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帝王

大燕皇帝的御驾,过了汴河。

待得抵近上京城时,看见了成片成片的乾地百姓前来“欢迎”。

说喜迎王师,似乎并不恰当;

但要说憎恨……也并不是那般强烈。

一是因为城内晋东甲士那森寒的马刀,着实震慑住了人心。

该反的人已经反了,而且被镇压了;

该上吊殉国的焚家明志的,尸体要么凉透了要么化成了灰;

该自闭于家门,搞非暴力不合作的,也没人去请他和为难他。

最重要的是,摄政王这次入上京和上次不一样,因为赵牧勾选择的是投降,虽然他自己以天子之身蒙受了大辱,可确实是保全了京畿之地未曾像当年那样再遭受一次兵灾的洗礼。

故而,

每个人,都有自己可以选择的方向,而往往怕死才是众生之本态。

百姓们自然就是该配合就配合,反正百年来,他们面对官家时也是一样,尤其是京城的百姓对这些场面,也算是……熟门熟路。

燕国皇帝来了,

他们也出城去欢迎。

皇帝的銮驾经过时,也能跪伏下来被领着一起“山呼万岁”。

姬成玦的视线,透过銮驾的帷幔,扫过道路两旁跪伏着的那一张张麻木且带着彷徨的脸,并未沉浸于这“万岁”的声潮之中。

默默地吐出嘴里的葡萄籽,魏公公伸手接过;

边上的张公公又拿起一块绢布,帮陛下轻轻擦拭了嘴角。

“看来,姓郑的把上京,治理得不错。”

皇帝看事情的角度,肯定和普通人不一样,从渡汴河起,他就在观察,眼下这座前乾国的都城,如今已经恢复了成体系的运转,虽然效率还很低下,虽然架构上还有一定的缺漏,可它确实已经在运作了。

作为征服者,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步……确实是很了不起。

不过,

既然他是郑凡,

皇帝也就觉得理所应当了。

事实上,

当年靖南王之所以一次次地庇护那姓郑的,

父皇为何一次次地在封疆大吏的标准上对那姓郑的进行提拔,

不仅是因为这姓郑的会打仗,

其治政地方的能力,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点。

对比之下,当年官位比姓郑的高的或者同一批的那帮丘八军头子,就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压根就瞧不见了。

只有站在全局角度,站在经营者与统治者的角度,才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姓郑的这种人才,到底有多重要。

打下的地盘,其他驻军军头得输血支持,而他,不仅能很快做到自给自足自我发展,而且可以尽可能地辐射其军事影响力。

简直不要太贴心;

与之相比,所谓的养虎为患,在特定时期内,也就压根不值一提。

待得銮驾即将进入城门时,正式的迎接队伍终于出现。

“朕猜猜,那姓郑的肯定不会亲自来迎接朕的,多半是派他那儿子来。”

刚从外头接到禀报的魏公公马上笑道:

“主子,您这回可猜错了,摄政王爷就在前头迎着主子您呢。”

“哟?”

大燕皇帝姬成玦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撑起自己的身子,自己站了起来,同时自嘲道:

“直娘贼,朕为何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魏公公与张公公听到这话,相视一笑,纷纷上前帮陛下整理好龙袍。

“拜见王爷!”

“拜见王爷!”

外头,传来御前侍卫的见礼声。

整个大燕,只有一个人在面圣时,完全不需要通禀。

也没人敢上前阻拦他,让其稍候。

一是作为皇帝身边的人,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家陛下与他的真正情谊;

二则是因为,没人敢承担,也没人能承担这一后果。

试想一下,

哪天摄政王来见皇帝,

被拦下,

侍卫说要通禀一下,

接下来,

将会发生什么?

这位王爷要是安静地等,那也就罢了,可依照这位王爷的脾气,要是他不打算等,而是直接选择转身离开……

大燕的天,顷刻间就能塌陷一半!

帘子被从外头一把掀开,

“我说姬老六,你是个娘们儿出门前得上妆不成;

今儿日头这么大,老子都在外头等你这么久了还不出来。”

“拜见摄政王爷,王爷福康!”

里头的宫女宦官们全都跪伏下来,

连带着刚刚帮陛下穿戴好龙袍的两位大公公也都跪下行礼,

尤其是魏公公,跪得那叫一个标准。

魏公公是真的怕了,当年自己一个嘴贱,不过是调侃了一句,搁一般人,那得是他的荣幸才是,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值得让掌印大宦官“赏识”的。

可偏偏这位主儿,自那日之后,

几乎每次见面,官位、爵位、权势,都往上拔高一大截。

眼下,

先破楚,再灭乾,

三大国战,他间接参与了一个,直接指挥了俩。

身份地位已经无法再囊括他的功勋了,

就算是靖南王归来,老镇北王复生,论功勋排座次,这位爷也能当之无愧地坐首座。

“咦,魏公公,别来无恙啊。”

来自摄政王的热情问候。

魏忠河心里当即翻滚起无数根角先生,

天呐,

这主儿得记仇记到何时啊!

“奴才为王爷灭国大功贺!”

魏公公马上露出笑脸应对,如雏菊绽放。

还好,这时皇帝发话了,骂道:

“我说姓郑的你急什么,我原本还以为是你儿子接驾的,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合着要是我儿子来你就不打算出来了是不?

唉,

还好是我来了。”

皇帝白了王爷一眼,

道:

“走着。”

在万人瞩目之中,一身蟒袍的摄政王与一身龙袍的大燕皇帝一同从銮驾上走出,摄政王骑着貔貅,皇帝则骑着一头黑色神俊的宝马,二人并行入城。

“怎么没骑貔貅出来?”郑凡问道。

“貔貅数目本就不多,我骑着干嘛,浪费。

对了,

差点忘了,

你这家伙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就真不怕这次玩儿脱了?”

