。

她开口,一声高亢清脆的歌声,落入耳中分明婉转动听,却能声透九宵,如响鞭临空,霎时竟盖过了一切声响。

连杨玉环也惊喜不已,径直起身,双手挽着彩带还提着裙摆,小跑过殿堂,到栏杆边近看。

无人出声议论,台殿清虚,所有人都在听许合子唱歌。

喉啭一声,响传九陌。

“楼观空烟里,初年瑞雪过。苑花齐玉树,池水作银河。”

“七日祥图启,千春御赏多。轻飞传彩胜,天上奉薰歌。”

“……”

一曲歌罢,殿中安静许久,诸人方才高声喝彩。

同时,远处也传来了欢呼。

许合子歌声透亮,竟是宫城内外,数千上万众也能听到,真正是与民同乐。

李隆基捧着酒杯随杨玉环站到栏杆前,爽朗笑着与诸人谈论了片刻,忽道:“永新歌喉依旧,如何唱的是旧曲?”

说着,他回身一指薛白,道:“太真既说了你有诗才,今宵由你先赋一首。”

“回圣人,大唐盛世,诗魁云集。我年少,不敢班门弄斧。”

“太真岂有说错的?”李隆基故意脸一板,“有她为你撑腰,怕甚?”

不等薛白回答,他目光已扫向群臣,随手一指便点了个臣子。

“那便且容这小子再揣摩,王卿先来,以‘元宵春宴,天保同欢’应制一首罢。”

“臣领旨。”

王维彬彬有礼地起身,略作沉吟,即赋了一诗,题为《上元节花萼楼侍宴应制》,在诗名里强调此为应制之作,而他本可以写得更好。

“彩仗连宵合,琼楼拂曙通。”

“年光元月里,宫殿百花中。”

“不数秦王日,谁将洛水同。”

“酒筵嫌落絮,舞袖怯春风。”

“天保无为德,人欢不战功。”

“仍临九衢宴,更达四门聪。”

~~

许合子的歌喉、王摩诘的新诗。

李腾空往日也是最爱这些的,但此时坐在那,却始终情绪低落,只希望宴席早些结束,找个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薛白,想看他最后一眼。

薛白正在被要求作诗。

“可我不会作应制诗,不通格调,只会把字词胡乱拼凑,凑些没有韵律的长短句。”

“胡乱拼凑?那你便胡乱拼凑一首给朕听听。”

“喏。”

李腾空知他有诗才,反而愈发觉得酸楚,遂向李娘低声道:“我不太舒服,告罪……”

她转过身,正要退出殿去,耳畔却听到了薛白赋词的声音。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李腾空脚步不由停下。

脑中蓦地又想起了就在今夜,启夏门大街的花灯树下,与薛白相遇的情形。雕车驶过,梅花扑香,凤箫声动,她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此时所写,正是当时情境?

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李腾空还想逃,却觉一双脚仿佛重若千钧。

她不想再听,又想再听。

忍不住回眸一看,那姿态超然的少年郎正立于花灯下,一首新调长词已念到下阙。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两行清泪落下,穿着一袭彩裙的女子落荒而逃,不知所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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