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5章 求人拜神不若己,心自问成道自合

苍生大帝,被问住了!

他固然是给出了答案,可他的回答不再斩钉截铁,多了无奈与沉重感。

这种“迂回”,本身就很不爱苍生。

他逃避了天人五衰问题的本质,却引出了“错”的另一个根源。

始作俑者,是谁?

五域各地,所有还在观战的人,此刻好奇心拔升到了顶点。

“谁?”

天人五衰声音变得无比冷漠:“始作俑者,他是谁?”

对于此问,天人五衰自己早有答案。

可他有答案没有用,徐小受有答案也没有用。

他们是掩埋在黑土中的腐殖虫,永远见不得光,圣神殿堂一句黑暗势力之人不可偏听偏信,他们的发声便注定不会被世人接纳。

因为,他们才代表正义!

徐小受已经呐喊过无数次、咆哮过无数次了,可世界是怎样的态度呢?

惊讶、震撼、遗忘、无感……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就过去了。

可不能过去啊!

那一小部份连发声都无法做到的存在,若再无人替他们说话,他们真就只能永生浸泡在黑暗的容器里了。

既然你说“错的不是生而为人者”,那为何还是会有孩子生来便错,活着活着,就被黑夜选中呢?

“回答我,爱苍生!”

“始作俑者,是谁?”

天人五衰知晓自己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可意外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要创造奇迹吗。

有的问题的答案他们不方便说,他只能在此刻找上爱苍生,让这些置身光明中的人来说。

爱苍生看着他。

再看向传道镜。

末了看向五域遥远之上的天,微微摇头:

“你记不住。”

天人五衰便如一点就燃的炮仗,陡然浑身魔气、鬼气炸开,嘶声道:

“所以你记得住!”

“所以你都知道!”

“你知道,你不说,更不反抗,还为虎作伥,自诩中立却站在这头恶虎的跟前,甘愿当他的挡箭牌,成那几家的看门狗。”

“这就是你所拥护的正义,你的大道,你毕生之坚持?”

五域灼灼的注视与期待下,等来的却是苍生大帝轻轻的摇头。

他闭唇不语,像是默认了一切,不论谩骂的程度如何。

天人五衰彻底被他的无视态度激怒,咆哮道:

“爱苍生,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似乎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爱苍生有选择的回答:

“护道。”

护道?

狗屁的护道!

看个门,美其名曰“护道”?

天人五衰眼神煞为震惊,像是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忽然变得极其陌生,他无助的呢喃着:

“护道?无知尚可,知而无为者不可……”

爱苍生凝眸视去,平静回应:

“我不可。”

“可你不是无能为力者!”天人五衰情绪再次爆发,“你是苍生大帝,你是十尊座,你都不可,难不成我来?我可?”

“你亦不可。”

“桀呲呲呲……”天人五衰似乎给气乐了,尖声诡异的笑着,“若你我皆不可,至少像我一样,像他一样!”

他指向一边,指向徐小受,指向远在天外身处黑暗,却还在为追逐光明而奋斗着的悖逆者:

“至少像他们一样,哪怕暂时弯着腰,是站着!”

“而非如你,即便坐着,你跪了!”

坐在轮椅上,依旧高高在上的爱苍生,表情彻底变得无情寡淡,也懒得再多言:

“这是你的道,我无权左右,更不会去左右。”

言尽于此。

五域诸人却都听出了爱苍生的言外之意:同样,你不必来干涉我。

天人五衰哪里听不懂爱苍生的意思?

他垂下头颅,旋即上身也跟着断了一般彻底颓下,脑袋贴到小腿,双手无力的耷拉在地面上。

山地是破碎的。

他枯槁的手指从袖袍中垂落,在砂石上漫无目的划弄着、摸索着。

可他除了在尘烟中找到一地破碎的自己,什么都摸不出来。

“至少不能弯着,哪怕说几句话……”

“至少不能弯着,哪怕做点什么……”

“至少……”

天人五衰魔怔般的自喃声戛然而止,咔的一声,上身扬甩而起,面具下目眦欲裂的嘶吼道:

“至少杀了我,爱苍生!”

