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风雨行(2)

宴会散掉,足足十来位中郎将,各自趁着暮色分批离开。

这其中,赵行密自去乘夜寻司马化达,而果不其然,后者也在饮酒,而且是独饮。不过,司马化达见到素来依附自家的赵行密,倒是显得格外亲热,乃是亲自走下来拽着对方同榻而坐,然后共饮。

没办法,老子死了,儿子跑了,弟弟也无了一个,像赵行密这种素来依附自己家族的高手兼领兵之人,他自然要潜心拉拢。

就这样,二人坐着说了会话,喝了几杯酒,而司马化达也不是个单纯的废物,或者说,人家能在当今这位圣人旁边屹立不倒几十年是有一番道理的,很快他就嘘寒问暖完毕,顺便让人寻了些财货,直接送到了赵行密住处。

赵行密先避席谢过,回到座中,又喝了两杯,终于开口了:

“大将军,不瞒你说,我是受人之托,专门找你来打听一下,二公子回东都,跟您有说法吗?”

这话问的是如此顺理成章,但司马化达听完,却是放下酒杯,仰天无言半晌,方才扭头按着赵行密大腿诉苦:“老赵,你又不是第一日认得我那儿子,他但凡把我当个爹,给我一声信,我早带着老七他们匹马追上去回东都了!怎么在这里喝苦酒?”

“确实。”赵行密点点头。“我如何不晓得二郎脾气,但大将军,我不是自家来问的,我是受人之托……那些人,可不信伱们父子形同路人。”

“都哪些人?”司马化达带着酒气来问。

“只鹰扬郎将、参军什么的,总有二三十来个在问吧。”赵行密平静告知。“我刚刚从一处宴会上过来,他们叫我去就是为了这个。”

脑子有些昏沉的司马化达闻言不由扶额,然后开始算账。

且说,当日二征之后,大魏损兵折将,朝廷核心的关陇府兵更加式微,彼时是皇叔曹林主导,以天下钱粮在东都招募天下骁锐,重新建立了新的大魏军事核心力量。但随即,圣人居然迫不及待发动了第三征,这个过程中朝廷也重新发布十六卫大将军,就势将招募来的数万东都骁锐和东都周边的各地府兵剩余精锐一起整编扩充为了十六卫。

这十六卫大军,便是大魏的军事精华,每卫分左右两翼,五六名将官,云集了大魏军事体系的精华,总数也是确定的……彼时三征队伍出东都的时候为二十万,走到黎阳一带时,又汇集河北、关西的部分精锐屯军,总数是三十万。

配合上当时尚在的徐州大营、登州大营、河间-幽州大营,端是威风凛凛,震慑天下。

三大行营现在不提也罢,只说这十六卫三十万大军……沿途逃亡一部分;在落龙滩损了一场,司马长缨为首的前三军大败;决定撤退时又有薛常雄去河北、白横元回襄樊;然后来到江都,又有韩引弓出徐州后率两万众出走;司马正出镇徐州后也出走;吐万长论和鱼皆罗分两翼镇压江东、江西义军失利,再去掉摆在北面运河-淮水上的一个半卫……司马化达怎么算,这江都城周边一时能沟通的最多也就是六个卫,七八万的规制。

六个卫,每卫一名大将军,六位鹰扬郎将,两位参军,一位监军……加上他司马化达,也不过正好六十个人……不对,监军也不会去的,所以江都城中,能聚起来喝酒的军队高层,拢共也就五十来个。

拢共五十来个人,现在有二三十个来问自己,可还行?!

“我要被这逆子坑死!”账目算出来这一刻,司马化达又惊又怒,忽然单手拂案,将半桌子酒菜给拂到了地上。“我是他亲爹,可亲爹和几个叔叔的性命在他眼里是什么?!”

“圣人怎么说?”赵行密见对方意识到了情况严重性,便趁热打铁,立即追问。“二郎就这般带着三万精锐,近乎两个卫的主力兵马回东都了,圣人不恼吗?好几日没动静,下面人都胆战心惊的。”

“这也是个大麻烦……”司马化达收起作态,喘着粗气尴尬以对。“我去向圣人请罪,圣人却说‘回去也好’,就接着看歌舞了,中间等着的时候还问我江宁能不能去得?那里行宫到底什么时候能成?”

