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各怀鬼胎

染府大厅内,气氛有些压抑。

当得知染轻尘不辞而别,众人反应不一。

最先出言讽刺的,无疑是二夫人胡媚馨。

自上次被染轻尘掐着脖子差点杀了,这女人的恨意便埋在了骨子里。

染轻尘在的时候不敢吭声,如今人不在府上了,骂人的底气便上来了。

“我就说她是白眼狼吧。”

胡媚馨冷笑道,“知道染家大祸临头了,所以偷偷的跑了,把我们和老太太丢在这里等着让朝廷杀头,可真是孝顺啊。”

左素有些不喜道:“轻尘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

胡媚馨浓妆艳抹的脸上满是讥讽,“那她人呢?”

左素坐姿端庄,永远是一副保守的大家闺秀模样,抬眼看向染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轻尘之前跟我说过,想要去十万大山找姜墨。

可我不希望她去,毕竟眼下朝廷对我们态度不明,冒然离去可能会给我们带来危险。尤其老太太身子骨不好,受不住折腾。

只是轻尘对那姜墨,似乎很是割舍不下,或许在那丫头心里,姜墨更重要一些。不过老太太,我相信轻尘还会回来的。”

听着左素的话,大厅内染家的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为了一个抛弃她的男人,竟然连自己的家人都愿意舍弃,这丫头的做派委实让人心寒。

便是曾经对染轻尘颇为照顾的大伯染金义,也是脸色铁青。

于是染金义找来锦袖询问。

锦袖本来想隐瞒,但在逼问之下,只得如实说道:“小姐的确去找姑爷了。”

少女并不知道,同样的话语在左素刻意的引导下,出现了偏差,导致众人对染轻尘的不满情绪愈发增多。

“都听到了吧。”

胡媚馨再次嘲讽道,“那丫头压根就不管我们的死活。平日里口口声声说着要为染家着想,要孝顺老太太,结果为了一个男人,什么都不顾了。”

锦袖后知后觉,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小姐她——”

“轻尘去追寻自己的幸福有错吗?”

左素冷冷开口,“轻尘有什么对不起我们染家的,就算朝廷要问我们的罪又如何?反正我左素不怕死,只要轻尘幸福就好。”

胡媚馨气笑了:“你是出家人,你看破了红尘不怕死,你想清高没人拦着。可我们怕死,我可不想因为染轻尘而丢掉性命。”

“好了,都别吵了。”

染老太太敲了敲拐杖,正要开口说话,却咳嗽了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唇。

锦袖连忙上前揉着老太太后背。

望着憔悴不少的老太太,锦袖掉下了眼泪:“老太太,小姐不是那种人。”

染老太太摆了摆手,低头瞥了眼手帕上的血迹,悄悄叠住,对大厅内不安或愤怒的众人缓缓说道:

“轻尘那孩子会回来的,这点无需怀疑。其实老婆子我,倒是不希望轻尘回来。她若真离开的京城,走的越远越好。

我知道你们很害怕,很生气,我老婆子能理解。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染家只要有我在,你们就不会有事的。

如果担心被牵连,大可以离去,老婆子我不会责备你们。”

大厅内的众人不吭声了。

染老太太叹了口气:“要说染家真有劫难,也该怪我。染府如今没落,是我这个老婆子没用,只想着把担子放在轻尘身上。”

“娘——”

染金义满脸羞愧,“是我没用,我身为家主,应该担起更多的责任。”

这时,一直不出声的老二染金升说道:

“娘,就算你不希望轻尘回来,可只要我们染家在京城,朝廷拿我们做威胁,轻尘也一样得回来。”

染金升顿了顿,开口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既可以保护我们染家,又能保护轻尘,让她不要回来。”

“什么法子?”胡媚馨好奇问道。

染金义微微皱眉。

自己这二弟平日里吊儿郎当,能有什么好主意。

染金升看了老太太,将屁股往椅子外挪了挪,小心翼翼道:“我觉得,不如我们染家对外发個声明,与染轻尘断绝关系。如此一来,我们也算是跟朝廷摆明了态度,轻尘也就不会跑回来——”

“放肆!!”