这一声蕴携圣力,裹荡而出,震得五域传道镜前毫无防备的观战者耳膜臌胀欲裂,表情极为痛苦。

求死?

天人五衰,这是在真心的求死吗?

传道镜给到了他个人具象特写,天人五衰死死压制着自身全部的力量。

包括走火入魔在肆虐的魔气……

包括压制不住要勃发的鬼气……

包括死神之力,衰败之力,吞噬之力……

他甚至祭出了灵魂之血,掐出了印决,但不对外,使出了什么封禁之术对准自己,像在镇压“不死”!

——他真心求死!

爱苍生大道之眼洞若观火,邪罪弓在大腿上弓弦轻轻震颤,似要有动。

末了,他却微摇头,淡淡道:

“我不会杀你,你走吧。”

……

五域都一急!

这可是大好时机!

天人五衰分明走火入魔到最极致的阶段,连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此时不杀他,哪怕将之捉住,镇压进死海什么的,也好啊,怎么能放了?

仲元子再也忍不了了。

他在这里陪着天人五衰发疯这么久,可并不想等来这个结果,最起码捉拿归案吧?

然脚步刚一动,不远处碎山堆上,爱苍生头都不回开口了,像是在对他解释,也像是在对五域解释:

“若你是之前的天人五衰,我会杀你。”

“若你无有当下这番话语,即便衰败之力修至收发自如,我亦杀你。”

“但你可以交流,还有神智,想对抗,会对抗……你是一个正常人,我不会杀你,但我接下来会盯着你。”

大道之眼上一次说要盯一个人,神亦空白了三十年。

仲元子闻声脚步一顿,心头略有不甘。

但仔细想想,自己除了辩驳几句逞逞口舌之快,爱苍生犟脾气不会变。

多言无法改变什么,他只能退步往回,长长一叹:

“纵虎归山吗……”

五域完全没有半分放松!

这可是天人五衰,状态还如此不稳定!

保不准哪一天你大道之眼打瞌睡,他刚好发疯,就导致一域之灾了,这责任谁来担?

“杀了他啊!”

“他杀了秦断、裘固,爱狗你就这么放过他了?你有病吗?怎么感觉大家都疯了啊!”

“天人五衰就是条疯狗,咬谁谁死,这养着他能干嘛,图一个反咬你一口?”

“爱苍生,你被血世珠控制了!”

连五域传道镜前的炼灵师,这会儿都感觉是血世珠在发挥作用。

天人五衰得到爱苍生的回答后,非但没喜,相反更加癫狂了。

他仰头爆笑,身子往右侧挺着,像一座歪了的拱桥,裸在袖袍外的左手手指高高抓起,因用力绷紧而成爪状。

他的姿态狂狷,笑得摇头,仿佛眼泪都要笑掉出来了:

“哈哈哈!”

“不会杀我……”

“但也不会助我……”

“漠视?无视?散养?任其发展?与我无关?桀嘶嘶嘶……好哇,太好了!”

天人五衰扭曲得像是要变异了!

他突然头疼欲裂,蜷回了身子来。

可绷成爪状的双手完全没有半分释力就捂上了脑袋,以至于锋利指尖插入颅骨后当空溅射出了血花与肉碎。

“滋!”

这一幕自戕溅血,给五域看得毛骨悚然。

风中醉扛着传道镜,吓得镜子都险些掉下去,太诡异了。

可自戕的天人五衰没死!

他本就不死,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好好好……”

“好一个圣神殿堂,好一个苍生大帝,好一个保持中立,好一个不偏不倚……”

“一样!都一样!你们都一个样!!!”

轰!

