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麒麟动!

“麒麟?”

李观一蘸着浓墨的笔锋几乎要落在薛神将的脸上,却因为这两个字而顿住了,不只是因为这只存在于神话传说当中的异兽,更因为在越千峰的故事里面,太平公在讨伐西南区域之后,拿着夷人首领的珠子来到江南。

骑乘着的就是麒麟。

这样的神兽,陈国偌大,总不可能有两头。

薛神将微笑道:“是,麒麟。”

“你若是听说过他的故事,应该有一句,他曾经提着剑,斩杀过插着双翅的猛虎,北域的巨人因而狼狈遁逃,陈霸仙成名,那你要不要想想看,为什么那一头背生双翼的猛虎会突然远离了住处,来到中原?”

不等李观一回答,薛神将已说出了理由。

“古来背生双翅的猛虎被唤作穷奇,在西南的区域有大傩,里面有十二神兽,穷奇就是其中之一,身躯大若城门,人的城池拦不住他,只是一扑能冲入城镇,吃人如按死蚂蚁一样。”

“咆哮如同惊雷,他那时候提起剑奋战了三个时辰,将那一只穷奇杀死,最后一招摧山刺穿了穷奇的头颅,也让他的兵器升华为神兵,而穷奇之所以来到这里,都是因为他怀里那一只幼小的神兽。”

李观一道:“麒麟。”

薛神将道:“不错,麒麟,是走兽们共同尊奉的王。”

“如同猛虎,却又有龙的特性,鳞甲和皮毛共存。”

“陈国公之所以选择了江州这样,远离中州的地方作为自己的封地,到底是为了避讳皇室,也是为了保藏这个秘密,当时知道这个秘密的所有人几乎都被他杀了。”

“除了我。”

薛神将微微笑道:“因为他打不过我。”

“当发现我把薛家的祖地挪移到他门口的时候,你没有见到,他脸上的表情比起唱戏的人都足,堪为大乐。”

李观一无视得意洋洋的薛神将,道:“幼小的麒麟?”

薛神将伸出手比划了下,道:“是,那时候能放到战袍里面,如同一个大狗子那么大,与其说是一头瑞兽,不如说是一只大些的花狸奴。”

“那还是一只火麒麟,如‘金被银床’的橘色狸奴儿一般。”

“看其大小。”

“我怀疑才刚刚诞生,就被那家伙抓回来,自古善恶如同阴阳两端,共生共存,穷奇为恶,麒麟祥瑞,那一头穷奇守在那里,应该是为了等麒麟降世之后,将其吞吃,让自己成为更为纯粹的恶神。”

“陈霸仙为了杀死穷奇,反而找到了麒麟。”

“他一开始很兴奋,自古神将,无不爱神兵,宝甲,异兽,麒麟在自古及今的异兽榜单里面,怎么样数都在前十,火麒麟虽然是五行麒麟,不是最初最本真的祥瑞。”

“可是对于神将来说,四足踏火,成年之后,可以凌空而行,咆哮之时,万兽服从的火麒麟,是比什么凤凰之类更适合冲阵的完美异兽啊,什么铁浮屠,一口火吐出去,都要化作铁水。”

薛神将道:

“我怀疑那老小子当时连皇袍都要准备好了。”

“就差往身上披了。”

“可惜,后来发现,麒麟之类的异兽,至少五百年才能成年。”

“又五百岁才到青年。”

“寿数至少八千年之久。”

“陈霸仙虽是天下名将,将军十万,可是没有金肌玉骨的根基,又多恶战,身中百创不止,熬不过这麒麟的,最后只好将这火麒麟藏匿在了江州城中,以寄望后辈子孙,可以有不世出的名将,得到麒麟认可。”

“你这个时代里面,那麒麟成年了吗?就算是没有成年,至少也可以骑了,五百岁到两千岁的麒麟,已经可以吞吐烈焰,周身浴火,万兽惊惧。”

李观一扬了扬眉,道:“麒麟这个消息,知道了又怎么样?”