赵行密目瞪口呆,继而便觉得一股离火真气无故自胸腔烧起。

别看他之前说了“弑君”二字,但实际上,弑君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真正的目的只是想回家,回东都!只不过是眼看着司马二郎走了,这位圣人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然后按照大家对这位圣人的了解,晓得他是回去的最大阻碍,这才不得已说了这两个字!

既然是不得已,那现在为什么又突然生气呢?而且是骤然的、极度的愤恨?

因为赵行密从司马化达的话中陡然意识到,行宫中那位圣人是晓得对错的,那厮知道把大军带回东都是对的,但他就是不回去!就是不愿意做对的事情!

而原因嘛,还能有什么?

圣人要最后的面子,圣人不想去死了曹皇叔的东都,圣人不想理会整个北方的烂摊子!而且圣人还要享受!而为了维持这种掩耳盗铃一般的生活,圣人还想要剩余的东都骁锐继续给他当保镖……这厮丝毫不觉得这好几万东都骁锐是有想法有家人的活人!

想到这里,赵行密忽然又不气了。

曹彻不是一直如此吗?

从自己血缘最近的血亲宗室开始,到大魏功臣,关陇新贵旧贵,再到寻常士卒,底层民夫……哪个曾被这厮当过人来看?哪个不是被他成片成片的弄死?

也就是曹林他弄不死,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死了。

黜龙帮那边有句话说的好,大魏这个局面是土崩瓦解!上面瓦解,下面土崩,这可不是没有缘故的!

思索片刻,赵行密咬咬牙,看着司马化达来言:“大将军,我刚刚竟对咱们这位圣人动了怒。”

司马化达一愣,继而四下来看,意识到没有危险后,便要劝解。

孰料,赵行密反过来拉住对方的手,把自己刚才的愤怒骤起又落的过程仔细说了一遍。

司马化达无奈,只能往后仰着身子,以作逃避,偏偏对方是位成丹高手,根本挣脱不开,就只好保持这幅尴尬姿态。

好不容易听完,便赶紧来劝:“老赵,不要说这些话,这是取祸之道。”

“取祸的不是我,是大将军你。”赵行密冷冷来对。

“这是什么话?”司马化达心下一惊。

“道理很简单。”赵行密一边说,一边撒开了手。“大将军,我平素是个愚笨的,都能想明白不能回东都是圣人在作祟;平素也还算个是小心的,都能对圣人起了这般怨恨……那敢问,今日请我打探消息的这几十位军中柱石又会是怎么想呢?我能想到的,他们想不到?我能愤恨起来的,他们竟能优容下来?而若是大家一起愤恨起来,大将军你现在执掌城防,二郎又去了东都,大将军你能逃出这个刀山火坑?”

司马化达想了一想,委实觉得这是实话,不由失魂落魄,便反过来又捉住了对方的手,继而直接带了哭腔:“赵将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原本还指望着你们这些故旧保一保我,可现在连你们都起了怨气,我又能怎么办啊?”

“我有个主意。”赵行密想了一想,继续来言。

“速速讲来。”

“很简单,大将军,你假传一份旨意,说是要收复徐州,带着大家走……只要到淮西,就连上二郎了!到时候,你们司马氏做东都主人,我们大家家都在东都,就跟着你们父子来做事。”赵行密认真献策。

司马化达听完这话,当场愣住,继而死死盯住了对方,隔了好久方才抓过对方身前没有被拂开的酒杯一饮而尽,然而带着酒气连番喝问:“老赵!我待你不薄,为什么要戏弄我?!大军开拔,怎么可能不惊动圣人?没有圣人还有虞常基虞相呢,还有来战儿来总管呢。而且前面徐州现在已经被黜龙贼接住了,回东都要打仗的,后勤怎么供应?还有……还有军中,确实大部分的家都在东都周边,可也有不少人在江都这里被赐了婚,他们要走,不需要带着家眷吗?更不要说,还有混编的本地兵马!他们乐意走?!”

赵行密也笑了:“不错,真要走,必须得圣人点头,然后重新整编梳理部队才行,是不是?”

“这是自然。”司马化达无奈道。

“那圣人会点头吗?”赵行密循循善诱。

“当然不会……”司马化达失笑以对,然后立即愣住,却又瞬间醒悟,继而撒开了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曹皇叔一死,二郎一走,下面的军队也绝不会再等了。”赵行密言辞恳切。“大将军,你只畏惧圣人,难道不畏惧下面人吗?”

