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第887章 官员与百姓

第887章 官员与百姓

总不能是林司马所杀,这一句话说完,众官吏们也是当作笑话来听。

但一人忽道:“那你们以为,谁能杀马玉?谁又有这胆量敢杀马玉?”

“对,杀马玉之人是谁?除了林司马。”

“请教大参?”

众官员都看向二堂上,那绯袍官员皱了皱眉头道了一句:“哪那么多啰嗦,是林司马,不是林司马杀的,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说完绯袍官退入二堂内,马玉死了,但要事还没商量完呢,他哪有心情与他们分说。

轰地一声二堂大门倏然合上。

但对方留下这一句话信息量很大啊,但无疑确认了马玉之死与林延潮有关。

官兵默然将白布再盖至马玉头上,然后抬起担架,众官吏们看着刚来河南,威风八面,声势赫赫的马玉,就这么没了命,然后就血水这么一路滴溜抬了出去。

“杀得好!”

“不错,除了林司马还有何人?”

“我还是不敢相信。”

“可是马玉的尸首,你也看见了。”

“宫里中使之所以横行无忌,是因为王法不能杀他。但若不畏王法,杀了又有何妨?大不了偿命而已!”

“说的好,林三元死都不怕了,还怕王法吗?”

众官吏们七嘴八舌大概将事情轮廓概括出了。

“快,立即将此事告诉其他同僚!”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方才戴大参没让我们不可声张,换句话说,就是可以声张。”

“我们可以联络河南的官员,士绅,联名向天子上书,恳请赦林司马无罪!”

“林司马可以为我们百姓杀一竖阉,那么我们百姓又为何不能上书向天子求情呢?”

“天日昭昭,绝不可让好人蒙冤。”

“就算是天子再怒,也要顾及民意。”

“说得好,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所谓天意即是民意,天子是圣君,必会以民意为重。”

“走,我们将此事散布出去!”

说话间,众官吏已是有了决议,不少人已无意再等,将消息传了出去。

众人行走带风,各个面上都是坚毅之色。

数日之后,各府沸腾!

而此刻官员们却是另一个想法。

正如林延潮方才在堂上所言,他所意不在于杀一个马玉,而在于璐王就藩。否则杀了一个马玉,还会再来一个马玉。

对于璐王就藩,众河南官员议定,请璐王就藩王府改在原先建好的湖广衡州府的藩邸。

要知道湖广衡州府的藩邸,是张居正当国时,由工部尚书曾省吾亲自督建的,完工后造价达百万两银子之巨。

当时衡州府富庶,天子也是有意照顾璐王。

哪知后来璐王上本说衡州府离京师太远,不能咫尺天颜,所以改在河南就藩。而当初建好的,达百万两之巨的藩邸,是说不要就不要了。所以堂上河南官员的一致意见是,你璐王给我滚回去湖广去。

另外就是藩田一事。

璐王要一万五千顷,然后又讨取景王藩产,抵数万顷之巨。

河南官员一致上书,言当时明初时,亲王岁俸外,不过千顷。

之后封亲王,虽然历代天子多有偏私,多给了一些,但都是几千顷这样的范畴。

但璐王竟给到几万顷,简直上升了一个数量级。所以河南官员言,只能给田千顷,不能再多了。

小县田亩大概两三千顷,大县七八千顷,小府一两万顷,大府也不过三四万顷,潞王藩田等于一个大府的田亩了。

这藩邸,藩田不过是一二,还有三,就是河南的禄银。

万历十一年时,河南禄银达到二十六万八千四百两,而河南一年税折银约在一百五十万两。

也就是说河南一省近五分之一的税入,都养了宗室子弟。以后璐王就藩还要添一笔钱。

但就算如此,一个省五分之一的税入,仍是养不了这些藩王,因俸米太微薄之事,这些宗室动则聚众闹事,在杨一魁就任前,周王府的宗室刚刚围攻了河南巡抚衙门,把堂堂巡抚堵在大门里都不敢出。

所以河南官员向天子请旨,将河南宗室禄银定为永额,不许加派。

这话怎么理解?

就是钱就这么多,你们藩王自己拿去分,几年,几十年以后你们朱家子孙再多再多,我们也只拿这么多钱。否则朝廷税赋就那么一大块,但宗室子孙一直增加,你们以后不是要吃垮整个河南。

朝廷哪里养的起你们?

这些上书都是官员们一致议定的,这些事也不是没有人提过,万历七年时,张居正就是上奏朝廷,说国家财政有限,然宗室生齿无穷,以天下税赋给之,尚不能足。又何况朝廷经费,九边之用。

朝廷数次裁撤宗室俸银俸米,现在亲王只是领郡王的禄米。

如嘉靖四十三年朝廷决定将郡王,将军折七成,中尉折六成,郡县主,郡县乡主折八成,而亲王也减俸,少者五百石,多者两千石,当时算了一下,觉得可以了,算是为了朝廷减轻了不少负担。

但没有想到,二十年不到,才刚刚减的禄银又不够了。为什么?因为宗室人口暴涨!

