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主仆一体

穿过狭窄山口,就是遇袭之地。

四面环山,层峦叠嶂,绿的红的叶,映着正午璀璨的日头一片的艳丽景象。

碧天无云,清澈透亮。

但十一月的天气,吹来的风,已冷冽逼人。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横七竖八的死尸横了一地。

我只看了一眼,迅速别开了脸,哪知一低头,就看见身下的马正踏过一具尸首,心中一突,忙闭上了眼。

“这些山贼盗寇是有些功夫在身的,还懂进退防守,武器也精良,若非我们都会武功,寻常人还真着了他们的道了。”

我与兴儿共乘一骑。

他在我身后泰然自若地说话,视眼前的惨烈景象如无物。

山贼多是为劫财,就算是要杀人灭口,将他们打败制服交与官府便可,这样以暴制暴,未免太残忍了。

从前,我只知人命关天,从来不知道人命有时就像草芥,只消一会儿的工夫,这么多人就丢了性命。

但这些想法,我却不能流露出半分,因为方才与山贼搏斗的不是我,我没有被山贼举着汴刀追砍,又怎么能指摘他们的处事?

且兴儿说的对,如果不是我方势力更胜一筹,我哪里还能在这里怜悯他人性命?

我叹了声,问兴儿:“怎么不留活口问出他们的底细?”

兴儿道:“是想留着他们的命,但这帮崽子们太狠太拼了,我们不下死手就打不过他们了,也制服了几个,没想到他们自个儿抹脖子了。”

正说着,忽听前面急行的侍卫小头目展彦生“吁”了一声,勒停了马,接着翻身跃下,竟蹲下身子查看起一个山贼的脚来了。

其余人也纷纷停下围过去。

兴儿喝了声,忙快马加鞭赶过去。

我骑在马背上,看他们翻看那些山贼的脚,这一看不打紧,竟是发现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鞋子。

这倒是奇了,山贼盗寇,所穿衣裳各异,怎么会穿统一的鞋子呢?

那侍卫小头目脱下山贼一只鞋,道:“他们并非普通流匪,这是军鞋。”

说着,又捡起一支箭,说:“这帮人果真比山贼还狠辣,用的箭全是无扣箭,要被这种箭射中,就会血流不止,根本救不活。”

兴儿踢开一个山贼尸首:“展兄是说他们全是当兵的?若真是,他们敢浑水摸鱼,假扮成流匪抢劫?”

“看看他们身上可有腰牌证据,捅到官府去,看是哪支驻军?”程娘子说着已开始翻山贼的尸体。

众人纷纷开始翻找起来,可惜除了露出破绽的鞋履,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离开山谷时,程娘子朝地上啐了一口,鄙夷道:“还以为那些京营地方营都是些窝囊废,今天才知道他们还会贼喊捉贼!”

“也不尽是如此,只我见过的常、范两位将军,皆是顶天立地、骁勇善战的英雄人物,他们的部下亦是军纪严明。”我忍不住道。

那凌雪宫的洪万接话道:“大应地方驻军无数,都司无数,也就出了常、范两位将军,其余个个是朝党派系的马前卒,跟前朝的将才相比,差得远了!若非如此,怎么会有那么多乱徒?”

佑廷忽然插口道:“日后我要从了军,定好好杀杀那些强盗的威风!让他们这么猖狂!”

程娘子笑道:“待你拿剑手不抖再说这话吧,毛头小子,剑都拿不稳还想当将军呢。”

“谁说我手抖了?我手不抖!”佑廷大声道,脸都涨红了。

众人皆笑了。

我也回过神来,望着已长成成人男子模样的佑廷,说:“佑廷,姐姐信你,生逢乱世,自当有此之志。”

刚走出山谷,就见两个侍卫赶着马车远远返回。

我指着马车对兴儿说:“快些过去!”

自展侍卫说过那箭破坏力极强,中箭便难以活命,我便惴惴不安,心道菱花只怕是凶多吉少。

都怪我低估了外头的形势,都怪我疑心我娘的死,就算知道这一路有凶险,还是要一意孤行。

若是……菱花出了事,我必会愧疚一辈子。

可是就算经历了今日,我仍是要去一趟的,只是我不该叫菱花跟着,菱花……

就在我心急如焚时,马车帷幔被掀开了,菱花探出了头。

所幸只是虚惊了一场。

我握着菱花的手,听她说当时的情形:“我听到动静,就看到一支箭射了进来,而你却不在马车里,我正想掀开帘子找你,马突然往前一蹿,我的头就撞到马车架上,然后我就晕了过去……卷云,幸亏你不在马车里,侍卫把我叫醒后,我看车里好几支箭,心里就开始念佛,阿弥陀佛,多谢佛祖保佑。”