“我又带不走。”

薛神将道:“那可未必,当年陈霸仙打不过我,我抱着麒麟玩了许久,让瑶光帮忙留下了痕迹,是一个术法,麒麟这样的异兽,记忆力是很好的,他认可的人,哪怕是过去千年,几千年都不会忘却。”

“有这个印记,你至少可以走到火麒麟面前。”

“告诉它,是故人来,之后能不能得到火麒麟的认可,就看你了。”

薛神将微笑道:“怎么样?”

李观一叹了口气,把笔扔下来,道:“好吧,我认了。”

“是什么法子?”

薛神将伸出手,操控白虎法相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波动,似是在邀请玩耍,扑击玩闹,动作活灵活现,薛神将微笑道:“当年麒麟年幼,是我用白虎化形,让法相陪伴它玩耍了许多年;而今阔别了数百年之久,再度见到年幼时的玩伴,它不会没有作为。”

“我来教导你如何陪着它玩耍。”

李观一咧了咧嘴,狐疑道:“……就这?”

薛神将放声大笑:“哈哈,你我为人,便是实力可以摧山填海,可寿数比起麒麟之类的异兽,无异于天壤之别,可数百年岁月不假,换算成人,便是年长颓唐,甚至于年老的时候,再度见到了年幼时候的好友。”

“这般情谊,就是猛虎一般的恶兽都不会毫无作为。”

“何况麒麟祥瑞?”

“这种交情,难道不是远远超过陈国那帮家伙?”

“况且,陈霸仙的子孙,有他祖辈的豪情万丈倒还好说,若是颓唐变成了寻常的王侯,谁能忍住麒麟之血呢,你去看看吧,若是麒麟此刻过得不好,却要将它带走。”

李观一怔住。

薛神将轻声道:“能活过万年的祥瑞麒麟之血,在陈霸仙当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不知道多少的术士方士告诉他,可以用麒麟之血,练成长生不死药,而陈霸仙将他们尽数驱逐。”

“他那样的人,自私自利,豪情万丈,有情有义,无法无天。”

“只信任自己的枪。”

“但是他的后裔,未必忍得住蛊惑。”

李观一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一些思绪在脑海中升腾起来了。

【太平公坐骑为麒麟】【陈国皇室或许渴慕麒麟血长生药】

这些和他父母的事情,会有关系吗?

他将这些念头压下去。

这一日薛神将将和麒麟的相处方式,以及麒麟喜欢吃的东西,喜欢听的琴曲都告诉了李观一,而后摆了摆手,道:“你自去吧,这秘境结束,他日再聚不知道是何时了。”

秘境结束,星光尽数都收敛了。

银发的少女伸出手,无尽星光流转变化,最后拆解化作了一枚一枚棱形晶体。

瑶光接住这些星光汇聚之物。

然后放在自己的包裹里面。

李观一道:“去江州城,一起走吗?”

银发少女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把兜帽戴着。

只留下鬓角银发和光洁的下巴弧度,嗓音宁静:“您不必担心我,秘境的拆解还需要时间,五日之后,我才可以完成,我会记住您的气息,您在江州城里,亦或者在天下。”

“我都能找到您。”

“盟约尚未结束,您不必担心我离开。”

李观一看着眼前的少女,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了,瑶光眸子安静,记录秘境之中,星光运转的轨迹,只是过去了一会儿,又听到了马蹄的声音,转过头去,那少年去而复返了。

李观一提着东西,放在瑶光的旁边。

里面打开,是各类的点心。

瑶光看了看。

李观一伸出手。

在少女眼皮底下把那一根笔直光滑,用来烤馒头的棍子拿起来。

李观一道:“这个东西,我先收了,往后我不在的话,就不要自己烤馒头了,不,尽可能不要下厨。”眼前这个少女在烤馒头的时候,总会看书走神,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种馒头可以用来当做暗器抛掷出去了。

瑶光看着他,嗓音宁静:“好。”

