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皇家秘辛

刑部,清吏司。

盛夏之日,逼仄的值房内,刑部侍郎吉彬靠坐于案后。

身材略显臃肿的他,最是耐不住这酷暑,后背是大汗淋漓,洇湿一大片官服。

窗外的蝉鸣扰其心智,才落下的笔墨似是被纸张吮吸了一样,瞬间蒸干成了一块黑斑,字迹模糊难辨。

待见到吉彬眉间竖起几条纹,身旁的小吏急忙再用力扇动起扑扇来,害怕的吞了吞口水。

“吉大人,这是您要的扬州私盐案。”

刑部主簿亦步亦趋的进了门,来到吉彬的桌案前,毕恭毕敬的呈送着公文。

“已经做好了整理,给大人过目。”

扬州私盐案,是林如海入京之后经手的最后一桩案件。

吉彬在刑部衙门当差已有数载,深知里面的弯弯绕。

只要是案卷,总有瑕疵,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

如今岳凌正秘密查着他,那他也得尽可能的掌握对方的弱点,以此来搏一搏转圜的机会。

故此,吉彬才唤了下属,近来加急整理出岳凌所涉的案件。

但针对岳凌又太过明显,便就退而求次,矛头指向林如海身上。

瞥视了眼那文书,尖酸刻薄的吉彬如今更是烦躁,即使衬了他的心意,却也免不了他的一番斥责。

慢条斯理的端起凉茶吃了口,吉彬眼皮都未抬,冷哼了声,叩着桌角道:“放下吧。”

“是,大人。”

主簿忙不迭送上前,而后退下来,继续保持着万分恭谨的态度,静待吩咐。

官大一级压死人,尤其这刑部最讲秩序的地方,再配上不近人情的吉彬,主簿是额前有汗流到脖颈,都不敢去擦。

待看着吉彬慢吞吞的拿起卷宗,主簿的心就随之悬了起来。

果然,仅仅翻开了前面几页,吉彬的眉头又拧在了一块,用笔杆戳点着道:“周主簿,你也是在咱们衙门办差多年的老主簿了,怎得比新来的还不如?”

“这‘叁佰两’的‘叁’字,你写的什么?墨点这么大,污了卷面!还有这字迹间距,疏密不一,成何体统?朝廷的卷宗,代表的是刑部的脸面!你这般潦草敷衍,若是尚书大人提阅卷宗,如何向上交代?”

话音未落,周遭同僚便皆用怜悯的目光看了来。

谁都知道,所谓格式,字迹,都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他的茬。

也就是你为上级做成了事,也别想让上面记你的好。

感受到周围比空气还灼热的目光后,周主簿也着实难堪,心中叫苦不迭,连连躬身,“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疏忽,下官这就拿回去重新誊抄一份干净的。”

“重新誊抄?”

吉彬冷哼一声,啪地一下将卷宗合上,摔在桌面上,“说得轻巧!误了部议的时辰,谁来担待?你一个小小的六品主簿,担得起吗?”

周主簿额头冒汗,急道:“下官不敢!下官这就……”

吉彬臃肿的身体往后一靠,换了一副更为倨傲的腔调,“罢了,念你平日里还算勤勉,此次便不计你的过错。”

“但衙门里讲究对错分明,有功有赏。这样吧,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一面说着,吉彬一面向周主簿招招手。

周主簿提起官袍碎步上前,便听吉彬低声念道:“今日燥热的厉害,我家中夫人们定也酷热难耐,城南有一间冰室,听说冰饮最是一绝,去买些送到我府上吧。”

“现在?”

周主簿诧异问着,“下官手上还有几桩要紧公文……”

“嗯?”吉彬脸色一沉,道:“怎么?本官的话,你是听不明白,还是不想听?”

眼睛恰到好处的往卷宗上斜乜了一眼。

周主簿身体便随之颤栗,不知是气还是怕,只好憋屈的忍了下来。

“分明是要孝敬罢了,难怪是要我来做这差事。”

周主簿此时还回味过来,却也不敢顶撞上司,忍气吞声,道:“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去办。”

吉彬捻着胡须,笑着点头,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感觉身上似乎都清凉了不少。

临出门,心不在焉的周主簿还不小心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惹得同僚又都放下了手边的活,抬头去看。

而后,又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吉彬的脸色。

吉彬冷哼道:“怎么?有人想替周主簿办差?”

