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死亡,陌生

感谢书友:“山水任我行”的万赏!

……

方醒的眼睛闭了一下,再次睁开时,人头已经被拎着挂在了边上的木柱子上。

而那个无头的尸身被人拉到了边上,这个要看有没有人来收尸,没有的话,城外的乱坟岗就是唯一的去处。

运气好没有野狗啃噬,运气不好,要不了多久就只剩下骸骨。

接下来就是顺着砍,第一个刽子手砍了三个之后就换人了,他自己坐在棚子边上,也不忌讳吕震位高权重,接过一个年轻人递来的大碗,几口就干了。

“那是他的徒弟,这一行口口相传,但多半不会传给自己的子孙。”

“为啥?”

方醒听着身边那些官员急促的呼吸声问道。

夏元吉看似云淡风轻,可如果有人凑近看的话,就会发现老夏居然是垂眸,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没看现场。

“他们说做这一行的会遗祸子孙,所以都会让儿子离远些,最好是去外地呆着。”

“那就是为了挣钱?可怜天下父母心!”

方醒想了想,如果自己走投无路的话,为了妻儿……

“若是我到了那一步,也敢做!”

夏元吉微微摇头:“老夫不会。”

“鄙视你!”

方醒觉得老夏真是没有为人夫,为人父的自觉。

夏元吉得意的道:“老夫别的不说,就算是去卖字画,一年挣的钱也比他们多,你说老夫得多傻才会去干这个?”

“小心,有人来了!”

这时身后有人低呼道,随即人人侧目右边。

大太监就像是过来玩耍的那样,慢悠悠的走过来,然后看了看吕震,再看看百官。

夏元吉嘴唇微动:“这是来盯着咱们的,眼睛看刑场,不然陛下会让你亲自去砍下那些人犯的头。”

你还别说,老朱真有可能会干出这种事来。

方醒抬头,目光飘忽。

第二个刽子手已经结束了,他砍了五个人头,边上一个官员虚拍着他的肩膀,大声的夸赞着。

“王大锤不错,一口气砍了五个脑袋,回头有赏!”

“加把劲,今日前三名都有赏,按照人头赏!”

方醒很无语,这尼玛还按照人头记功啊!

在钱钞的鼓舞下,人头滚滚落地。

方醒也看麻木了,目光飘忽,大太监看在眼里,皱眉想上前,最后还是忍住了。

“啊……”

这时一个刽子手失手了,不但刀卷刃,脑袋也没砍下来,那人犯拼命的吼叫着,挣扎着,两个人都压不住。

“按住他!”

有人嘶吼道,旋即两人去增援,半晌才控制住。

“换人!”

这个刽子手满脸失落的退下去,四个大汉按住后颈冒血的人犯,等人来动手。

“呕!”

“呕!”

呕吐是会传染的,从第一个开始,队伍里不断有人弯腰、蹲身呕吐。

夏元吉细微的呼吸着,那股子血腥味却在鼻端萦绕不去。

等一百多人全部斩首完毕后,木柱子上已经挂满了人头,现场全是红色,那股子血腥味让围观的百姓都退出了一截,脸上不再是看热闹的神色,而是……

大太监走了,随即吕震在棚子里捂嘴转身。

夏元吉看看天色道:“正好是午饭的时辰,德华,陪老夫喝点酒。”

方醒赞同的道:“正好我也想喝点酒,不过夏大人,这顿你请?”

夏元吉瞟了那片血泊一眼,捂嘴道:“你还想不想要下一轮的玻璃钱了?!赶紧……走!”

官员们作鸟兽散,现场留下了呕吐物几十堆,还有些手绢什么的。

十多个男子过去清扫现场,走到刚才官员们站着的地方,一个男子突然指着一摊湿痕喊道:“快来看啊!有人吓尿了!”

“呸!肯定是贪官,被吓到了!”

……

西市离刑场一里多的一家小饭店里,夏元吉和方醒在角落里坐着。

“可要饭菜?”

夏元吉的面色有些苍白。

“不要,伙计上酒,最好的酒。”

方醒摇摇头,他觉得自己的头有些发晕。

“掌柜的,可有好酒?打来本官带走。”

一人进来喊道,夏元吉瞥了一眼,忍笑道:“是吕震。”

“他不去陛下那里复命,来这干嘛?”