李观一安心,给瑶光留下了足够的粮食,点心,蔬菜,千叮咛万嘱咐,才稍微安心,起身骑马离开了,薛家的队伍明日出发,他不能回去太迟,而瑶光目送少年离去。

她转身,走回原本的位置。

伸手。

在大包裹里面翻了翻。

抓出一个棱晶。

小心翼翼放在旁边。

抓出一本书。

随手抛下。

翻了翻,再度抓出来的时候,是一根笔直光滑尤甚刚刚那根的木棍。

银发少女高举起木棍,在星光下端详。

脸上没有表情。

却莫名有一种得意的情绪。

手掌握拳握住棍子,往下一插。

完美地插入地面,翻出馒头插上去,升起篝火,翻看书卷。

看书。

………………

李观一生辰的时候,和婶娘一起吃饭,慕容秋水倒是一如往常,只是嘱咐他在京城,勿要惹出事端来,这一日又让李观一抚琴,下棋,连杀少年三盘棋,才痛痛快快地让他离开了。

出发当天,慕容秋水送李观一出了薛家。

只是说夏日天热,勿要多穿衣裳,却也勿要饮冰太过,伤了身子,李观一一一应下,等到薛家前面的队伍几番催促,才翻身上马,道:“婶娘你先回去吧,不用送了。”

慕容秋水微笑道:“无妨,婶娘就在这里,看你走远。”

李观一拗不过她,随着队伍往前,到了这一条大道的最前面,回过头来的时候,还可以看到薛府门前婶娘的身影,直到转了一个拐角,那身影才看不到了。

薛道勇道:“你和你那婶娘倒是感情很好。”

李观一点了点头:“婶娘亲手把我带大,我在这世上最亲之人,就只有她了……”

慕容秋水对外自称是木霖。

往日李观一常和婶娘拌嘴,而今出城,大祭要二十天之后,大祭十五日,需要一个多月才能见到婶娘,倒是有些怀念起来,两侧风景没什么可看,薛家的队伍很长,还带着给各位达官贵胄的礼物。

薛道勇在前,和李观一谈些事情,是入城之后,勿要惹事,却也勿要怕事云云,告诉他之后要去领在京城的职务,陈国官员冗杂,品级,挂职,差遣,李观一现在是从七品振威校尉,没有差遣。

入城之后,还要新领一事。

李观一点了点头,看着两侧的风光,江州城和关翼城之间,三百余里,薛家队伍赶路要在一日到达,李观一发现,沿途每数十里,就有一处驿站,其中多车马,各国人都有,在那里喝茶饮食。

外面桌子上摆着的肉皆极丰盛,多有残剩。

外域之人来,不必付给银钱。

而后都夸耀中原之国,果然丰饶,地大物博,人民华美,一开始是五十里有驿站,后是三十里,之后是二十里就有一处驿站。

除此之外,道路之上有僧有道,如开了个论道大会。

还有马车装饰颇繁美,放眼望去,江流水道之上也有花船,连绵而去,几乎要把整个江州城的河道都给遮蔽了,浩浩荡荡,一眼望去,确实是声势极浩大。

李观一却又在这样声势浩瀚的人群之中,看到了许多的百姓。

这些百姓的脸上带着疲惫之色,正在往外面赶去,其中一名老者带着两个孩子,脚步匆匆,似乎是天气渐渐炎热,在太阳下走的时间太长,一个踉跄朝着前面倒下去。

倒下的百姓,还有两侧的僧道他国之人来去如流,反差明显,

李观一皱了皱眉,翻身下马过去搀扶,却有另一个古铜色肌肤的青年也伸出手去搀扶了这老者,两人对视一眼,李观一把了把脉,道:“太久时间没有吃饭了,天气太热,找个地方遮阴吧。”

薛家队伍往前走,倒是没有为李观一停下来。

薛道勇默许了李观一的动作,少年人把这老者搀扶到了树荫下,老人自己带了水,喝了口,又吃了点干粮,缓过劲来,李观一道:“老丈是哪里人士,需要注意身子才是。”

老者喘匀了气息,道:“多谢两位关心,老头子,正是这江州左右镇子的百姓,这时候是趁着机会,要去西南。”

李观一讶异,道:“这时候去西南?”