众人尽皆缩了缩脖子,忙又动起笔杆来,只专注于自己案前的文书。

未及,廊道中便又起了脚步声。

“这边,这边来。”

竟是周主簿的声音,惹得房内人皆不由自主的略抬眼皮,关注着门前的变故。

盏茶功夫,肯定是完不成吉彬的交代,众人本以为是周主簿去而复返,可哪知闪过一道阴影后,周主簿竟是迎进来另一个人。

若说堂前的吉彬是大腹便便,眼看着便是十分油腻,而进来的人则是十分清爽,腰身健硕,比例绝佳。

玄色绘蟒袍的官服,腰间一侧悬着龙纹白玉牌,另一侧是鎏金剑鞘的天子剑,气度摄人,威风凛凛。

吉彬皱眉也随着看去,可等看见了来人,不禁揉了揉眼眶。

却也不是他眼花了,那人是真来到刑部衙门了。

不知为何,吉彬忽而一阵心虚。

很怕眼前这人长剑出鞘,直接在这公堂上将他砍去了头颅,身体不禁微微打颤。

可吞了口口水,心神镇定下来,吉彬又觉得方才的念头太过荒谬了。

岳凌威势再无人可挡,也不至于行如此不合逻辑之事。

但如今,吉彬还是开罪不起他。

不等岳凌开口,便先起身迎了出来,“国公爷?今个怎有时间来我这刑部衙门了,难道是度政堂少冰了?刑部仓房里还有些,让人给您老送过去便是。”

岳凌眉头微皱,不搭腔的走进门里。

炎热的夏季,好似是自带一股冷气,让班房内的人个个噤若寒蝉。

径直来到吉彬的案前,大马金刀的坐下。

身后的亲兵也迅速入内,替换了两个在摇扇的小吏,护卫在左右。

随手翻阅着案前的文书,岳凌嘴角微挑,道:“呦,巧了,吉侍郎竟是在查我岳丈的案子。”

吉彬额前冒汗,卑躬屈膝的上前,解释道:“哪里哪里,是先前的文书被调阅过,我们重新审核了下,不过是……将有磨损之处重新誊录。”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吉侍郎在改我岳丈的案宗。”

岳凌冷冷笑着,极具威胁之意。

很显然,岳凌今日就是来找茬的。

吉彬比方才的主簿更低声下气,双腿止不住的摇晃,似是都想跪下了。

“便是定国公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私自改卷宗啊,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过。”

砰的一声,岳凌将佩剑拍在案前,将吉彬吓得倒退了几步,脸上变色。

见状,岳凌微笑道:“不好意思惊扰了吉侍郎,这天子剑挎在腰间有些重,在桌上摆一摆。”

四品官以下岳凌才能先斩后奏,按理说,吉彬倒是没什么可怕的。

思忖过后,吉彬又呈出笑脸,“是,是定国公随意便是。只是不知,今日定国公造访,是有什么要事?”

岳凌掂量着案卷,道:“前段时间,我曾让人调阅了几桩旧案,你可知晓?”

吉彬连连摇头,道:“下官不知。”

岳凌皱眉道:“放屁,你一个刑部侍郎连卷宗被调阅都不知,岂不是丢了也不知?”

周围人目光灼灼,连方才他为难过的周主簿也看来,吉彬的脸色涨红,不觉成了猪肝色。

“知……倒也知道。”

岳凌丢下手中文书,道:“知道?知道那便好办了,将吐吉可汗自杀一案,再取来与我看看。”

克制住内心的骇然,吉彬急忙唤手下道:“你们难道没听见吗?快去将案子与定国公取来。”

趁着案卷送来的间隙,岳凌又随口道:“柴阁老,今日不在衙门?”

