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广阔天地

“如今右路大军已控扼蒙育瓦、布坎,左路大军沿金达取耶岸,中军则兵压实皆,阿瓦实已合围。新港分舰队据有沙廉港后,福顺行等洋行商船畅通无阻。雨季将至,他们正好沿江直趋蒲甘。如今,东吁只得固守东吁周围。”

又是一个冬天过去,这意味着外滇那边又展开过一轮攻势。

朱常洛看着面前的舆图。

东吁灭了被大明最早称作八百大甸的兰纳,把大明原先的三宣六尉都轮了个遍。

现在大明发兵可助他们复国,东吁军力必须力保原先真正缅甸宣尉司阿瓦王朝的王都阿瓦一带,外围又都是山地、高原,哪里那么好守?

兰纳是最有动力的,他们从清迈出兵,汇入大明的左翼主力之后,已经控制住了阿瓦东南面的高地。

在阿瓦的西面,大明右路大军又控制住了蒙育瓦和位于伊洛瓦底江最后一个支流交汇口的布坎一带,位于上游的阿瓦城已经被切断了从南面水路陆路来的支援。

“等雨季过了,阿瓦也就拿下了。”袁可立给出判断,神情轻松,“兴许不用等到秋冬,阿瓦守军就要投降。”

朱常洛点了点头:“已经可以开始收尾了。传旨,正式册封皇五弟为瑞亲王,黔国公为缅安郡王,筹备建国。仗打到这一步,明年开始就要他们自给自足了。云南省那边,要把商路再看护好。即便现在还无法安然无恙从海上运回,但缅甸产出颇多,该依宗藩边贸体例让那里运转起来,尤其是铜、银、铁。”

大明付出了最初的粮饷军资,现在那边的情形已然不同。

对于他这五弟朱常浩来说,打下来的就是他的国,对黔国公一家也尤其如此。

沐氏至此成为郡王,即便只是将来缅甸这个藩国封的郡王,从此不从大明领俸,离开大明的勋臣序列,那也是皇帝所封的第一个异姓王。

外滇不同于云南,那边仍旧需要相对落后一点的制度。

但会更加有效地让参与此次远征的云南土司们和原先就生活于那边的外滇土司们平滑过渡到新时代里。

当然,这又会给云南带来新的局面。

“执政院要着重云南前面改土归流,官产院必须管好云南铜厂、银厂,理藩院要会同一起让滇缅司把边贸理顺。”朱常洛叮嘱着,“新钱法推行在即,云南及外滇诸矿产出,不容有失!”

为什么一定要拿下外滇?不仅仅是印度洋出海口这么简单。

整个大明的铜矿产出有七八成依赖云南,而云南情形特殊,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仍然不得不保留诸多土司。因为这种复杂情况,所以黔国公得永镇云南,而云南又要付出大量财力、精力用于稳定时不时的土司叛乱。

这种情况下,云南怎么能够达到最高的产出效率?

现在大明是用外滇的利益来交换云南的利益。

想要仍旧保留自成体系的土司,去将来的外滇。沐家带着他们去,广袤的外滇能分配给他们更大的“领地”和人口。

而云南省内,自然要彻底改土归流,缩减不必要的维稳成本。

另外,云南产铜,外滇一样如此。

就好比此刻大军已经控制的蒙育瓦一带就是一座储量巨大的铜矿带。

既然胜势已经明显,朱常洛就要给他那五弟和沐家断奶。当然,眼下他们已经控制的北部区域已经足够大,粮饷自给已经能够办到。至于其他物资,当然需要开始反哺大明,通过贸易的方式得到。

朱常洛安排了这件事之后,才看着受召前来的平虏侯萧如薰。

“外滇战事顺利,季馨也功不可没。”

萧如薰看着其余诸相都离开了,只有袁可立和理藩院首臣方从哲还在这里。

他恭声回道:“臣岂敢居功?扶国公昔年在右军都督府御敌练兵有功,臣不过一切如旧。”

“右军你去了,后军你呆了两次。”朱常洛笑道,“倒是好像一直跟在刘綎后面。”

“扶国公忠勇无双,臣不及。”