司马化达居然没有惊异,反而摇头:“大不了每日烂醉,躲着便是……什么都装作不知道。”

赵行密想了想,也不多劝,径直起身,便要拱手离开。

司马化达也不理会,他现在就已经开始不知道了。

另一边,赵行密出来以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却居然见到了司马家这一代最成器的老七司马进达,乃是张虔达真的听话,把人带来了……赵行密原本还有些发愁,看到此人,反而重新稳住了阵脚,甚至鼓起了信心。

“七将军怎么说?”赵行密先行来问。

司马进达看了看赵行密,又看了看本地主人,反而干脆:“我家二郎做的好大局面,我也想回去!但是看你们这个局面,尤其是司马虎贲也在,却由不得我多想了……你们想做什么?”

原来,另一个人正是司马正出镇徐州后接替他担任虎贲将军,实际上掌握金吾两卫的禁军统帅司马德克。

也怪不得足足占据了军队小一半力量的高级军官们都以此人为主。

“七将军,事情很简单,江都周边的禁军里,大部分都是从东都出来的,军官几乎全是,本来就人人思归,现在曹林死了,二郎回去了,更是压都压不住。但我刚刚从大将军那里过来,大将军的意思很清楚,圣人的脾气摆在那里,是断不许的……实际上,我们也不敢直接劝谏圣人回去,因为之前劝的全都死了。”赵行密中气十足,逻辑清晰。“所以,只有一个法子。”

司马进达沉默片刻,扶着腰中长剑冷冷来问:“什么法子?”

“我们应该发动兵变,杀掉那些奸臣,护送陛下回东都。”在司马德克与张虔达的注视下,赵行密言辞恳切,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这怎么能行?”司马进达嗤之以鼻。

“那七将军以为该如何?”带人来的张虔达忍不住追问。“你刚刚不是很坚决吗?说但凡能回东都,什么事情都可做的。”

“我现在也很坚决。”司马进达瞥了对方一眼,然后继续扶着剑去看司马德克与赵行密。“司马虎贲、赵将军,在下以为,虽说大魏无道,曹彻暴戾,自弃天下,但他毕竟是在位许多年的皇帝,威望仍在,而且性情狭隘,不要说挟持他能否成功,便是成功了,回到东都,也要杀掉我们这些人的……所以,你们的法子没有用,必须要杀了他!事情才可以定下来!”

司马德克与赵行密各自一振。

而这个时候,司马进达却继续说了下去:“然而,曹彻到底是君,弑君之事哪里是寻常人可为?唯独天命昭昭,不东则西,不南则北,如今我家二郎得天意授东都,尽取天元之精华,正是我司马氏理当代曹之明证!故此,我以为当以我大兄为主,覆灭曹氏,并定下主次尊卑,方可从容北归。”

话到这里,其人复又一声冷笑:“说句不好听的,没有我司马氏,这事必不可成!不说别处,回家路上的黜龙贼,你们要怎么对付?谁来对付?”

司马德克低头不语。

赵行密反而如释重负:“七将军,我也是这个意思,但大将军只是畏惧,不愿意出面。”

“此事简单,等我们发动起来,把他架出来便是,到时候他难道还分不清利害?”司马进达大手一挥。

“那现在该怎么做?”张虔达迫不及待来问。

“若司马氏愿意出面,我倒是有了些想法。”赵行密正色来言,却又看向了没表态的司马德克。

“说来。”司马德克终于也表态。“若能回东都,如何不能认司马二郎?”

“其一,我们要搞清楚,谁可用谁不可用。”赵行密根本坐都不坐,就在满是残羹冷炙的后堂上来言。“私下要将回东都跟圣人断不许我们回东都这个关系利害告诉所有人,如果愿意承认的,而且想回去的,就可以用;而想回东都却畏惧圣人的也不要慌,只说我们是要杀虞常基,然后护送圣人回去,同意了,也可以用;再退一步,便是兵变都不敢的,也要告诉他们,我们是要哗变后自行逃窜回乡,愿意的还可以用;最后的极少数人,才是我们要对付的。”

司马德克与司马进达齐齐眯眼来看赵行密。

张虔达更是大喜:“好,我去说。”

“不是你去说,去找人说,层层说,不要一个人乱跑。”赵行密继续言道。“尤其是你,张将军,你还有别的事情……也就是我现在要说的其二。其二江都周边有四位宗师,必须要借力打力,而要借力打力,必须要隔绝内外,控制机要,所以我们要把最可靠最核心的人送到关键位置上……包括我们现在敢计划此事,不也是因为司马大将军控制了城防,而司马虎贲控制了宫城吗?但还不够,张将军,你要去御前做机要。”

“我来安排。”司马进达立即摆手。“大哥不管事,我却可以借他的名义去安排。”

“不光是御前。”赵行密继续来言。“马厩、仓城、武库、各处城门、宫门、渡口,都要换成自家人……大家都要努力。”

“自然。”司马德克也同意。“还有吗?”

