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勿要坠了名头

梅花树下,见一少年和老者论道?

数名真人彼此对视,都不解这一句话的意思,不知道那梅花树下的老者和少年有什么含义。

都是足以开一派法脉的真人,在这位推开腐朽木门走出来的道人面前却表现得极为恭谨,只是安静地站着,这位道人看着那白纸上的诗句,许久许久,这位道人将这张纸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并不言语。

这一脉的宗主看上去不过中年,道袍朴素,微一拱手,询问道:“前辈今日出关。”

“可是有所收获么?”

这道人神色平和至极,道:“并无收获。”

“天帝贬我在此地,除非可勘破大道,否则不能重回位列,不能下山一步,枯坐千年,没有太多感悟。”

“灵思枯竭,不可迈步,不可顿悟。”

“或许这才是惩罚吧。”

他微有慨叹,声音顿了顿,沉吟许久,又道:“但是今日我梦到此人,或许和我离开此地的机缘也有关联,你们宗门中弟子行走天下,可以帮我留意一番此人,若是能有所收获,必有报答。”

众人皆是回礼。

那面目朴素,毫无特征的道人挥了挥袖袍,淡淡道:“且下去吧。”

道门诸多真人离开之后,其余有人询问宗主:

“既然是机缘,是否要以紫微斗数,占星卜命之法,推演天机,去寻找这少年人?”

宗主笑着摇头道:“道所求者,缘也。”

“既然有缘,总会相见。”

“若是无缘,强求不得,反而结下仇怨。”

“却又是何苦呢?”

“道法自然,何必执着?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且去罢。”

其余真人皆行礼离去了,而后修行吐纳,传授弟子不提,关于此事,也就只是说在寻常的弟子们口中传下了这个口令,并未执着,但是在这天下各处也掀起了一丝丝的涟漪,而崔家的小女儿,那位貌美天才,如同谪仙人的崔元真,成功拜入了首座真人的麾下,仗剑修行,自有一番造化。

第二日,身着红衣的苏月儿,还有崔家的那位青年就要下山去。

崔元真送他们离开。

入门一日,已经将俗世的衣裙换做了道门的装束,三千青丝用道门的簪子束发。

气质脱俗,模样美丽,却又因为天生眉心朱砂,带了三分的煞气锐利。

虽然未曾长成,却已知道是将来难得的美人。

已有多人提亲,前几年一位路过云游的李姓老者笑着说她该修行,何苦嫁入高墙?

便是真的要成家,也该与仙人结缘。

是以爱道。

一路行走,见到的风光景色都和人间截然不同,自有风采,流连忘返。

临走下山门的时候,却见到了那巍峨山门竟然被重新修正,原本那气势磅礴的文字被去掉,换成了与其说是对联,倒不如说是诗句的四句诗。

崔元真讶异,立足在这里。

提剑抬眸,看去文字,口中低语: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神色微动,虽然初次觉得,远远不如先前那一幅对联来得大气磅礴,但是不知为何,越是咀嚼越是觉得这短短的二十个字,竟有说不尽的神韵潇洒,从容不迫,倒是比起那一副对联的气韵更深,余味更足,更是喜欢。

这位素来便有才貌若谪仙说法的少女将这一首诗词记下来,笑问旁边的师兄弟,道:

“这一首诗词,当真是气韵非凡。”

“是天柱峰上祖师所写吗?”

那道人认出这个一入山门便被首座真人收为弟子的师妹,笑着拱手答道:

“并非如此。”

“是祖师梦中所见,梅花树下,一少年与老者论道时所写。”

“气韵非凡,比起原本的更有仙家的气韵,故而让我们这些弟子将这对联换了去。”

崔元真了然点头:“原来如此。”

苏月儿念叨着这一番经历,又看到了那一幅对联,忍不住心生向往,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道:

“梦中论道,写下这样仙气缥缈的字句来,实在是很仙家的事情啊。”

“能够出来见到这样的事情,也实在是值得了。”

“若在家中,决计是接触不到了的。”

“嗯,回到家中,和父亲那些弟子们说说看,让他们羡慕羡慕!”

想到那个父亲极看重的少年,想了想:

就也和那个齐无惑说说吧!

便当做给他开阔眼界了。

……………………

斧刃劈入木柴,而后一气贯开。

于是木柴被分成均匀的两部分,落在地上。

齐无惑劈开柴,烧火做饭,有了法术之后,倒是可以省却了许多的功夫。

而哪怕是在做饭的时候,他也仍旧还是在翻阅着那一卷《成仙录》,以及来自于山神的修行笔录,原本似乎打算今日就启程离开的老者则是在一旁抚须品茶,昨日说是三日之后再离开,丝毫没有了昨天表现出的那么着急。

说是前去见一个人,但是是要去哪里,去见谁,老者却不说。

只是笑着说离这里很近。

复又玩笑道,当时给你三个选择,其中有黄金前两,寿千二百,也有去见一见那崔家如谪仙般的小女儿,引荐因缘。

你当日既拒绝,而今也不会带着伱去了,此番只是去见一个小友。

你或许知道他,彼时见了,也许能认出来。

齐无惑心里倒是更好奇了。

放下了笔录,心中对于修行的理解也已经基本整理好,开阔了起来。

心中想着,正好之前曾经和山中的护法神将们说过,要在最近讲法,眼下也不知道和老人去访友得多长时间,这样的话,倒是可以先去山中讲述道法之后,再随着老者去拜访别人,吃饭的时候,将这一件事情和老人提了一句,老者笑问道:“你要去山中讲述道法?”

