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9章 箭

昏暗的棚子里挂着一盏黯淡的灯,照亮了弹药箱堆积成的桌子,还有上面的图纸和电台。当远方的震荡不断的传来时,便有簌簌的尘埃和泥土随着灯光的闪烁落下来,落在头发里,将那一片乱糟糟的头发变得越发的难看起来。

只不过,浓郁的烟气里,也没有人在乎一时的美观了。

现在蹲在这一条战壕里的人没一个不是灰头土脸,能不扎绷带和没有被担架送进更里面的急救室里去就已经是万幸了。

不远处的巨响和轰鸣不断的爆发,枪声不断,也只有这里被短暂的寂静笼罩。寂静的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饱含盛怒的脚步声。

迅速的接近,将门一脚踹开。

灰头土脸的泰坦驾驶员脸上还带着焦痕的痕迹和血,神情狰狞,怒吼:“叼你吗,工程兵呢,我要杀了那个混账,又他妈的把机炮给弄炸了。”

疲惫的中尉咪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依旧抽着烟:“前天就已经坏了,昨天硬焊上去,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你怪他有什么用?他能给你变个机炮出来?”

“炮弹呢?炮弹还有么?”

“破甲弹已经没了,还有两发燃烧弹,省着点用。”少校说。

驾驶员又想要骂人了,可看着那一张疲惫的面孔,却又忍不住叹气:“炸药呢?”

“还有两箱,但都是工程用的,不顶事儿。”中尉说,“工程兵已经埋到阵地上去了,真顶不住的话,至少可以争取一点时间。

这样我还能有点用。”

驾驶员气的把头盔摔在地上,坐在破箱子上不再说话,一个劲儿的骂人,逮到谁骂谁。

当剧烈的震荡从数百米外的壕沟中传来时,就令灯光摇曳起来,照亮了他的下半身,那一条胡乱裹着绷带的断腿,依旧在不断的向外渗着血。

刺痛了驾驶员的眼睛。

“实在不行,我背着伱……”

驾驶员张口欲言,却被中尉打断了。

那一双空洞的眼睛抬起,带着一条条血丝,看着他。

“撤退吗?别想了。”

中尉说:“我们跑了的话,左右两边的阵地就完了,我们这边拖住了两个军团,其他的都在北边,现在他们那边的压力还要更大。”

驾驶员一时失声。

沉默里,只有角落里带着裂痕的屏幕上所浮现的画面不断的闪烁着,黑压压的一片,那些畸变的怪物和尸骸不断的从泥浆和血水中爬出来,顶着渐渐稀疏的火力,踉踉跄跄的向前。

还有更多的雾气,从黑暗中涌动着,一个个巨大的轮廓缓缓浮现,巨响迸发。

那是腐烂的巨人践踏着大地。

锈蚀的甲胄仿佛已经嵌入到了血肉之中,硬顶着炮击和火力,浑身的一张张大口张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蹂躏着一切意识。

一具具残缺的动力装甲在它的面前戛然而止,仿佛失去了灵魂,变成了棺材,又被后面涌动而来的大群所吞没。

“看,我们想要把他们拖在这里,他们也想要在这里把我们消耗掉呢……大家想得都很美。”

中尉回头,看向了身旁的驾驶员:“你去找工程队,把奇美拉炮和震电剑都带上,这一次能不能顶住都靠你了。

实在不行……”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了里面的急救室:“送医生和升华者伤员去北边。咱们这么多人,总要能保住点什么,是吧?”

驾驶员愣了一下:“可这里……”

“要我说第二遍么?”

中尉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发问,令他愣在原地。

那样的眼神,让他不敢再说话。

咬着牙,最后抄起了自己的头盔,骂骂咧咧的走了。

可当门被甩上之后,被留在棚屋里的中尉却露出了释然的神情,低头,看着被他丢在旁边的引爆器。

“总有这么一天的,对不对?”

他捏着引爆器,看着上面那个开关,疲惫的叹了口气,最后看向角落中的通讯员:“通知南方集群,我们顶多还能支撑半个小时,如果再没有增援的话,就别费功夫了,多准备点抚恤金吧。”

在略微的停顿了一下之后,上校补充道:“还有,告诉团长,我干你马!”

“啊?”