猛一声炸响,天人五衰早就压着的心魔,彻底释放了出来。

他的周身涌开滔天魔气,死神之力跟着勃发,旋即是鬼气……

可鬼兽化尚未变形。

他一身吞噬之力大绽,将一切异化的力量吞纳入腹。

这似乎是他在绝境中找出的唯一一条生路:

利用吞噬之力,不断吞噬这等走火入魔狂纳天地灵气后爆发的力量,消化后再反哺自己,做到……自给自足?

五域全看呆了。

徐小受都瞠目结舌。

这种“修炼方式”,未免也太极端、太极限了,难怪他成长蜕变得比自己还快……

“这样,真没有问题吗?”

所有人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就连爱苍生都开始想要否定自己方才的想法,握住弓,试图拿起时。

天人五衰癫乱的神智,似跟着吞噬之力将异象吞噬后,恢复了过来。

轰隆!

九天劫云汇聚,雷声轰鸣不断。

“尬——”

天人五衰背后展开三足黑枭的短翼,将他颓废的身子勉强吊起,徐徐浮空。

他依旧崩溃,但却是有理智的崩溃。

他依旧呢喃,伴随呢喃,头顶上血世珠缓缓浮现:

“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杀了我,而非漠视我……”

爱苍生凝眸警惕,不作回应。

这人确实很疯,自己一见面就杀死了他一身,全靠不死之体他才苟活至此,他疯到记忆错乱了?

不得不承认,天人五衰确实是一个试验体。

类似他这样复杂的存在,炼灵史上一个都没有,完全无法作比较。

爱苍生犹豫了。

一方面理智告诉他,真不能任其发展了。

另一方面,他又想看一看,等一等,等着看这样胡乱拼凑而成的怪物,能否拼成一个他也期待着的,可能是怪异的……

“十”?

……

“封圣!”

“他想重新封圣!”

遥遥的,风中醉标记一眼圣劫,看到血世珠从天人五衰头顶浮出后,明悟了什么。

画面中,果不其然天人五衰双手一扬,举出了两颗半圣位格。

风中醉豁然开朗,以自己的视角,全力解读道:

“他上圣山,一方面是来找苍生大帝问心,求要一个答案。”

“但这些都是虚的,也许他早就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更知晓自己所期待、会发生的,可能性几乎等同于零!”

“可人就是这样,不是吗?”

“哪怕万中存一,那‘一’不灭,他也会想等一个奇迹,但果真等来的是一个‘否定’的话……”

风中醉眼睛涩涩的,鼻子酸酸的。

他不敢靠近天人五衰,但他感恩。

他听完天人五衰后,已能明白这个人的苦衷:

“只有被全盘否定,才能义无反顾走进另一条道啊,可他的道,注定了和我们这些……人,截然不同!”

抹抹眼角,风中醉望着画面中被高举着的两颗半圣位格,重整情绪,昂声道:

“另一方面,务实的方面,他就是为了半圣位格!”

“以血世珠封圣,终究是路浅,他永远走不到尽头,无法更进一步。”

“唯有找到半圣位格,重新封圣,将血世珠这等极致之诡异,从身体里摘除,或许他才有可能找回一缕光……明……”

风中醉的解读忽然延停。

他瞠目结舌的望着,镜子中的天人五衰,猛地将双手中的半圣位格,齐齐献祭给了血世珠。

“合!”

这一声合,震天动地!

合的不止是珠与位格,更是天人五衰独一无二的道!

半圣位格的力量注入血世珠。

圣劫滚滚而来,圣劫灰溜溜滚去。

……

“我错了……”

“天人五衰,完全没有重新封圣的想法!”

风中醉惊着尖叫起来,一边说,眼神多了恍然,旋即涌出的是更为惊悚,与激动,与疯狂,与猩红:

“求人不如求己?”

“拜神不如拜我!”

“我问遍天下,可苍生帮不了我,这世间还有谁能帮我?”

“那半圣位格是能让我正常,可我所求道之尽头俨已病态,我如何还能称之为‘正常’?”