“玩儿不脱。”郑凡摇摇头,“现在如果只是论打仗的话,我想不到还能输给谁了。”

“啧啧,听听,听听,还真会借棍上爬夸自己,姓郑的,咱俩都认识十多年了,你这脸皮咋越来越厚了呢?”

“等你亲自持刀上阵冲杀个几次也就懂了。”

“哦?”

“皮厚,能挡刀挡箭。”

“郑凡,你是不是当我是个痴儿?”

“英明神武的马屁,想来你也听腻了,也就只有在我这里能吹到不同的风,珍惜吧。”

大燕最尊贵的两个人,一边行进一边极为自然地笑骂着;

原本安排和预备好的仪式,在他们各自挥手之下,全部临时取消。

他们俩,

就是当今天下最大的规矩,也是制定规矩的人。

“接下来的重心,得是平叛了吧?”皇帝问道。

“不急。”

“何解?”

“咱们已经进米缸了,就不用一下子贪太多,撑爆了肚皮反倒不美。

上京,拿下了;三边,也拿下了;江南半壁,也拿下了。

先把吃到嘴里地慢慢消化消化;

我麾下几路将领现在正在各处征战,只不过他们兵力不够,很难有再大的突破了,不如就先放在那儿,维持个局面。

一来,我们自己现在需要时间去整合稳固;二来,也给那些不甘心臣服于大燕的乾人一个赶路的时间,让他们都聚聚堆,以后也就能一劳永逸了。”

“兵马还是够的。”皇帝说道,“我这次带来了不少兵马。”

“可兵马不是这般用的。”

“行,兵事上的事,我听你的。”

“嗯,先前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乾人降兵,也得先收拢收拢才能用,否则别在战场上出岔子。”

“这一点我倒是有个设想,仿照你在晋东的军制,也在乾地设立标户制,以这种方式来分化和收取乾军的效忠。”

听到这话,郑凡扭头看向了姬成玦。

“怎么,你不乐意我剽你的制度?”

郑凡摇摇头,道:“我听说,你封了祖竹明东海侯?”

“是。”

“你是皇帝,你站在皇帝的立场,从乾地被灭后,我知道你恨不得顷刻间就让乾人变成燕人,成为你的子民,实现长治久安。

可又是封军功爵又是移植标户制的,

姬老六,

你让那些拼死拼活为你开疆拓土的大燕将士们心里做何感想?

诚然,

你有你的理由,我也知道,你的做法从大局上来讲,是对的。

可你毕竟先是大燕的皇帝,再才是诸夏的天子。

真有哪天,乾地、晋地、楚地都可能反叛,到时候,真正愿意为你厮杀到最后的,还是只有老燕人。

你要是寒了他们的心,难不成你最后指望着被你收了人心的乾人、楚人晋人来为你勤王保驾?”

皇帝有皇帝的立场,

摄政王有摄政王的立场;

郑凡是大燕军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既然有这份地位,就得承担这份责任,也就是最基本的“德要配位”。

你得给自己所代表的集团和阶层,去争取利益。

当然,郑凡的提醒也并非纯粹是出于狭隘的军人集团内部利益,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实情。

天下初定,可战火短时间内依旧不会停止。

这时候伤了燕军士卒的心,接下来,谁还会继续愿意为你卖命?

陈阳有破上京之功,也因为所谓的“功过相抵”,现在还没封侯呢,

结果一个降将先封侯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皇帝开口道。

因为郑凡但凡有私心,根本就不会提这一嘴,甚至,他可以直接去推波助澜,进一步地分化朝廷和军队之间的关系。

“不过,这些我也考虑到了,祖竹明的侯爵位,是我兴之所致,毕竟大燕历代先皇,尤其是父皇,可是被这三边卡在心底几十年。

我待会儿让魏忠河给你一份名单,里面是我拟定的封赏名册,你给我做添补后再拿与我,这次侯爵,可是预备了不少。”

“行。”

“乾地,真是个好地方啊,姓郑的,你说我把国都迁过来如何?”

“天子守国门。”

姬成玦闻言,若有所思。

诸夏名义上一统之后,可以预测的未来可能成为大燕真正威胁的,还是来自于荒漠。

要么是荒漠蛮族再度出现一个新的蛮王,要么……就是西方的势力,透过荒漠延伸了过来。

比较之下,

什么土人什么北羌什么野人什么山越人,都是小患了,未来真正可能形成威胁的,还是在西方。

皇帝说道:“我知道你这句话的含义,可从国家治理的角度来看,上京这里,勉强算是诸夏之中央。”

地理位置上,也是偏中央的,经济、文化等方面,则是毫无争议的中心区域。

“不见得。”

“不见得?”

“以后要是西征的话,大燕,就是中央了。”

郑凡这话一出口,姬成玦有些意外与动容。

不过,

他并没有再继续对着这个话题问下去,

而是道:

“那就先立作陪都好了;

对了,

接下来的事儿,还是老规矩,兵事上你做主,其余方面,我来辅助。”

“别介,仗打完了,我准备回家躺着了。”

“你不坐镇上京谁来坐镇?难不成让我这个皇帝直接在这儿住下了?

再说了,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成果,舍得交到别人手上去出什么意外?”