通讯员呆滞的抬头。

“就这么发!”

中尉挥手:“两辆泰坦的申请拖了老子半年了,每次都是下次一定,下次他妈的鬼才一定。团长怎么了?总不能死了都还不让人骂吧!”

这句话他已经憋了好几个月了,可如今终于骂出来之后,却忽然感觉浑身轻松了起来,神清气爽。

就连断腿的地方都不痛了。

该骂的骂完,该打的继续打。

人这一辈子总要努力的去做点什么,这样死了也不可怕。

他看着屏幕之上渐渐向前的腐烂巨人,手里捏着引爆器,青筋迸起,嘴角渐渐勾起狰狞的笑容。

来吧,来吧……再近一点,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再靠近一点……

那么用力,直到引爆器的塑料壳上崩裂缝隙。

可陡然之间,整个大地都剧烈的动荡起来,摇曳,灯泡熄灭,破裂,在呼啸的飓风之中,不知道多少碎石和破片飞上了天空。

中尉的眼前一黑。

几乎跌倒在了地上。

引爆了?

不对,自己还……

可很快,当巨响渐渐消散时,他再一次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炮声和轰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尖叫,还有兴奋的呐喊,那不知道多少人欢呼的声音,令颤栗的通讯员愣在了原地。

茫然呆滞。

“这是……怎么了?”

中尉没有回答。

他呆呆的看着身旁黯淡闪烁的屏幕,还有那个从未曾见过的源质识别码,许久,仿佛明白了什么。

手中的引爆器从抽搐的手指之间落下,而他瘫软在破椅子上,看着顶棚的裂口,以及外面那依稀的天空。

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概是……天亮了吧?”

在屏幕上,那一长串识别码之后,只有一个名字。

【原罪军团·槐诗】

但此刻,那个名字出现的瞬间,却令人如此的安心,就好像已经得救了一般。

如今一旦放松,连日以来的疲倦和痛楚骤然涌现,昏沉袭来,迫不及待的想要睡着,可是同时,内心中的不安却越发的强烈,不断涌现。

在傻笑里,中尉忽然愣了一下,僵硬的抬头,看向通讯员,眼角忽然跳了一下:“刚刚……最后那句没发吧?”

通讯员沉默着,尴尬的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来自另一边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

只有一个加黑加粗的标点。

——【?】

妈的,让你求援的时候,也没见你的手能这么快啊?!

沉默里,中尉呆滞的抬起头。

克制着流泪的冲动。

只是眼前一暗。

明明刚刚才天亮,怎么忽然就黑了呢……

但此刻,被黑暗笼罩的,却不止是他一个人……当毁灭之光从天而降,一切便被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天并没有亮。

就仿佛,太阳出来之后,要下雨了一样。

在稍纵即逝的暴虐之光之后,一切都笼罩在了阴云之中,扩展,像是厚重的毡毯盖住了天空。无穷电光在云层之中跳跃,可是却无法带来光明,只能照亮一张张苍白的畸变面孔。

在骤然斩落的雷光之下,钢铁巨树之上无穷的铁叶跳跃着电芒,宛如长喙一般的面具后,一只只猩红的眼瞳睁开,再然后,一双双铁翼自鸦人们的后背之上展开,锋锐的爪子摩擦着树干,迸射出火花。

