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第358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358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刘健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要来的。

这些御史,一旦要深究某件事起来,迟早能找到证据的。

现在,真凭实据就在眼前。

刘健面色如常,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岂会被一个小小御史吓倒。

“噢。”只轻描淡写的噢了一声,然后就没下文了。

就仿佛是,这王芳御史,是如往常一般向内阁首辅大学士汇报工作一样。

而作为堂堂宰辅,当然不可能对区区小事便露出什么诧异、惊讶的样子。

方继藩混杂在人群里,心里朝刘健翘起大拇指,刘公……也很会装逼嘛。

王芳自然不依不饶:“那么,刘公可知道……”

他依旧气势如虹,虽然有些小小的紧张,可想到今日弹劾之后,便将名动天下,却也有一丝小小的激动!

于是他继续振振有词地道:“可知道这个假的钦使是何人吗?”

刘健凝视着王芳,面上依旧是平淡之色,众目睽睽之下,似乎刘健没有在遭受王芳的指责,依旧是气度非凡!

他微微一笑道:“是何人?”

“是刘杰,北直隶解元刘杰,而这刘杰,正是刘公之子!这里有山海关总兵的奏报,这奏报是上陈兵部,在兵科给事中手里截住了,上头写的明明白白,钦使刘杰至山海关,总兵人等款待,刘杰负有钦命,马不停蹄,没有多做久留,此后山海关总兵官命一队骁骑护送其出关。”

顿时,满殿哗然,若如此,就形同于是坐实了。

东宫里流出了假圣旨,负责传递假圣旨的乃是刘杰,是首辅的儿子。

此前虽也有一些流言蜚语,可是没有真凭实据,谁敢贸然对刘公发出质疑。

可现在,不少人蠢蠢欲动了。

刘健依然满带微笑,淡淡道:“是吗?”

王芳有一种自己使尽了全力,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在他的预想之中,刘公好歹也该表现出一点心虚和诧异,可人家依旧怡然自若,这……跟预先演练的剧本不一样啊。

他咬咬牙,便又道:“敢问刘公,可知此人是刘杰吗?”

“这件事,老夫会彻查的。”刘健轻描淡写地回应。

“……”

王芳有点发懵,老夫会彻查的,这口吻就好像是一个气度非凡的上官下达指令一般。

完全没有丝毫被弹劾的觉悟。

王芳厉声道:“已经明白无误了,下官只想知道,刘公是否知道此事?刘杰乃刘公之子,这么大的事,刘公不可能不知道。”

“不知道!”刘健答的斩钉截铁。

“……”

王芳脸色有点怪异,他没想到,首辅大人如此果决,没有给他丝毫缝隙可钻。

王芳不得不道:“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刘公的儿子啊。”

刘健淡淡道:“王子犯法,与庶人同罪,若吾子有罪,自当彻查,让有司查清楚他的罪责,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此事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去查即可。”

“……”王芳算是服了。

骂了一大通,本来在王芳的眼里,首辅该是被告,可这位首辅,却牢牢的占据在了判官席上。

此时,刘健正色道:“有司诸官何在?”

他乃百官之长,自有威严,谨身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纷纷站出来。

这三人,无论是哪一个,都比王芳的官职不知高多少。

尤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更是王芳上官的上官的上官。

他们一道朝刘健行礼:“刘公请示下。”

刘健凛然正色:“此事事关重大,是非曲直,若不彻查,何以服人?伪诏之事,事先就有流言蜚语传出,有司为何不事先查明?”

“这……”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皆是露出了苦瓜脸。

他们自是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听训。

“为人臣者,岂可尸位素餐,现在群情汹汹,有司充耳不闻,这又是何故?都察院事先既查出了一点眉目,为何不报?”

左都御史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虽然这话里没一句脏话,可他的压力却是大得很,于是连忙道:“下官一定详查。”

“不但要详查,还要查有实据,此事牵涉甚大,恐有伤国体,决不可简慢!”刘健严厉训斥。

“是,下官明白了。”

“……”