万历七年时,宗室人口玉碟在册的,已经有一万五千人之多。

明朝宗室给银,其实不如清朝宗室,但是这时明国立国已久,宗室实在太多,宗室里穷的穷死,甚至当乞丐,而富的却富的流油。明朝财政收入,人口数量也不如清朝,所以宗室之害远过清朝。

而在财政上,明朝文官张居正,高拱等以及不知多少官员们,拼着乌纱帽不要,前仆后继拿宗室禄米,天子内库说事,以此攻击皇权。皇帝却觉得尔等士大夫,士绅免税,官商勾结,屁股也不干净,居然还有脸说朕的亲戚和朕的私房钱。

裁撤宗藩俸银,是文臣们议过不知多少次的,眼下河南省众官员又提了出来。当然争议也不是没有,一波波的讨论从二堂里传出,官员的意见也并非那么统一。

“步子似跨得大了点,此三事条陈一上,怕周王以及河南的宗室都会反对。”

“诶,只是定以永额,不再加派,又不是不给他们钱,其实今日不说,以后也要说,我们河南一省早已给不起钱了。”

“我倒觉得太难,不如请天子再如嘉靖年那次,裁减宗室俸禄。”

“裁减没有用,就算今年再裁减一半,这一次不用十年,又得裁减了,还不如一劳永逸。”

“此事以往朝堂诸公,不是没提及过,正好乘此良机,一起给提了。再联络本省在籍京官,一并上书,定能成事。”

辜明已默然坐在堂上,听着身旁嗡嗡作声,一旁官员都已是在草议上署名签好。

他神色倒是平和,从马玉方才身死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有的官员讥讽道:“辜府台,是不是不支持?方才你可是站在马公公一边啊?”

辜明已脸色沉痛道:“这位大人对我辜某有些误会了,辜某只是揭露付知府与林同知贪污之事实,此乃职责所在,但于璐王就藩河南之事,是一直是反对的。”

“马玉此贼残暴虐民,人人恨不得得而诛之,此人身死,辜某唯有拍手叫好,岂有与他同流合污之理。对此辜某只有一句话,杀得好!”

言谈之间,辜明已慷慨激昂,竟把方才讥讽的官员说的无言以对。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众官员不由都在心底大骂。

辜明已是一个很能识时务为俊杰的人,当下二话不说,也在草议上干脆利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投笔后道了一句:“于义一事上,辜某不敢为人后!”

辜明已行礼后,扬长而去。

次日,承宣布政使司司狱司。

因为巡抚衙门不设有大牢,所以林延潮打死马玉后,就被转押至布政使司司狱司。

而马玉死后,他的那些马仔也都被关进了司狱司里。

现在司狱司的几位牢卒垂手站在一旁,而林延潮坐在一张几案前,正提笔写着一封奏章。

而临近的牢房里,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一声一声十分凄惨,简直令人心酸落泪。

一旁的牢卒见林延潮的笔微微一停,当下怒着对外面喊道:“怎么了?不会小点声吗?都给我堵住嘴了,再打!”

“是。”

顿时牢里清静了。

那牢卒赔笑道:“司马老爷,乃天上的文曲星,竟与这干人同居一处,实在是委屈了。”

林延潮问道:“这些人都是马玉的爪牙?”

“是,就是这些畜生,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弟兄们也不给他们客气。若不是司马老爷,这些人还要造多少孽。待问完口供后,咱们就递到天子案头,让圣上知道那马玉在咱们河南干了多少坏事!”

众牢卒们纷纷点头。

林延潮不置可否继续写自己的奏章。

就在这时司狱司司狱走进门来。布政司司狱司司狱虽只有从九品,但也是流品官。

他走进屋来,端着架子左右环视了一番,然后对林延潮道:“开封府的辜府台预备提审林司马,请你跟下官走一趟吧!”

(本章完)

901.第888章 局

第888章 局

司狱言谈有表面上恭敬,内里还是有些倨傲,似将林延潮看作了阶下囚。

冬日里的日光,透过屋中木格子天窗,撒在案头。

林延潮侧着脸感受着这和煦的日光,心情却是轻松的。当然这在外人眼底,是坐牢坐出了休沐放假的感觉。

这点令司狱心底愤怒,他方才的话落在了空气,林延潮竟没有接,不把他放在眼底。

司狱重重咳了一声,带着几分不满。

这时林延潮转过头来,阳光落在他的背上。这一刻林延潮脸也是瞬间暗了下来,看去有几分肃然。

“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从从九品至正五品,一共有十级,就算是司狱是布政司里的牢头,但论及尊卑二字,他是远远不如林延潮的。

林延潮虽说被押,但没有夺职,仍是正五品官员。

司狱知自己方才说话口气,放在平常就是言语冲撞了上官,但眼下在牢中,他自有这个权力。

现在林延潮让他重说一遍,司狱唯有心怒面笑地道:“回禀司马大人,开封府的辜府台,他说要提审司马大人。劳驾司马过去一趟!”