饥渴的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早已经迫不及待。

等待着槐诗的命令。

直到那一根抬起的手指缓缓落下……

就好像是无形的锁链被解开,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鸦潮腾空而起。

凶戾的铁鸦们饥渴的扑向了每一个活物,铁翼呼啸,从天而降,足部的利爪切裂血肉和骨骼,长喙啄食着内脏和灵魂。

那一张张酷似面具的面孔,也被血腥所染红。

喜悦鸣叫。

而大地之上缓缓扩散的黑暗,也仿佛无形的泥潭,将尸骸和死亡尽数吞没,瞬间蔓延,以无以计数的构建起大司命的循环。

再然后,天雷振奋。

浩荡的龙吟声从天穹之上扩散,一道耀眼的雷光便已经纵横转折,跨越了漫长的距离,直穿向了战场的最深处。

所过之处,一切幻象被尽数撕裂。

仿佛玻璃被打碎了一样。

展露出令人窒息的景象。

在数十只腐烂巨人的拉扯之下,铁链紧绷,延伸向了天空。

宛如漂浮在空中的巨岩一般,岩石之上雕刻着一张张诡异的面孔,或人或兽,而层层岩石展开,绽放如莲花。

就那样,默默的汲取着战场之上的鲜血和生命,孕育着灾祸之卵。

此刻,当养分在外来者的截取之下骤然断绝,铁石襁褓中就迸发出惨烈的嘶鸣,宛如卵壳一般的肉层被撕碎,四五条干枯的手臂就从其中探出。

仿佛垂死者的手指那样,向着槐诗遥遥抓出。

粘稠的恶意如同暴雨,瞬间笼罩了升华者的灵魂。

而槐诗,只是站在原地。

好像未曾预料那样。

任由诅咒之手向着自己的灵魂伸出,一只,两只,三只……当恍然醒悟的时候,一条条细长干枯的肢体,已经饥渴的缠绕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可是却毫无惊恐,只是疑惑的俯瞰。

就像是看着一个得意洋洋的拿着铁丝去捅电门的傻子一样。

“烫不烫啊?”

他好奇的问。

那一瞬间,惨烈的悲鸣声就从半空中那一具诡异的铁石襁褓中响起了,仿佛瞬间嫌弃桑拿室不过瘾跳进熔炉、大姨妈来了喝多了铁水、洗澡水不烫就放了岩浆……

当贪婪的张开大口,试图汲取那鲜美而庞大的灵魂的瞬间,甜美的甘露就已经涌入了灵魂之中。

毫无吝啬的施舍和馈赠,带着春天一般的暖意。

和裂变炉芯中的恐怖高温!

千万个太阳一般的恐怖灼热从灵魂的最深处爆发,摧枯拉朽的扩散,在瞬间就将那孕育的灵魂点燃。可当它惊恐的想要撒手时候,才发现,自己所握住的并不是什么猎物……而是不折不扣的黑洞!

不是它在吸取猎物,而是恐怖的引力在拉扯着它——走向绝望的灭亡!

咔吧,咔吧,咔吧,咔吧。

在暴雨一般的血水泼洒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挤压声响起了。

就在槐诗的漠然凝视之中,襁褓崩裂,所有腐烂的巨人和锁链,乃至上面血肉所构成的诡异温床尽数笼罩在凄厉的焰光之中。

而那臃肿腐败的灵魂,已经落入了槐诗的手中,在归墟的压缩之下,形成了一块带着暗红色的玛瑙结晶。

“瑕疵品。”

槐诗瞥了一眼,轻蔑一滩:“靠着食尸一般的行径所豢养出的,也就是这般三流的货色了……你说,是吧?”

当满盈着瑰丽虹光的眼瞳抬起时,便将眼前残酷的世界映照在了眼瞳之中。

火焰、铁光、猎杀、化为灰烬之后落下的雨。

乃至从更远方,黑暗的最尽头,裹挟着无穷威压,向着槐诗疾驰而来的漆黑之箭!

那仿佛山峦一般的巨兽头顶,持弓的枯瘦侏儒王双眸燃烧如火。

字面意义上的,吞吐着火焰。

那是北方攻势的先锋,以硫磺月和晦暗之刻而授名赐福的统治者。

——焚窟主!

那雕刻着数十部《洪流颂赞》的灭绝之箭在脱离了弓弦的瞬间,便令灾云扰动着,形成了横贯整个战场的恐怖龙卷。

仿佛山峦的压力凭空涌现,施加在了槐诗的灵魂之上。

锁定了他的存在。

——统治者毫不留情的,发出一箭!

而作为回礼,槐诗同样,抬起了无形之弓。

向着来自雷霆之海的杀意,拉动了【弓弦】。

“试试这个!”