“还有其三,我们要控制住一些事情,不要直接找其余几位大将军,司马大将军和司马虎贲足够了,多请了这些大人物,不是担心他们泄密,而是容易内部出岔子,各行其是。”

“还有吗?”

“还有就是四位宗师了。”

“恕我直言。”司马进达冷笑道。“你赵将军这般谋划,把军中几乎一网打尽,便是四位宗师要阻拦,咱们也不是不能结阵把他们对付下来。”

“能不打还是不打。”赵行密赶紧来劝。“我的意思是,鱼皆罗与吐万长论两位老将军到底是关中人,回去的心思是一致的……但这些都无所谓,关键是我们是兵变,是能迅速达成的,他们到底在邻郡,消息封锁住,事情做成了,他们也就无所谓了。”

“不错,关键是来战儿跟牛督公……你要怎么处置?”

“这就是隔绝内外的缘故了,隔绝内外之后,便诬告说吐万长论要率军自行北上投奔白横秋,然后建议圣人以来战儿为帅率江都本地兵马出兵镇压。”赵行密咬牙道。“来战儿先走,再找人告诉圣人,江宁行宫已经开始建立,江东士民都还记得圣人恩德,请牛督公去江宁查看行宫进展,布置宫人……牛督公一过江,我们就动手!只要成功了,什么宗师都要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战?为谁来战?”

“是这个道理。”

“可行!”

“就这么做吧!”

就这样,四人喘着粗气在烛火摇曳的后堂中定下了计划。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司马进达失笑来问:“赵将军,平素未见你这般有韬略。”

“有韬略个屁!”赵行密难得爆了出口。“一则是被逼急了;二则,我被从淮口替换回来之前,恰好隔着淮水见证了黜龙贼张行如何处置的李枢……原本以为他从河北匆匆过来又要着急回去,说不得会闹什么乱子,乃至于会火并,结果竟然这般干脆……也算是现学了点。”

两司马齐齐松了口气。

“回去路也不太平。”想到这里,赵行密复又幽幽以对。“张行把杜破阵摆在了徐州,杜破阵失家之人,必定会死战……这就给张行留足了时间在后方准备。”

“所以要以我大兄为主,团结一致,方能归家。”司马进达强调道。

“这话就远了。”司马德克摇头道。“我们现在正做着掉脑袋的事情,成事之后的事情都要压住不想。”

后堂内,剩余三人齐齐颔首。

虽然一波两折,但这个叛乱集团到底是完成了连结司马氏这个关陇名族外加江都实权大族的任务,而且在最短时间内制定出了一个可行方案。

接下来,从当日夜间开始,大面积串联便已经开始。

首先是四人分头去寻之前宴会上的那批骨干,按照新的分层原则试探他们对宴席上“弑君”二字的反应,重新确定梳理了这些人的可靠性后,翌日一早便是往全军扩散。

到了这个时候,江都城其实早已经沦为一个包裹着宫城的大兵营……再加上皇帝整日享乐,不问政事;南衙虞常基孤掌难鸣,只是迎合皇帝应付周遭;各部官僚没了地方区块形同虚设;便是北衙宫人因为主体力量在南迁时被黜龙军击溃降服,也被迫陷入困境……故此,这些军官居然就在白日间公然往来,四下串联,堪称毫无顾忌。

结果就是,整个军队上下对回归东都一事保持了前所未有的一致性。

高层军官也在极快的时间内完成了分流。

如果说,昨天晚上,赵行密对司马化达的言语有夸张威吓的意思,二十多个其实是半真半假(数字正确,但里面有一部分是更底层的校尉、都尉、五百主之流),那么眼下,基本上可以确定,几乎所有人都有北归东都的意图,至少五分之四的人都基本同意大不了直接一哄而散的逃走。

这还不算,到了下午时分,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出现了……具体来说就是,更多的军队外的官员在察觉到风潮后,主动参与了进来。

想想也是,他们何尝不想回去,而且他们哪个不是人精?再加上关陇本就是出将入相,很多文官都有军事职务经历,渠道也是通的。

到了第二日傍晚,赵行密统计完名单后,惊讶的发现,这个江都小朝廷居然有八成的高级官员愿意为了回家做点事情,五成以上的官员不吝于要动刀兵。

甚至连内史舍人、太医正、符宝郎,都加入了进来。

“现在怎么办?”