“卑渺羸弱常态之我,赢不了。”

“血世指引疯魔之我,尚有一线希望!”

风中醉说着双手高扬,满脸虔诚:“既如此,世界,何不与我一并堕入黑……滋……滋滋……”

风家城。

老家主风听尘一张脸黑沉如墨,又摁了手上灵珠,确保传道镜的声音被屏蔽,风中醉的鬼话传不到五域去了后,这才稍稍放下下来,开始怒骂:

你他娘的怎么什么都敢说?

谁让你代入天人五衰视角了?

你也发病了吗风中醉,你要不会解说想葬送整个风家了,吱一声,我这边换个人去接替你,何至于搞这一出?

听到一半时,风听尘便感觉到不对了。

风中醉那小子绝对被什么力量影响了,他平时虽然也浪,但关键时刻是稳的,不会如此发病。

“是血世珠吗?”

好在血世珠固然是强,但风听尘这声音掐断得也很及时,似同时存有什么比血世珠层次还高的存在,在指引着人去阻止血世珠。

传道镜只剩下画面,听不见任何声音之时。

东域战场这边,将两枚半圣位格力量献祭给血世珠后,天人五衰临空睨下,气势饱满,不再枯竭。

就这般死死盯着爱苍生,他一挥袖:

“灵鬼搬间!”

嘭嘭嘭……

像是从五域各地,以标记之法,搬出来了什么东西。

天人五衰身体下方,砸落一道道身影,或红衣,或白衣,或作常服打扮……

这些人无一例外,或宗师、或王座,总之最高不过斩道,没有一个境界臻及太虚。

“这是?”

路轲在一众人等间拄着龙剑青鳞脊茫然起身。

一抬眸,看到了不远处苍生大帝,撇头后看到了徐小受,以及满脸惊恐的仲老!

头顶似乎有影……

他一抬头,天人五衰!

小红衣吓得踉跄跌倒,不敢相信自己从中域圣山那边,直接出现在了东域正面战场?

“记住这些人。”

天人五衰单手起决印,手微扬起时。

“嗤嗤嗤……”

“呃唔唔……”

场下鬼气升腾,哀嚎声起。

路轲捂着心口,身子剧烈痉挛起来,很快完全控制不住,身上更涌出了……

“太虚之力?!”

五域各地听不见声音,却能看到那一个个突兀出现的红衣、白衣,明明境界不够,却各个修出了太虚之力。

这些人……

“鬼兽寄体吗?”

“不!他们完全没有鬼兽化啊,都是正常人……”

“但正常人怎会沾上鬼气,正常人又怎都会在境界不及时,悟出了太虚之力?”

“红衣!那是红衣?红衣也有鬼气?这是怎么一回事?”

天人五衰指着下方之人,冷眼扫过仲元子和爱苍生。

他戴着面具。

众人看不到他的嘴唇是否在动。

但感觉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说话……

“他在说什么?”

五域急了,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是关键。

可偏偏,风中醉又关键时刻掉链子,“风中醉,我干你大爷啊!”

……

“我会杀了他,北槐!”

当着五域传道镜的面,爱苍生所不敢说的始作俑者之名,天人五衰敢说。

他甚至催满了血世珠之力。

他要让整个世界都记住北槐。

北槐,红衣之病根,炼灵界之梦魇。

哪怕他让底下这群人,在低境界时便有了太虚之力,让古剑修也修出了太虚之力,他该死,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不知玩弄了多少生命,不知虐杀了多少鬼兽,不知失败了多少千、多少万起实验,才养出这么一帮废物来。

北槐是畸形的。

他的道也是畸形的。

护他道的爱苍生,更加是畸形的。

风中醉有一言没有错……

求人不如求己,拜神不如拜我!

如果能封神称祖的家伙中,存在这样畸形的变态,那为何不能多一个天人五衰?

如果大道之争的“道”,允许有这样的存在,为何容不得多一个天人五衰?