当年他还是平虏伯,最开始是做后军左都督。当年第一次北征,他和刘綎对调了一下,那时刘綎就已经在云南那边御敌进封为侯。到了后军之后,更是转战万里,一口气参加了对北疆和女真甚至朝鲜的全部大战,如今成为永镇东北的扶国公。

而他则是在皇帝南巡之后卸下了右军左都督的位置给黔国公,这也是皇帝对黔国公信任的表现,让他得以从容筹备征缅事宜。

那之后,他又回到了后军都督府。

这个侯爵却是他镇住宣府、大同、西三边军,完成了后军都督府内军改和军户悉数编为民籍之后才进封的。

“你是文武双全。”朱常洛说道,“后军都督府没有你镇着,后军改制不会顺利完成。”

顿了顿之后他才切入正题:“这次召你回京,是什么缘故你大约也知道了。西凉侯病重,扶国公还得留在东北老林里。北疆各部虽然都抽了精兵随大明远征东瀛,但辽东辽西二镇还是要有人管着。左军都督府事多,东征北路大军要人管。”

萧如薰有些犹豫:“西凉侯麾下猛将如云……”

“朕知道你担心什么。”朱常洛摆了摆手,“西凉侯不是昔年宁国公,如今辽东辽西二镇也不是当年。再说了,麻家子弟和辽东辽西悍将,多随大军出征。他们是为自己将来在东瀛的前程而战,你无非是调度得宜罢了。”

萧如薰听他提到当年在辽东如同土皇帝一般的李成梁,不敢再多言。

“臣明白了,臣竭力而为。”

“你只是先去,把事情理顺。”朱常洛又叹道,“盼西凉侯能熬过这一关。当年朕刚刚即位,所封勋臣之中如今走的走,老的老。你多年兢兢业业,也是时候在沙场用武了。鼎定东瀛之后,有此大功,你也该进封国公了。”

“陛下,臣……”

“不必惶恐。”

朱常洛看着他,萧如薰这人就是因为书读得多,反倒会比其他文臣多更多顾忌。

带着笑容,朱常洛勉励道:“大明国力蒸蒸日上,有勇有谋之将卒正是立功之时。历朝勋臣,朕如今已经有处置方略。如今朕之所为,无异于再度开国,不会多出来太多勋臣。郡王朕都封了,你仍在壮年,怕什么?把统帅大军的本事再磨炼一番,后军诸将望眼欲穿,待你从东北回来,还要带着他们继续建功立业!”

萧如薰的心怦怦跳着,恭敬领命:“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不敢贪功而为,只知报效皇恩。”

“去吧。你两度出任后军,注定还有第三回。厚积薄发,让后军诸将都耐心些。”

萧如薰心中一凛:“臣领旨。”

他这样的勋臣、边帅,这么多年得压着蠢蠢欲动的西北边将,哪里是一件容易事?