“我那大舅哥还在呢,他这次捅了我一刀,总得回去找他算算账。

上京这里,安排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员经营与镇守即可。

北羌与土人,可先行招抚,集中力量肃清乾国残余,也就是个水磨工夫,难度不大的。”

“你推荐个人吧。”

“许文祖。”

“好。”

或许外人很难相信,就在并行入城笑骂的过程中,大燕的皇帝与王爷,就完成了对偌大一个国家的安排。

入宫后,

皇帝将要去准备大朝会。

上一次,乾国官员在大殿上向摄政王磕头,那是作为被征服一方的低头;

而这一次,

大燕皇帝代表着法统正义而来,需要做的是在上京,在大乾,重新建立起真正的治理秩序;

也就是说,上一次,大家伙是为了保命;

而这一次,

则是为了以后可以继续做官。

郑凡也得准备,皇帝召见的是乾国官员,他郑凡得去安抚乾国降将,外加跟着皇帝一起来的各路燕军军头子。

文武两样,他和姬老六各负责一样,这是心照不宣下的默契。

“王爷,这是陛下请您增补的封赏名册。”

张公公送来了一份黄卷。

郑凡伸手接过,点点头,随后,骑上貔貅,出了皇宫。

姬老六既然住进这宫里了,他就不合适也待在这儿了,不过,他在上京城寻了一处亲王府作为自己的临时府邸。

这座府邸是先官家当王爷时所住,后来几经修缮增补,虽没有皇宫的威严大气,可绝对精致清幽。

毕竟,那位号称太上道君皇帝的乾国官家,可是个懂得享受的主儿。

文武两派,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郑凡骑着貔貅来到自己的府邸前,外头,已经候着不少各路将领的亲卫,在见到摄政王时,全部跪伏下来行礼。

他们的主将,已经在里头了。

郑凡骑着貔貅直接进去,顺手,将那一道封赏旨意拿出来瞥了一眼,

嗯,

也就瞥了一眼。

因为上头,空空如也,可加了大印。

空白加印的圣旨,并不稀奇,至少对于摄政王而言,他是造圣旨专业户了。

可这道空白圣旨,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皇帝完全放权,让他郑凡自己去决定军中的封赏。

甚至是连谁当军功侯,

也是由他郑凡来决定,毕竟,皇帝在入城时,就暗示了这一句。

这时,郑霖跟在瞎子干爹身边从旁边院子里走出,恰好看见坐在貔貅背上的父亲。

只见父亲将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丢了过来,郑霖伸手接住。

“呵呵。”

父亲笑了两声,骑着貔貅径直入前厅。

郑霖刚准备打开手中圣旨,却听到身旁干爹道:

“不用打开了,是空白的。”

“嗯?”郑霖先咦了一声,随后转,“哦。”

自家干爹确实不需要打开信封来看信,圣旨,也是一样。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封赏的旨意,军功封赏。”瞎子说道。

“所以,皇帝的意思是,让我父亲自行决定封赏的事喽?这不就相当于完全下放兵权么?”

“是。”瞎子点了点头,“所以我一直与你说的,这位皇帝,是不简单的。干爹我这边还在帮你父亲谋划战后地盘的划分呢,谁成想人家更直接,给得更多。”

“他就不怕么?”

“怕什么,他给得越多,也就越稳。他越吝啬,就越危险。

霖儿,

这就和小夫妻成亲前讨论彩礼嫁妆一样。

只要哪一方想占便宜,那往往最后会弄得一地鸡毛,心里头一百个一千个不舒服。

可要是双方都大方,都不想占便宜,反而能乐意给得更多。

你要占我便宜,哪怕占了我一文钱的便宜,我心里也膈应,你不想占便宜,做事儿大方,请你喝十两银子的花酒,我心里也不会肉痛。”

“干爹莫急。”

郑霖伸手拍了拍瞎子的手背。

瞎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笑道:

“我不急,我从很早以前,就对你爹不抱什么希望了,我的希望,在你身上。

先帝与南北二王的铁三角,

这一代你父亲与皇帝的格局,

都已经无法更改了。

可下一代,谁又能保证呢。”

“嗯。”郑霖应了一声,“霖儿不会让干爹失望的。”

“霖儿真乖。”

“看在霖儿这么乖的份儿上,那干爹帮我把什么祖家的婚事给否了吧。”

“休想。”

“可我都答应了以后有机会就帮干爹你造反啊。”

“是啊,所以太子娶了一个,你不娶,不就吃亏了么?他祖竹明,以后必然是乾地一方镇守之地位。”

郑霖:“我……”

“一个女人而已,瞎担心什么,你爹不也有四位夫人么?”

“可我爹都是抢来的,可不是什么包办婚姻。”

瞎子伸手,摸了摸郑霖的脑袋,道:

“你爹也是包办的。”

“呵,谁能包办他?”

“你娘啊。”

……

这一日,

大燕皇帝在大殿内接受乾人百官的叩首,赵牧勾再度膝行上前,向大燕皇帝认罪,称自己是沐猴而冠,而对方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皇帝宣布,上京被立为大燕陪都,仿燕京朝廷架构,设六部置内阁。

这一日,

大燕王爷在亲王府的院内,接受来自燕乾诸将的行礼;

姬无疆与祖竹明,分别代表燕乾将领向王爷贺,再次确认摄政王,才是大燕军中……真正第一把交椅这一无可动摇的地位。

王爷当众册封金术可、陈阳等一众战功赫赫的将领为军功侯。

陈仙霸被封伯,他战功本就很多,身上还有柱国人头,无可指摘。

天天也被封伯,他是靖南王世子,封伯意味着走类似姬无疆曾经的路线,包容度也很大。

郑蛮,也封伯了。

他战功其实不够,资历也不够,也没天天这种身世,

但作为大燕军方当之无愧的第一山头,

摄政王需要强行捧一个不够格的人来让其强行够格,以彰显摄政王的“任人唯亲”!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过度任人唯亲会导致组织架构崩塌,但适度任人唯亲也有助于增强凝聚力,

否则,

谁还愿意继续跟你混?

册封名单里,遗漏了两个人。

一个是在灭乾大战中,当属第一功的梁程,另一个则是两场破国大战都完美完成策应辅助任务的苟莫离。

梁程本就懒得接受官面上的新册封,人早就看淡了,再者,郑凡的兵,就是梁程的兵,他还要什么?