“滋……滋滋……”

传道镜不多时便修好了声音。

所有人望着天人五衰转身飘然离去,而爱苍生却没有阻止。

他们最后听到的话,是沙哑的坚决,是虔诚的祈祷:

“他一定会死,我诅咒的。”(本章完)

第1686章 一人之境谓悲鸣,暴雨之前尚宁静

“淅沥沥……”

从树叶打落,溅在泥土上,又在湖面化作一圈一圈漾出的涟漪。

继华长灯提灯狩鬼之后,时隔数月,悲鸣帝境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这代表气象归正,帝境恢复常态,一切步入正轨。

雨声哗啦啦,越下越大。

山湖中的鱼泡泡越吐越多,似乎都憋坏了,争着抢着要游出来换一口气。

“哇!”

湖面一炸,露出一个个北槐。

有人头鱼身的美人鱼,有鱼头人身的美鱼槐……

在一众鱼儿呼吸新鲜空气时,一尾北槐从不远处游到了岸边,它是人头鱼身,顶着个婴儿脑袋,脸颊肉嘟嘟的,煞为可爱:

“你在想什么?”

岸上白衣赤足的北槐正托着腮,双目空洞,似在此地出神许久了。

他的周边落遍了枯叶,身上沾满了尘埃,蛛网在腿和石的斜角上挂着,将下巴和胸口牵着。

他已成为树、石、湖、风、雨……当中的一员,不是一个个体,浑然天成。

一动不动浑然天成的北槐,闻声后有如回魂,眼珠一动,徐徐往下望去。

呼!

湖边风声雨声打来。

北槐身上的尘埃、蛛网涤荡一空,整个人恢复洁净。

他唇角微微勾勒,低眸望着扒在岸边的小北槐,温柔道:“我在休养。”

“你休养好了吗?”

“嗯。”

“休养,是什么呢?”岸边的小北槐拍打着鱼尾巴问道,它有十分美丽的天蓝色鱼身、鱼尾,可以释放出锋利如金的太虚之力,为山湖中的霸主级北槐。

白衣赤足的北槐依旧托腮,另一只手还握着鼓起的一本泛黄书卷卷,里头夹着笔,是《北槐的生命研究日记》。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眼窝、鬓角淌下,他并不痒,也不在意,很耐心的望着小北槐,柔声解释道:

“生命,在于‘休养’。”

“风折断了槐树的枝杈,伤口需要时间休养,人受了伤,也能通过这种方式疗愈,再次吐绿。”

说着,湿发的北槐伸出了手,脸和掌心朝上,用身体感受起雨点的冰凉:

“看,下雨了。”

雨,是天的恩赐,是生命的甘醴。

北槐的表达十分清晰,他想要欣欣向荣。

悲鸣帝境于是草木繁茂,迅速往上攀长,各种红朵紫花争奇斗艳,释放出了醉人的芬芳。

“下雨啦!”

“快看,下雨啦!”

扒在岸边的小北槐后知后觉般,重复着叫了起来,游向山湖的各处。

很快,悲鸣帝境各地响起了奔走相告的欢呼雀跃声,每一个北槐都在庆祝雨后的新生,由衷的感到开心。

北槐开心的笑。

“嗤嗤嗤……”

忽然,落在各地的雨丝滋裂,从中分泌出了一道道猩红的光。

“啊啊啊!”

“疼,好疼,我好疼啊!”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还要生,我还要生……”

各地响起了痛苦的声音,每一个接触到雨水的个体生命,草木则凋敝,北槐则腐蚀。

像是被侵蚀、被溶解、被诅咒……

悲鸣帝境,伴随这一场雨,陷入了人间地狱,所有的一切很快笼罩在灰翳与猩红的雾霭之中。

北槐失去了笑容。

他翻开《北槐的生命研究日记》,将笔取出咬在口中,快速翻页着。

他没有找到异常。

很快,他放下日记本,侧耳像在倾听什么。

“祟阴?”