尤其是改制之后,西北边将更多的利益都来源于边贸。

这些事,皇帝很清楚,他也很清楚。

大明的军队仍然没有到达皇帝和枢密院要求的程度,这是一个没有更多办法的过程。

而如今朝廷的处理办法已经很清晰:观念仍旧老的,那么将来就都往外面打出去。希望受到枢密院军纪和军队管理约束更少,只有在外藩才有可能。

大明需要的是在新设的军政专委训导之下更纯粹的兵卒和武将,不希望家丁、私兵和吃兵饷军屯之利的那些旧习仍旧保留着。

他萧如薰在后军都督府这么多年,对底下的情况很清楚。

朝廷此前的重心在东北,在东面和南面,对西北的要求只有一个稳字。

萧如薰很稳,所以他需要领会皇帝的意思。

他不仅要把后军都督府的事交接好,还要去处理麻贵和麻家离开之后的左军都督府体系。

其实那边的事情办得如何,辽东、辽西二镇及左军都督府其他各省营兵能不能成为军政专委起作用、军纪严明的新军队,才是决定他能不能更进一步的根本。

如果做不到,他仍旧会统帅后军大军,但将来他就要像黔国公一家一样,到那西域某个地方做外藩臣子。

而做得到的话……枢密院早有方略,河套的鄂尔多斯和土默特两部是一定要回来的。西北的实际防线最终必须推到阴山一线,直至天山。

那里最好也有一个永镇西北的国公。

朱常洛安排好了这些事,先去了毓德宫。

这是西六宫之一,一开始叫长乐宫,嘉靖十四年被改为毓德宫。它位于翊坤宫南面,是离养心殿最近的一宫。

现在王微已经从养心殿搬到了这里,因为她已经有孕在身。

毓德宫与其余诸宫最不同的地方,就是年轻。

如今,毓德宫里基本都是当初通辽会盟之后各外藩进献来的人。

朱常洛除了登基后选了一次秀女,这么多年并未再重新来一次。但是从北征功成之后,各部都进献了人。

那之后进献来的,自然更年轻。

王微还没有诞下皇子或皇女,她的位份仍旧是嫔。但皇帝将她安置在这么近的地方,宫里没有一个是正妃,其他嫔要么是像哲哲这样的外藩贵女,要么就只是位份更低的,这显然是皇帝对她的另眼相看。

朱常洛看了看大肚子的王微,随后就听她说:“陛下交办的事,臣妾才刚刚开了个头。这几个月来,臣妾又一直在想……”

“这事不急于一时,你先安心养胎便是。”

王微摇了摇头:“蒙陛下恩典,允臣妾真能做一些事,臣妾如何能全然不管?这些事,臣妾和皇后娘娘、荣妃姐姐和淑妃姐姐都聊过。陛下荣宠臣妾,臣妾总得做出点成效来。只是如今有一桩难事……”

“你说。”

王微看了看她,抿嘴笑道:“陛下恩典,让宫中女官、宫女做足五年便可赐还嫁人。这个嘛,一是因为各藩进献颇多,人手够用,二是陛下不愿耽搁她们一辈子,除非是自愿留在宫中听用的。只是这样一来,臣妾在宫里可找不到那么多合适人手。这些外藩宫女,礼数好说。有皇后娘娘和荣妃淑妃等娘娘,臣妾要编排些什么曲子话本也是容易的,但总要教些人唱演才是。这些人,她们就不行了,大多字都不识得……”

朱常洛呆了呆,随后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既然想了这事,应该也是有法子吧?”

“法子嘛,有两个。”

王微随后娓娓说来。

朱常洛想让她做的事,其实是基于大明已经比较丰富的话本、诗词,有更多的表演方式。

说书是一种,这种形式已经有了。民间也有很多戏班子,但那些大多是“文人雅好”,欣赏起来有一定门槛。

朱常洛需要的是传播到外藩之后也能体现大明文化之繁荣,让外藩臣民心向往之的形式。得通俗易懂,又要带着更好的传播效果。

那当然就像是他当初在通辽唱的鸿雁这种新式歌曲了,还有白话表演的舞台剧。

民间的戏班子转变不易,这种形式要成为新的风潮,需要很多优质的作品。

从皇家先开始,就是一个方便法门。

但王微身处深宫,她自然不可能再抛头露面,何况那样很屈才。她其实有相当强的创作能力,眼下她面临的难题便是人手。

朱常洛对宫中太监、宫女的制度改革一直没有停止。从北征功成开始,宫里听用的太监宫女已经多了很大一个来源渠道。

朱常洛对外藩在这方面并不客气,因为这也是促进融合的水磨方式:不断有些外藩少男少女被送来,宫里又有了一个“退休”机制,宫女们不管是留在大明嫁人还是回到原先所在的部族,都会带回去新的东西。这些外藩太监也可以回去,他们到了宫里可都是识字了的,回去之后也有作用。

搞到现在,紫禁城里的年轻太监和宫女倒已经近半是外藩之人,尽管都处于底层。

王微遇到的问题当然就是他们基础差。

这没办法。

所以王微提出的两个办法,一个是在外面组建一个专门的剧团,这样当然就能从民间直接去挑选歌喉、舞姿、演出都优秀的,专门培养。第二个办法则是专门为此先选一批女官,是女官而非宫女。