吉彬摇摇头,是想哭的心都有了。

若是他上面还有个大的,他也不至于这么怕岳凌。

岳凌是有名的不按套路出牌,常常上一秒还在与你嬉笑,下一秒便要问你女儿的芳龄了。

呸,是砍你的头了。

“柴老今日不在衙门,三伏天太过燥热,柴老的身子受不住这酷暑。”

岳凌冷冷道:“那柴阁老这值还当的挺轻巧,不比我们忙里忙外的,还有人在背地里插眼睛。”

吉彬回不上话,只好苦笑应着。

半晌,外出的小吏去而复归,抱着一厚摞的卷宗,气喘吁吁的跑进门。

呈递到岳凌案前,岳凌微微颔首示意,“辛苦了,先下去忙吧。”

“是,大人。”

岳凌翻起一页,便当着吉彬的面看了起来。

吉彬紧张的吞咽口水,双手不自然的扭在了一块,脸上强装镇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岳凌翻看的地方。。

岳凌忽然停住,手指点在一处,问道:“吉侍郎,这‘验尸格目’上记载,吐吉可汗死于‘戌时三刻’,缘故是‘心悸突发’?”

吉彬颤声道:“是,是。经仵作详细查验,确系突发心悸,乃旧疾复发所致。”

岳凌又道:“那为何牢房和卷宗中,都没有记载当日曾有谁人探访过牢房?”

吉彬诧异道:“那,兴许就是当日没人去看过他?”

岳凌冷笑,“好端端的没什么刺激,便突然心悸?吐吉可汗的尸首在哪里下葬,我要开棺见尸!”

“尸身,尸身……”

吉彬愈发紧张,“这么多年过去,便是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岳凌又道:“是没了,还是让人藏起来了?”

“国公爷说笑了,这等大案,三堂会审,谁敢遮掩尸体?”

岳凌指点着卷宗道:“你真以为我是外行不成?”

“你来看!”

吉彬只好硬着头皮凑到面前,循岳凌手指的方向读起。

“死者面色青紫,口唇微张,双手呈轻微抓握状。后枕部发现一处轻微表皮剥脱及皮下血肿,约铜钱大小,推测为跌倒时碰撞硬物所致。未发现颅骨骨折及颅内损伤。”

“国公爷,这有什么不对?”

这实在是专业对口,岳凌也是参与过多起刑事案件的老警察了,不由得怒道:“若是心悸后仰倒,落地着力点应该在后枕部较高处或顶骨后部。”

“而此伤却在后枕部正中偏下,到底是仵作不行,还是有人刻意隐瞒?”

吉彬惊慌失措,那桌前的天子剑此时更是刺眼,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岳凌捏起他的下颚道:“我已寻了当年那仵作,竟是已病故。按常理,仵作也应该子承父业,结果他儿子如今竟是在经商。”

“我宽限你几日,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不然非但是你乌纱帽不保,你的项上人头,我看也该挪一挪了!”

岳凌大步出门。

周围小吏甚至不敢抬头看,亦不敢看堂前跪着喘粗气的吉彬。

却也不知为什么,他们心中好似爽利了许多……

“大人,那冰点还要不要送去府上?”

周主簿主动上前,扶起了吉彬。

吉彬双眼微眯,有气无力道:“算了,热总也热不死人……”

……

夕阳西斜,城郊外十五里。

妙玉随着师傅来到一处三面环山,南面抱水之处。

量是妙玉对风水没精研过,也能看得出,此处是风水绝佳之地,有聚龙脉之相。

复行数百步,便见得一片郁郁葱葱。

经过一道汉白玉石的拱门,妙玉才分辨出来,此地是何处了。

“皇陵?”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出现卫兵,拦住了二人去路,十分警惕的问道:“此皇家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妙玉面色骇然,老尼却十分平静,“贫僧寻人。”

卫兵冷冷道:“笑话,这里你能寻谁?”

老尼又道:“既寻活人,也寻死人。”

“信口胡诌!快滚,不然,休怪我对你这出家人不客气!”

往日只听得虫鸣鸟叫的皇陵,如今却迎来一阵喧嚣,不出意外的引得皇陵内有人走了出来。

来者老态龙钟,面容更是苍老,似每迈出一步都十分辛苦。

最为奇怪的还是,他面上竟然无须。

“此处,岂是吵闹的地界?!”

浑厚的一声,却十分有穿透力,卫兵也不由得放下兵刃,退去了一旁。

可等老者走到近前来,却显露出更惊讶的脸色。

“怎么是你?”

“呵,为什么不是我?”

(本章完)

第518章 宝二爷,身子骨越发硬朗了!

“戴总管,这位是?”