至于苟莫离,是他主动提出的不要册封,腆着脸说都是家里人,册封爵位官职什么的,生分了。

人小狗子,梦想的不是加官进爵,而是挤进去“先生们”的序列中去。

总之,

一切都螺旋上升向好。

螺旋的原因在于,

赵元年在进上京接受去国号册封前,想要在江南卖弄一下,所以不顾金术可的反对,强行组织了军队进行江南地盘的开拓。

可他手底下的,完全是乌合之众,竟然连江南地区民众自发组织起来的义军都没能打得过,反而败得有些狼狈。

幸好有金术可及时率兵出现,帮他兜了底,最后击破了义军,否则赵元年这个脸,可就丢大了。

但尽管如此,

赵元年进京去了国号皇帝位后,依旧被册封为乾亲王;

而赵牧勾,

算是哪里来回哪里去,又被册封回瑞亲王。

瑞亲王府这一脉的魔咒,不出意外,将会继续持续下去。

另,

皇帝册封许文祖为太尉,监管陪都。

据说,许文祖在进上京前,先在之前王爷栽的那棵柳树前,痛哭了许久;

封太尉后,他又跑去那棵柳树那儿哭了半宿,只不过这次带了酒,陪着这棵柳树,诉说着当年他和摄政王之间的故事;

说他当年早早地就和摄政王相见如故,引为知己;

说他当年也早早地投靠了六爷党,陛下果然千古明君。

许文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是,

当年在镇北侯府前,沙拓阙石特意一拳砸碎了那辆本该他许文祖藏匿的马车,是他知己郑凡吩咐的;

而当年被莫名其妙地拐进红帐子中看押了好些时日最后不得不骑死了两匹马才得以极为狼狈艰难地跑回虎头城,则是拜当今明君所赐。

一切安排妥当后,

摄政王将沿着乾江南下,走老路,过谢氏地盘,再转回晋东。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王爷报仇,就在今晚。

大舅哥背后捅刀之谊,他郑凡不报回去,怎可能安心回家泡温泉?

现在虽说乾地没有全复,可核心区域基本都在燕人手中,乾地那东一块西一块的反抗势力,根本无法成大气候。

解决了乾国,大势之下,他本就半残了的楚国,还能有什么翻身的余地?

而皇帝,

也将北归燕京。

“御兽监新培育出了四头貔貅,你家那仨崽子,到时候一人分配一只如何?”

“御兽监怎么忽然这般高产了?”

貔貅,可是很难培育的,毕竟不是貔兽。

“御兽监开发了个新法子,可以从宫内那头老貔貅精魂里抽取魂血,成功率也随之大多了。”

“四头太少了,我先预定个十八头吧,给我亲卫,这样出门时才够排面。”

“做梦吧你!”

“呵,商贾本性,小气。”

“姓郑的,等回京后,我将修你曾说的那个凌云阁,给你摆第一位。”

“我说,你要真有诚意,你太庙里给我腾个位呗。”

“放屁,你姓郑的会愿意我进你家祖坟么!”

“来呗,我身边给你留个空。”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大骂道:

“贱人!”

坐在貔貅背上的王爷,摆摆手,

道:

“再会了,畜生。”

……

皇帝,回到自己的銮驾内。

队伍,也随之北行。

过汴河后,

原本端着茶水侍奉正在批阅折子的魏公公,默默地放下茶水,向前迈了一步。

而这时,

一身着白衣身材丰腴的女人走了进来,跪伏行礼。

女人身后,站着一红袍太监,似是随行,又似是看押,当初的小太监,如今也不小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笔,一边捏着略有些发酸的手腕一边问道:

“你不在御兽监给朕培育貔貅,非要千里迢迢跑这里来做什么?”

女人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刹那间,风艳气息流淌而出,足以明媚春色。

“陛下,

那一尊貔貅显灵于民女身前,告知了民女一个法子。”

“哦,法子?这法子,能培育出更多的貔貅么?”

白衣女人摇头,

脸上的妩媚与风情在这一刻尽数敛去,

随即,

她所说的话,

让銮驾内的氛围,

瞬间降入可怕的冰点:

“一个,

可以让摄政王走得理所当然的法子。”

(本章完)

第1021章 噩耗

“退朝!”

楚皇起身离开龙椅,臣子们跪伏行礼呼喊万岁。

今日是秋华节,在很久远之前本是山越人独有的节日,在这一天,他们会焚香木以祭祀他们的守护神。

大楚建国后,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山越文化的影响,楚人也过秋华节,但并非祭神,而是祭先人。

普通百姓也不会烧香木,而是烧纸钱。

今日,

郢都很多百姓在烧着纸钱,

连带着朝堂上,似乎也弥漫着一股子灰烬遮盖下的暮气。

无论是皇帝的神情,还是下方百官的姿态,都好似提线木偶,彼此都在应付着这一差事……应付着,这大楚。

因为,

上京城破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郢都。

燕人,

那位燕人的王,打赢了,而且赢得很彻底,富庶的大乾,被彻底掀翻。

这其中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在于那位乾国官家是带着百官以及上京城的百姓,主动投降的。

也就是说,在不考虑乾地长治久安的前提下,至少目前来看,燕人的精力,又能重新从乾国战场抽调出来了。

且这一次,没了乾国的掣肘,燕人可以更为从容地,将他们鹰隼一般的目光,转向本就奄奄一息的大楚。

不同的是,

当这一则消息在郢都传递开后,郢都百姓,反而显得挺高兴。

而民间的这种“欢愉”氛围,则与先前朝堂上的情景,形成了极为清晰的对比。

在特定层级下,郢都百姓消息是很灵通的,故而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次灭乾,是自家与那大燕摄政王一同打下来的。

楚人和燕人有血海深仇这不假,但这同时,也不影响楚人为了这一场胜利而欢呼。

然而,

真正可以位列朝堂的重臣们,心里则清楚,原本谈不上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的这一消息,因为自家陛下的这一手背刺,直接变成了天大的坏消息。

先前,

还能假惺惺地攀个亲戚,

向王府低头而不向燕国低头,

尽可能地保留一份体面与尊容,争取喘息之机,营造些模糊地带;

而眼下,

所有的转圜余地,都不存在了。

燕国那位摄政王到底是怎样一个脾性,大家伙都清楚。

等他结束对乾地的收尾,

那,

下一个目标……

穷兵黩武,连年征战,士卒疲惫,百姓困苦等等这些经验之谈,似乎根本就不适合燕人。

在这十几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燕人迸发出了极为可怕的血勇与战斗力。

谁都清楚这种迸发注定不会持久,也都明白凡事有峰有谷的道理,可问题是,至少目前来看,燕人依旧处于武德充沛的时期。

他们的军队,他们的百姓,他们的将领,似乎已经适应了连轴转地不断征伐;

谁叫他们……几乎每次都赢?