老者苦笑道:“无他,您难道不知道,实在是大祭太,太……”

老人看到李观一身上的绸缎,改了口,连忙道:“是老头子自己的原因,公子救命大恩大德,小老儿万死难报啊。”他连连拜了下,然后顾不得多休息,带着两个孩子就走,脚步匆匆。

李观一要开口,那古铜色肌肤的青年沉声道:

“你这样的衣裳,是达官贵人,他是不会和你说话的。”

李观一知道了意思,握了握刀柄。

青年拍了拍腰间的弯刀,道:“我从西边儿来的,听说中原皇帝照顾百姓,如同圣人,我很好奇,骑了骆驼出了沙漠,又骑驴子才来到这里,可是看到的模样,却又不对。”

李观一道:“你知道为什么?”

青年回答:“知道的不多,只听说沿途的时候,这些各国使臣和商人都不用花钱,他们的道路上都有驿站,我曾听一个老伯说,要方圆五百里的郡县都要来献食。”

“然后要周围的郡县凑出了五千户艺户,去京城里奏乐。”

“这些钱都是百姓自己出,是为大祭贺。”

李观一皱眉,看着这江州城,陈国的大祭,天下的大事。

却仍旧要压在百姓的身上,陈国的皇帝……

李观一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重新赶上了薛家的车乘,和老人一起进入了江州城,薛家的车队自然没有人敢阻拦,而那个出身西域的青年坐着毛驴跟着李观一后面。

是西域人,连人头税都没有要。

李观一看着前面的巨大城池。

巍峨,肃穆,庞大。

这里就是江州城,陈国的京城,是他父母曾经走过的地方。

十多年前的时候,太平公是不是就是骑着麒麟,踏入这城门,而周围尽数欢呼呢?李观一想着,他走入江州城,忽而微顿,感觉到了一丝丝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就在李观一走入江州的同时。

整个江州城忽然死寂,那是一种刹那间所有走兽和虫子都不敢作声带来的死寂,连风都止住,李观一感觉到那气息也注意到了自己。

那气机剧烈波动,而后——

一声似虎似龙般的长啸猛然炸开!

麒麟!

(本章完)

第91章 凤凰游

这一声咆哮声巨大威严,仿佛整座江州城都可以听到。

马匹慌乱。

齐齐跪倒在地上了。

李观一自马上翻身落下,青铜鼎剧烈鸣啸,似乎感应到了无比强烈的神韵。

李观一的眼前浮现出一层云气,化作画面。

于是少年眼前世界泛起涟漪,涟漪扩散成水,现实和幻象之间的画面分开,眼前本来的日常世界泛起涟漪,一尊存在从睡眠中穿行走出,首先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如龙般的角,而后是虎狼般的爪,火焰如簇拥君王一般簇拥在其身周。

是麒麟。

李观一看到这麒麟现身于前。

龙首,虎爪,周身有鳞甲,四足踏火,目光缓缓注视着他,一动不动,而旁人不曾窥见这麒麟模样,只是慌乱,李观一怔住,他似乎从这神兽的严重窥见出了一丝丝人性般的光华,看到了麒麟眼底激动,青铜鼎鸣啸,李观一的心底似乎有人说话。

他的声音里面带着悲伤和欣喜。

“是你,是他的孩子……”

“太好了,太好了。”

麒麟的声音在李观一心底轻声回荡:

“你活着出去了。”

“你还活着!”

这声音里面的情绪太过于复杂。

轻轻的,却让李观一有种想要落泪般的悲伤。

李观一看到那巨大的麒麟靠近自己,想要轻轻碰触自己,又小心翼翼,手足无措。

下一刻,忽然听到锁链的声音大作,麒麟的咆哮升起了,李观一闷哼一声,眼前的画面消失不见,最后只窥见了一道道巨大锁链自四方升腾起来,以四灵四象之姿,将麒麟牢牢锁住了的画面,麒麟咆哮,最终这画面在李观一面前溃散开来。

慌乱嘈杂的声音再度涌入耳中,麒麟的咆哮导致了巨大的慌乱。

不必说是走兽,就是人大多都腿脚发软地坐在地上,满头的冷汗。

猛虎咆哮,已经可以让人手脚发冷,何况于麒麟之怒。

李观一抬起手按着心口。

旁边健硕的西域青年看着自己的驴子,叹了口气,蹲下来拍了拍驴子的脸:

“驴老哥?”