他的身后,一道朦胧的黑影幻化,发出轻咦声。

黑影很高,高约三丈,浑身遮藏在黑色的大袍之中,兜帽的黑暗中不见人脸,只有两团幽幽的鬼火。

从其长袖之中探出的骷髅之手,抓着一杆黑色的长柄镰刀,横向架着,只是刀刃便有数丈,长柄斜着深深探入地面之中,不似实体。

“非也……”

那黑影很快确定了怪异的根源,“血世珠之力,祟阴邪术,血脉之咒,以及……”声音渐次变小,直至于无。

北槐缩回了手。

掌心上的坑坑洼洼在快速修愈。

他五指微微一拢,各般力量便被逼现了出来。

有血世珠之力,邪神之力,诅咒之力,死神之力……

“你的力量。”

北槐望着阴云氤浮的天空,失神喃喃。

他身后黑影只是一闪而逝,此刻消匿得无影无踪。

“啪!”

北槐捏碎手中的力量团,唇角再度勾勒,又是开心的笑了。

他抓回泛黄的日记本起身,掌心中这会儿别的力量已经不剩,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吞噬之力。

“找到你了。”

……

北槐,会死吗?

直至天人五衰的背影完全消逝在天边,他的诅咒之声完全消失在耳畔。

爱苍生不曾发箭,大道之眼盯着虚空,依旧失神。

很快,他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北槐不会死!

十尊座有很多怪胎。

有自己这种平凡出身,一步一步靠机缘和意外拼出来的。

有曹一汉、八尊谙那等天才,一蹴而就,靠悟道的“悟”之一字,直接悟出来的。

可所有的加起来,都抵不过五大圣帝世家传人一时兴起作出的选择:

道穹苍,北槐。

道穹苍之所以还只是如今的道穹苍,是因为他走了和北槐不同的道。

他无法忠诚于乾始道氏,却尚存人性,于是选择了白手起家。

这是爱苍生现下所认为的。

他迄今仍旧看不透道穹苍,自觉能得到的所有关乎于“道穹苍”的见解,只是他想让自己看到。

而北槐……

完全不同!

和藏着掖着的道穹苍截然相反,北槐永远坦白,永远赤裸。

他忠诚于悲鸣帝境,亦忠诚于自己,以一种与正常人思维完全迥异的方式。

他按部就班走完了悲鸣帝境对他的规划——使用着圣帝世家的资源,兑现着自身的天赋,通过圣帝世家的问心考核,走到了那最后一步。

不同于月宫离,对于圣帝位格的“取而代之”之选,北槐没有半分犹豫。

他公开接过了圣帝位格,契约、成就,一跃成为当年十尊座那一代中,第二位封圣帝的存在。

以上为爱苍生所了解到的,北槐忠诚于悲鸣北氏的部分。

以下为他所了解的,北槐忠诚于自我,且与忠诚于家族毫不相悖的做法。

北槐甫一封圣帝,便开始推行自己对生命的研究理念。

仅用了三年时间,他完成了对悲鸣北氏的改造,将九成九的生命体,改造为北槐。

他将悲鸣帝境的世界树、守护神——大世槐奴役。

他将分散在世家高层的所有灵器、灵药、灵兽……等资源集中、统一,抓回自己手里。

他把所有阻碍生命研究理念的存在、声音送进轮回,让他们成为第一批实验者,用以完善理念。

他仅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一跃成为了悲鸣帝境史上最强的家主,让世界百花齐放的同时,对外永远只会发出一个声音:

北槐!

五大圣帝世家再次襄举盛会,瞧出了悲鸣北氏下层人员状态不对,各个都有点疯癫时。

生米已成熟饭。

悲鸣帝境,已是一个人的帝境。

除了敬而远之,或是关键时刻一同抵制北槐,其余四大家已什么都无法做到。

连寒宫月氏都不太想去招惹,可想而知,北槐已强到什么程度。

“北槐,会死吗?”