“嗯。”

“也要如同原本的山神那样?”

“嗯。”

齐无惑点了点头,他有得之于澹台煊的丹炉,打算要炼化一些丹药给山中的灵兽们,这些丹药平日里也可以让他们的元气修为进步,老人抚须颔首,低下头,不知道在看一卷什么样子的经文,而后,在齐无惑走出的时候,随意道:

“金乌玉兔两相催,日月双丸去复回。”

“炼取灵丹成就药,人间只有长生灰。”

“既要炼丹,当有手法,这是总纲之一,省得你手中有丹炉,却见之不会,用之不精,至于金乌如何,玉兔如何,【相催之法】该如何运气,如何是日月双丸,先前修行的时候都已经和你说了,此刻就不复提起了。”

“老夫平日喜欢炼丹,见不得人暴殄天物。”

“因而和你说一声而已。”

老人抬头抚须笑道:

“既要讲法,便去好好讲,多讲些无妨。”

“结善缘,可得善果,行走天下,无为,无不为。”

“是。”

齐无惑背了背篓,穿着蓝色的衣衫,走出去的时候,听到了老人随意道了一句。

似乎寻常。

却又似乎和往日的温和低语不同,多出了些许其他的意蕴,平淡道:

“勿要坠了名头。”

齐无惑脚步微顿,转身拱手,道:

“是。”

(本章完)

第39章 请诸位静听

齐无惑走出了木门,脚步轻捷,往着后山的方向走去,在路过整个城镇的主干道的时候,听到了远处的嘈杂声音,像是搬动木材的声音,许多人走动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已经有很久了,至少月余。

齐无惑对于这些事情没有兴趣,没有去主动打听。

而那些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似乎也避开了齐无惑。

齐无惑收回目光,虽然多少好奇为什么到了隆冬,快要年节的时候,还要临时赶工,但是也没有太在意,眼下他脚步轻快,又对道路熟悉,很快就到了山下,这一月之中又落了几场雪,再加上人们大多开始忙活着年节的事情,很少人上山,显得尤为清净。

一路来到山中平台之处,往日猛虎山神论道讲法的地方,现已挤得满满当当。

有灵禽走兽,飞鹤落下,也有猛虎趴卧,苍蛇盘踞。

陶太公安坐于石上,正转过头去,和一位丰腴女子闲谈;骆一真微笑,垂眸看一文士抚琴,身材矮小的申洪学最是洒脱,盘坐在雪地之上,衣衫打开口子,袒露胸膛,仰脖饮酒,青松之下,有少女抚琴,着青衫文士者吹横笛,齐无惑一眼望去,群兽中有二十余人,皆风姿超凡,并非凡俗。

这地方仿佛不是那山中,而是仙家妙地似的。

陶太公正和人笑着说话,忽感气息变化,就止住了话头,回头看到那少年,抚须笑道:

“哈哈哈,正主来了。”

那吹横笛者放下手中乐器,笑意儒雅;少女抚琴微缓,杏眸流光。

风吹松动。

一时诸人皆是安静,一侧仿佛群贤所会,风采卓然,目光含笑,见蓝衫少年踱步而来。

有相熟的灵兽认出他来,便要凑过来,却被两位护法神将按住了,这才意识到并非是平日。

两位神将肃然而立,身披甲胄,就连这些看去颇为超凡脱俗的来客也都起身,微一拱手,或者嘴角微笑,或者神色郑重,或者一手提着酒坛,洒脱得豪放,或者笑意宛然,人间绝色殊丽;却都向眼前这蓝衫少年见礼,笑道:

“见过鹤连山神。”

再如何轻微的声音,如此多的汇聚都是让人动容。

何况此刻在场之人都不是凡俗。

若是旁人见之,许会心神晃动起来。

齐无惑猜到了这些应该是周围的诸多山川的山神们,前来见一见新的鹤连山山神是谁。

当即微微还礼,而后以主家的礼仪,右手平伸虚邀,嗓音清朗温和:“诸位请。”

山神之中也有神色微有讶异的,未曾想到,这人看去年少,面对自己这些人,竟然没有露了怯,心中倒是增添了几份好感,看起来,那只老虎寻的后继者,也不是那些没有本领的,当即脸上笑意也浓了些,也有其他的山神,眼中也还有考量之色。

陶太公抚须大笑,道:“来来来,无惑小友,且过来。”

“这些都是咱们这方圆千里的山神地祇,是好朋友,你既然成为山神,少不得来往。”

“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承度山的山神,唤作四娘的便是,为人貌美,最是洒脱,你……”

那位丰腴貌美女子笑着道:“伱老头子说些什么?”