“驴兄?喂喂喂,醒醒啊驴兄。”

他无可奈何,看着李观一,道:“我这驴老兄倒了,看来没有办法和你们一起同行。”

“你的武功很不错,这样小年纪的时候,我不如你。”

李观一抬了抬头:“铁勒人?”

他这一句话是用铁勒人的话说出的。

他的第一个对手,就是铁勒三王子,多少懂得些简单的铁勒语言。

这青年的中原官话别扭,带着铁勒族的味道。

青年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惊愕,旋即笑起来道:“老兄,你懂得真多。”

“又会武功,还心善,还懂我们铁勒的语言。”

“这就是中原的书里面说的,所谓的君子吗?”

他一发力,把驴子扛起来背在了肩膀上,带着笑容道:“看起来,书里面说的也有真的。”

“我本来听说中原的皇帝是圣人,可是这样比起西域的部族主也好不了多少,西域的老爷们挥舞鞭子驱赶牛羊,中原的圣人挥舞敕令驱赶百姓,天下各处的君王,到底是一样的。”

“真是圣人,西域老爷们要牛羊的皮毛和肉,也没有要牛羊自己剥下来跪着献去啊。”

那青年背着驴子,道:

“驴兄啊驴兄,你背了我三千多里,这个时候,也就我来背着伱吧。”

“中原的少年公子,你是个善人,咱们有缘分再见面。”

李观一颔首,他看得出眼前青年的英武不凡,道:“你这样的刀客,为什么会离开铁勒?”

青年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腰间形制特殊的弯刀,唱起歌谣来。

他的声音苍凉古朴,又有力度,用脚步踏着拍子,用铁勒人的话语道: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西域吐谷浑的统治结束了,我来到中原,本来是希望得到吐谷浑王的印玺。”

“来让我们铁勒人也能在西域摆脱掉奴仆和农奴的身份。”

“但是王印恐怕落在了那些大人物手里,我只好来这里,希望得到中原君子的帮助,让铁勒的部族也可以从西域有自己的名字,希望我的族人们可以好好生活,若是可以的话,我愿意把我的命交托出去。”

“下一次有缘分再见面的时候,我请你喝我们用羊奶酿造的酒,我们可以做不错的朋友。”

“那时我会向你敬酒,告诉你我的名字。”

这是西北的民谣敕勒歌。

古朴苍凉的青年腰间挂着铁勒三王子一般无二的弯刀,背着驴子,在众人诧异好笑的注视下,却是自在豪迈地离去了。

李观一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敕勒歌,铁勒部族还存在于这个时代啊。”

“铁勒的黄金弯刀骑兵,号称草原上的轻骑兵之王。”

他忽然想起了薛神将的话语。

真希望和天下群雄交锋啊。

李观一摇了摇头,把这個念头扔出去,只是感觉到这个世上英雄太多,江州城里面汇聚了天下的大势,各国的杰出人物都会汇聚在这里,吐谷浑倒下,党项人建国成为了陈国外的防御,铁勒族自然也希望得到陈国的支持。

李观一觉得这个是自然的,陈国一定会支持他。

中原人,总是希望西域乱起来比较好。

至于王印,李观一可不打算把这玩意儿拿出来。

这代表着的是对西域三十六部范围内的合理王权,拿出来,只会惹来祸患。

薛道勇来到他身边,道:“观一,可无事?”

李观一点了点头,故意佯装不知,询问道:“刚刚那一声是……”

薛道勇道:“是麒麟啊。”

李观一道:“陈国,竟然有麒麟吗?”

薛道勇轻声道:“是啊,那是曾经陈国的护国异兽,听说两百多年前太祖起兵建立陈国的功业,五百铁甲护卫冲入他的宅邸当中,就是这麒麟以一口麒麟火,烧尽了五百铁甲卫士,让太祖可以活命,不过,这麒麟在十多年前有另一个名号为人所知。”

老者顿了顿,道:

“太平公的坐骑。”

!!!!