那王芳,抿着唇,感到更懵了。

来之前,他是很愉快的,总算能搞出一个惊动动地的大事了。

所以他认为,只要自己当廷提出无数的证据,刘公势必战战兢兢,在自己的义正言辞之下,或恼羞成怒,或是汗颜,而自己自是挥斥方遒,自此之后,天下谁不知有一个铁嘴王芳。

可现在……不对味啊。

怎么搞得好像刘公比自己还要义正言辞?自己铮铮铁骨的风采,一丁点也没显露出来,倒是刘公作为首辅倒是摆出了铁面无私的样子。

他显得很尴尬,无奈地看着被教训的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之下,是右都御史;右都御史之下,是副都御史;副都御史之下,是佥都御史;佥都御史下头还有分设的监察御史;而这监察御史下头,才是他这寻常的小御史。

他和左都御史之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刘公被他质疑,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他,却是拎出自己上官的上官的上官一通问责,看着自己上官的上官的上官,被训斥的跟哈巴狗一样抬不起头来,这王芳立即有一种感觉,自己实在太卑微了,卑微到人家都懒得理你。

方继藩站在人群里,已经惊讶得张不开口!

啥?被告的人居然还能如此振振有词?

方继藩忍不住朝英国公张懋看了一眼。

丢人啊。

难怪武勋们被文臣按在地上各种摩擦,混了这么多年,好歹也是国公,你特么的就教我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

看看人家,转手之间翻云覆雨,你的世侄犯了事,你就一句打死别承认。人家儿子犯了事,直接反客为主,铁骨铮铮,一副刚正不阿,清正严明之态,顺带还能将各有司的主官痛骂一通!光辉高大的形象,瞬间竖立起来。

而且……刘健的话里,还提了一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方继藩在那时候,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弘治皇帝。

显然,这等于是说,要查就查个底朝天,我儿子,太子,还有方继藩,一个都别想跑。

这三个人,分别牵涉到的,乃是宫中的太子,是百官之长的儿子,是武勋集团里,最近冉冉升腾而起的明日之星。

方继藩几乎可以想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位主官心里头,是何等的RI了狗!

小御史们可以胡闹,可以破罐子破摔,可三大主官不一样,他们能有今日,可是熬了大半辈子才走上人生巅峰的,小御史可以说,老子不干了,反正就一个七八品的破乌纱!可二品、三品的大员们,敢这样任性吗?

小御史们年轻,罢官之后,可以回乡等待时机,只要名声还在,就迟早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三大主官,混了大半辈子,人生即将走到了尽头,一旦罢了官,接下来只能等死了。

“下官一定用命。”左都御史战战兢兢地道:“刘公请放心,此事,一定彻查到底。”

彻查个屁,这个王芳,谁不招惹,偏偏招惹刘公,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查你王芳。还就不信了,你王芳就没有任何徇私舞弊的事,就算没有,你还没狎过妓?

刘健颔首点头道:“无论查到的是何人,牵涉到此事的,官居何职,又是谁的子侄,都要严惩不贷,这是大事!”

“是,是,是。”

刘健面色淡然,接着才轻描淡写地道:“还有何事要奏吗?若是没有,那么就开始廷议吧,今日所议之事……”

廷议总算是正式开始了。

相对于方才争锋相对般的情景,枯燥的讨论则是让方继藩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捱到了廷议结束,正准备离开,方继藩感觉到了一道热切的目光!

轻轻抬头一看,只见朱厚照正眼巴巴的看着他,似乎希望他留下来!

方继藩觉得他的坐姿自始至终都很不自然,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心里猛的打了个寒颤,连忙假装没有领会到太子殿下的意图,灰溜溜的跟着人潮,匆匆出了谨身殿。

走出谨身殿,一股寒风就迎面吹来,令人不由自主的打着寒颤

方继藩倒是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真是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啊。

果然,拉了刘杰下水,操心的事都少一些啊。

方继藩心里乐了。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淡淡道:“新建伯。”

森森然的声音……

方继藩回眸,看到了刘健。

方继藩露出了笑容,行礼道:“见过刘公。”

“到老夫公房去坐一坐吧,下西洋之事,还要和新建伯好生议一议,这是可不容缓的大事。”刘健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身边,川流不息的人潮在擦身而过,没有人停留,连张懋路过时,也假装没有看到方继藩,更没有看到刘健,眼睛看向别处,昂首阔步的走了。

(本章完)

第359章 喜讯

方继藩乖乖的跟着刘健到了内阁。

内阁又称为文渊阁。

名字很好听,也很有逼格,就是在这宫中,显得破旧和狭小!