卫兵不可思议的看过来,待戴权斜乜了眼,便乖乖住了口气,抱拳行礼退了回去。

戴权沉了口气,目光垂向脚面,慢慢放下拐杖,膝盖弯曲下来。

“老奴,见过娘娘。”

自家老祖宗毕恭毕敬的态度,将闻讯赶来的小黄门都唬了一跳,连忙跟在后面跪倒在地。

“娘娘?”

缀在老尼身后的妙玉,面上的震惊之色丝毫不比旁人少,望着师父的背影,心底却有着说不出来的滋味。

妙玉幼时有先生算命说,一生多灾多殃,需踏入清修之地,伴在大福缘者左右,方能避祸,连捐个替身都不行。

所以她自幼便是由师父抚养长大,可如今想想,师父的确从未与她提起过师父早些年间的事。

一声娘娘,妙玉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师父来,“难道这才是师父要避开尘缘的原因,竟是与天家有牵连?”

老尼面前却依然是不动声色,仔细看却能看出有几分薄怒,嗔道:“起来,多少年过去了,还有必要装出这一幅尊卑有序的模样?难不成,是给土里的人看的?”

不知为何,妙玉有种感觉。

在这个大总管宦官面前,师父好似比对自己还严厉。

这不禁让妙玉在身后偷偷扯了扯师父的衣袖,身为出家人,怎能对着外道犯了嗔戒?

老尼却是浑然不觉,依旧是咄咄逼人,“他葬在了何处?”

戴总管半屈半跪的身子终于挺了起来,深深吐了口气,道:“娘娘,请随老奴来。”

小黄门纷纷起身缀在队伍最后,一行人由戴权引领着,经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了一处石碑前。

石阶未有苔痕,周遭也未有一根杂草,便是四周的树,抽条的都十分整齐,一眼便能看出是有人时时清扫修剪过的。

一阶阶踏过,老尼提着佛龛来到祭坛前,摆好香坛后,接过戴权送来的佛香,燃起后便慢慢合眼,轻声诵念起来。

见状,妙玉也忙在一旁做起了法事,悼念逝去的故人。

屡屡青烟直上,戴权也随之慢慢跪倒,虔诚叩拜。

做法事的间隙,妙玉忍不住将眼睛睁出个缝隙。

从师父的背影里,妙玉看出她此刻的表情,更摸不透她的心境,只是见着身体时不时的摆动,让妙玉感到心疼不已。

不知师父原来到底背负了什么,才使得她清修这么多年,直到今日来悼念,情绪依旧会掀起波澜。

足足一炷香燃尽,老尼才复又起身,衣袍从戴权面前掠过,却始终不发一言。

还是戴权忍不住说道:“娘娘,留步。老奴还有话想问。”

妙玉回眸看了看戴权,便是连起身都需旁人搀扶,瞧着也是太过可怜。

而自家师父,也闻言驻足,似内心还在挣扎。

“师父?要不,听听他老人家怎么说?不是说今日是来直面旧时的,若是再躲避了,不还是与没来没两样……”

妙玉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也不足,支支吾吾的。

但老尼还是听了进去,点点头道:“也罢。兄长,带路吧。”

“不敢,娘娘借一处说话。”

妙玉的眼睛频闪,此刻担忧已经抛到脑后,满心是想要吃瓜的念头。

“兄长?”

……

眨眼间,一行人来到了皇陵外的一处草庐,由茅草临时搭建的住处。

其内也十分寒素,入目只有桌案,靠椅,一张长席当床,角落里摆放着不少书卷。

门外煮茶,由小黄门送进来,戴权亲自奉到案前。

“此茶盏皆为新制,未有用过,娘娘请。”

老尼深吸口气,平复着心境,道:“多少年未见,何必还如此假惺惺。说完想说的话,我还赶着回城下榻。”

“回城?”

这下轮到戴权诧异了,“难道娘娘已入京城久矣?如今下榻何处?”

老尼偏头看了看身后的徒弟,道:“和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借住在定国府。她中意人家定国公,说什么也不肯出府,非要在其中纠缠。”

妙玉脸色一红,原本好奇的吃着瓜,此刻便慢慢垂下头来。

戴权抬头望了眼,似有所悟的点点头,“难怪未能知晓娘娘入京的消息,原来是受定国公的庇护。”

“这个丫头是结发修行的,若因意中人还俗也并无不可。再者说,看上的还是定国公。定国公乃是名垂青史的人物,如今更还是青壮之时,任谁见之都会为其倾心,一见误终身。”

似乎老尼很不愿听这话题,反唇相讥道:“又拿出你这合不合理的一套老说辞,有事快说,无事便放我们回去。”

戴权微微颔首,道:“娘娘此番入京,既无人知晓,是不是也没有回皇宫的念头?”