司马德克家的后堂中,聚拢起来的核心人员越来越多,而在看到赵行密烧掉那份刚刚统计完的名单后,有人忍不住急切来问。

语气中是带着兴奋的。

“现在我要去见一见虞常基……你们谁跟他有私下的交情?”赵行密反而满头大汗。

没人回答,很显然,作为南人下层士族出身的虞常基在江都这里煎熬了数年后,早已经沦为上下左右一起怨恨的对象。莫说本就没有,便是有,现在也无了。

“局势不是很好。”赵行密看着几位骨干焦急来言。“局势发展太快了,我们也得加速,否则虞常基、来战儿他们肯定会察觉到什么……或者已经察觉到了,咱们必须要赶紧操作。”

众人立即色变。

“我和张将军去见虞常基,看看能不能让张将军转为监门直阁(最直接的御前护卫首领),你们等消息,即便是没有问题,我们明日也要把剩下几个关键位置拿下,然后提前发动,但三月十五,月圆归家的流言要继续传,麻痹他们。”赵行密明显是真慌了。“而要是出了什么事故,大家不要管军队了,各自逃散吧!”

众人各自惴惴不提,赵行密便要起身与张虔达一起过去。

这个时候,司马进达站出来阻拦:“不对,老赵,张将军转监门直阁,应该是求我做中人,你的身份不对,不能因为你不放心,要亲眼看看就露出破绽……还是我去。”

赵行密想了一想,也只好点头,便坐在那里枯等。

另一边,司马进达带着张虔达直接于暮色中抵达虞常基府邸求见……前面还好,来到府中,进入花厅,等虞常基负着手面无表情进入,张虔达却忽然两股战战,连头都不敢抬了。

“怎么回事?”虞常基平静发问。

“能怎么回事,被吓的。”司马进达硬着头皮来编造。“所以这厮求到了我大兄那里,我大兄又让我来找虞相公来帮帮忙……”

“被什么事吓到了?”虞常基看都不看这两人,只是在案上铺开纸笔,准备写字。

“江都内外的流言。”司马进达接着来讲。“回东都的流言……照理说这流言几个月就要来一回,但这厮这次嘴不严实,仗着曾在我家二郎麾下做过事,喝酒后吹嘘,被人以为真有门路可以回东都,被几个夯货给缠上了,不得已找到了我大哥,请调出军中,换个能避开那些人的差事,省得被人误会。”

“想要什么职位?”虞常基一边写字,一边平静发问。

“监门直阁。”

“躲到陛下身边吗?”虞常基终于抬了下头,瞥了来人一眼。

“也只有陛下身边能躲开那些人。”司马进达也有些慌了。

“可以。”虞常基点点头,然后继续写字。

前方二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却都有些愕然……这就行了?

这么顺利,会不会有诈?

是在麻痹自己这些人吗?

正想着呢?

那边虞常基终于笔走龙蛇将自己的一幅字写完,然后指着桌上书法来言:“我这幅字值五百金!”

司马进达和张虔达瞬间释然,后者立即应声。

而前者也刚要答应,却回过神来,微微皱眉:“五百金也太多了,张将军品级都是没问题的……”

“不讲价。”虞常基冷冷回应,已经开始在旁边仆人端上来的脸盆里洗手了。

“四百金,我给虞相公送到钱塘江老家如何?”司马进达继续来劝。

“可以。”虞常基一声不吭洗完了手,平静答应。“文书明日一早走南衙发遣,这字干了,我让家人送到哪里?”