脑海里再次闪逝天人五衰斩钉截铁的宣誓,爱苍生微微摇头。

这便是他对于天人五衰的质问并不想多作回应的原因。

这便是天梯之上不可告人,告了也无人会记住的真相。

实际上,对外一切能够有的解释,早在徐小受登圣山,爱苍生道出“护道人”三个字时,便解释过了。

“十!”

同为十尊座的我不行。

尚未臻至十之七八的徐小受不行。

普天之下,爱苍生空有大道之眼,看不到还剩下几人有机会可行。

他愿意给胡乱拼凑的天人五衰一个企及“十”的机会,哪怕他神智再疯,只要还能控制得住灵台处一丝清明……

在世人眼底,天人五衰是癫的。

在爱苍生眼底,天下人癫了,都比不及一个北槐癫。

护道人是自封的。

因为井底之蛙看不见的东西,大道之眼看得见。

爱苍生不愿再看到飞蛾扑火,更不愿意每一次飞蛾扑火后,更为滋养火势!

“诅咒……”

诅咒,会有用吗?

来自天人五衰的诅咒,连道穹苍都中招,连自己都自甘堕落,显然极为强大。

可是!

它,对付得了北槐,乃至其余三大家吗?

爱苍生没有答案。

他缓缓从天空收回目光,再次恢复成平日里该有的静态,扭头看向了还留在此间战局中的徐小受。

天人五衰要的答案太小,他懒得给。

徐小受知道答案的大致轮廓,他不用给。

可光“答案”不“答案”的没有用,徐小受说得很对,就是“打”!

如若所有的一切加起来,连自己这个自封的护道人,天梯下的最后一块试金石都迈不过去。

滚回去玩吧。

至少,井底之蛙也有它自己的福分,知道得少,活得快活。

……

“我需要去南域吗?”

碎石堆上,依旧端坐在桂木轮椅之上的爱苍生,看得到五域的议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他知道,“苍生大帝”的形象在此过后,会有损跌,他并不在意。

他本就不是为了苍生而护道。

他为了泪小小,为了泪小小的自己。

他看着徐小受,神情依旧平静,仿佛从桂折圣山被拍到东域来,在中间杀了一次天人五衰又不死……

这些,都无足轻重。

事实也确实无足轻重,于爱苍生所拥护的“道”而言,渺若泥尘。

“如果你坚持,我会让仲老带我去南域,你我之间的约定还有效。”

爱苍生盯着仲老身旁的年轻人。

世人皆言受爷狂如少年八尊谙,他更也喊出了“百代无我此天骄,万载难出再高人”的狂言。

爱苍生没有在徐小受身上,看到当年八尊谙的半个影子,更没看出他里外有着哪怕半分成功的希望。

他没有做到跨时代。

他打不败三十年前的自己,扛不住三段启封。

他对彻神念的修炼只在皮毛,比不过曹二柱,更不及魁雷汉。

这证明圣奴培养的下一代,泪双行是失败品,取缔泪双行的徐小受,依旧也是失败品。

圣奴的三十年,从头到尾,都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除了八尊谙。

除了八尊谙的精神。

“八尊谙,只剩下一个你了……”

……

“怎么说?”

仲元子瞄了一眼身侧。

很难得,徐小受和爱苍生,还能有这种平静交流的时候,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也或者说,血世珠离开了现场,感觉是真好啊,空气都变甜了……

仲元子感觉寰清宇阔了都。

连带着对爱苍生所言及的“带人”,都没有半点异议。

他的俸禄不高,但也没有拮据到无法带人跨域的程度,怎么说也是四神使之一!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徐小受同样快速从对天人五衰的忧虑上抽回了神来,望着仲元子问道。

意念剥夺!

‘计划?’

‘计划当然就是先把你困在死海第十八层,然后……’

“仲元子!”爱苍生并不大清楚二人之间的具体关系,也不想知道,这不妨碍他重重警告出声。

‘啊?什么计划?’