于是,焚窟主的涌动烈焰的眼瞳,收缩一瞬。

此刻,在槐诗挽弓的瞬间,清脆的崩裂声就回荡在了整个战场之上。

明明持弓的手中空无一物,可笼罩天穹的雷云和覆盖大地的黑暗仿佛都随着那一只手掌的掌控而扭转。

同样,拉弦的指尖所勾勒的只有虚无,可是却有低沉的鸣动从每个生者的耳畔,每一个死者的骸骨之中响起。

不由得,头晕目眩。

因为世界仿佛都在倾斜。

盖因承载这一份狂暴力量的,是以大司命和云中君所构成的双重循环,把持着天地之间一切源质循环而构成的庞大领域。

而牵引的弓弦,却是在极意的掌控之下被收束为一线无数鸣动。

在神之眼的辅助之下,极意·交响的精细度进一步拔升,化不可能为可能,令虚无的波澜和韵律形成了不折不扣的实质。

而作为弦上之箭的,便是刚刚落入槐诗手中的那一颗灵魂玛瑙。

只不过,单纯以这种除了重量之外毫无可取之处的材料,根本无法承担来自槐诗的力量。

就在槐诗的指尖,那一颗不知道多少源质所凝结成的玛瑙无声碎裂。

而飞扬的碎屑却被无形的力量收束,在铸造熔炉的火光之中蜕变,萃取、融合、重铸,在槐诗的意志之下,化为了灼红之钢。

在锋锐的轮廓浮现的瞬间,槐诗的手指便无声松开。

只有仿佛撕裂尘世的恐怖余音从弓弦之上迸发。

离弦之箭由灵魂所铸,以凝结成实质的杀意为锋,火焰涌动如尾羽,转瞬间,划过了寂静的天地,通那一枚扑面而来的箭矢碰撞在一处。

紧接着,浩荡的飓风就随着无以计数的裂片向着四面八方迸发。

不论是焚窟主的洪流赞颂之箭还是槐诗的灵魂之箭,在对撞的冲击中,尽数湮灭。

在巨兽的头顶之上,侏儒王似是皱眉。

可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就在战场的另一端,风暴之前,槐诗伸出了手。

并没有过攻击或者操作。

只是轻描淡写的,在自己身后划了一条线。

然后,便在那一道浅浅的界限之前站定了,好像等待一般,昂头看着他。

只是微笑。

“来一把?”槐诗友善的提议。

陡然间,焚窟主的骨焰巨弓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在五指的摩擦和握持之下,仿佛捏断一般……

挑战?

那个升华者,胆敢向自己发起挑战?

统治者的眼中的火焰涌动,一根根如银的白发在飓风中飘散。

那样的神情,究竟是兴奋还是震怒呢?

槐诗完全分辨不出来,但却能够看到,他回头,对身旁的人说了什么,然后伸出了手。

顿时,半跪在地的随从奋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宛如托举山峦一般,举起了那一具足足有两米余高的黑铁箭筒。

当焚窟主的手掌从其中拔出时,便能够看到,指尖所夹着的三根漆黑的箭矢。

一根根的钉他的脚下,巨兽头顶的岩石之上。

再然后,便有恢弘的号角声响起,令整个战场陡然一肃,无以计数的大群和军团从正中开辟,为双方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路。

自侏儒王的俯瞰之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凶兽也颤栗这跪伏在地上,不敢造次。

肃然的寂静之中,只剩下了远方的轰鸣和风声。

如是,响应着槐诗的挑战。

来!

此刻,来自侏儒王的狂暴气息涌动着,在凝固灵魂的映照之下,半边的天穹仿佛已经笼罩在了如火的赤红之中。

而另一半的天穹之中,却只有一片漆黑,雷鸣电闪。

灵魂之间的探知透过了双方的视线,彼此碰撞时,来自云中君的雷霆便和来自地狱的雷霆便骤然迸发。

数之不尽的电光在天穹的界限之间纠缠,如铁一般劈斩、碰撞,迸射一缕缕耀眼的电芒,令整个战场都笼罩在震怖之光的闪烁中!

毫不掩饰的气息打破了南部战区一直以来的沉默,灾厄和奇迹纠缠的源质波动将一切厮杀笼罩。

吸引了一道道从黑暗中投来的视线。

同样,也包括那些运转在现境领域之中的焰光和星辰。

疑惑,惊愕,和茫然。

而一道没文化的呐喊声如惊雷响起。

“何方道友在此装逼?!”

仿佛感觉到了此处重霄的恶念和杀意,东北方的血战之中陡然有璀璨的金光拔地而起,弹指十万八千里的疾速驱驰而至。

只不过,那一道金光走了半截之后,又突兀的停滞在了原地,然后又以来时同样的速度飞了回去。

跟被倒带了一样。

“妈的,散了散了,天国谱系的狗逼又来抢戏了!”