她说着,双手合十拜着。

我心里一阵感动,眼睛涩涩地看着她,她额角青紫一片,隐隐渗出血来。

“很疼吧?”我轻声问。

她摇摇头:“这会儿看你平安无事,心里激动,一点儿也不疼了。”

“你差一点儿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我低声说,“你后不后悔?跟我走这一趟,这么危险,都怪我要你跟来。”

菱花怔了下,反拉着我的手,说:“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我既然跟了你,自然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做什么事,我都要陪着,不会后悔。”

“怎么会不后悔呢?如果你因此丢了……丢了命,或是被山贼抓走,定是后悔当初跟了我。”

菱花皱着眉,想了想,说:“我是奴才,意王爷叫我跟了你,我就要尽了本分,就好比俗话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妻一体,主仆一体,难道碰上什么事,就要反悔不成?”

我只望着她不说话,她被我看得不自在了,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我伸手捏捏她的脸,笑道:“没什么,就觉得,你真是一个好姑娘。”

傍晚时分,行至山脚的一个镇子。

因是此处山道的必经之地,所以镇子有好几家客栈。

先问了一家最大的客栈,店家一见我们便说客房住满了,让我们去别家看看。

展侍卫掏出二两银子,说:“劳烦找一间出来,我们只要一间给女客住就好。”

那店家瞅了瞅银子,还是连声拒绝。

待展侍卫拿出一个银元宝时,兴儿上前道:“老板您可以拿了银子,分出一半问问住店的客人,肯定有人愿意出让。”

我看那店家眼巴巴看着银子,头却摇的像拨浪鼓,便说:“住哪里都一样,咱们换别家去吧。”

没想到,镇上共有五家客栈,却无一家有房。

兴儿揪住一家客栈老板衣襟,怒道:

“你这店里冷冷清清,哪里就住满人了?说,为何不让我们住店?”

那老板战战兢兢道:“确实是住满了,这几天来了好几批外乡人,就……就住满了……几位客官,若真没地方住,不如就清河寺去借住一宿吧,那里有很多斋房呢。”

(本章完)

第97章 投宿寺庙

此地乃灵山地界,山脚下,一条清漾漾大河蟒缠山涧。

小镇因傍河而建,故名清河镇。

那客栈老板说的清河寺,就在一座百余丈高的小山上面。

因在山中遭了劫,马匹物资丢失大半,此时又已天黑,再往前行又是漫长山道,所以须得在此地休整之后,方才能动身。

无奈之下,我们只得赶往清河寺。

马车及马停在山脚下,只留了两个侍卫看守,其余人徒步朝小山攀登。

正是暮色初起,山道寂寥空旷,没有一个人影。

两旁树木繁茂,遮天蔽日,更显得昏暗。

也幸亏我们是一行人,所以天黑赶山路也并不觉得害怕。

程娘子跟我和菱花一道走着,她脚步轻快,说:“一家客满,怎么可能每一家都如此,我看那些客栈就是不想我们住店,为什么呀?定是有古怪。”

我歇了歇脚,微喘着气,说:“咱们这一路过来,在官道上除了难民,几乎很少见跑生意或外出办事的人,而且每家客栈马厩中的马车和马很少,可见是那店家说了假话。不管他们了,幸亏还有一个寺庙可借宿。”

这时,走在前头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只见兴儿弯腰抱着一个白色的东西,用力丢下了山坡。

我一口气赶过去,见他们戒备地四下打量,不再上前。

我还以为又有歹人埋伏,忙压低声音问兴儿:“你方才扔的是什么?”

“一只羊。”他低声说完,又接着说,“被抹了脖子。”

我一瞬间紧张起来,一低头,果然看见石阶上黑呼呼一团,想来是那只羊流的血。

方才还觉得清幽雅静的山道,瞬间感觉有些吓人了。

展侍卫道:“山羊可是金贵的东西,按说不该随便丢弃在这儿,再说这半山腰怎么会有羊来呢?这事非同小可,依在下之意,我们莫要再上山了。”

“不上山难道露宿野外?我们倒能生受,林姑娘可受不住。”程娘子道。

兴儿思忖道:“从那些客栈不让我们住店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那羊是被人割了喉扔在这里的,难道是为了吓唬咱们,连寺庙都不让咱们投宿?”

那头陀冷声说:“故弄玄虚。”

“待宰之羊。”我轻声道,“扔死羊的那个人,可是这个意思?”

我朝黑黝黝的山林扫视了一圈,说:“莫非真有人盯上了咱们?那即是如此,不论我们此时上山或下山,都不保险。”

展侍卫道:“在山脚下开阔之地,进退可守,兴儿小爷,你以为如何?”