“前一个法子嘛,就只能安置在宫外。臣妾在宫里寻着能领会圣意和臣妾意思的公公、女官,前去督练,再请陛下一同观看成效。后一个法子更长效,臣妾在宫里便能看她们练。若是要搭戏,女官演生角,或让有天赋的太监先演着,都行。”

朱常洛无奈地笑了笑,难题居然是因为她的妃嫔身份不方便出宫指导。

“两个都来吧。”朱常洛摇了摇头,“仁寿宫现在已经空下来了,那里北面还有好大一片空地。在那里专辟一块地方,不必安置在宫外。如此一来,你能亲自多去,剧团男角白日里从北门入宫来排练也不麻烦。”

“陛下,这……”

朱常洛哈哈大笑起来:“朕没那么古板,难道朕那么小心眼?至于这批女官,更有用,那是你亲自带出来的徒弟。嗯,这些女官得好好遴选,这事业将来是要持续做下去的,自不能只靠你和朕。有了第一批新词曲和剧目打样,外面就知道怎么做了,这徒弟带出师了,后面便是水到渠成。”

王微眨了眨眼睛:“那可得精挑细选,须是才貌双全、底子极好、学个三五年又不耽误嫁人的。她们是要出去的,那么好的姑娘,陛下可碰不得,碰了又出不去了。”

朱常洛白了她一眼:“朕莫非极不知足?这事回头让你大哥安排下去就是,朕自会与外臣商议,把话说明白。十多岁的小姑娘,又要才貌双全,将来还不能只是呆在后宅的,这只能从富贵人家找。”

刘若愚笑着领了差使。

正在说着,毓德宫里其余人小心翼翼地到了殿门口,说是要给皇帝问安。

也只有朱常洛来的时候,她们才能托王微的福,见一见皇帝。

朱常洛往往也只是见见她们,一起说两句话。

因此就直接先跟王微道别,到了殿门外。

那浩善在叶赫那拉氏的宫里,这边为首的是科尔沁的哲哲。

也只有哲哲受过仅仅一次临幸,朱常洛以此安科尔沁的心——后宫各种花太多了,朱常洛更喜欢的还是其他姑娘们。

和颜悦色地接受了她们的问安,照例只是关心一下她们搬来毓德宫之后的生活,朱常洛看见哲哲身后的一个小不点。

“……这是何人?科尔沁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也送来?”

朱常洛的手指了过去,哲哲看到是自己这个方向,身后那孩子已经跪了下来,浑身发抖。

“回陛下问话,这是去年底刚呈送入宫的,是臣妾的侄女。”

“几岁了?”朱常洛有点无奈,“这兴安王……”

哲哲虽然忐忑,但也有些幽怨地看了看他,随后说道:“今年虚岁有十了,名唤海兰珠。王爷是怕臣妾孤单,这才遣她来陪伴臣妾。”

朱常洛呆了呆:海兰珠?

“你起来吧,朕看看。”

那小不点先磕了头,又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话都不敢说,低着头手足无措地就下意识往哲哲身后躲。

“陛下恕罪。”哲哲赶紧拉着她上前让她再行礼,“才学了三个月,刚来毓德宫不久,礼数不周……”

朱常洛这下看清了,虽然只是俯视看了个大概。

然后心中不由感慨:科尔沁还是老法子啊。记忆之中,那个早就被李太后砍了的黄台吉最后便是一连收了科尔沁几个女人。科尔沁为了稳固关系,又见之前送去的都没成绩,最后送了海兰珠。

那当然是因为科尔沁觉得海兰珠必得宠爱,比哲哲更强了。

但眼下只是个一脸惊恐不安的小姑娘。

朱常洛看了看她之后就看着哲哲,随后哑然失笑:“行吧。你先回去,朕夜里再来。”

哲哲愣了一下,随后满脸喜悦不已。

朱常洛摆了摆手径直离开。

大概是前年到承德见了他们之后,科尔沁眼见浩善、哲哲都毫无动静。尽管皇帝带着他们去了承德,那更像是做给他们看的,并不代表什么。

着眼长久来说,在他们的认识里当然是要有一个带着科尔沁血脉的皇子更能有助于科尔沁的利益。

于是回去之后又着手再送一个过来。

即便仍然年幼,但自然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只差对朱常洛明说了:陛下,分一点雨露吧。

朱常洛边走边摇头。

缅甸、东瀛、南洋……可以预见,此后那边同样会进献过来人,以示他们对皇帝陛下的绝对忠诚。

所以他哪里还需要选什么秀女?