“我住处就行。”司马进达赶紧拱手,然后会意告辞。“先行一步,不打扰虞相公晚间闲适。”

虞常基也不吭声,就目送两人离开,立在那里发呆。

而翌日,叛乱集团的中坚人物张虔达,果然成为了一位监门直阁,直达御前。

到此为止,叛乱集团已经成功控制了江都城城防、宫城守卫,以及最直接的御前护卫。而仅仅是这日上午,便又有吐万长论面见白横秋使者王怀通,意图北归的消息传来。

平心而论,王怀通的出现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这个确实的消息自然给了叛乱集团一个意外的大助力。

只能说,局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然而,到了下午,张虔达第一次执勤,在面见了圣人后,扶刀立于侧殿门外后,刚刚做好心理舒缓的他忽然就亲耳听到了一句让他心脏差点麻痹的话:

“陛下,现在外面都说有人要造反,陛下知道吗?”

说话的是与圣人一起来看歌舞的皇后。

PS:感谢读者老爷提醒,司马士达已死,改成了司马进达。

(本章完)

第463章 风雨行(3)

“陛下,现在外面都说有人要造反,陛下知道吗?”偏殿上,舞蹈间隙,皇后忽然开口。

出乎意料,皇帝居然没有生气,他在座中沉吟片刻,然后捻着案上鲜花花瓣戏谑来问:“皇后不是亲口说,朕心情不好,不要拿一些不实的传言打扰朕吗?”

这话当然不是胡说。

上一次,皇后身边女官从黜龙贼那里被释放过来,思来想去,怎么想怎么觉得黜龙贼有点不像是寻常贼寇,再加上她们到底比江都这里的人晚了许久才到,发现江都这里根本不晓得外面是什么局面,不免忧心忡忡,想做汇报,皇后也同意了。

但结果就是,那个去见皇帝的女官直接以“妖言惑众”的罪过被斩首。

皇后也只好对其余女官说:“圣人心情不好,不要去做打扰。”

从此,江都这里的内侍与宫人,就无人再于皇帝面前说任何外界的负面消息了……遑论造反。

“因为此一时彼一时,此一事彼一事。”皇后丝毫不慌,只是认真来言。

“哦?”皇帝状若惊异。

“当初说的是外面盗贼如何厉害,现在说的是江都周边的禁军;当初说那些,是希望陛下振作起来重定天下,现在说这个,是怕祸起肘腋,若不提防则江都安危、陛下安危都不好说。”皇后言辞诚恳。

皇帝不由来笑,却给了皇后面子,直接放开花瓣向外喊人:“当值的是谁?”

早已经大汗淋漓的张虔达狼狈转入殿内,扑通跪倒叩首:“臣监门直阁张虔达……”

只说了自己姓名,便已经惊慌到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张虔达。”皇帝想了一想。“你不是在做鹰扬郎将领兵吗?”

“圣人明达万里。”张虔达听到这个问题,倒是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毕竟这个问题是有预设答案的。“臣之前确实是在领兵,但最近因为司马正领兵回东都的事情,军中上下起了些骚动,臣因为是司马大将军的旧部,却因故没能回去,惹得军中起了怨气……这才求到虞相公跟前,弃了兵权到御前当差。”

“因为你阴差阳错没有回东都,所以招来了本军下属的愤恨?是这个意思吗?”皇帝立即会意。

“是。”

“皇后说有禁军要造反,是指这件事吗?”皇帝继续来问。

“臣不敢隐瞒圣人。”张虔达明显有些紧张。“这几年,每隔几月就要起些回东都的骚动,但这一次司马正一下子带走了三万精兵,上面这些登堂入室的晓得是接替曹皇叔,多还只是议论,下面队将校尉之流就串联的有些厉害了……皇后娘娘为此惊动也属寻常,但事情似乎又不止如此。”

“有话便说。”皇帝明显又有些不耐烦了。

“是吐万长论老将军的传闻,据说前日晋地文修宗师、太原王氏的王怀通忽然出现,拜访了吐万老将军。”张虔达虽然还是战战兢兢,但嘴上却利索了不少。“臣委实不敢蒙骗圣人,江都城内现在很有些流言,都说王怀通是受了英国公白横秋的委托,劝吐万长论回关西的……而具体如何回去,又有许多说法,是孤身离开、仿效韩引弓引兵离开,乃至于说吐万老将军要发动兵变,率军来扑击江都的说法,都是有的。”

皇帝沉默了下来,皇后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闭口,只是看向了前者。

一阵压抑的沉默之后,偏殿上皇帝重新开了口,却是看向了平案之人:“都是一些流言,皇后想多了。”

皇后便要点头。

而皇帝反而抢先解释:“外面是有许多人要算计咱们,但只要不落到黜龙贼手里,我总能做个陈朝后主当个安乐公,你也可以仿效当年陈朝的沈皇后,安心做个公夫人。”