老尼偏开头道:“我何时入过宫了?”

戴权脸上略显难堪,低声道:“是老奴的过错……”

老尼脸色微变,最终还是叹出一口气,道:“如今,再说什么也无关了。”

望向窗外,杨柳枝头停着一对黄鹂,吱吱正得欢,老尼又道:“尘归尘,土归土,旧时的恩怨情仇,最终也不过一捧黄土,你已不必谈什么亏欠了。”

“你拿到了你想要的权利,侍奉了先帝一辈子,甚至死后都还忠心耿耿的清扫着皇陵。此处是你的归宿,了却了你的心愿便罢。戴家也因此兴盛,成了江西门阀世族,也是你所愿。”

戴权惭愧,道:“终究是亏欠了你。”

“休要再提了,我如今正也不错。除了这徒儿见着男人便走不动路,着实不令人省心。”

戴权却觉得这徒弟眉目清明,长相就与旧友有几分相似,没想到脾性也很相像,是个痴情种子。

话头越来越淡,戴权话锋一转,将隐藏了数十年的事,脱口而出,“当年娘娘诞下的那位皇子,并没有夭折……而是被先皇送入宫中抚养,至今都还健在,娘娘难道不想看一看吗?”

闻言,老尼的身子一颤,险些从靠椅上跌下来。

还是侍立身侧的妙玉眼疾手快,将其一把搀扶住。

老尼抬起头,有力无气道:“为何瞒我?他在哪?”

戴权不忍,垂下头道:“是先皇有意封锁消息,老奴也不得不瞒。如今先皇已逝,倒不妨与娘娘说明。”

“说,快说!”

戴权叹道:“当年娘娘诞下的,便是当今圣上!”

妙玉杏眼圆瞪,嘴张得好似鹅蛋大小。

老尼也是双目发怔,呆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

城内,丰雪阁,

丰雪阁作为丰字号如今在京城里的招牌,已经不单单的用于酒席摆宴了。

除去第一层,还供有酒食,其上两层皆是变成了衣装的卖场,供给夫人们观赏挑选。

一层两层彼此之间间隔开来,没有直通的途径,而是从外悬木梯,可以直接步入二层,也成了京城独一份的景致。

若用岳凌的眼光来看,就很像是现代的商场一样,集合多重功能于一身。

只是如今的妇女还是少外出消费,只有这些贵妇人才有如此闲暇。

丰雪阁内原本是卖亵衣,如今丰字号多了布匹生意,也开始裁剪制作成衣,生意的规模也比以往更大了。

三层处,晴雯满心欢喜的来到一处小阁,叩开门,寻到薛宝琴面前,将手上捧着的锦盒轻轻放在了桌上。

里面似是还有着什么物件,随着桌案的摆动而泠泠作响。

薛宝琴好奇的抬起头,道:“怎么你还赶出府里来了,等我晚上回去,你交给我不就好了?”

晴雯扭捏道:“我都去寻琴姑娘好几日了,竟是一日都没遇到,这才不得不来丰字号寻你了。”

薛宝琴恍然大悟,这几日她在府内神出鬼没的,关键是为了躲避姐姐薛宝钗。

薛宝钗现如今看她是气不打一处来,见面便要暴打她一顿,如此她便也只好躲着走了。

略感歉意,薛宝琴憨憨的笑了笑,正要揭开锦盒的盖子,却是被晴雯抬手又按了下来。

“嗯?”薛宝琴疑惑问道:“这不是你新裁的样衣吗?难道我还不能看?”