走着走着,他忽然对刘若愚说道:“朕瞧那海兰珠年纪小得很,倒是可以从基础上就教。你回头考较一下,先从字词音律教起。若是有成,将来可以帮微儿一把。”

(本章完)

第453章 卖个好价钱

册封皇五弟为瑞亲王、册命其为缅甸国主和进封黔国公为缅安郡王的典仪很盛大,一同发出的还有对西南诸多土司、将卒的册封。

这是三宣六尉之后,大明正式册立那边的藩属国,不再仅仅是宣抚司、宣尉司的级别。

而且国主是亲王,并非过去如同朝鲜国主一样矮大明藩王一头的郡王。

典仪办得很大,是因为要让在京的外藩常驻使臣知道。

理藩院存在已经多年,大明已经与北疆诸王公、其余外藩及羁縻统治区建立了新式的常态沟通渠道:在北京设觐明使,在最靠近的理藩院总司处则派遣领事。

交趾郑氏和阮氏的人也到了大明,不同的是郑氏的人只留在南都,阮氏的人则到了京城。

因为大明如今还没有正式承认处于实质分裂状态之中的交趾。

而阮氏之主进献了亲女,言明是要呈献皇帝陛下,南都并没有做这个主。

因为去年冬的漕河封冻,他们此时才堪堪抵京。

目睹大明摆明车马一口吞下东吁膏腴之地,阮福源新谋得的谋士陶维慈心中敬畏。

他年已四十七,这次是他第一回担当重任。

能够来到大明,并不是说阮福源对他有多么看重,而正是因为派他过来,即便有事也没关系——南越多他一个也就那样,少他一个却也没什么损失。

反倒他擅长诗文,精通儒家经典,派他过来好打交道。

陶维慈原本对此行并不抱太大希望,但居然能够来到帝国的都城,又让他心里燃起熊熊烈火。

从抵达京城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震撼于北京城的繁华、壮丽、先进。

此时大明气吞外滇,当然更是强悍国力的体现。

让陶维慈更加意外的是,大典结束之后,他就被大明理藩院的官员通知入宫觐见——带着阮福源的女儿阮氏玉婈。

大明皇帝的宫殿庄严华丽,他们穿过重重宫殿,一直到达了皇帝寝宫一侧的养心殿里。

“贵使请。”方从哲微笑着引他进入养心殿的门。

刘若愚在门内迎候:“这位贵女,请先到偏殿歇息吧。”

头上戴着纱帽的阮氏玉婈不知所措,陶维慈只对她点了点头。

大明天子并不先见她,那就是事情未有定论。

但已经让她入了宫,又表明大明天子对阮福源的提议和他的女儿都有些兴趣。

养心殿里,只有陶维慈和方从哲面对皇帝。

朱常洛正看着阮福源送来的“奏疏”,因为他直接称臣。

他已经不是第一遍看了,今天结束了大典就召阮氏使臣来,当然是因为感兴趣。

等陶维慈行了礼,朱常洛回想了一下外察事厂和理藩院南洋总司的呈报内容,开口就问:“听说你只是前年才到阮福源身边办事?这等大事,阮福源为何不遣重臣,以示恭敬?”

皇帝的问话很尖锐,陶维慈立即再次跪了下来:“外臣虽是投效于主公麾下用命不久,然主公遣外臣前来,更显心慕王化之诚?”