李观一眼底泛起一阵激烈涟漪。

果然!

父母之事的真相,以及父亲坐骑的存在,在李观一心底炸开了一层层情绪波涛。

他恨不得立刻冲到那麒麟身边。

老者道:“当年太平公俊杰,穿一身墨甲,披赤色大氅,暗金面具,坐下麒麟。”

“统兵马三十万,平定西南,横击绝域,是天下前十的神将。”

“风姿无双。”

“当年太平公成婚的时候,麒麟踏水而去。”

“听说这异兽通灵,和太平公生死相托,还有传说……”

薛道勇说到这个传说的时候,都忍不住笑起来,道:“火麒麟性格暴烈。”

“就是太平公本身,一不小心都要被那麒麟一脚踹翻。”

“但是听说麒麟对太平公的孩子很好,那孩子年幼的时候,常常见到麒麟背着他在水面上走过,还会变小,陪着那孩子玩闹。”

“可惜,那孩子也……最后听闻麒麟癫狂发怒,好些个朝廷客卿就死在麒麟火之下。”

少年握着拳,按捺住情绪,轻声道:

“麒麟啊,我还不曾见过麒麟呢,这异兽在哪里啊薛老?”

老者道:“太平公当年横死,麒麟就留在了皇宫之中。”

“既是大内之中,守备森严,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进去看的。”

“说起来,观一你若是想要去看看麒麟的话,除非是大祭那一日,倒是还有个法子。”

李观一笑道:“什么法子?”

“我自小就在外面,想要看看麒麟这样传说里面的神兽。”

薛道勇随意道:“你不是被圣旨设为那七十二个随侍的七品武官吗?外地武官入京城,也是要领受个差遣的,你若是可以领受【金吾卫】差遣的话,倒是可以出入宫中,看守麒麟的麒麟阁,也是需要金吾卫来守卫的。”

“不过,金吾卫这种职位,大多都是武勋家族子弟担任。”

“虽然说是有选拔,这些年却也慢慢默认成了那帮贵族子弟镀金的位置。”

“你若是想要去,我薛家外戚,你算是我薛家自家子弟,参与金吾卫的选拔是够资格的,但是若如此,必会和想要担任金吾卫的那些武勋子弟起了冲突,而今圣人陛下下令,那些个武勋子弟才按捺下对你的敌意。”

“你若是如此的话,他们必有动作。”

李观一轻声道:“我若是想要当金吾卫的话,会给薛老你带来麻烦吗?”

薛道勇放声大笑:“哈哈哈,麻烦?”

“那帮武勋子弟的父辈若要找麻烦的话,来和老头子打一打!”

“看看谁打得过谁?”

“你既然有这个想法,老头子就给你报上名去,确实是,那帮武勋子弟不放过我等,我等亦何曾放过他,有这样的心性和霸道,才算得上是我薛家麒麟儿。”

“放心,出了事情,老头子给你兜着。”

李观一按下心情,轻声道谢。

他和薛家的队伍一起到了京城的一处宅院。

这里是薛家在京城的院子,得要数十万贯钱,整个江州城的人口极多,房价高得离谱,许多官员都只能租房子住,薛家家财万万贯,不必去住朝廷准备的住所,李观一也分得了一处别院,将东西都搬进去,少年抚刀,心中思索之后的目标。

麒麟,他一定要去接触麒麟。

可是皇宫禁内,高手许多,得要披一身皮再去,算来算去,还是要去参与那差遣,之前以为是个麻烦的皇帝圣旨,此刻反而成为了一个机会。

金吾卫么……

李观一轻声呢喃,气机呼吸悠长。

除此之外,还要去见祖文远祖老,去见司命老爷子。

李观一下意识看向墙角,心中笑着道,不知道这个地方,会率先出现司命老爷子那白发苍苍的头颅,还是某个银发的少女,摇了摇头,和薛家的管家说了一声,提了长刀出门,薛家管家道:“少爷您要出去的话,可以早些回来。”

“一早收到了拜帖,今夜应国国公府的二公子前来拜访老爷子。”

应国国公府?