染金升话还没说完,染老太太猛地拍了下桌子。

染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怒指着自己的二儿子:“伱……你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混账的话!你可是轻尘的二伯……”

染老太太拿起拐杖,起身冲着二儿子打去。

染金升吓得连忙从椅子上蹦起来,躲在媳妇胡媚馨的身后,委屈道:

“娘,我这也是为了染家和轻尘好啊。毕竟娘亲您是异姓王郡主,只要我们和轻尘撇清关系,想必皇帝那边不会对我们做什么。”

胡媚馨也帮腔道:

“对啊婆婆,夫君说的有道理。按道理说,皇帝早就该对我们染家出手了,可现在一直没动静,无非就是等我们一个态度。

况且,染轻尘究竟是不是我们染家的人,还不一定呢。”

此话一出,老太太更是暴怒。

她将手中的拐杖,狠狠朝着儿媳扔了过去,吓得女人又躲在了丈夫后面。

“滚!滚!给我滚!!”

老太太原本就因心中郁结而面色苍白,此刻情绪激荡之下,一股热流猛然冲向头顶,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间逆流而上。

她的身体摇晃得愈发厉害,眼前一黑,竟朝后仰倒。

“老太太!”

锦袖吓了一跳,急忙扶住老太太。

“娘!”

“老太太!”

“……”

众人也被吓到了,急忙围上前。

如今染家的主心骨可是老太太,若是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还有谁能护着染家。

锦袖心急如焚,一边哭喊着,一边焦急地掐着老太太的人中

染金义迅速反应,慌乱过后急忙指挥着家中的仆役们,吩咐他们去寻找大夫。

片刻后,老太太幽幽转醒。

众人见老太太苏醒,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快,快,送老太太回屋。”

染金义急忙说道。

众人七手八脚,将老太太送回屋子。

染金义赶走了碍眼的弟弟染金升和胡媚馨,只留下自己的妻子和锦袖,望着床榻上憔悴的染老太太,心酸不已:

“娘,这染家有我呢,您别担心。您好好养身子,等轻尘回来,我送你们离开京城。”

一旁左素抹着泪:“婆婆,这个家没你可不行,你可千万不能倒下。”

染老太太缓缓抬起手。

染金升想要上前握住母亲的手,但后者无力摆了摆手臂,指向锦袖。

哭红眼的锦袖连忙握住染老太太冰凉的手:“老太太。”

染老太太声音虚弱,带着浓浓的感伤:

“锦袖,告诉轻尘,她永远都是染家的大小姐,永远都是我的孙女儿,没有人会赶她走,这里永远都是她的家……”

“老太太,您好好养身子,大小姐一定会回来的,她只是想跟姑爷做个了断。大小姐不会丢下染家不管的。”

锦袖哭着说道。

染老太太露出一抹笑意,轻拍了拍少女手背:“那丫头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你去找江漪,她会找到轻尘的,你跟着她。”

“老太太……”

“去吧,要听话。”

老太太目光慈和。

锦袖哽咽着点头,起身依依不舍的走出屋子。

锦袖离开后,染老太太看向左素,柔声道:“素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左素眼神流露出些许复杂,随即又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到床榻前说道:“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眼下老太太您该好好养身子,若轻尘回来看到你这般,又得伤心了。”

染老太太忽然问道:“素儿,你觉得染家该不该和轻尘断绝关系。”

旁边染金义眸光一动,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开口。

左素愣了一下,叹息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就如我刚才说的,大不了一死罢了。”

染老太太幽幽道:“轻尘母亲去世后,是你和金义在照顾她,在轻尘心里,你就是半个娘亲,你的话她会听的。”

左素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默然不语。

“素儿,你先休息去吧,我跟金义说说话。”染老太太说道。

左素点了点头,给老太太盖好被子,离开了小屋。

染金义凑到床榻前,低声说道:“娘,二弟和弟妹的话您别在意,回头我好好教训他们。”

染老太太怔怔望着天花板,神色恍惚,许久喃喃说道:“你二弟的德性你又不是不清楚,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至于你弟妹,当初她孩子夭折,是我们染家对不起她。

若她想离开染家,你多送些钱财给她,暗中好好安顿,不要让她被欺负了。”

“是,孩儿会安顿好的。”