……

“你又输了,你怎么就又输了呢,哈哈哈哈……

话说,

你面对你的妹婿时,

你赢过么?

怎么,

不说话了?

你发现了没有,你现在被我操控你这具龙体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你是倦怠了,

想逃避了,

是吧?”

皇帝坐在宽敞却又布满帷帐显得很清幽的殿阁呢,

自己在和自己……说着话。

“要不,干脆把你这身体,直接交给我吧,你就此陷入沉睡,如何?

怎么,

还不甘心?

还不愿意?

你亲眼看见了,今日朝堂上那些大臣的神情。

谢氏,已经阻断了其封地与郢都之间的联系,这是什么意思?

谢氏蓄谋之心,路人皆知,他们想的,就是取代你熊氏成为这大楚新的主人。

原本,他们是没这个机会了。

那一战下,谢氏精锐损伤大半,可现如今,谢氏封地背后,是乾人的江南,也是燕人的江南。

有燕人的支持,有那位摄政王的支持,谢氏,完全可以在楚南半壁形成割据。

独孤家的家主,今日也未曾上朝,告病在家。

一同告病的,还有另外好几个家主。

你以前是怎么对待他们,他们现在,就打算如何对待你了。

离心离德了,

看见了没,

这就是……离心离德。

如今的你,你这个皇帝,还剩下什么?

燕人要一统诸夏了,大势不是出现,而是……已经注定。

燕人现在想要的是名义上的大一统,所以,燕人愿意,至少在这一代,还愿意将分封继续下去。

这,正符合那些贵族的心意。

为了家族的传承,为了家族的利益,他们可以没有国,可以不顾这个国。

更何况,

楚国的贵族,已经很不错了,他们曾为大楚奋争过,也豁出去过,于情于理,他们都可以心安理得地下船,歇息歇息了。

其实,

你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位妹婿的脾气。

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妹妹,也不会为你求情的。

甚至你的母后,为了孙子辈着想,也不会帮你说话。

你已经众叛亲离了,

哪怕你还有一座郢都,哪怕你还有一些军队,哪怕你还有一些由你提拔起来的寒门臣子与将领,可他们,现如今又能帮你做什么?

只要你那妹婿从乾地回来,

只需要他的王旗往这里一插,

地方贵族,

朝堂大臣,

甚至熊氏自身,

都会要求你这个皇帝退位,从你儿子中,择选出一个来代替你的位置,这是你最后的那一丁点体面。

你比不上姬润豪,

永远都比不上,

人家帝王心术,人家刻薄寡恩,

可人家,

能赢!

你呢,

你,一直在输。

就像是燕军那样,他们士卒很疲惫,他们的百姓也很疲惫,父亲战死,儿子接着上,一代接着一代,可问题是,他们已经赢习惯了。

只要能赢,一切,就都能忍受。

而楚国,

而楚人,

已经无法再继续忍受你了。”

话刚说完,

殿外,

走进来七个人。

一略显潦草邋遢的剑客,一提着酒壶的老者,这些,都是认识的。

另外五个,则统一身穿着黑袍,目光中,透着一股子冰冷。

他们进来了,

他们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陛下,得罪了。”

酒壶老者擦了擦鼻子,其身后五个黑袍男女,迈步上前,用钩锁,开始环绕楚皇的身躯。

而皇帝,

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凭他们摆布。

“好奇不?为何他们能成群结队地,直接出现在这里?

其实,

你应该欣慰,

凤巢内卫,还一直忠诚于你,他们是愿意为他们的皇帝,战死到最后一刻的。

可我在占据你身体的时候,以你的名义下了旨意,调离了他们,且给了他们可以直入皇宫的权限。

很吃惊吧,

你的倦怠,给我了苏醒占据这具身体的机会,可你不知道的是,我其实可以让你‘看不见’一些东西的,只不过之前,一直都没有在你面前表露过。”

特制的紫色绳索,已经将楚皇的身体捆缚好,绳索上,还贴着一道道符文。

五个黑袍男女,分散而立。

邋遢剑客笑吟吟地站在那儿,酒壶老者则凑到楚皇跟前,

问道:

“可以了么?”

“可以了,辛苦你们了,现在,控制好压制好他,助我从他体内抽身而出,而我,将楚国剩余的国运化为气数,分与你们。

虽然不多,但已足够你们享用,门内,还能再维系个三十年,再待下一场机会。”

酒壶老者却没回应,而是继续看着楚皇。

而这时,

“我的……躯壳呢?

为何不见你们带躯壳过来,我的容身之地在哪里,我与你们说过,我不要器物承装,我要肉身!

该死,

你们难不成是忘记了?”

“没忘。”

“没忘就好,没忘……”

谁在说话?

楚皇慢慢地抬起头,

开口道:

“他们……是我请来的。”

“熊老四,你要做什么!

该死,

熊老四,

你到底要做什么!”

声音,不再是从楚皇口中发出,而是在殿内咆哮,显然,火凤之灵,已经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握。

“和你先前说的一样,你以为,只有你能用那个法子么?