兴儿沉吟道:“大小姐说得有理,上山下山都有凶险,只是看大家的意思了,大小姐,您意下如何?”

程娘子道:“上山吧,好歹能吃顿饱饭,歇歇脚。”

其余几个江湖人亦道:“一个小破镇子,能藏什么妖魔鬼怪?别说是一个寺庙,就算是龙潭虎穴,凭他们几个也闯的了。”

展侍卫朝我恭声道:“姑娘——”

我抬头望着前方,那月已升起来了,清亮月辉洒在山林间,可见璨星点点,但山道依旧乌沉晦暗,不知前面是何许景象。

“去庙里吧,大家累了一天,怎么也要找个地方住下。”我朗声道。

因存了戒心,所以当一个小沙弥睡眼惺忪地过来开门时,头陀伽叶行者和洪万还是手按在兵器上,一左一右防着那小沙弥。

小沙弥倒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各位施主为何事深夜来本寺?”

我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施礼,道:“我等南北走货,途经宝地,想借宿一夕,望小师父方便方便。”

“你们……为何不去山下客栈住宿?你们……”那小沙弥仍是一脸惧意。

“山下客栈全满啦!住不下了!”

几个随行江湖人纷纷道:“小和尚忒磨叽,这么晚了,我们来都来了,还要赶我们走不成?”

“了因——何事吵扰?”

一个大和尚走过来,问了问,知我们是路过的商队投宿,便领着我们进了禅院。

院子里依稀可见松柏葱郁,香火气息弥漫在四周,正是一个绝佳静修之地。

进了后院房中,小和尚送来几样斋饭、茶壶,我悬着的心方落了下来。

一夜无事。

清晨被一阵低沉悠远钟声叫醒,阳光疏疏从窗户透进来,清脆鸟鸣声婉转动听。

这一刻,我的心也难得安宁。

自从知道我娘没了,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一心想快点儿去福建,想快点儿去看看林家的新宅,看看我娘生前生活的地方……

很久没有在意过周遭事物了。

此时身处这样的良辰,不禁就想起意王爷,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

若是他也一道来这山中寺庙,他定也喜欢这空山里的钟鸣,喜欢这里的安静。

菱花侍奉我换了一身碧青绣竹鹤裙衫出了门,亲守在门口的展侍卫忙恭声问我在哪里用斋饭。

“先不必预备,到大殿去看看。”

庙中和尚约有十余个。

此时正在大雄宝殿做早课,齐念诵着《大悲咒》。

大殿内油灯、宝盖、油灯、幢、幡,庄严罗列,里面供奉着三尊金晃晃大佛坐像,两旁为十六尊者。

如来菩萨面前,无人不敬畏,甘愿顶礼膜拜,哪里还会再对这神圣之地怀有疑心?

我们的一众人都被晨钟吸引来,皆合十拜了拜。

清河寺方丈走出来,皱眉道:“众施主身上,杀气好大,请随我来。”

莫非是看出我们在灵山里经过一场血劫?

就连头陀伽叶行者都是一凛,一向有意无意卖弄风韵的程娘子也一脸肃穆。

兴儿扭头朝我挤挤眼。

从前随我娘去庙里进香,我与兴儿向来不信这些,彼此挤眉弄眼消遣无聊,此时他定也是嗤之以鼻,可我却已深以为是。

我回瞪他一眼,踏足跟着方丈进了大雄宝殿。

方丈手持净瓶,手指沾了香汤,在我们各人面前洒了洒,好叫我们摒除煞气。

随之,众僧口中念起偈语: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香在焚。

白烟袅袅让人如入空境,像是飞升成了仙,浑身轻飘飘……

猛然睁开眼,看到昏黄烛光摇曳。

我迷糊了片刻,随即惊醒坐起身。

头尚疼着,四下一看,只见自己竟在一间无门无窗的石室里。

身下是一张小床,菱花还昏睡着。

将菱花摇醒后,她看清处境,失声道:“这是何处?我们不是在大殿里么?”

这时,石壁咯吱响动,露出一个小门来。

一个身形纤细的人影走进来,她脚步轻盈,很快走到我跟前。

竟是一个妙龄女子。

她一袭红色锦绸妆花眉子对衿袄儿,娇小甜美,一双眼如点漆着墨,直勾勾望着我。

我忽然觉得她很面熟,似是在哪里见过,可明明是生面孔。

菱花忙冲到我前面,紧张道:“你是何人?”

我将菱花拉到身边,凝神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她抿唇笑了,靥窝犁旋,甚是娇俏,道:

“林卷云,没想到你有落到老娘手里的一天啊,哈哈哈哈真是痛快啊,这么轻松就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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