“哦?怎么说?”朱常洛笑着问。

陶维慈盯着地上的地毯,犹豫片刻就说道:“陛下既知外臣到主公身边听用时日不长,外臣出身,想必天朝已经查清楚了。”

殿中一时安静起来。

朱常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陶维慈又磕了个头:“天兵驱逐西洋夷人,商船纵横四海。鄙藩曾受王化,如今奸佞窃据大位,天朝垂帘鄙藩生民苦楚,多加访察正是仁善之举。主公犹盼天朝知那黎氏为僭主、郑氏为权奸,还我安南四境朗朗乾坤。”

“行了。”朱常洛摇了摇头,“阮福源既然写得明明白白,你也不必向朕说这些场面话。倒是你,既有过安南举子出身,果然说话好听。倒是你以卧龙自比,只说这些可就令朕发笑了。”

陶维慈脸上有些尴尬:“外臣岂敢以卧龙先生自比,只是心怀匡扶明主之志,盼能及卧龙先生人臣功业之万一。外臣学问不精,纵然侥幸中举,却更无法与天朝大儒相提并论。”

“起来说话吧。召你来,是听你说实情,商议阮福源的奏请可否的。”朱常洛示意了一下刘若愚,“朕知你是倡优之子,故而半生不得志。现在,就是你的机会。”

陶维慈心中一震,声音哽咽:“外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依足礼数,梆梆梆地磕了几个头才起身,又谢过了小太监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坐下。

几句对谈之间,其实已经透露出很多信息。

大明对他陶维慈的信息查过了是好事,这更加证明大明对阮福源的提议感兴趣。

但大明能够这么快就查清楚他陶维慈的来历,甚至连他是倡优之子、中过黎朝进士、以卧龙自比都知道,则足以证明大明对交趾已经不知谋划了多久。

眼下只需要确定一点:大明是对整个交趾之地感兴趣,还是只对郑氏掌控的北越膏腴之地感兴趣。

这就是阮福源要争取的。

能怎么办?因为打不过。

陶维慈的父亲是个倡优,也就是戏子。在交趾,倡优之子没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

后来他母亲给他改姓,向人行贿,才获得了参加考试的机会。陶维慈自小苦读,既珍惜这样的机会,又确实有些天分,因此一试中举,获得了继续参加会试的资格。

然而这个时候收他家贿赂的人以此要挟,要他母亲改嫁。最后他母亲不肯,这事就捅了出来。陶维慈不仅失去了继续考会试的资格,他母亲还因此自责自尽。

双重打击之下,因为对郑氏掌控着的黎氏王朝不满,他到了南方想投奔阮氏。

但以他的出身,想得到阮氏重用谈何容易?因此依旧先过了很长时间的清苦生活,在他启蒙时的老师家里做私塾先生。

期间写诗写文,高谈阔论,总算慢慢在南方有了名气,尤其得到他老师的推崇,给他造了个“今之卧龙”的势。

当然,这只是他们在偏远外藩的自娱自乐,目的也不过是想引起阮氏的注意罢了。

虽然陶维慈确实博览群书,在阮氏控制的范围内算是一个优秀的文官人才。但如果不是大明在南洋已经搞出的动静,陶维慈还得再晚近十年才得到了阮福源的重用。

现在他提前被阮福源发掘出来了,派遣到了大明。

因为他的儒士风范也许会更讨大明群臣欢喜,他的口才及学问也相当可以。最重要的是:就算事情办砸了,回去之后是赏是罚,对阮福源在如今这个特殊时期必须稳固的基本盘影响都不大,总体都算是好影响。

对陶维慈来说,这却是人生中真正的大考。

坐下之后他就斟酌着说道:“外臣启禀皇帝陛下:外臣虽是倡优之子,然鄙主怜外臣苦学多年犹能遣用,正是心向王化,不拘一格擢用知书达礼之才。若是要与郑氏权奸争伐,该当重用武臣才是。鄙主只愿保一方安宁,以上国为典范,依上国典制教化万民,如此足矣。奈何郑氏权奸磨刀霍霍,外臣启行之时,已听闻郑氏又大肆横征暴敛、调兵遣将,意欲南征。鄙主惶恐,盼上国发兵讨伐奸佞,解安南万民于倒悬。”

“师出之名,便是阮福源所言,有铁证那如今黎氏非黎氏之后?”朱常洛意味深长地问。

“陛下明鉴!昔年莫氏篡朝,黎氏……”