朕,

也一样可以让你看不见。”

楚皇看着酒壶老者,

道:

“可以了。”

“好,小民……遵旨。”

酒壶老者挥挥手,

五个黑袍,一同拉动起锁链,楚皇站起身,身躯被拉起。

绳索上的符纸,开始燃烧,但却一直烧不尽,那蓝色的光火,似乎就像是附着在上头一样。

“熊老四,你到底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火凤之灵还在咆哮。

“他们想要的,不是三十年,他们和朕一样,还不服输,所以,想赌那最后一个机会。”

酒壶老者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稻草人,将其,放在了楚皇身前。

紧接着,

酒壶老者开始吟唱。

蓝色的火焰,开始浸润入楚皇的身躯。

“啊啊啊啊!!!!!!!”

火凤之灵正承受着灼烧的痛苦。

“熊老四,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

你居然拿自己当祭物,竟然拿我和你一起当祭物!

那灵媒对准的是谁,

是谁……

是她!

熊老四,

你可真是……下作啊,她,她可是你外甥女,你也下得了手!”

“你刚刚不是说了么,朕和姬润豪最大的区别在于,他赢了,朕输了。

他是如何对待自己儿子的,是如何对待自己妻子的;

朕这里,

是有样学样。”

“熊老四,你就这点出息了,难不成你还以为用他女儿要挟他,他就会就范?”

楚皇脑海中,

浮现出那一日,

郑岚昕坐在龙椅上,

郑凡站在下面,双手抓着腰带,引四下将士一齐向其闺女参拜的画面。

“他,和我,不一样。”

酒壶老者双手合什,

大喝道:

“封,镇,赦!”

蓝色的火焰,尽数熄灭,化作了蓝色的斑点,浮现在楚皇的皮肤上。

可这灼烧的痛苦,

却片刻未曾消散,而是在一直持续着。

“陛下,真的要出宫么?”酒壶老者问道。

“要,当然要,难不成,你想让朕那妹婿,孤身入这大楚皇宫引颈就戮?

朕明白他的性格,

要是必然要以他的命,来换其女儿一个生的机会。

他不会受要挟,

他会看着自己女儿死,

然后,

用整个天家,整个熊氏,甚至是整个郢都人的命,来为其作奠!

想让他上钩,

你得给他……

看见希望!

他身边高手如云,自身又已入三品武夫之境,再加上千军万马的保护,

你们若是能刺杀得了他,

还用等到现在眼睁睁地看着他先破楚再灭乾么?

这,

是我们最后的一个机会了。”

是夜,

大楚皇帝突发恶疾,传诏命太子暂行监国之权。

这一则消息,震动了郢都,但很快,又被压制了下去。

底层百姓是是非非地说些什么,无所谓,真正能够掌握这个国家现如今局面的臣子与贵族们,则认为是陛下已经彻底认输了。

主动准备退位事宜,先让太子监国;

为接下来大燕摄政王携灭国之威到来,做一个铺垫。

很多人都在这一夜,长舒一口气,大家伙都觉得,若是大楚的局面真能就这般顺势走下去,已经是眼下最好的一个结果了。

没人注意到,

一辆黑色的马车,

在一队凤巢内卫的护卫下,

秘密地出了郢都,

方向,

大泽。

……

奉新城,

王府。

“夫人,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回来。”

“夫人?”

“去葫芦庙,就说……公主病了。”

“是,夫人。”

奴婢的眼神里,满是不解,就算她只是一个下人,也无法懂得夫人为何会在公主发烧如此之重时,不请大夫而问“鬼神”。

一般来说,不都是到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去试用这最后一招的么?

熊丽箐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闺女。

大妞面色泛红,不住咳嗽,看似是风寒入体……

可熊丽箐知道,自己的女儿可是火凤灵体,哪里会有风寒入体这一说?

从小到大,

她就和当初的天天一样,从未生过病!

“娘……”

躺在床上的大妞睁开了眼睛。

“妞儿,娘在身边,娘在身边。”

熊丽箐抓着自己女儿的手。

“爹……爹回来了么……”

“快回来了,你爹他刚刚又打了大胜仗,快回来了,你爹可是想大妞得紧呢。”

“娘……”

“娘在,娘在的,妞儿不怕,只是生了个病,没事的。”

“舅……”

大妞口中,忽然吐出了这个字。

在听到这个字后,

熊丽箐目光猛地一凝,

一种可怕的猜想,正在其脑海中浮现。

哥……

如果真的是你,

敢动我女儿,

我将亲自去铲开熊氏列祖列宗的皇陵!

“阿弥陀佛!”

一道佛音传来。

“让他们进来!”熊丽箐下令。

“喏!”

空缘老和尚与了凡和尚一同走入。

他们瞧见了躺在床上的大妞,老和尚先行上前,查看其情况,而了凡和尚身体则开始摇晃,目光中的神情,正在开始发生变化。

“为什么会这样?”空缘老和尚疑惑道。

下一刻,

了凡和尚呈现出法相庄严之色,

道:

“这不是咒,我无法解。”

“不是咒,那是什么?”熊丽箐马上问道,“我女儿到底怎么了!”

忽然间,

一个纸人,从了凡和尚的袈裟里飘出,立在了那里,微微充气,显得鼓囊了一些。

当其出现时,一条青蟒忽然自屋檐上探下脑袋,同时,大妞身边的龙渊,自动浮起。

熊丽箐马上呵斥道:

“让他看!”

