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邀请

次日。

范氏正与十七娘在府中插花。二人一面插花,一面聊天。

范氏道:“爹爹上一趟自赴任正路过洛阳,洛阳太守邀爹爹前往花会。爹爹言此花会宴集之所,皆以花为屏障,至梁、栋、柱、拱,以筒储水,簪花钉挂,举目皆花,真是好看。”

“改日我以牡丹插花,十七,你素爱牡丹,你看以牡丹插花如何?。”

十七娘道:“我喜牡丹乃因它遗世独立。昔武后诏次日游后苑提笔云,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然而百花俱开,牡丹独迟。武后一怒之下烧去满园牡丹。如今牡丹折枝与百花同列,共插瓶中,岂是牡丹本意。”

范氏笑道:“我的插好了,如何?”

十七娘道:“好是好,但用古铜瓶来纳之更好。”

“你啊你,事事都要挑个理来。再好的器物,都要贬损一番才是。”

十七娘笑道:“还不是嫂嫂纵着我。我插花就素来插得不好,不插了。”

范氏失笑道:“也终有你也不会的。”

范氏虽是这么说,但仍是命女使取了古铜瓶插花来。

姑嫂二人游园,范氏忽道:“昨夜二叔博得爹爹赞赏那番话,并非自己主意,而是借别人的话头。”

十七娘问道:“哦?爹爹看出来了?”

范氏停下脚步看向十七娘道:“好啊,你瞒得真紧,也不与我说道,说说你如何看出?”

十七娘笑道:“好嫂嫂,我说就是,我本以为也是二哥这半年在太学读书,学问大有长进,但我看二嫂的脸色,却是皱眉不展。她是二哥的枕边人,二哥学问如何她是再清楚不过了。但我见二哥被爹爹夸奖后,二嫂却没如何欢喜,心底这才有些疑惑。再经你这么一说,就明白了。”

范氏道:“难怪如此,你二嫂一直与我素来不和,若二叔得了势,她在我面前神气自是不同。你倒看得仔细。”

二人起步又行于湖边,吴府湖边小径遍植柳树,一路行来不时要伸手托起垂下的柳条。

十七娘道:“嫂嫂这我要说你,二嫂人也不坏,就是平日清高了些,不愿与府上的人往来。”

范氏道:“我最厌人如此,再说妯娌之间,哪有好与坏之说,最常得看对方不顺罢了。”

范氏言此失笑:“不说这些了,你道二叔是借何人所言么?”

十七娘笑道:“大概是他太学里哪个同窗?但嫂嫂这么说,倒似我也识得一般。我猜不出。”

范氏笑道:“猜不出?还记得当初翻仙霞岭时那章家少年么?”

“真是……他……”

范氏闻言有些意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十七娘,但见她一手遮住垂来的柳枝,一手轻提罗裙的裙角。十七娘双目看似低垂看路,实不敢与己对视。可范氏盯着她欺霜赛白脸上,从这片刻流露的神情里察觉到些异样。

范氏心底狐疑,二人走过这段小径,来至凉亭里坐下。

这里早有几名老妈子提前摆上夏令水果及饮子。

凉亭上的石凳也早一步铺上了锦垫。

十七娘坐下后已是从容地道:“方才一时不慎,被几根柳条刮到脸上,倒有些生疼。这位章三郎君,我还记得,当初他言‘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

说到这里,十七娘又笑道:“如今倒是变得‘唯不改朝廷法制,用此以报国’。”

范氏也装作不知地笑道:“说来也是,一言胆大,一言谨慎,都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十七娘道:“是爹爹厉害才是。”

范氏道:“昨夜乃二叔后来与诗郎一并入书房与爹爹说话时自承得。听二叔言道,这章家郎君在同斋之中,年纪是最小几人之一,其他倒是不觉。只是听二叔说章三郎曾数度主动结交他……”

说到这里,范氏心道,章三郎为何会主动结交吴安持,莫非……

范氏想到这里不由又看向十七娘,却见十七娘倒是平常地追问了一句:“然后呢?”

范氏道:“然后我就不清楚了,只是诗郎这么与我说的,不过诗郎在爹爹面前也赞了几句这章三郎的才学……”

“那爹爹……可信得过哥哥的眼光?”

“这我也不知。”

“对了,还有一件事说来稀奇。”

“何事?”