是写信来的二公子?

李观一心中欣喜,点了点头,道:“我出门转转,很快回来。”

他走出门去,辨认方向,骑了马奔赴而去,祖文远给他说过,他在京城会闲居住于城东的道观里面,若要寻他,可以去此地,李观一纵马而去,马不能急速,一路看这江州城的风景,到了城东,李观一下马徐行。

距离道观已是不远,却闻到了很浓郁的药香味。

道观里面有许多药师,正在给百姓诊治。

道士大多通晓医术,会无偿为附近的居民诊治,李观一把马系在道观外,表明了身份,很快那小道士出来,道:“祭酒正在推演大祭用的阵法,一时间没有时间来接待您,小先生可以在道观中看看风景。”

李观一点了点头,道谢一声。

小道士迟疑了下,又道:“您要小心些,尤其小心和尚。”

“他们之前来过,和师兄们发生了些不快的事。”

李观一道:“和尚?”

小道士不服气道:“嗯,他们总说这里原本是他佛门的地方,要我们让出地方给他们,因为大祭时候,皇上下令,非出家人不能对僧道动手,动手就是不敬,所以捕快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小先生您不必在意他们,且在这里看看风景就是。”

李观一道谢,独自走在这里,心神安静。

佛道之争吗?

听说十几年前,摄政王横扫诸多寺庙,这是过去了十多年,现在的皇帝又开始崇信佛道。

各地奉上的祥瑞,不知道有多少。

所以和尚们打算回来抢地盘?

李观一觉得陈国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问题一个叠一个。

文武,贵胄,外戚,皇室,现在还有个佛道。

他把这些念头扔出去了,呼出一口气,放空大脑,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舒缓许多,正在看着风景,忽然感觉到青鸾鸟出现在肩膀上,这青鸾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无比地欣喜,就在李观一的身边环绕,羽翼游动,鸣叫声清脆,似乎是想要去找谁,李观一下意识迈步走去。

青鸾鸟最后忽而加速,李观一快步赶上,转过一处亭台。

见到前面有个白发苍苍,双目紧闭的老者正在算命,前面则是一名少年,一名少女。

那少女生的姿容美丽温柔,柔婉大方。

而那少年则不同,负手而立,腰间玉带,锦袍之上金丝线绣大团牡丹,天生富贵。

一双丹凤眼,双眉斜飞入鬓,眉心一点红色印痕,神采飞扬。

肩膀上一只凤凰飞腾。

赤色凤凰和李观一的青鸾鸟相遇,竟似欣喜,彼此发出了清鸣。

鸾凤和鸣,在空中游动。

李观一下意识看去,那边的少年正等着那边的算命先生说话,而此刻那少年也似乎有所感觉,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却似乎只有对方了。

对面少年怔住,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长孙无垢道:“怎么了,二郎?”

少年道:“就想着往那边看看。”

赤龙也升腾起来,追逐鸾凤而去。

李观一想了想,迈步过去,那道士皱着眉头排布算命,他是这个道观里面的老道士了,生来目盲,年已七十,没有什么本领,就靠着算命挣点钱,今日却难以拆解,眼前之人的命数繁复无比,他算不清。

可李观一走到旁边来的时候,那老道士手里的算筹落在地上,突然拆解出来了。

老道士松了口气,客气道:“公子的命格算出来了。”

“哦,请问是什么?”

“是很富贵的命啊。”

老道人瞎了眼睛,摩挲着算筹,春日之中,鸾凤和鸣,老道人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眼前站着两个少年人了,一个神采飞扬,一个沉静如山,目盲的老人把两个算筹轻轻放在桌子上,往前面两个少年一推。

李观一和那少年并肩而立。

春光正好,陈国的皇帝还在准备大祭,中州的大皇帝愤怒不甘,而突厥的王者虎视中原。

诸君王角逐这天下,似群龙争威。

道观里面。

目盲七十年的老算师如此回答:

“龙凤之姿。”

“天日之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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