看清楚对战的双方之后,某位摩拳擦掌准备路过的王姓升华者骂骂咧咧的走了,走之前还不忘警告:

“别跑我东边来嗷!敢来头给你打掉!”

不警告不行,这狗东西脏得很,偷别人野区跟喝水一样,不带犹豫的。

与此同时,北方集群的源质通讯从槐诗耳边响起:“槐诗先生,我们观测到了异常状况,请问……”

“啊,没事儿,我和刚刚匹配到的人约了一把中门对狙。”

槐诗伸手,弹拨着指尖无形的弦,凝视着远方的焚窟主,微笑着回答:“你们打你们的,不必管我。”

说着,他伸手,向着身后。

就在无数雷电的缠绕之下,那仿佛直冲云霄的庞大铁树剧烈的震颤,焚烧至灼红,一条条枝叶垂落,彼此纠缠,在铸造熔炉的催化之下收缩,再生长,形成了三枚比槐诗还要高的银白之箭。

同样,钉在了他的身边。

在狂风的吹拂中,数之不尽的尘沙飞扬而起。

宛如西部的决斗一样。

槐诗准备完毕,望着自己的对手,勾了勾手指。

“来!”

那一瞬间,不论是统治者还是升华者,脸上所浮现的,乃是如出一辙的笑容,兴奋狰狞。

紧接着,截然不同的鸣动,自战场的两端爆发!

作为奇幻分类大屠杀的最后幸存者,再次推荐一下我的好盆友阴天的《高天之上》。

但月票记得留给我,不然孩子真的要被卷死了……

(本章完)

第1490章 幻视

好像在瞬间,抹除了一切不值一提的杂音。

举世静寂。

唯独两道刺耳高亢的声音拔地而起,仿佛刺入耳膜的铁丝那样,撼动一切灵魂和意识。

一者如雷霆爆裂,火焰焚烧,风暴呼啸,是一切毁灭的显像,终结时那悲鸣的凝结。

一者如万物鸣动,泥土和岩石的歌唱,草木和露水,澎湃的雨声和潮汐的交织。

在对决开始的一瞬,两人已经不假思索的拔箭。

拉动弓弦。

赞颂毁灭无常之风,献上血和骨为祭,呼唤深度之间那徘徊的斑驳洪流。

“坎古尔那励多连,如你所显——”

焚窟主张口,吟诵着属于风暴的名讳,手中的漆黑之箭无声崩解,化为了一束近乎凝结成实质的晦暗暴风。

足以令沃土化为荒原的毁灭汇聚于此,自弦上迸发。

灰白色的一线,便令偌大的战场之上被穿出了无形的漩涡。变化的气压和所形成的真空彼此碰撞,就发出落石一般的巨响。

扭曲的光线隐去了那一箭的轮廓,所显露在外的,便只有一道宛若奔流一般的龙卷!

从天而降!

而槐诗,同样挽弓,自云中君和大司命的双重循环之下,仿佛将整个领域都化为武器一般,将致命的钢铁投出!

第一箭,是白银。

没有瞄准,也没有蓄力,以标准而言,那样射箭的姿态松松垮垮,就好像随便摆了个姿势一样。

实际上,他哪怕是躺在地上,两只手不动,也能够凭借神性的力量将那一箭投出。

但此刻,摄人的压力却从那样的架势之中迸发而出。

遥隔数十里,依旧能够感受到,如芒在背的恐怖寒意。

丝毫没有去计算弹道或者是下沉的轨迹,只是平静的挽弓,遵循着自己的本能——应该这么做,就应该如此。

就要这样。

这样才对。

因为,我就是这么做的!

就好像瀛洲人的弓道喜欢说以礼而行,正射必中一样。

只要在夜以继日的磨练中将自我融入了准则之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符合自然和箭术的规律,那么就必然能够将箭矢送入标靶的红心之上。

不过,槐诗没必要这么麻烦。

他自己就是规律。

他就是准则。

此乃,云中君。

于是,天地俱动!