陶维慈进入了状态,口若悬河地讲起当年旧事。

莫登庸篡朝后,对黎氏宗室可并不手软,当时杀得是挺干净的。

而如今郑氏的发迹之人郑检当年不过是阮氏祖上阮淦的女婿。说白了,黎氏能够“复国”,其实多亏了阮、郑两家为主的一批人。

他们所扶持的“昭宗”幼子黎维宁,那真假重要吗?不过是一面旗帜罢了。

如今阮福源居然愿意提供“铁证”来证明当年的黎维宁是假冒的,那不仅是卖了郑氏和整个北越,说白了还卖了他的爷爷阮淦。

当然了,此刻在陶维慈的嘴下,这个故事当然有新版本。

阮淦只是忠臣,当年既然寻得有自称“昭宗”幼子之人,自然是一心扶助黎氏?如果仅因人证物证不足就怀疑其身份,那又与奸臣何异?

不过后来,阮淦还是发现了其中有些蹊跷,不愿效忠非人。一面需要黎氏宗室凝聚人心,一面又继续寻访着真正的宗室后裔。

但郑检却不这么想,因此与阮淦产生了矛盾。最终,才有了阮淦被人用瓜毒死的事。

“陛下明鉴!驱逐僭主莫氏之后,郑氏一直能够稳稳挟制黎氏,岂因才智卓绝、功勋卓著?实因那黎氏自知窃据大位,甘为傀儡罢了!”陶维慈离座拜倒,哭泣着说道,“黎氏宗室已亡,郑氏卑劣小人,有何德望令安南万民臣服?自莫登庸得势以来已有百年,安南之地战火不断。如今,鄙主只愿早日还安南百姓安宁,以改昔年遵奉冒替之人大过。可恨兵微力弱,守土犹难,何况北伐?”

他动情地磕头:“还盼上国垂帘安南百姓之苦,尽诛奸佞。外臣每每思之,只恨不能生在昔年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时。其时文教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即便外臣这等倡优之子亦能为国效力。黎氏早年叛乱大明,德政不修,以致有如今之祸。陛下,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朱常洛看着他表演,不由得心中咋舌。

永乐、洪熙、宣德年间,大明在交趾的统治可称不上文教昌盛、百姓安居乐业。

当然,有一些确实在那里一心推行教化的贤良忠臣,但更多的却是视他们为奴隶、横征暴敛的官吏、太监。

再加上当地权贵大族对权力的不甘心,因此叛乱不断。到了宣德三年,这个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就正式废弃了,大明后来也承认了黎氏的地位,册封其为交趾国主。

莫登庸篡黎朝,大明再次设了个安南都统使司,其下十三道各有一个宣抚司,但这已经只是名义上的册封,级别也降了。

如今阮福源的提议,当然就是愿意卖掉郑氏和莫氏所控制的北越,随大明怎么处置。

他只希望交易一个大明对他在南越地位的认可。

朱常洛听着陶维慈的“情真意切”,恍惚之间颇为感慨。

若是一切没有变,就在今年,努尔哈赤正式反明,提了什么七大恨。而后,大明就开始进入正式的末年倒计时。

但此刻努尔哈赤人已经没了,建州女真残部已经不知道被刘綎赶到哪里去了。相反,听闻了大明发兵缅甸的消息之后,阮福源却把女儿送了过来,眼巴巴地盼着大明承认他,为此不惜出卖祖宗的名声和首要敌人控制着的交趾精华区域。

对阮福源来说,确实很合理:北面有实力胜过他不少的敌人,而且由于新的周边格局变化更加磨刀霍霍,希望早日一统南北、腾出手来治政安民,由此获得大明的承认。

同样,大明又是更为恐怖的敌人,阮福源也需要试探或明确大明对交趾的态度。即便大明想要整个交趾,阮福源的态度也是投了,反正大明应该也需要有交趾的旧人帮助他们打理。

朱常洛这时才开口:“有两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一件事是,郑氏也向大明上了一道表,许的是莫氏余孽盘踞之地和你们阮氏之地。另一件事是:在你们刚从南都启程后不久,郑松之子郑椿和那黎氏合谋行刺郑松,事情却败露了。南征嘛,郑松如今是顾不上了的。你那主公,现在还像去年遣你们出来时那样想吗?”

陶维慈一时呆住了,这两个消息都十分让人震动。

皇帝的意思似乎是:郑氏开始内乱了,阮氏压力骤减之余甚至不无可能北伐成功,那么阮福源还甘心选择之前的方案吗?