见范氏有些欲卖关子的样子,十七娘也耐心地坐着喝紫苏饮子。

最后范氏忍不住言道:“爹爹昨晚在书房还说了一事,他说此来进京述职正好有些闲暇,让诗郎与二叔多邀些京中青年才俊来府上宴集,如此哥儿俩以后荫官了,仕途上也有个扶持,他也好看看今日后生的风采……”

十七娘已停盏不饮。

范氏故作淡然地道:“也是奇怪了,爹爹怎会有这个兴致,再说你几个姐姐婚事,那可是归于媒妁之言,旁人家上门说媒,爹爹再从中视其家世人品而择之,倒没有这般事先……”

“嫂嫂,你莫要……莫要说了……”

范氏笑道:“难得见你脸红一回,不过诗郎问爹爹,是不是选尚未有婚约的青年才俊,爹爹却将诗郎狠狠责备了一番,我想也是,我吴府……就是真的……或许爹爹真是想见一见今日才俊。”

“嗯,爹爹,必是如此打算。”十七娘话虽这么说,但面已酡红如醉。

太学放假的日子。

家住汴京的太学生都是早早回家,就连黄好义也去打炮了。

章越本打算在斋舍读书,但到傍晚时却为刘佐,向七邀出门洗浴。

章越以往都是在竹林打井水冲澡,听闻可去澡堂沐浴,也动了心事当即与刘佐,向七出门。

在汉唐时实行市坊制,老百姓住坊,交易则往市,同时朝廷严令‘非州县之处’不许设市。

但宋朝打破了市坊,而且草市也得到了朝廷的承认。

之前担心的税收下降,并没有因市场的开方减少,反而因取消的市坊,更令商业繁华,交易兴盛。

若说杜甫那首‘江南逢李龟年’,令人想起盛唐长安的景象而黯然神伤。

那么宋朝的汴京繁华更胜过唐朝,甚至元,明的京师。

还有件事也是汉唐没有的,从宋朝起也取消了宵禁。

章越等去澡堂一路之上不免看着汴京的夜景,真可称得上‘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水门向晚茶商闹,桥市通宵酒客行’。

眼下未到汴京繁华的时候,但是已是可以窥见一二。

拉货的太平车仍如白日般穿行于街头巷尾,茶肆饭馆的伙计站在门前迎客,楼台的妓女已挥舞着红袖招揽过客。

到了地头,只见浴堂门前悬一小壶,暖灯两盏迎客。

进了门自有人招呼:“敢问客官喝茶,还是沐浴?”

汴京浴堂多是前茶馆后沐浴,搓澡之后再喝一壶热茶,那简直绝了!

“先沐浴!”向七十分老道地言道。

刘佐神色暧昧地笑着对章越道:“三郎,今日让你开开眼。”

章越心道,不会有什么其他服务吧?

茶馆后内有曲径通幽,但左右有二门,一门名为‘叠萝’,一门名为‘沧浪’。

章越远远站在门外,但听里面遥遥传来男女浪声呼笑,已是目瞪口呆。难不成宋朝民风已是如此开放了吗?

刘佐,向七见章越如此不由捧腹大笑。

章越心道,这可不能让人看轻了,谁怕谁?就当作成人礼了。

当即章越哼了一声即往‘叠萝’走去,一旁的侍者连忙拦住章越道:“叠罗是‘女泉’,咱们要去沧浪。”

章越这才恍然,再看向刘佐,向七,二人已笑得几乎瘫倒在地。

进入浴室后,三人各自宽衣解带,然后各领了一条干巾进入一大池。

但见这大池都坐着一群大老爷们,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池内热气腾腾,想必是池外有人烧着热水混入池内。

可是为何章越心底反而有些失望?

章越洗了澡,然后拿着干巾出门,这时自有人问章越要不要揩背,修脚。

章越先问价钱,听闻揩背,修脚都是五钱。

“那就揩背。”

章越一面享受着服务,一面想起苏轼的一首小词。

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一阵搓背之后,章越是浑身舒坦,懒洋洋得不想动弹,歇息了好一会才与刘佐,向七二人一起往浴堂的茶馆小憩喝茶。

洗澡喝茶之后,章越沿路返回太学,同时向刘佐,向七打探吴安持平日有什么喜好。

章越看看自己能不能投其所好,然后顺着他敲开王安石这条路。

不过刘佐,向七都是摇头,言吴安持这人平日未听说有什么喜好,反正就是人家不愿与他人相交的样子。

章越听了也不懊恼,但凡是人都有爱好,自己在太学继续慢慢观察就是。

次日章越返回太学后,没有意料的是,吴安持竟是主动自己找上自己。

这令章越倒是‘受宠若惊’,莫非是自己的诚心终于感动了他。

吴安持请章越十五日后,太学放假时往吴府上宴集。

虽说邀请的不仅是章越一个人,还有不少太学生,但如今已是很令章越很高兴了。

因为结交上吴安持,是自己将来投向新党的最重要一环。

(本章完)