皇后只能点头。

“下去吧。”皇帝这才朝下方摆手。

张虔达赶紧谢恩,然后爬起来回到殿外继续巡逻,稍顷回过神来,又不禁心思微妙起来。

一来,他是庆幸,庆幸成功将这次危机应付了过去;二来,他是失望,失望没能趁机祸水东引,借此机会引得皇帝对吐万长论惊怒起来,反而轻飘飘过去了;三来,正是这种轻飘飘,以及皇帝明显展示的畏缩,让张虔达起了一丝轻松之意……原来,这位之前看起来那么深不可测的主,也可以这般轻易糊弄,自然让他放轻松了不少。

张虔达如何思量不提,偏殿中一场小小插曲过去,便继续歌舞宴饮起来。而到了日落天黑,歌舞结束,满殿烛光燃起,按照这位圣人在江都的规矩,就该挪动位置顺着烛光大道往西面一排居所处按着顺序去找妃嫔……这一年,尤其是这位圣人又从江东、淮南重新招了许多妃嫔美人后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数十位美人,每人一舍,一天一个,挨个拜访,轮到谁,白天负责歌舞节目,晚上负责侍寝。

白天的时候,皇后经常会来,极少概率会有随行的皇子、皇孙跟着一起,晚上的时候,就是皇帝一人去美人舍中。

但这一次,曹彻没有着急起身,反而是呆坐在座中,一时出神。

皇后也没有走,只是在旁边金丝坐榻上等候。

过了好久,曹彻方才出言:“取铜镜来。”

周围宫人原本大气都不敢出,闻言如蒙大赦,赶紧寻得一面铜镜,摆在了曹彻身前案上,又将烛台移近。

曹彻端详了一下镜中自己,扭头朝自己妻子来笑:“我与白横秋年纪仿佛,只小了两三岁,之前在东都看他满头花白,还有些忧虑,觉得自己这般年纪也会如此,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皇后轻笑:“圣人天资卓越,远胜于人。”

曹彻点点头,看着镜子内自己的头颅,笑了笑,忽然又言:“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一言既出,殿中原本刚刚释然下来的气氛荡然无存,便是连被俘虏时都维持体面的皇后都为之色变:“二郎何出此言?刚刚不还说可以做安乐公吗?”

许是这相隔数十年的称呼,在此旧地被喊出来,曹彻居然心软,缓缓出言安抚:“贵贱苦乐,更迭为之,如三辉轮转,何必忧惧?”

皇后立即安静了下来。

皇帝也站起身来,就在殿中换了短衣,戴起幅巾,然后拿来一藤杖,宛若江东八大家的闲居士人一般,顺着烛光出了侧殿,往今夜要宠幸的妃嫔处而去。

皇后没有随从,她停留片刻就回到自己宫中去了。

倒是张虔达,其人耐住性子跟着皇帝去了嫔妃住处,目送对方进去,又在春日暮色中等到了替班的其他直阁,便也匆匆去了,中间路上遇到昔日军中同卫监军牛方盛,只打了个眼色,便心照不宣,一起往司马德克府上而去。

这一次,司马德克家中后院的人又多了一些,以至于几名骨干干脆早早串联了一下,决定人走之后再开小会。

而果然,人一多根本没法说清楚,大家议论纷纷,基本上是各说各话,少有讨论一致的话题则落在了王怀通拜访吐万长论身上……不少人是真的动心了。

毕竟,回东都当然好,东都是家,但这个家也不过是一代人十几年的光景,大家都是当今圣人营造东都后搬到东都的关西人。那么现在北方三大势力,黜龙帮起东境而趋河北;英国公据晋地而入关西;司马正入东都而压淮西……除了黜龙帮明显是敌非友,其余两家哪个不成?

只不过,东都位置摆在那里,想要从江都去关西,要么扔下部队,要么单独领军从襄樊绕路转汉水。

路上可不好走。

议论完毕,大部分人离开,除了司马德克、司马进达、赵行密、张虔达等骨干外,只有元礼正和牛方盛两个新人留下。

他们二人留下当然也是有理由的,因为这二人,都是之前那场仗后从徐州逃回来、换防回来部队的一员,跟这个叛乱集团核心骨干赵行密、张虔达本就属于同一个小集团……更重要的是,元礼正现在是金吾卫做一名中郎将,是这个叛乱集团另一位核心司马德克的直属领兵实权人物,当时做监军的牛方盛现在也是内史舍人,隶属南衙……两人都位置紧要。

故此,这二人虽然不是一开始的鼓动发起者,现在却理所当然的被直接吸纳为了最核心的成员。

“我先说。”

一人走,元礼正就黑着脸开口道。“我来这里是听说伱们几位要做大事,若是要如薛万论那几个人说的那般,三月十五时直接逃散,随吐万长论一起北上,那我现在就走,另寻他人做大事?”