青蟒退下。

龙渊继续抵在纸人面前,本能护主。

熊丽箐伸手,直接握住龙渊剑身,其掌心鲜血开始溢出。

龙渊一阵微颤,

而这时,

大妞再次睁开了眼,

紧接着,

龙渊落回到了床边。

纸人这才得以来到大妞身边,查看一番后,

道:

“臭和尚,这不是咒,你徒儿就算真是真佛转世,不是咒,他也是无法解的。

再说了,

奉新城外有你们俩的那座庙,谁家方士和方术想进来,都得先过你们这一关。

王府外围还有一群星辰接引者一直在庇护这里;

更别提,王府更深处,还藏着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道人无法忘记,当初自己几乎只差一步就能逃出奉新城,结果被那一只黑手,直接捏爆了自己的鸟。

那位王爷,

对自己家,可谓极为看重,连应对方外之术的威胁,都做到了精细缜密的布置。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是咒,是什么?”熊丽箐问道。

纸人回答道:

“是福报。”

一时间,熊丽箐愣住了。

了凡和尚双手合什:“阿弥陀佛。”

佛能解咒,化灾厄,除戾气,

但可曾听说,佛能解福报?

“福报?”熊丽箐咀嚼着这两个字。

纸人看着床上的大妞,

继续道:

“有人,在给她赐福,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她,这是机缘,这是天大的福报!

可她现在还小,承受不起这么厚重的福泽。

这里面,

有血脉之力……咦?

两重,

两重血脉!

怎么做到的?”

纸人扭头,看向了凡。

了凡回答道:“肉身血脉……灵体血脉。”

纸人恍然,

道:

“她亲戚里,谁的火凤血脉能和她一样纯粹?”

“我哥。”熊丽箐回答道。

“不,还不止,还不止……”

纸人开始踱步,因为它太轻了,所以开始发飘。

“彼此是亲戚,也是近亲之一,血脉本就相近,这是一层;

都是火凤灵体,当世仅存的两个火凤灵体拥有者,这是第二层。

他在将自己的血脉,自己的福泽,自己的火凤之气,灌输给她……

还不止,

还不止,

这般大的阵仗,他一个人不可能做到。

这世上,

也没任何一个人能做到。

就算是藏夫子没死,巅峰期的我和藏夫子一起联手,也做不到这一步。

除非,

除非,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群藏夫子和我,站在背后,一起发力。

所以,

是他们,

是他们出手了。

那群老鼠,那群老鼠,终于一窝子,全都跳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可笑,

可笑至极。

这群躲藏在门内,活死人一般苟活这般久的老古董,现在竟然沦落到不敢对人家爹出手,只敢对人家闺女出手的可怜地步了么?

真是丢人啊,丢人丢到家了,哈哈哈哈!!!”

“我女儿,会怎样?”

纸人安静下来,

看着大妞,

道:

“她现在的发烧,只是开始,证明她的身体,在熔炼吸收那些福报,如果就此打住,她将发烧一段时日后自己恢复,且自此之后,火凤血脉更为精纯强大,未来的天赋,也将更加惊人。

甚至在气运方面,也能拥有超于常人的庇护,连其无根之人的麻烦,也将被就此抹除。

可若是这种福报,被人为的添柴加火的话,现在的她,还未完全长大,能吸纳收入的不多,一旦到她无法再继续吸纳的地步,

就……

就像是城外铸造坊火炉里的矿石那般,

会,

化掉!”

纸人说完后,

又疑惑道:

“他们付出了这般大的代价,为何仅仅针对她,怎么这般舍得,难不成王爷会在乎一个……”

说到这里,

纸人意识到其母亲也就是王妃就在自己跟前,果断闭嘴。

而熊丽箐并未生气,

反而手脚发凉,

喃喃道:

“王爷他……会在乎。”

她清楚,

自己的丈夫,多在乎这个闺女。

“所以,他们是想用她,来威胁……王爷?”纸人给出了猜测;

不,

这近乎就是答案。

因为谁都清楚,付出这般大的代价,不可能简简单单地就为了弄死人家一个女儿,那些人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爷。

熊丽箐深吸一口气,

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眼下正发着烧的女儿,

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道:

“来人,按我吩咐,写一封书信给王爷,就说大妞发了一阵烧,有些诡异。

但幸得葫芦庙两位圣僧与一纸人出手相助,大妞已经复原如初。”

“是,夫人。”

一名女婢正快速书写,随后,交由熊丽箐用私印盖章,再装盒好。

“送出去吧,吩咐送信的人,要快马加鞭,及早送到王爷手中。”

“是,奴婢明白。”

婢女正抱着盒子准备出去,可谁知,却被一道高耸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熊丽箐也有些讶然地看过去,发现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头戴斗笠身体被完全覆盖住的身影。

熊丽箐赶忙起身,

行礼:

“您来了,竟然惊动了您。”

这道身影,绕过熊丽箐,绕过两个和尚,又绕过了纸人,走到了床边。

大妞微微睁开眼,

喃喃道:

“爷……爷……”

这时,

身影四周,开始呈现出一股煞气,正在快速地摩擦。

纸人后退,

两个和尚本能地克制自己去用佛法相抗衡这煞气。

“告诉……他……实情……”

熊丽箐沉默不语。

先前做出那个决断,作为母亲,她所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同时,也是最煎熬最痛苦的。

但她不愿意,不愿意让自己的丈夫,明知道人家挖了坑,还去往那里头跳。

沙拓阙石伸手,

掐住了熊丽箐的脖子,将熊丽箐整个人提起来。

但很快,

他又撒手,

熊丽箐落下,被身旁婢女搀扶住。

很显然,沙拓阙石在竭尽全力,让自己去思考,与此同时,也在去克制着自己的本能。

他毕竟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也死了很久了;

虽然变成了僵尸,但他和当年的自己,是不一样的。

平日里沉睡时,还好。

而一旦真的想要去过分地进行思考,所引发的,僵尸这具身体本能地进一步的失控,他正在调和这一矛盾。

这很难,也很痛苦,但他必须这般做。

在那个人还没成亲前,还没孩子前,

很多个夜晚,

他会拿着酒水和小菜,来到自己的棺材前,与自己说话。

沙拓阙石脑袋上的斗笠,在煞气的剧烈颤抖下,裂开,露出了其略有些狰狞的面容。

他看着熊丽箐,

沉声道:

“他……看重……家……家人。”