看着皇帝似笑非笑的表情,陶维慈跪在地上,立即昂着头义愤填膺地说道:“败坏人伦,郑氏权奸总之不忠不孝可见一斑!外臣斗胆代鄙主恳请皇帝陛下:郑氏争权,百姓何辜?请上国发天兵,鄙主必遣义勇,随天兵讨灭僭主奸佞!”

朱常洛深深地看着他,随即说道:“大明正用兵于外滇、东洋。交趾之事,仍需从长计议。况且讨逆容易,安民实难。郑氏若大肆宣扬天兵侵土奴民,大明军队倒成了不义之师。”

“有鄙主所呈铁证……”

“那个没什么用,交趾百姓会管这个吗?”朱常洛打断了他,“要成就此事,仍需从百姓入手。你说阮福源心向王化,那就把这件事先办好,让郑氏所控制土地上的百姓羡慕你阮氏百姓。”

陶维慈呆了呆,一时不知怎么回话。

朱常洛看着他笑起来:“你倒是个机灵的。和理藩院对接一下吧,你回信,大明也把国书递过去。阮福源安心守土,大明和你南越加大贸易,让南越先富起来一些。为方便往来,那郑氏所许的占婆三地,就让大明在那边先设一个港城吧。如此一来,郑松也能误判,让他先专心对付自己的逆子和不安分的王上。他若是篡位了,更落一个口实。”

陶维慈心里一沉:占婆之地,阮福源另有安排啊……

但朱常洛不管这些,只让方从哲和他对接细节。

“阮福源的女儿,朕就收下了,安他的心。”朱常洛最后说道,“为大明多种粮食,这很好。将来,大明海船前去收购多余粮食和其余物产,价钱绝对公道。他是有眼力的人,既然知道该做什么样的选择,大明能容他。交趾百姓或有诸多畏惧大明者,届时南逃,总要有个人管着。只要他做得好,朕不吝册封他为国主、南越王。”

对陶维慈来说,又是大喜。能获得莫登庸都没得到的外藩国主王爵册命,这显然大大超过了阮福源对他的期待。

虽然不是完整的安南之地。

但是西面……不是仍可扩张吗?

这么一算,对于弱势的阮氏来讲,其实是把郑氏之地卖了一个好价钱啊!

于是陶维慈连声谢恩,跪辞之后就随方从哲出去了,对那阮氏玉婈看也没看——已经是大明天子的女人了。

朱常洛却是需要过目一下的。

看了看之后,颇为满意——阮氏数代权贵了,基因哪里会差?

再那个不知所措而怯畏的神情,又颇有风味。

他并不介意有时换换口味,一举两得嘛:既满足了自己,又安了阮福源的心。

“路上已经学过汉话了?”

“……回……回陛下问话,自小……都要学的……”

朱常洛哑然失笑。

确实。

朝鲜也好,交趾也好,其实哪里不是小中华的模样?一直在用,科举都有。

所以是时候回来了。

“先安置在储秀宫吧。”

朱常洛吩咐了刘若愚。

如今那储秀宫,当真是储秀。

虽然王微所在的毓德宫里也有不少外族贵女,但那都是已经有位份了的,或者暂时只是宫女。

而储秀宫里,当真有不少陆续进献来的各族少女。北疆的、南洋的、朝鲜的、琉球的……

甚至新近有个东瀛本州西端已经暗自投诚的大名之女来了,那是田乐借对马宗氏家臣之手暗中取得的成效。

朱常洛继续看着其他奏疏。

过了一会皱了皱眉,思索了一番。

刘若愚刚回来,他就说道:“去宣一下袁枢密。另外,把东洋海寇的秘档取来。”

沈有容提议收编东瀛那边的汉民海盗团,朱常洛需要考虑一下。

以那些人在海上已经养成的性情,适合作为东洋舰队将来的东瀛分舰队吗?

这个时候,郑芝龙还没有发迹。

朱常洛接着看沈有容的奏疏,过了一会轻笑了一声:“这家伙,大概也是打着可用就用,不可用就只是利用一下的心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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