“啊呀,先前那位山神总是不喜化作人形,而今却换了个清秀的孩子,却是赏心悦目许多。”

“是唤作无惑么?来来来,且让姐姐亲一下……”

两位护法神将面色肃整,须发张开,踏步上前道:“客人勿要失礼!”

他们虽然对于齐无惑是个少年模样,心中多少失望担忧。

觉得他可能不是那么能承担山神之位。

但是既然他已经是此地的山神,还是要去保护好他才是,如此当面被人压一头,说什么姐姐弟弟,常人可以无所谓,但是山神第一次会面如此,却是所谓下马威,软钉子,堂堂一十六座群山的第一山神,被人当做孩童玩笑,怎可如此!

心念动处,已经举起仪仗所用的兵器交叉架住,不是攻击,只是为了阻拦,但是那位丰腴美人却只是轻描淡写往前,就已经直接从两位护法神将身前穿过,直接出现在身后,就连动作都没有顿住。

是地祇一脉遁地手法的高明运用。

衣摆香风飘飘,嘴角含笑,伸手朝着那蓝衫少年拥抱过去,便要将他拥在怀里。

软玉温香,自是美丽。

但是却是扑了个空。

女子一怔。

其余几位山神却是神色微变,饮酒的动作一顿,他们看得清楚,刚刚就在这女子往前的时候,齐无惑只是往前走出一步,就像是先前这位女子穿过那两位护法神将一样,轻描淡写地从四娘的前面出现在了四娘的身后,此刻背对着她,蓝衫衣摆落下。

将两位护法神将搀扶起来。

四娘讶异,旋即笑得厉害:“没有想到呢。”

“那大老虎倒是对无惑关照得很,连这样的手段都教导给你啦。”

齐无惑摇了摇头,道:“我们之间只是论道的朋友。”

四娘笑道:“弟弟撒谎。”

“这可是山神地祇的手段,没有人教,谁用得出来。”

齐无惑道:“若说是教的话,确实有人教了。”

四娘笑起来,一双眸子扫过陶太公:“看来是陶太公老爷子了?”

老太公疑惑摇头。

四娘笑问:“不是你,那又是谁?”

齐无惑摇头,嗓音平和道:

“您方才不是已经教过了吗?”

四娘一怔,旋即笑得花枝招展:“弟弟可真是会拉关系,姐姐什么时候教……”

她的笑容忽然微凝,周围的山神们呼吸都微微一滞。

方才?!!

这位看上去貌美如花的女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在失神的时候,那种艳丽之感倒是散去了许多,眸子看着那边尚未束冠的少年,微微吸了口气,似是不敢相信:“你就,看了一次……”

齐无惑回答道:“一次足够了。”

他想了想,坦然回答道:“地祇之法,道也;遁地之能,术也。”

“道难,术易。”

“既已悟道,所谓术法,就应该是树木之上结出的果实,抬手即可摘取。”

这是那位老人在第一天就告诉他的。

陶太公长叹一声。

太上一脉,最重心性,其次悟性。

可这也太让人挫败了。

齐无惑曾入黄粱一梦,此刻也可以看得出来。

诸多山神对他还是有些不服气的考量在。

复又想起来,澹台煊在见到自己那位好友的时候,曾说他是附近一十六座山的山神之首,这样看起来,他们不服气自己似乎也很是正常,但是……

【勿要坠了名头】

他看着那丰腴美丽的女子,垂眸抬手虚引,道:

“承度山神,请坐。”

女子叹了口气,见到眼前少年眸光清亮,宁静温和,于是回礼,散去了那种轻佻和仗着年纪玩笑般的气质,正色道:

“鹤连山神,方才酒后失礼,勿怪。”

“无妨。”

蓝衫少年一步步往前,发梢微动。

他用了那女子所用高明手法。

每一步踏出,一开始还有些许燥气,施展出来没有那么自然,到了最后,风轻云淡。

此地毕竟是他所在的山,他在此地也有先天一炁的境界。

三步之后,已走到先前猛虎山神横卧之处。

而这三步,那些山神们的表情,已经从表面上的客气,变得逐渐郑重,直到最后,就连先前半躺饮酒的那位都已经坐直了起来,整理衣冠,正坐敛容。

齐无惑站定。

在这么多山神地祇面前讲法么?

蓝衫少年微吸了口气。

让自己的表情神色如同在家中的老者一般从容平淡。

背上的剑匣解下,落地于一侧。

剑鸣。

转身,衣摆微动。

蓝衫少年一手按着玄铁剑匣,一手背负身后,黑发黑瞳,气质宁静干净,看着已经正坐的诸多山神,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不迫,而后道:

“今日,我来讲道。”

“请诸位——静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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