第137章 府元

章越平日除了读书专研文章之外,偶尔也学着些投壶,射箭之艺。

这也是没有办法,平日时间太过于充裕,以至于可以学太多东西。

太学里日常的作息是这样的,五更鼓后片刻会响第一通鼓。这时候大部分太学生即已是起床了,各自于斋舍里梳洗穿衣。到了第二通鼓时,即前往厨房取饭,然后各自在斋舍里就食。

因为章越有昼寝的习惯,故而一般要等第二通鼓时才会起床。他梳洗时自有斋舍里的同伴帮忙带饭回来。

吃完早饭后,若有私试或讲习,众人要去崇化堂,若没有则在炉亭里自习。

太学一直以来的校风,就是每次公试私试之后,胡瑗和掌仪会于诸生在崇化堂内,合奏乐歌至夜方散。

这是太学一直以来的规矩,算是课余放松,这也是劳逸结合。

到了午后,章越则会雷打不动地昼寝。同斋的人看得都是佩服,换了别人这样会被师长怒批。而且章越并非是小睡,一睡就是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

到了晚上除非太学小厨有加餐,章越一般也会在斋舍用晚饭。

不得不说,太学的日子确实清苦。但是章越还算能忍受的。

但太学里不少是官宦子弟或本身家境殷实之人哪会吃得了这样的苦。

故而晚上他们都会寻个借口溜出去。但太学无故不得旷宿,除了安排一名博士每夜寻斋,还有直讲室令一名直讲值斋登记太学出入。

不过胡瑗离去后,太学风气有所松懈,太学生们为了请假出宿,就屡屡在薄上签“感风”二字。

日后有名太学生入了馆阁,馆阁也有校官直宿的规矩。

按规定,三馆秘阁每夜轮校官一人直宿,如果有原因不宿,则虚其夜,被称为豁宿。按照规矩,豁宿不得超过四天,到第五天就必须入馆中宿值,如此给了不少官员可乘之机。凡是要豁宿,馆阁官相沿成例地在值班簿当值人的名位下写上“腹肚不安,免宿”几个字,所以馆阁夜宿的值班簿,时人相传称之为“害肚历”。

这位太学生出身的官员也是屡屡签豁宿,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在太学时签‘感风’二字外出的经历。于是将两件事合在一起,戏称‘’害肚历’,可对‘感风簿’。

这也是一桩太学时的笑话,众人时常提及。

比如黄好义入太学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经常是‘感风’的常客,令直宿的国子监直讲都很是疑惑,这孩子怎地如此?

有一日假日时,黄好义将男装打扮的玉莲带入了太学。

太学的规矩是平日不许学生见客,但假日时允许在斋舍见客。可是黄好义竟公然将妓女带入,万一被告发可是要被开革学籍的,连章越也要被牵连。

章越将黄好义训斥了一顿,将二人赶出了斋舍。

幸亏黄好义还没浑到底,听了章越的训斥立即带着玉莲离开太学。

除了黄好义,斋舍里太学生签感风倒是不少,有些是家室在汴京,难以忍受太学里枯燥生活。

也有的太学生则是青楼里的常客。

太学生受妓女欢迎,这是众所周知,而且大宋最大的‘红灯区’就在太学旁。

官员公然狎妓已是风流之事,又何况这些年纪轻轻的太学生们。

太学中有个段子。

有一名学生整日流连于青楼,有一日回家双腿疼痛,其母当时按着他的腿道,我儿读书良苦,经常深夜读书,学里缺乏炭薪,故而冻坏了吧。

这名学生听了当即羞得无地自容,当下痛下决心再也不去青楼了。

这样的故事,经常被老生拿来告诫那些爱去青楼的太学生,劝他们浪子回头。

不过章越算是无处可去,偶尔学累了,也会夜里去到处逛逛,有时候逛逛州桥夜市。有次也从那淘来好些寿山石。

章越当时看了不贵,就买了许多。

平日学累了,就刻几块印章。

反正章越就是时间多,睡后还有六个时辰可供挥霍。

什么也都学着些,除了文章书法之道,还有射箭,投壶,以及篆刻印章都在他的学习范围之内。

反正每日那么多时间,只是读书也是够辛苦的,多几个课余爱好也是不错。学习其他技艺,就将技能点全部点上就是。

“三郎,又在刻章?”

章越抬头见是斋长刘几,起身道:“是啊,斋长有什么贵事?”