吕震面白如纸,身体有些摇晃,看到方醒和夏元吉后,他强撑着接过酒囊,给了钱,然后对夏元吉强笑一下,转身出去。

夏元吉的目光深沉,说道:“都是官场上打滚的人,人人都有自己的存身之道,德华莫要小觑了别人。”

方醒点点头,举杯,和夏元吉碰了一下。

“我不够聪明,所以从不敢小看别人。”

夏元吉一饮而尽,脸上红润了些,说道:“可老夫纵观你的所作所为,无不是布局深远,这还不聪明?”

方醒笑了笑:“我不过是够专心罢了,当你专心于某事,觉得这是一件自己此生必须要完成的事时,这些都不算是什么。”

夏元吉点点头道:“此言大善!老夫其实也不算是聪明人,只是专心于理财之事,这才能支撑至今。”

方醒再次举杯道:“那便为了两个笨蛋干杯!”

……

胡善祥只是微笑,一直在微笑着做针线。

朱瞻基坐在圆凳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在慢慢的翻看着。

场面看着就像是两口子闲暇休息,可门外站着一个青衣丫鬟却牵引着朱瞻基的注意力,让他有些心不在焉。

胡善祥身边的两个丫鬟都在瞪着那个青衣丫鬟,可对方却低眉顺眼的退后到门外,在朱瞻基的视线之外。

这下你们该没得说了吧?

坐了一会儿后,朱瞻基把书一收,起身道:“既然生病就别做针线了,小心伤眼,晚些我再过来。”

胡善祥赶紧放下针线,起身相送。

还是微笑!

朱瞻基觉得胸中气闷,大步走出去。

青衣丫鬟看到朱瞻基出来,赶紧就闪到一边。

胡善祥看到这人,眼中波澜不惊,淡淡的道:“殿下慢走。”

朱瞻基胡乱挥挥手,然后就往右边去了。

“骊山四顾,阿房宫一炬,当时奢侈今何在……”

朱瞻基远去,远处传来了丝竹音,有女人在遥遥唱着,歌声婉转,悠悠然飘了过来。

胡善祥的身体突然倾斜,她抓住门框,身体颤抖着,瞪大眼睛,可眼眶中却蕴含不住这般多的泪水,旋即冲出来,在脸上留下两道湿痕……

(本章完)

第1106章 你的心肠不够狠

朱瞻基也听到了这个歌声,他的神色变得开朗起来,脚步轻快。

前方是一座亭子,转过去就是孙氏的住所。

可刚走到亭子边,前方出现了俞佳。

“殿下,兴和伯来了,看样子好像是喝醉了。”

朱瞻基毫不犹豫的往左边转过去,身后跟着的青衣丫鬟一怔,追出一步。

俞佳回身冷冷的冲着她低声道:“殿下有事,莫要不知高低!”

青衣丫鬟退后一步,不敢再去,俞佳这才冷哼一声,赶紧追了过去。

青衣丫鬟咬着下唇,脚步匆匆的去了。

作为朱瞻基身边的太监,俞佳虽说不能决定后院女人的生死,可暗地里下几个绊子却轻松写意。

到了前院,朱瞻基看到方醒站在外面,负手看着水池里的假山,身形有些摇晃。

“德华兄。”

方醒转身,打个嗝道:“喝多了,不想回家,你且找个地方让我歇息歇息。”

朱瞻基看到方醒走动间脚步不乱,就说道:“到书房坐坐吧,喝点醒酒茶。”

“行。”

……

到了书房,两杯醒酒茶下肚,方醒抬眼问道:“你去看过斩首没有?”

朱瞻基摇摇头道:“没有,只有在战阵上才见到过。”

“那你没吐吧?”

朱瞻基诧异的道:“除去第一次北征时有些恶心之外,再没想吐过。”

“我吐了。”

方醒的身体抖动一下,自嘲道:“我虽非猛将,可好歹也曾手刃不少敌人,那时根本就没吐,更别提什么恶心!可今日就吐了。”

方醒眼神茫然的道:“这还只是目睹了斩首,我那时可是亲自动手啊!那人头就飞起来,和鲜血一起扑到我的脸上,我都没吐,可今日就吐了……呕!”

瞬间俞佳就眼疾手快的提着一个敞口花瓶过来。

“呕!”

……

稍后,方醒就躺在书房里的软塌上呼呼大睡,朱瞻基指指外面,俞佳就给香炉里加了一把香料,然后跟着出去。

到了外面,朱瞻基略一思忖,就吩咐道:“令人去方家传话,就说兴和伯在我这里喝酒。”

贾全懂了,就找了一个侍卫去传话。

朱瞻基令人看好方醒,他自己进了宫。

……

“怎么?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听完朱瞻基的话,朱棣摇摇头道:“那竖子的心肠还是不够狠啊!”