染金义轻轻点头。

染老太太微微侧过头,柔和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大儿子,语气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歉意:

“当初执意让你娶素儿,把染家的担子交给你,让你放弃潜修学问,终究是我和你父亲错了,是我对不住你们。”

染金义本想安慰,可看着母亲真挚愧疚的眼神,心头蓦地一酸。

他握紧了拳头,低着头没有说话。

当年身为文华殿大学士的他,本该有更好前程的。当初意气风发的他,本该迎娶到那位……苦苦等他的女子。

可惜这一切,都成了遗憾。

染老太太自嘲道:“有些时候明明知道你们不喜欢,却还要固执的替你们做决定,认为这是为你们好。

当初老三的死,我这个做娘亲也要负责任的。如今染家落得这般境地,说白了都是我这老太太作的。

素儿她恨我厌我,也是应该的。”

染金义愕然,抬头看着染老太太:“娘亲,夫人她从来都是敬重你的。”

染老太太露出苦涩的笑容:“老三曾对我说过,在笼中关久的鸟儿很渴望自由,关的久了,它会越来越温顺,可是它也会越来越凶狠。

素儿就是这样的鸟儿,自小便被囚在笼中。

金义,你不了解你这位妻子。若素儿想要离开染家,你就让她走。若她想要更多……”

老太太却没有再说下去。

染金义虽然诧异,但对于老太太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不喜欢自己那位夫人。

古板,传统……自小就被极严的家教调教。

在床上也毫无乐趣可言。

这样的女人适合当一个传统的良家贵妇,不适合当一个妻子。

染金义思索间,却看到老太太已经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屋子。

在关上屋子的那一刻,染老太太喃喃道:“江绾,终究是你赢了啊。”

……

染金义怀着沉重的心情,前往自己居住的小院。

刚进入院中,便看到妻子左素静静站在一株兰花前,似乎在发呆。

染金义瞥了一眼,准备进屋。

“你弟弟说的是对的。”

左素忽然开口,转身看着丈夫说道,“如果想要救染家,想要救老太太,想要救轻尘,唯有让染家和她断绝关系。”

染金义愣了愣,生硬道:“你觉得老太太会同意吗?”

左素淡淡道:“你是家主,如今老太太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家里只能靠你担着。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轻尘会毁了染家,都希望你来做这个决定。

你发出染家与轻尘断绝的声明,只需要故意瞒着老太太就行。眼下锦袖不在府中,有谁会跟老太太说?”

染金义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心烦意乱的他摆手说道:“再说吧。”

“她身上本来就没有染家血脉。”

左素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之所以对她好,无非是因为……你喜欢江绾。”

“住嘴!”

染金义面色一变。

“怎么?被我说中了?当初你三弟死的时候,你可是最高兴的——”

“我让你住嘴!!”

染金义冲到妻子面前,抬手欲要扇耳光。

可看着妻子刻意仰起带着挑衅的脸颊,以及对方充满嘲讽的眼睛,却莫名的有些心慌。

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妻子好陌生。

左素玉手轻抚着男人心口,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声,平日端庄如仪的她罕见流露出几分妩媚风情:

“染金义,你知道该怎么做?其实你心里,是认同你弟弟提议的。”

女人转身,扭动着婀娜的腰肢进入屋子。

染金义有些失神。

良久,他才回过神,望着夜空叹了口气,离开了小院。

……

随着夜幕渐深,佛堂内,敲完木鱼念完佛经的左素将身上朴素保守的衣衫脱去。

女人赤果果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将木鱼放在自己的腿间,拿起一枚绣花针,一下一下刺着自己……女人闭着眼睛,贝齿死咬着唇瓣。

黑夜中,对面屋顶上,一袭素白长裙的独孤落雪默默看着屋子。

清冷澄澈的眸子,仿佛能看到屋内的女人。

独孤落雪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一个字:

“欲……”

(本章完)

第304章 你着相了

何为欲?