晴雯顶着红灯笼模样的脸颊,嚅嗫着道:“这倒没错,只是我得提醒一句,这些本是老爷闲暇时节提过一嘴,我便按照指示制作出来了,可后来老爷兴许是忙,再没提及过这些事。”

“我心里有些没谱,便想着拿出来做成成衣,出售试试。若是好,没准称老爷的心意,让老爷想起此事来。”

薛宝琴蹙眉道:“晴雯,你也是个爽利的性子,怎得今日这般啰嗦。好了,快给我看便是了,你做的那一件件羞人玩意,我别说看过,我都穿……咳咳,没事,先看看你的。”

迎着晴雯的目光,薛宝琴麻利的揭开锦盒,却见其中躺着的皆是毛茸茸的小物件。

抬手拿一个,是挂着小铃铛的猫耳朵。

再拿一个,是有镀金的小球,后面编织的一条狐尾。

薛宝琴目光呆滞,她见过很多场面,这种场面还真没见过。

“这,这也叫成衣?”

晴雯眨眨眼,羞赧道:“这不,这不也用了布料了吗?”

薛宝琴吞咽着口水,道:“不成,不成,这定是侯爷喜欢,才让你做这些物件的。与其问我,你不如去问侯爷还要不要了,或者问问可卿姐姐,她比你们谁都有经验。”

话锋一转,薛宝琴上下打量着晴雯,又道:“难怪你非要出来寻我。这等羞人的东西,若是在府内被旁人看了,还指不定得怎么说你呢,小狐狸精。”

“呸呸呸,谁是狐狸精了?!”

晴雯吐了吐舌头,又将锦盒抱在怀里,翻了个大白眼。

薛宝琴咯咯笑个不停,腰身轻晃,支起脑袋,调笑道:“我看呀,是有人见着雪雁成了姨娘,便也心急了,着急要表现自己。”

晴雯气得跺了跺脚,道:“我才不会靠身子上位,我明明有本领的!”

以色侍人,能得几日好?

薛宝琴却不屑道:“荣国府里带出来的旧习。侯爷岂是那种吃干抹净,就不记人的?”

“便是不以色侍人,侯爷何时偏心谁了?你好好思量思量,是对紫鹃比你更亲近了,还是平日对你冷眼了?”

晴雯愣在原地,仔细回味起来,果然如薛宝琴说的这般,岳凌的确在房内是一视同仁的。

从来不说交代谁最难的差事,故意给谁脸色看,都是让人力所能及,发挥自己的长处。

即便有不聪慧的丫鬟,岳凌也是鼓励居多,何时厌恶了哪个。

既然前后没什么差距,那她一直以来在坚持什么?

晴雯不禁开始扪心自问,大脑一片混乱。

见其陷入深思,薛宝琴嬉笑着开导,“我是喜欢侯爷,才愿意将自己毫无保留的交出去,岂是为了讨好侯爷?”

“啊?”晴雯回过神来,问道:“你已经交了?”

“糟了,说漏嘴了!”

本是得意洋洋的薛宝琴猛地捂住口鼻,弹起身子便往外走,“不说了,我这正忙呢,去照顾生意了。眼看着天黑,你还不快快家去。”

话音未落,薛宝琴已不见身影,留晴雯孤零零站在门口。

“情投意合,才将自己身心尽数交出吗……真没想到,琴姑娘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宝姑娘岂不是……”

摇了摇自己的锦盒,晴雯惨笑道:“不如将这些送给宝姑娘算了……不过,猫猫的和宝姑娘的气质似乎不配,那我回去再做个狗狗的好了。”

正念着,晴雯一步步走下木梯。

来到街角,正欲登上来时乘坐的马车,却不想一照面竟是见到了熟人。

不远处,贾宝玉似是和夏家姑娘夏金桂刚完成了采买,整个人跪在地上充当脚凳,正让夏金桂踩着登上小轿。

等仰起头,恰好与这边的自己对视上。

见着他脸上显出笑容来,晴雯只当是见鬼了,避之唯恐不及。

可偏不遂她的心意,贾宝玉竟是抖了抖衣袍,走来了车窗下。

“晴雯?可是晴雯照面?我是宝玉呀,宝二爷!你近来过的可好,定国公府上那么多姑娘,可曾苛待了你,冷落了你?”

晴雯不胜其烦,打起轿帘,回怼道:“我的事,便不劳宝二爷多心了。倒是宝二爷,离了府身子骨倒是越发硬了,竟能比脚踏子都中用。”

“这会脏了我的眼,就别再脏了我的路了,还不快闪开?”

马车徐徐启程,宝玉呆站在路边,嘴唇张了张终究没再能挤出一个字来。

两人虽有旧缘,如今却好似已是天壤之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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