从前建此阁时,本就只是相当于秘书机构,谁也没有料到,最终这些秘书们的权柄越来越多,名为学士,实则为宰辅。

只是现在想要扩建和修葺,却已是不可能了。

平时皇帝要修宫殿,大臣们尚且骂骂咧咧,你还好意思提出重修文渊阁?

作为文渊阁大学士的刘健,这里是他的主场,他漫不经心的喝着茶,心里对方继藩自是恼怒万分,自己的儿子,多老实的一个人啊,打死他都不信,儿子是主动参与进了这场风波之中。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而刘健毕竟不是寻常人,不至于歇斯底里的吼叫!

他面容平静,只是呷了口茶之后,才抬头看着方继藩。

这目光倒是很有威压感,是一种含蓄的锋芒。

方继藩心里没底气,便朝刘健谄媚的笑着。

“那个……刘公,下西洋的事……”

“下西洋有什么事?”刘健淡淡的道。

“……”

方继藩不知该咋说了,只好道:“当然是一切听刘公的吩咐。”

“倒是有另外一件事。”刘健漫不经心的道:“幼夫去哪里了?”

幼夫是刘杰的字。

自然,在来此之前,方继藩就料到刘健找他来的目的了。

此时,他决定做一个诚实的人:“去了朝鲜国,这个孩子……真是实在啊,听说殿下忧心朝鲜国事务,主动请缨,非要去朝鲜国不可,怎么了拦都拦不住,刘公,您生了一个好儿子啊。”

刘健依旧凝视着方继藩,脸色却是转为冷漠。

方继藩觉得压力甚大,脸皮再厚,也抵不住这杀人的目光啊。

他顿了顿道:“这个……这个,主要是朝鲜国里那李隆狼子野心,下官料到此人的目的很不简单,朝鲜国内,只怕要滋生祸端,所以……”

刘健打断道:“这么说来,幼夫还有危险?”

他已经懒得听了,哪里会有祸端了。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儿子现在怎么样了,你方继藩把我儿子当枪使,你当老夫是傻子?

方继藩连忙保证:“可能会有一场变乱,不过请刘公放心,下官已偷偷授了他一个锦囊,这锦囊中有脱困的妙策,幼夫断然不会有危险的。”

“是吗?”刘健的脸色终于铁青起来,恼羞成怒的道:“看来果然是有危险啊,幼夫从未出过什么远门,此去若是有杀身之祸,你担得起干系?”

方继藩心里有点发虚。

他觉得以刘杰的智商,理应不可能看到了锦囊之后还乖乖的待在原地吧,只要人跑了就好。再者说了,李隆虽然残暴,可他的目标是国内的士人,刘杰乃大明宰辅之子,又是大明的钦使,他有这个胆子敢动手杀了刘杰?

十之八九,是不可能的!李隆不可能不顾及这些,除非他是个疯子。

那问题是,他是不是个疯子呢?

方继藩想到此处,心里咯噔了一下,卧槽,能干下那等事的,这个人就是个疯子啊。

刘健凝视着方继藩,目光要杀人:“到底有没有危险。”

“有一点点,但是不多。”方继藩老实回答,后背都感觉冒冷汗了!

这话听在刘健的耳朵里,却和九死一生差不多了,顿时怒气冲冲的道:“若是当真出了事,你担的起干系?”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连忙道:“请刘公放心,下官早已安排的妥妥当当了,假若……假若真有个什么好歹……”

方继藩踟蹰了,还真是不知道假若发生了好歹,他该如何给刘健交代了!

看到方继藩这个样子,刘健心都悬起来了:“如何?”

“要不……”方继藩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要不以后下官给您老人家养老送终,以后你就当下官儿子一般看待,下官照料您下半辈子。”

“……”

刘健的脑袋有些眩晕。

他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本就已经无法沟通了,当然,他不知道这玩意叫代沟。不过和方继藩交流起来,他觉得自己至少要短寿十年。

“出去!”他手一指门,甚至这手在发抖。

方继藩很无奈,只好灰溜溜的跑了。

………………

辽阳!