“原来如此,”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提笔在墨上点了点道:“本官就不过去了,让辜府台到这里来就是!”

“此与礼数不和吧!司马虽仍是官员,但仍在押之身,何况辜府台又是奉司里之命,提审司马。”

林延潮继续于案上写字,道了一句:“你没看见吗?本官在写给圣上的奏章,若耽搁了要事,辜府台担当得起吗?”

司狱一愕,想了想按住气垂头道:“那么下官替司马通报一声!”

“去吧!”

林延潮连抬眼搭理都是奉欠。

不久后,屋外传来脚步声。

辜明已负手走进屋子,他脸上却全无愠色,看林延潮正在写奏章,也不说话站在一旁。

牢卒给他搬来椅子,辜明已屏退左右,就一撩官袍好整以暇地坐下,随手弹了弹膝上的灰尘。

林延潮将笔一顿,向辜明已道:“有劳辜府台,屈驾来此,本官这里还有几个字……可否稍等?”

辜明已笑了笑反问道:“司马饱读史书,可知绛侯父子乎?”

汉朝时绛侯周勃被押,为狱卒折辱,出狱后对旁人道:“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意思是我曾率百万大军,然而怎么知道狱吏竟如此尊贵。

周勃之子周亚夫更惨。

周亚夫下狱时。

廷尉责审说:“君侯欲反邪?”

周亚夫说:“我所买的兵器,乃用以陪葬之用,怎说是谋反?”

廷尉讥讽道:“君侯就是不在地上谋反,恐怕也要到地下谋反吧。”

周亚夫受此屈辱,最后绝食而死。

辜明已眼下就是狱吏,廷尉的角色,对林延潮这么说,言下之意很显然。

林延潮笔下不停,失笑道:“还是与辜府台说话亲切,若是方才的司狱,牢卒怎知绛侯父子的典故,威胁起来也没意思。算了,待写完后,一会辜府台问话时,下官有问必答如何?”

“好,君子一言,那你继续写吧!”辜明已大度捏须笑了笑。

辜明已现在可谓智珠在握。

布局到现在,都在他掌控中。

马玉在河南祸害百姓,又打伤知府付知远,这两件事将来传到天子那边,天子也是会震怒的,谁也瞒不住事实。辜明已在草议上签字,就是与马玉撇清干系。

辜明已一心所求,就是要扳倒林延潮此人。但眼下林延潮杀了马玉,就算再得民心,再有清望,朝廷不可能就此揭过,必然重重责罚。

杀马玉后,林延潮尚可说是出于义愤,为了百姓,罪犹可恕。但淤田案一出,就是人品败坏,二者并罚,就死无葬身之地。

辜明已看着林延潮写奏章的样子,他这一次来就是迫使林延潮认罪,承认这淤田到底是谁贪墨的?

如此就可以向他身后的人交代了,然后他踩着人头上位!

方才林延潮的话里有几分服软的意思,令他感觉很欣慰,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写奏章这等行为,不过是林延潮最后一点面子所在,犹如小孩子般意气用事。自己自然要大度地给他这个台阶下,等着无妨,反正辜明已一向很有耐心。

他常告诉子侄,幕僚,做人要懂得一个忍字。

许久之后,林延潮将最后奏章上最后的数字写完,吹干墨迹。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的辜明已,歉然地笑了笑,然后整理起桌案,似随口闲聊般道了一句:“淤田是皇上的!”

辜明已没有听到自己咳嗽声,而是手抖了一下,谈话并没有如预想那般继续。

辜明已抬起了头,看向透着阳光的窗户格,然后他斥道:“不可能!”

“遇到这样的事,常人第一个念头都是拒绝!这我理解。”林延潮言语间听起来轻描淡写的,好像是在一位老朋友在安慰他的失意。

辜明已眉头抖了一下,他沉住气问道:“你倒把自己撇个干净,就算如此,难道杨一魁,龚大器,杨一桂他们没有贪墨?”

辜明已说话时,手指有些在颤抖。

奏章上的墨迹已是吹干,林延潮将奏章叠好合上然后道:“嗯,让我反问辜兄一句,是不是弹劾林某的奏章早已在路上?还有其他御史,言官,弹劾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的奏章该不会都已经递至通政司了吧?”

这一刻辜明已脸色巨变。

林延潮认真地看了辜明已一眼,点头道:“看来是已送到了。辜兄做事一向沉稳妥当,但这一次……在下没有指责辜兄的意思,只是你太心急和操切了一些。”

“若是隔上数日,观望一会,结果会好一些。对了,现在派快马通报京里,或者追会奏章,还来得及吗?若是可以,不能再耽搁了,马上……马上派可靠的心腹上京。或许有些晚了,但至少试一试,是一个机会。”

辜明已面上震惊,愤怒,但有时候愤怒至极点时,是反而要发笑的。

所以将所有事情按图索骥想了一番,窜起来后,辜明已真的大笑起来:“这是你设的局吗?”

林延潮身子往后一仰,没有点头或摇头。

阳光就如此落在他的身后,而对面的辜明已却落在了阴影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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