佛家《杂阿含经》所言:贪欲者,如人饮咸水,愈饮愈渴。

欲为道。

无欲为道。

七岁学道,十二岁知道,十六岁忘道,二十二岁求道,二十六岁立道,三十岁卫道……这是独孤落雪的求道之路。

她知欲,畏欲,厌欲……最终将“禁欲”作为自己的道。

欲有很多种。

而她,则选择情之欲。

红粉骷髅,艳骨冷香,世人皆醉于皮囊之欢,而忘却肉身终归黄土。

世人迷于表象,不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贪恋虚华,忘却本真。

她希望通过自己的“道”,来唤醒世人,将那些沉沦堕落的人们从欲海中解救上岸,重新定义新的人生。

她希望通过自己的“道”,为自己求得一个真我。

这么多年,她恪守本心,以儒家礼制道德为戒尺,以道家天性自然为口粮,以佛家苦修精神为砥砺……试图捍卫自己的道统。

可惜与姜守中的两次论道,让她道心受损。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型的道,其实不堪一击。

她想重铸自己的道。

所以她收姜守中为徒,近距离与对方相处,来磨练自己。

只是,目前并没有太大的效果。

这让她不禁想起曾经姜守中所说的话:

若要禁欲,不妨先彻底沉沦。不入地狱,如何当普渡众生的菩萨?

“沉沦……”

望着屋内靡靡的场景,独孤落雪干净无暇的玉颜上浮现出些许迷茫。

她原本是来找染轻尘的。

青州一别后,她便暂时回了万寿山川。后来听到京城染府婚礼变故的传闻,一时有些放心不下徒弟,便赶了过来。

来到京城,才从江漪口中得知姜守中目前在火云山。

而之所以来染府,只是想跟染轻尘谈些事情,却不料对方已经离京。

更没想到,无意间看到了这一幕。

当然,这样的场景并没有对女夫子心里造成太大的波澜。只是她这些天一直在思考“沉沦与禁欲”,莫名有些感悟。

左素算不算沉沦?

左素算不算禁欲?

方才她在敲击木鱼,念经诵佛时……独孤落雪能明显感知到对方处于一种无欲无绪的精神状态,仿佛一滩死水。

而此刻,赤果果躺在地上的左素,却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情欲波动,仿佛一团想要将自己烧死的火鸟。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左素?

独孤落雪静静看着。

直到左素重新穿上衣服,恢复了以往端庄保守的模样,她才悄然离去。

对于染家或者江湖的内外纷争,恩恩怨怨,乃至王朝更迭,性情恬淡孤僻的独孤落雪并不感兴趣,所以她也没想着要杀了左素。

如今,她只关心自己的徒弟。

无论接近姜守中是带有目的性或是利益,以她的性格,既然认了姜守中这个徒弟,便会真心去爱护。

当然,如果能成功引导徒弟禁欲,那就再好不过了。

到时候,自己也算是传道有人。

……

离开染府,来到银月楼江漪居住的阁楼,独孤落雪正巧看到抹着眼泪的锦袖走出了屋门,春雨在一旁安慰着。

待二女走远后,独孤落雪进入屋子。

屋内已经没有了李观世,唯有江漪裹着狐貂大衣,倚坐在窗前怔怔发呆。

“身为万寿山川的女夫子,至少应该知晓敲门的礼数吧。”

江漪揪住衣襟,坐直了一些。

妇人裸出的一双雪腻玉足探出貂衣,十枚如玉颗般小巧莹润的指甲之上,涂着彤艳艳的蔻丹,少女纯真中带着几分成熟风情。

对方无形间的诱人气质,让独孤落雪不自觉想起方才看到的左素。

作为对比,二女都很风骚。

然而左素的风骚却是一种极狂热,极堕落的放浪,恨不得把自己的肉体碾碎。

江漪的风骚则是孤傲中带着含蓄的骚。

她就像是一株带刺玫瑰,瞧着美丽端庄且妖艳,可一旦触碰却格外刺人。

“染家老太太,可能要不行了。”

独孤落雪轻声说道。

江漪单手支颐,习惯性的摆出慵懒坐姿,冷笑道:“老不死的,早该进棺材了。”

“可是你很难过。”

独孤落雪望着口不对心的江漪。

江漪扯动嘴角,想要反驳,但终究没再说出什么刺人的话,纤细的五指随意梳理着自己的发丝,眼神飘忽如雾。

良久,江漪轻声说道:

“当初姐姐嫁到染家,染老太太一直很讨厌她。老太太乃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郡主,从小便家境优渥,知书达理,这也养成了她很传统古板的性格。

她喜欢的儿媳妇,是那种官宦人家的大小姐,端庄贤惠,会做女红,知进退,性子安稳,相夫教子。

当初大儿子染金义在读书时喜欢上了一位江湖女侠客,结果被老太太棒打鸳鸯,强行迎娶了理学大儒的女儿左素。

老二染金升性格浪荡,不争气,老太太几番打骂后也就放弃了。只能捏着鼻子,让他把怀孕的清倌人娶回了家。

而老三染金峪,是老太太最喜欢的小儿子,原本给他物色的妻子是一位官家大小姐。谁知道,这家伙把大名鼎鼎的无双剑仙娶回了家。

染老太太最讨厌的就是这些江湖儿女,尤其当时我姐和皇帝不清不楚,把老太太气的不轻,闹着要上吊……”

说到这里,江漪忽然笑了起来:

“我姐也是烈性子,一旦老太太闹起来,她就直接把对方打晕,要么绑起来。几次过后老太太也不敢闹了,当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往后时日里,这对婆媳都是在大大小小的冷战中度过。老太太不搭理我姐,我姐也不搭理她,两人在府中见面,甚至都不打招呼。

后来我姐消失了一年。据下人说,那段时间老太太高兴坏了,甚至让人隔三岔五的放鞭炮,还请来戏班子……”

独孤落雪不禁莞尔。

这染家老太太,倒像个小孩似的。

不过自古以来,婆媳之间很少有相处融洽的,无论是大户还是小户。

而这时,独孤落雪却惊讶看到江漪娇嫩妩媚的脸颊上,沾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儿。

江漪抽了抽微红的鼻子,笑道:

“我当时知道后,气的不行。从街巷找了几個能骂街的老婆子,天天对着染府大门骂。我还买了巫蛊娃娃,咒老婆子赶紧死……

可随着我姐长时间没回来,老太太却仿佛换了个人,开始郁郁寡欢。

她时不时会派人去打探我姐的下落,时不时跑到寺庙里祈福。时不时,会坐在我姐的屋门前发呆。

尤其冒出个传闻流言,说什么我姐死在了江湖仇杀中,老太太就跟丢了魂似的。

后来我姐告诉我,她不在的那段时间,老太太一直亲自清扫着她的屋子,帮忙喂养我姐养的两只小鸽子,还给她做了鞋子……”

江漪叹了口气:“人就是这样,一开始你是真的很讨厌他。可吵吵闹闹中,又酿出了感情,心里放不下,只是不愿意去认输,总要摆出一副你先服软的态度。

老太太总说我像个刺猬,言不由心,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我姐带着孩子回来,老太太又开始摆脸色,说孩子不是她染家的。可一旦我姐把孩子递给她,老太太又稀罕的不得了,抱在怀里生怕摔了伤了。

这么多年来,老太太如何疼爱轻尘,我一直看在眼里。她是真的把轻尘当成自己的孙女儿,哪怕她知道轻尘没有染家的血脉……”

江漪仰起螓首,用指肚轻轻擦掉眼泪。

她起身爬起,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很朴素的绣花鞋,穿在脚上。

这是染老太太给她做的鞋子。

当时她当着老太太的面,直接给扔了。

后来是春雨捡了回来。

江漪望着窗外月光,柔声说道:

“知道前段时间,我为什么要去青州吗?我找诸葛玄机算了一卦,给老太太算的,他说‘烛短焰微,油干火熄’。

也就是说,染老太太的命数快要到了。我以为在轻尘前往青州后,老太太可能会去世。

我怕会忍不住去看望她,也不愿看到老太太临死前的样子,于是便前往青州,同时也想着及时安慰轻尘。

只是没想到老太太身子骨倒是很坚挺。也许是青州事变,让老太太意识到轻尘可能会陷入危险,于是想强撑着一口气,保护轻尘。”

听到这里,独孤落雪忽然明白为什么染老太太要让锦袖来找江漪了。

显然染老太太明白自己大限将至,很难挺过去。

她不想为难江漪,所以派锦袖过来。以寻找轻尘为理由,让江漪带着锦袖离开京城。

若能找到轻尘,至少有江漪这个亲人在,可以安慰她。

“轻尘有你们,很好。”