可怕的奏报途径此处。

而辽东都司巡抚彭谊也接到了这封奏报。

随即,这位巡抚倒吸了一口凉气。

藩国发生了乱子,不算什么,这是人家自己家的事,一般情况,大明至多也就在辽东重新布防一些,以备不测。而后,等着人家窝里斗,谁斗赢了,就支持谁。只要还保证最后坐在王廷上的,乃是李氏的宗室,管他呢,大不了重新颁发一个金印和金册便是。

其实在这里,辽东巡抚彭谊的身边还有一位钦使,此人乃是礼部的一个官员,奉旨前往朝鲜国,册封朝鲜国废妃伊氏为王太后。

他走的并不快,捧着圣旨,途径了辽阳,歇歇脚是必须的,这也是彭谊觉得奇怪的,因为此前也有一个钦使途径辽东,不过人家压根没有经过辽阳,直接绕城而去了,只在城外的驿站里暂歇了会儿。

他专门将这钦使找来,然后将从朝鲜国的奏报给他看。

这钦使,顿时整个人的脸色惨然起来,差点没瘫在地上:“此人……禽兽啊。”

他立即想到了自己的职责,现在这个情况,自己还要去朝鲜国吗?

不能,万万不能了,都说了李隆是禽兽,这个时候怎么还可能去册封他的母妃?

何况,那里也不安全了啊。

“你如何看?”彭谊凝视着钦使。

钦使咬牙切齿地道:“若只是诛杀大臣倒也罢了,可此人丧心病狂,不但杀死大臣,竟还大肆株连,杀死了这么多的士人,这是要动摇其国本吗?更可耻的是,此人捣毁圣庙,糟践圣人,将那成均馆改为勾栏娼院,此天地不容也。”

“是啊,天地不容!”彭谊颔首点头。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朝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会惹来多大的风波。

大明天子且不说,这天下的文臣,以及数十万的读书人,可都是圣人门下啊,朝鲜国发生了这样的事,若是朝廷不知道,或者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倒也罢了,可根据从大量逃亡来辽东的朝鲜士人以及贵族的奏报,这几乎已经确有其事了。

也就是说,消息坐实了。

其实彭谊并不知道,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在历史上,李隆是在得到了大明的册封之后,才开始对士人动的手,因此朝鲜国内的士人以及贵族虽被大肆杀戮,却没有多少人向北逃亡。

究其原因就在于,李隆的计策成功了,大明皇帝的册封使许多朝鲜的士人意识到,天朝上国是站在李隆一边的,否则怎么会加封废妃伊氏呢?

也就是说,这是大明所支持的一场杀戮。

因而,相当程度上,朝鲜国的士人对大明离心离德,直到倭人袭击朝鲜,大明派兵至朝鲜国抗倭,这种不满和怨言才渐渐的消失。

可现在,刘杰所送去的那一封圣旨,却完全改变了这个情况。

朝鲜士人和两班贵族在得知大明皇帝狠狠的斥责过李隆,自然也就意识到,李隆对于天朝上国已经不得人心!

因而,甲子士祸之后,人们第一个反应就是往辽东大规模的逃跑,不只是贵族,也不只是士人,便连一些武官,甚至是朝鲜国的李氏宗室,都疯狂的向北逃窜。

辽东已经出现了大量的朝鲜国贵族和官员,人满为患,这也使彭谊接到了第一手的消息!

其实当彭谊看到了奏报之后,也很是吃惊,那李隆是个疯子吗?这岂不是自断根基?

而事实上,这李隆他就是个疯子!

“这份旨意,不必再宣读了。”彭谊凝视着钦使道:“你就暂留辽阳,听候朝廷安排吧。还有一件事,有一个叫刘杰的人也在边境,他自称钦使,说是得到的乃是太子殿下的命令,不只如此,这个刘杰还是刘公的儿子。”

“什么?”钦使懵了,这去朝鲜国宣读旨意的事,还有人抢先?

彭谊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他所宣读的这份圣旨,正好和你的圣旨恰恰相反,那圣旨乃是斥责李隆,以及其母废妃伊氏。”

“……”

钦使脑袋很是惊讶,这是什么鬼,明明是让我去宣读旨意应下人家所求,怎么转过头却是让个人跑去骂人了?

他忍不住道:“彭公,下官以为这里头,只怕有蹊跷啊。”

“有蹊跷也和我们无关。”彭谊摇摇头道

随即他眯着眼睛,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口里接着道:“可老夫却知道,此乃陛下圣明,一眼就洞穿了奸贼李隆的诡计,所以才下旨申饬。你看,着奸贼李隆,不是已经现出原形了吗?此等无君无父的狗贼,天下人人人得而诛之,陛下相距朝鲜国千里之外,竟能明察秋毫,实是圣明啊,老夫找你来,是要上书称颂皇上的奏表一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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