朱瞻基有些懵,就问道:“皇爷爷,兴和伯喝酒很少会吐的,而且他还是和夏元吉一起喝的酒,应该没多少。孙儿来之前问过,夏元吉已经在户部理事了。”

朱棣失笑道:“朕年轻时曾经目睹斩首,然后吐了。其后封在北平,经常出征草原。犹记得第一次杀敌,鲜血漫天,只觉得眼前全是红色,可如何?没吐,甚至连恶心都没有,反而是杀意沸腾!”

朱瞻基若有所思的道:“皇爷爷,难道这就是……内外之别吗?”

朱棣点头道:“正是,看到大明人被斩首,那感觉很奇怪,所以会觉得恶心。可杀敌时,却是有念头在里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是不杀,他们休养生息之后就会再次光临大明,到时候就是生灵涂炭。”

“是了。”

朱瞻基有些悟了:“皇爷爷,那就是信念,保护大明不被异族的马蹄践踏的信念,有了这个信念,鲜血和杀戮并不算是什么。”

朱棣把朱笔一搁,起身道:“心肠太狠的人,每每遇到关键时刻,他们就会选择对自身最有利的方向,这一点你不可不查。”

朱瞻基举一反三的道:“心肠太狠,那就没了心,没心的人自然没有方向,不过还得看是为何,比如说将士沙场征战多年,目睹无数的杀戮,那心肠早就成了铁石,此时只有家人才能抚慰。”

朱棣满意的点点头:“你能懂这些再好不过,下面的臣子都是一副忠心面孔,可内里的东西却得要靠你自己去揣摩。”

朱瞻基笑了笑,显得英姿勃发:“皇爷爷,只要大势在我,任他折腾,不过是反手覆灭罢了!”

“你倒是懂了!”

朱棣佯怒道:“这可是在玩火,不小心会把你自己给烧死!”

朱瞻基说道:“皇爷爷,孙儿知道,不可姑息,不可放纵,否则就如那前唐一般,后期虽有振作之机,可却无再造山河之勇气,最后难免昙花一现,随即覆灭。”

……

西市的一场杀戮废掉了两个刽子手,据说是回到家就疯了。坊间传闻是杀戮过甚,导致阴魂附体。

而去旁观了这场杀戮的官员当天就病倒了十多人,御医忙的不亦乐乎。

——这是几位学士集体向朱棣请得的恩旨,否则小官哪有请御医的资格!

“陛下发火了!说那些人是心虚,必然有情弊!要锦衣卫和东厂联手去查!”

陈潇正好随同袁弥进宫汇报事情,得以听了个大概。

“杨荣马上出班,啧啧!果真是大臣,马上弹劾吏部和户部,说吏部荒唐,国子监出来的学生居然敢直接任职知府,也有人去任职小吏,纯属蛇鼠一窝。”

呃……

杨荣这一招是在分散朱棣的怒火,否则一场大扫除下来,朝中不知道要少多少人。

“那户部呢?”

对于吏部方醒没啥想说的,这种一出国子监就任职一方主官的风气是朱元璋开的头。那时候缺乏官吏,在国子监学几年出去就是高官。

陈潇看着瘦了一点,脸和手有些黑,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受苦。

“杨大人弹劾户部收取赋税时厚此薄彼,有的地方两三年没缴纳赋税了,可户部却不闻不问,还借此派出官吏下去催收,结果官吏几年不归,在下面贪财好色,鱼肉地方。”

呃……

“杨荣这是疯了?一下子就冲着两个大部开火!”

吏部和户部可是最有实权的部门,杨荣这是什么意思?

……

“投名状!”

解缙很轻松的就解开了方醒心中的疑惑。

老解的脸上有一道抓痕,方醒不怀好意的看了一眼,解缙自豪的道:“是悠悠抓的,小家伙劲挺大的。”

解缙摸摸脸上的细微抓痕,得意的道:“杨荣在饱受煎熬,在陛下对百官不满的时候,他必须要站出来,所以说那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当年老夫就是例子。”

方醒敢打赌,杨荣已经揪着这些罪证很久了,一直在等着机会发动进攻。

而此次提前把这些弹药倾泻出来,杨荣估摸着要心痛了。

方醒眼睛一亮,他记得以后的辅臣好像都身兼部职的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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