仲元子眨了眨眼,反应极速,摸着他的黄色棱形纹头巾,眼里就透出了茫然:“啊?什么计划?”

徐小受摇头失笑。

仲老你原来是真呆,不是装的啊。

话出口前,还用在心里头演示一遍的吗?

意念剥夺如果不是在战时用意窃取关键时刻的下意识反应,确实如在这等情况下,即便加上了指引,也很容易被外人打断。

徐小受并不在意,看回爱苍生道:“我坚持,你去南域吧。”

东域跟南域,对受爷而言,有什么区别?

五域传道镜前所有人也快速从天人五衰的插曲中回来,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风中醉还在头头是道的分析着。

实际上,在徐小受心里,东域跟南域没有区别。

都是让爱苍生暂时远离死海。

可爱苍生有大道之眼和邪罪弓,不论在南、在东,都可及时射箭支援。

徐小受也知道,桂折圣山一行人,执意要执行那什么“计划十六”,执意要将战场开在死海。

死海,必然有着什么能困住自己的大坑。

这不重要。

大家都是明牌了在打。

徐小受也不是非得一下就跳到死海最里层的大坑里去。

在爱苍生去南域之后。

距他进死海、桑老出来之前,尚有一段时间。

对别人而言,这点时间根本不算时间,没有谁能突然有所成就。

对徐小受来说,这是他能腾出来的,当着五域的面,迅速壮大自己,会被关注,却绝不会被所任何人打搅的至关重要期。

因为在这段时间内,连苍生大帝,都要等着自己,护着自己,直至自己进入他提前布置好的“大坑”之中。

“爱苍生。”

“嗯?”

“没什么。”

“呵。”

徐小受看着轮椅上的那位冷笑,他也还以冷笑。

实际上,他真想说一句:“圣山没了道穹苍,你们真的布不起来任何所谓的‘局’!”

想想还是算了。

万一这些人一受刺激,去把骚包老道请回来,或暗中求了他的什么锦囊妙计。

接下来要走的路,可能会难上万倍。

“需要我送你们一程吗?”

徐小受转头看向了仲老。

别人不知道仲老是怎么着急忙慌赶来东域的,他全程见证。

仲元子表情有些有些窘迫,余光一瞥竖在不远处的传道镜,拂袖道:

“不必。”

徐小受见他这幅傲娇表情,险些笑出声,抿着唇角拍了拍他肩膀:

“保重。”

末了,背着传道镜,抓着空气主动偷偷握了一下仲元子的手,像往他掌心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们在做什么!”

风中醉眼尖地捕捉到了这一切,惊叫起来。

画面中的仲元子像是被刺猬一样,一碰就炸,急忙跳开了来,同时摊开手,摊给苍生大帝和传道镜:

“他故意的!”

“他什么都没有递给我,他只是握了我一下,他……啊!”

仲元子突然语塞,表情难受得像是吞了蚊子,感觉自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什么都没有给我啊,你们莫要误会!

但是就因为他什么都没有给我,所以我什么都没法给你们展示,虽然这看起来像是在骗你们,但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仲元子戛然而止的原因就在于此了。

他无法证明,方才徐小受举止偷偷摸摸的,却什么都没有递给自己!

我不清白了……

爱苍生沉沉闭上了眼,简直懒得再多看这小老孩和老小孩两个人。

他对一切视若无睹,挥手召来了仲元子后,也不顾后者的喋喋不休,最后看向徐小受:

“死海之后,我将不再留手。”

徐小受毫不领情,脚下展开空间道盘,刷一下出现在了中域桂折圣山之旁。

风中醉手中传道镜,不自觉就对准了受爷那潇洒的背影,后知后觉:

“什么?方才明明还在东域……”

他惊声尚未落定,北北咻一下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依旧背着她的帝剑,突到了风中醉身前,俯下身子后,两只手指怼在了肉肉的脸颊上,将下眼白拉出,对着传道镜就做了一个鬼脸:

“说得好像你能赢似的,爱狗,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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