自九地之下而起,自九天之下而落,云中君和大司命的圣痕宛如两根纠缠在一起的琴弦,自槐诗的驾驭之下,牵引天穹、飓风、大地、死亡和生命,一切的力量。

万物以我为轴。

现在,此轴将万物之力投出!

绚烂到仿佛点燃整个世界的银光一闪而逝,跨越漫长的距离,同风暴之间碰撞在一处,紧接着才有仿佛爆破一般的轰鸣自对撞中迸发。

当银光在风暴之箭的碾压之下分崩离析,便有铺天盖地的滚滚浊流喷出,向着槐诗滚滚而来,所过之处……铁石、血肉、生物、尸骸,一切都惊恐的被绞成了尘埃。

可那弥漫扩散的风暴,却始终无法突破前方那箭矢来处所形成的一线领域。

仿佛真空一般的裂隙。

风暴从槐诗的面前开辟,消散,飞向远方。

而自始至终,槐诗无动于衷,甚至懒得去看一眼。

因为就在风暴之后,第二箭,紧随起来!

“苍古罗都尔,如你所愿——”

赞颂晦暗之刻。

在遥远又遥远的时代,在他们曾经还身为巨人时的故乡,二十四重天灾如同潮汐一般运转在地境之中,十六轮被称之为月的巨物环绕天穹。

在月的映照之下,灾难之上,便是巨人们的时代。

也唯独巨人王们,能够领受天灾与月的赐福,以此为名。

苍古罗都尔,其为【晦暗之刻】,所指的,便是暗灭衰亡之灾。其意味一切物质渐渐消散,在黑暗中消失为无的过程。

表现在外,便为仿佛降维打击一般的,彻底抹杀!

当晦暗之箭离弦,就连巨大的焰骨弓都焕发哀鸣,难以承载焚窟王的狂暴力量,而仅仅泄露在外的丝丝缕缕的余波,就令箭矢所过之处,数里之内,一切物质和源质尽数消失解离,只剩飞灰,永恒的消失在这世间之上。

而就在前方,与之相对的,那是暴虐的分裂之光。

第二箭,是青铜。

可难以想象,狭长的箭身之上,竟然具备着如此庞大的质量。

在圈禁之手的灌注之下,海量的源质在铸造熔炉中转化为铁,在一片狭小的领域之中,不知究竟倾注了多少的源质,一直到即便是铸造熔炉也难以负载如此庞大的压力时,槐诗如今所收集来的大半源质,已经尽数投入其中。

就仿佛恒星衰变坍缩一样。

那可怖的密度已经濒临铸造熔炉的极限,几乎快要彻底爆发。

可当从槐诗手中飞出时,却那一抹青铜的色彩却依旧在狂暴的抽取着周围的一切源质,转化为自身的质量。

当失去控制的瞬间,便开始了飞快的膨胀。

与其说是膨胀,倒不如说是喷发更为恰当。

光是将这一份恐怖的重量抛出到威胁范围,就已经让槐诗手麻。而随着那一箭的膨胀,彻底轰然爆发时,整个战场都能看到那瀑布一般向着天空升起的铁光。

仿若怒流。

青铜之河浩荡向前,疯狂的生长,跨越了漫长的距离,一根根锋锐的金属铜晶像是刺猬一样从其中穿出,指向了天空。

而狂暴的金属河流,已经同晦暗之箭碰撞在一处。

来自地狱的解离无法将这庞大的质量所吞进,反而彻底破坏了它内部的平衡,令那残存的力量轰然爆发,向着四方席卷。

金属而形成的‘火焰’像是爆炸一样,开始扩散,凝固的钢铁带着来自熔炉的热量,肆意的侵袭着大地,在统治者和升华者之间那荒芜的大地之上,形成了诡异而狰狞的奇观。

而接连两箭的失力,已经焚窟主的怒火再无法克制。

此刻,当他拔出最后一根箭的时候,脚下如山峦一般的巨兽竟然开始哀鸣,无从承载头顶骤然迸发的恐怖力量。

“迦彭那离,如你焚烧——”

焚窟主呼喝,弓如满月。

迦彭那离,其为【硫磺月】,所指的便是在巨人故乡,天穹之上十六轮星辰之中,永恒燃烧不熄的巨型天体。

仿佛满载着硫磺和熔岩,随着自身的运转,不断的向着大地洒下毒火和猩红的结晶。

其为万世之伤,焚尽使者,天穹之上的焰主。

弓弦之上的黑箭,已经失去了物质的形体,化为了仿佛通向了熔岩地狱的裂隙,粘稠裂火和恶毒之光无止境的从其中溢出,足以令盖革计数器为之惨叫的辐射量在迅速的飙升。

毁灭之箭在迅速的完成……

可在那之前,焚窟主所看到的,竟然是扑面而来的璀璨色彩。

在青铜之箭脱手的瞬间,槐诗已经拔箭。

凭借着暴乱源质的干扰和掩饰,完成了最终的铸造。

第三箭,黄金!