章越隔个两三日就会刻一个印章,如今不知不觉已是刻了十几个印章在手中。身为斋长刘几自是知道章越刻章之事。

刘几笑道:“三郎,我看你刻章极好。”

“斋长这话不敢当。”

刘几道:“不是虚言,这坊里刻出的印章虽好,但带着匠气,一横一划都木讷极了。倒是三郎你不仅篆书极好,还将书法融入刻章之内。”

“斋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章越笑道。

刘几笑道:“果然瞒不过三郎,是这般,知书学的杨直讲知晓吧!他喜欢你的刻章……”

“杨直讲?”

章越自是知道什么人?对方名为杨南仲,如今教授国子监书学。

有人云当今小篆名家,天下唯有邵不疑、杨南仲、章友直。

当初宋仁宗就是请章友直,杨南仲数人雕刻二体石经,可知二人书法都是当世一流。而这石经如今正置于太学之中。

按道理来说,章友直与杨南仲交情应该不错。但事实上章越跟随章友直多年却一句也没从对方口中听到杨南仲的名字。

刘几见章越犹豫不由问道:“有什么难处么?”

章越想了想道:“倒不是难处。若是杨直讲要刻章,我这正好有一枚,就赠给斋长。斋长自己处置,但若在杨直讲面前切莫说是我送的。”

刘几略一寻思即是会意道:“三郎放心,我定不对外说你赠的。”

章越取了一章给刘几。

“三郎,真是够朋友。”

章越笑了笑,自己白日昼寝,闻鼓不起床等事都是刘几替自己遮掩着,两块刻章除了费了些功夫,却也不值几个钱。

刘几取出一袋钱来道:“三郎,些许心意还请收下。”

章越推辞道:“同窗之间讲这些作什么,不收。”

刘几见章越坚决推辞,也没有再送。

次日刘几又来到斋舍,赠给了章越一件新袍子笑道:“三郎,此件袍子于我有些短了,也懒得改了,见三郎衣裳旧了,正好赠给你了。”

章越见刘几其意甚诚,先是问道:“昨日那印章,杨直讲以为如何?”

刘几哈哈地笑道:“杨直讲很是喜欢,他言如此精巧之物,实在难得。”

章越笑道:“好说,若是杨直讲再托你,斋长就吩咐一声,我三五日刻来就是。”

刘几笑道:“那真是要多谢三郎。”

章越这才收下袍子道:“不敢当,国子监解试在即,我就在此先预贺斋长。”

刘几闻言大笑,自信道:“借三郎吉言了。”

过了些日子国子监解试,开封府解试都是开考。

当今官家可谓恩德广施。

范仲淹变法一直言‘冗官’之弊,但官家这几年反而是大开封官之弊。

不仅荫官无数,而且两年一次开贡举,这一科更是将进士名额从三百九十多人,升至五百多人。

朝廷负担如何不管,反正读书人是挺高兴的。

刘几改名之后,不出意料地考了国子监解试第二名。

章越对此倒是平静,但接下来的消息却令他极不淡定了。

因为开封府解试第一名居然是……章惇。

府元!

要知道各路解试第一称为解元,唯独开封府解试第一名则称为府元。

开封府府元意味着什么?

明年进士名额是如此分配的,开封府进士二百一十人,国子监进士一百人,礼部进士两百人。

开封府府元还没听过省试落榜的,而且府元是进士头甲的常客。

当章越听闻章惇得中开封府府元时,着实百感交集。

入太学后的日子,他几乎已忘了这个兄长,甚至同窗们一时也无人在自己面前提及章惇,章衡的名字。

但章惇得中开封府府元后,所有人再度想起了章越。

“三郎,你们章氏真是了得,去年状元是章子平,今年开封府府元又是章子厚。真是每年的风光都被你们章家占去了。”

“章子厚实在了得,去年弃榜,我还曾讥笑一二,如今看来我真是目光短浅了,似他如此人物考中进士直如探囊取物。”

“三郎,你到底识不识得子平子厚啊!好歹也替我等引荐一二。”

章越心道,明明是人家得了府元,你们来恭喜我干什么?

章越倒是没什么言语,笑笑即过,半句不提与二人关系,众人也是说过即罢了。

这日吴安持也道:“恭喜三郎了。你们章氏又要添一名进士了。”

章越笑道:“多谢二郎君,说实话此事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吴安持笑道:“有什么意外不意外,后日我吴府宴集,吾兄也会请子平子厚登门,到时大家好好坐下来说话。”

吴安持对己的言语原先是客气居多,如今听闻章惇中了进士,倒是热情了些。

只是章越面上在笑,心底却在想,后天自己到底是去吴府呢?还是索性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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