沙拓阙石瞪着熊丽箐,似要择人而噬。

熊丽箐闭上眼,

点了点头,

伸手,将婢女手中的盒子打翻在地:

“好。”

………

“你做得不错。”

“都是王爷吩咐得好。”

谢玉安在郑凡面前,很是恭敬。

“让你父亲多注意注意身子,这次也辛苦他了。”

“家父定会感激王爷的挂念。”

“呵呵。”

“安,告退。”

谢玉安起身,离开了船舱,到甲板处时,有小船在这里等着接他,水面上,还有其他船只正在打捞着河面上的尸体。

尸体是清晨时,前来刺杀摄政王的银甲卫。

是的,

乾国已经亡了,官家、大臣,都已经跪下了。

可谁能想到,竟然还能有一群银甲卫,一直缀着王爷的行驾到楚地后,埋伏于水面之下进行刺杀。

其下场,肯定是极为凄惨的,不说外围岸边,还有燕军兵马在护卫行进,就是王爷所在大船旁边,还有一大队锦衣亲卫的保护。

清晨的刺杀,甚至没能惊扰到王爷的好梦。

谢玉安上了船,摇船的影子道:

“少主,河底还有不少呢,是提前绑着石头在河底埋伏着的,有一小半,直接溺死在了河底。”

“嗯。”谢玉安应了一声,摇头道,“螳臂当车。”

影子笑了笑,道:“但也就只有这样,才能有靠近一点的机会了,否则外围的大军,就足够让他们顷刻间灰飞烟灭。

燕人,是真的要拿天下,也要坐天下了,唉。”

“习惯就好,不怕你笑话,我这谢家千里驹,现在看见那位王爷,这马蹄子就直接发颤了。”

“少主,这也实属正常,不丢人的,咱们赶紧回去,家主还在等着您呢。”

“嗯。”

谢玉安坐了下来,

他爹在等着他,联合各大贵族,去郢都,迫使楚皇退位。

眼下这些条件,已经很成熟了,甚至谢玉安都怀疑,哪怕摄政王本人不去郢都,都不会影响这一结果。

或许,

摄政王是为了稳妥起见吧。

……

“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就得亲眼看着他退位。”

郑凡斜靠在椅子上,面前坐着的,是瞎子与梁程。

原本,郑凡是想让梁程继续留在乾地的,但梁程自己要求率军跟着一起回来。

大戏唱完了,剩下的小猫两三只,就交给孩子们去解决即可,梁程也没和孩子们抢戏的兴趣。

瞎子点头道:“楚皇一退位,这诸夏一统,就算在名义上,完成了。”

“是啊。”

郑凡伸了个懒腰,继续道:

“仗打完了,接下来,得抓耗子了,那所谓的门内的人,也该挖一挖了,省得再蹦跶。”

“是,属下明白。”

这时,四娘端着几碗面走了过来,笑道:

“夫君,开饭了。”

而在外头甲板上,

樊力站在那里,眺望着河岸风景,剑婢坐在他肩膀上,看着更高一点的风景。

阿铭则提着空酒嚢,在那里从刺客尸体上补充自己的“酒水”。

旁边负责带人清点刺客尸体的薛三,

却在此时摸出了一封信,

信用皮布包裹得很严实,防水。

薛三直接打开,

上下扫了一眼,

舔了舔嘴唇,

然后将信,放在了阿铭面前。

正在装“酒”的阿铭本有些不耐烦看这个,但看了之后,神色也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薛三这时开口道:

“你说,我要是把这封信给昧下来,会如何?”

“你不会的。”阿铭说道。

“从理智角度上来看,我应该昧下来。”

阿铭“呵呵”了一声,

道:

“人都跑你脑袋上拉屎撒尿了,你还要保持理性?”

“也是。”

“还有,我觉得,送信的,肯定不只这一波,后头还有很多,包括家里的,想拦也拦不住的。”

“嗯。”

薛三摆了摆手,吩咐道:“每具尸体都检查一遍。”

“喏!”

“喏!”

薛三伸手在胯下抓了抓,

笑道:

“老子都兴奋得变大了。”

……

“主上,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信,给您的,一半以上刺客身上,都有这封信,一样的内容。”

正在吃面的郑凡,抬头看向走进来的薛三,没去接。

这时,瞎子伸手去接。

正常流程来讲,王府里,瞎子看信,这是传统。

但薛三这次却没有把信转交给瞎子;

而虽然没拆开看,但已经在“看”的瞎子,目光,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郑凡放下筷子,

接过了信,

打开,

扫完一遍后,

又放回桌上,

拿起筷子,

继续吃面。

所有人,

都在安静地等待主上,等待主上,把这一碗面,吃完。

面,吃完了。

放下筷子,

拿起备在桌边的帕子,擦嘴;

郑凡开口道:

“四娘,下次臊子可以清淡点,不是怪你手艺不行,而是可能因为我年纪大了,口味有点变淡了。”

“是,夫……主上。”

“三儿,下次再早一些发现刺客解决掉,你知道早上被吵醒了还得继续装睡,多不舒服么?”

“是,主上,三儿明白。”

“阿程,两岸的军队,你再重新布置一下,漏网之鱼下次不要再有了。”

“属下明白。”

“阿铭,有刺客来,你得先站在我旁边,而不是先跑去找血喝,你就不怕我出什么意外,我只是个小小的三品武夫。”

“属下,下次注意。”

樊力开始挠头。

“瞎子,你刚自己看完了,就该先给我念的,瞧瞧,耽搁了吃饭不是。”

“是属下疏忽了。”

樊力开始更加用力挠头。

“阿力,往边上站站,你挡到我光了。”

“是!”

阿力往旁边挪了挪,让阳光透进船舱,照射在主上的脸上,略显明暗。

郑凡满意地点点头,

笑了笑;

但随即,

目光逐渐变得阴沉下来,

“找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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