独孤落雪露出笑意,她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她从未品尝过亲情家庭的味道,唯一算得上亲情的,也只有师父了。

“这世上对她真心好的,唯有老太太。至于我……”

江漪自嘲道,“和李观世一样,我现在也想利用她。我已经受够我这副身体了,她体内的修罗魔气,也许是能唯一治疗我的方法。”

独孤落雪回想起,江漪以往无端陷入欲望的场景,轻声说道:“无欲而难止欲,我能理解你的痛楚。”

“你能理解个屁!”

江漪忍不住爆了粗口,“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用过黄瓜吗?伱湿过床吗?你能体会到莫名其妙,就得做那事的痛苦吗……”

江漪越说越激动,突然扑过来,将独孤落雪压在身下。

“禁欲?你当自己是李观世那样的石女啊,你也是女人,你装什么装!!”

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的江漪,竟试图扒开独孤落雪的衣服。

江漪红着眼眶说道:“你以为我不在乎别人看我的眼神吗?你以为我真就那么不知羞耻吗?独孤落雪,你凭为什么不对我论道,不让我禁欲?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江漪天生就是荡妇?”

孤独落雪并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对方。

她只是静静看着江漪,明净的眼眸里流露着浅浅淡淡的同情。

而这样的眼神,让江漪更为恼怒。

锦袖的到来,让她意识到染老太太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没有人能理解她内心的难过。

她真的很想很想发泄。

不仅仅是发泄悲伤的情绪,也是发泄这么多年来,压抑在内心的愤怒与不甘。

她和独孤落雪,就像隔着一面镜子。

一个风骚,一个纯净,一个欲望如火,一个禁欲似冰。

她讨厌这个女人。

讨厌这女人可以简简单单的达到禁欲之心,让自己的身体始终处于空净状态,不受任何欲望的侵染和玷污。

她做不到!

她不仅做不到,甚至享受迷恋这种欲望。

嗤啦——

独孤落雪的衣襟被扯开,连带着白色的肚兜也被扯落一些。

灯火下,女人肌肤丝滑细腻、如敷细粉,莹然生辉。

独孤落雪依旧面无表情,望着眼前这位罕见失态的娇媚妇人,缓缓开口:

“如果可以,我想体会你所说的那些。我想明白,究竟什么才是‘欲’,为什么‘欲’会这么让人那么的迷恋。”

江漪愣住了,神智恢复了些清醒。

看着身下明摆着不会反抗,甚至还要主动迎合的女人,骂道:“脑子有病!”

江漪坐起身来,理了理纷乱的发丝,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妇人试图缓解一些尴尬。

独孤落雪依旧躺着。

她在思考。

也许自己可以修行天魔大法,和江漪一样修行失败,然后让身体处于不可控的状态。

就如徒弟所说,不沉沦,如何当菩萨。

扑哧!

蓦地,江漪发出了一声明媚的笑声。

她乜眼瞥着裙衫凌乱的独孤落雪,笑道:“女夫子,你现在这模样仿佛是被某个采花贼欺辱了一番,怪可怜的。”

江漪又回到了曾经魅惑如妖的模样。

她再次趴在独孤落雪身上,冰凉的指肚轻抚着对方脸颊,“含情脉脉”的盯着独孤落雪的灵眸,笑着说道:“真想体会欲啊,要不……我教教你?”

她探出舌尖,掠过对方脖颈。

独孤落雪缓缓闭上眼睛,弯翘的睫毛覆下。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倏然闪现出道场内,姜守中亲吻自己的画面。

独孤落雪蓦地睁开眼睛,推开江漪。

她的脸蛋绯红,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绯红,体温更是如烘烤一般热起。

独孤落雪盘膝打坐,双手捏诀。

空气中凝结出一片片雪花。

在默念了数十遍静心禁欲咒后,女人脸色才恢复了正常。

她整理好衣裙,站起身。

整个人的气质,再次变为曾经那副空灵纯净。

“你着相了。”

独孤落雪淡淡落下一句,身影消失在房间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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