源自归墟之中的无穷生机缠绕其上,令那一片黑暗中迸发出了耀眼到无法直视光芒。

那是神性质变所形成的源质之箭。

可是所过之处,却没有雷鸣,只有一声宛如琴弦嗡动的袅袅余音,如此悠远。

在那轻柔的弦音之中,一切都变得如此静谧。所引发的,却是万物鸣动的回音,天空之上遥远的共鸣,大地最深处的低沉回响,魂灵逝去时、草木萌发时的清脆声响……

就在槐诗身后,那一颗钢铁之树崩裂缝隙,无数树木的枝杈从其中生长而出,招展,绿叶生长,缠绕在钢铁之上。

芬芳的气息萦绕在地狱的焦土之上。

近乎缔造生命一般的奇迹寄托在瑰丽的金色光芒之中,如此美好而璀璨的色彩,却令焚窟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恶寒。

那并非是什么杀意或者是诅咒。

而是纯粹依托于规则的运转,仿佛草木根植泥土生长,牛羊啃食青草被野兽所猎杀,而垂死的野兽在泥泞之中腐烂,化为无数昆虫的食物,当昆虫们在泥土中溶解时,便会有崭新的植物从其中生长而出。

当万物归于死亡,必然有崭新的生命从其中萌发,这便是注定的循环。

而此刻,当槐诗将牧场主所精心编制的食物链,以大司命和云中君的神性所具现时,就化为了如此瑰丽的模样。

一鲸落,万物生。

可现在,被当成了鲸鱼的焚窟主,却全然感觉不到任何来自大自然的美好!

隐藏在美好未来的伪装之下的,是残酷且狰狞的现实!

一旦被其中的神性所侵蚀,便如同被牧场主的口水所标记了一样,被纳入了食物链之中。即便是食物链中的霸主,却依旧是其中的一环,注定为人所食!

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某种充斥了整个天穹的庞大暗影所俯瞰,察觉到那冰冷的鼻息如风暴一般吹拂。

即将将自己吞没。

焚窟主,不假思索的,放出了毁灭之箭!

无穷尽熔火和生命的对撞,并没有彼此泯灭,当无数生机爆发,令大地之上浮现出郁郁葱葱的森林和无数花卉时,一切又迅速的被毒火和高温所吞没,焚烧殆尽。灰烬之中有绿色的新芽萌发,可萌发之后的花苞里所流出的却只有恶臭的熔岩。

在惊心动魄的凄啸过后,那奔流的熔岩毒火已经向着槐诗扑面而来。

然后,就在他的凝视之中,迅速的蒸发,收缩,自大司命和云中君的压制之下被分解,融入了庞大循环之内。

而焚窟主则猛然伸手,握住了那一枚直奔自己面孔的黄金之箭。

五指收缩的时候,槐诗所精心准备的神性之箭竟然也在那手掌之中戛然而止,不得寸进还是那。

紧接着,化为了碎片,在侏儒王的杀意之下。

轻描淡写。

可很快,当那一双涌动着烈火的眼眸再度抬起,看向槐诗时,便再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和赞叹。

仿佛咧嘴一般,干枯的面孔勾起了狰狞的弧度。

如此饥渴。

三箭三决,无分胜负。

既然如此的话……

“现境人,再来!”

他抛下了焰骨弓,按向了身旁,那一柄被无数锁链所束缚封印的诡异巨剑,巨剑之上的一道道裂痕仿佛大口一般游走,赞唱颂歌。

杀意昂然。

可很快,未曾来得及拔出的巨剑,停滞在了封锁之中。

巨响还未曾来得及扩散,但每个人都能看到远方冲天而起的火焰巨柱,不知道北方战场之上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变故。

但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依旧能够察觉到,运转其中的肃杀意味。

胜负抵定!

那一瞬间,地狱最深处,那一片缠绕着无数电光的震怖庄严之座下,浮现出了高亢的号角声。

那是被投入到地狱之中的大君之座。

即便是空无一物,可以曾经的地狱之王遗骸所锻造而成的如山巨座,却如同灾厄所凝结成的巨型天体。

只是存在,就令深度和空间为之破碎,化为了绞肉机一般的迷宫。

现在,当来自御座的号令传来时,焚窟主不假思索的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半跪在地,倾听着风暴之中所传来的御令。

许久,南方和东方,仿若回应一般的高亢声响响起。

紧接着,就在焚窟主的座下,巨兽也张口,仰天嘶吼,发出了来自先锋军的回应。

“护卫御座!”

焚窟主起身,向着麾下挥了挥手。

那跪伏在巨兽两侧的军团,骤然如同潮水一般掀起了层层波澜,在督军的喝令之下,一支支军团调转了方向,向着地狱的深处退去。

收兵。

只是,在离去之前,巨兽头顶之上,焚窟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槐诗。

就好像要将他的面孔记在心中那样。

张口说了句什么。

随着巨兽,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槐诗负手而立,淡然,目送着他离去。

许久。

背在身后装逼的小手微微抽搐了一下。

“真棘手啊……”

哪怕表现的再怎么信心十足,可真等焚窟主真的走远之后,他依旧感觉到有点后怕。

倘若刚刚焚窟主如果真的跳过来要开片的话,那么他可能必须得考虑摇人了。

三箭三决,不分胜负,那是焚窟主吃了天国谱系的闷亏。

毕竟云中君和大司命的双重循环一旦构成,就相当于非法集资再杠杆翻倍,和白板状态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可太占便宜了。

况且,槐诗干的都是借鸡生蛋的活儿,毛了不知道多少地狱大群和军团里的生命和源质。

而反观焚窟主,自始至终,他都只是一人而已。

很符合雷霆之海那一切伟力归于自身的风格。

而能够在雷霆之海这种统治者之间都互相卷的地方担任先锋,就已经说明他本身的含金量了。

真要打起来,自己要是不开大的话,绝对会输。

此处‘开大’所指的包括且不限于摇人、从大秘仪拉网线、毛统辖局、毛五大谱系、毛至福乐土以及毛一切可以毛的东西……

毕竟不毛白不毛,东西放在那里又产生不了价值,不如给自己来用一用,有钱大家一起赚,是吧阿宝?

就这样,毫不羞愧的编写着自己接下来的白嫖名单,还有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而当槐诗从走神之中回转时,便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呐喊。

欢呼声如潮汐。

在连日的苦战之后,战壕之中,壁垒里,乃至战场之上,每一个人凝视着眼前归于荒芜的战场时,都不由自主的爆发出了狂喜的呼喊。

兴奋的拥抱,奔走,亦或者瘫软在了地上,再没有动弹的力气。

对于槐诗而言,这或许只是一场战争的短暂结束,可对于每一个赌上生命来到这里的人而言,便是又一次希望的到来。

牺牲和坚守并没有白费。

鲜血所换取的成果得以保留。

那些满面硝烟和灰黑的面孔上还残留着血色,可是当槐诗看过来的时候,便毫无保留的展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向着他挥手和敬礼。

“大家也辛苦了啊。”

槐诗愣了一下,旋即也轻声笑了起来。

向着他们挥了挥手。

转身离去。

只是,在他回头的时候,却忍不住停顿了一瞬。

视线停留在了人群中,仔细分辨。

在刚刚的扫视之中,他分明从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的身影。

从兴奋跳跃奔走的军士们身后,她好像踮起脚一样,眨着眼睛,好奇的望着自己。

察觉到自己扫视过来,便下意识的把脑袋缩回去。

可当他仔细去看的时候,却发现刚刚的身影又消失无踪了,再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任何其他气息的存在。

就像是幻觉一样。

可堂堂双料进阶的云中君,完成神性质变的升华者,难道会有幻觉这种东西么?

而且,那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捏着下巴。

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雷霆之海的暗算,开始发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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