张虔达便要解释。

旁边赵行密嘴快,抢先来问:“他们说的不行吗?”

“行个屁!就姓薛的那个修为,还去关西?若是领兵,莫说张行跟司马二郎,上游萧辉他都过不去。”元礼正破口大骂。“而要是孤身走的话,恕我直言,他们可以走,我们不行!没有兵马,没有这支禁军依附,没有司马二郎这样的人占着落脚地,咱们只是孤魂野鬼!”

赵行密等人大慰,纷纷颔首。

“说得好,就是要做大事。”司马进达更是上来拉手,引得司马德克侧目。

赵行密看到这一幕,立即去问一声不吭的牛方盛:“牛舍人,你也看到了,我们是要做大事的,你可愿意?”

其他人会意,也都来看。

道理其实很简单……若是前几日,吐万长论真要走,他们知道了,觉得有个宗师可以依仗不怕落到之前几个逃人下场,怕是也真要直接领兵跟随了,甚至孤身随从……但现在呢?现在这个叛乱集团已经建立起来了,有了自己的计划,自然要尽量达成某种诉求。

而元礼正就说出了这里几位骨干的基本追求,那就是要自己做主,掌握这支禁军,作为乱世中的本钱,然后再北上。

这个时候,唯一有些尴尬的就是牛方盛了,他之前是参军,现在是内史舍人,都跟军权无关。而他亲爹牛宏,是以多年吏部尚书身份在南衙做相公的,门生故吏满天下……这种情况下,去哪儿没个前途?

“诸位,诸位。”牛方盛心知肚明,连连摇头。“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但也不用疑我……其一,我修为虽在,却只算是文修,这等乱世,龙蛇俱起,若没个舟船躲避,随便哪家盗匪军头都能杀我;其二,我从上次徐州回来,一直在御前宫中做事,想要自行脱身,跟你们还不一样,只会更难;其三,圣人这个鬼样子,再不做些事情,咱们都要烂在江都的!”

说到最后,也是愤恨咬牙。

众人见牛方盛表态,这才放下心来。

赵行密更是来劝:“既然大家一致,便不要浪费时间内耗,只说事情……今日虽然嘈杂,但看局势,要害位置都已经入手,群情也已经起来,也该往下走了。”

“你们何时开始的?”元礼正打断来问。

“前日。”赵行密只能如此来答。

“是不是太快了?”元礼正一时犹豫。“我看宫中一切如常,而且你们不是也说要十五月圆发动吗,要是十五日发动,却早早准备万全的话,空耗着反而容易出事。”

“十五是最后期限。”张虔达解释道。“实际上能早就早,绝不耽误。”

“今日是初六……最早到什么时候?”元礼正反而有些紧张。

“就眼下来看,只要把来总管与牛督公调出去就可以发动,不拘具体时日。”赵行密坦诚以对。

“这事怕有点难。”张虔达忽然开口,却是将今日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事情就是这般……我怎么觉得咱们这位圣人已经沮丧到什么都不想理会的地步?”

“若是这般,反而就麻烦了。”一阵沉闷的粗气之后,司马德克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懵。“他烂在那里不动,来总管和牛督公也跟着烂在这城里和宫里,我们不也要跟着烂下去?”

“那只能孤身逃散了?”牛方盛插嘴来问。

赵行密也有些焦急。

“若那样不是不行,但我觉得未必如此。”这时候,司马进达缓缓出言,若有所思。“这厮要是这么颓丧,为什么之前还要派出骑兵追杀逃人?只一个宗师要背离,他又不是没有压制手段……”

“七将军的意思是?”赵行密微微皱眉。

“他不是那种人。”司马进达冷冷以对。“他不是那种放任背叛的人,我大兄做了他许多年的侍卫首领,我们几兄弟都知道,他是那种自己负了天下人,却不许天下人丝毫负他的人……今日事,一则是他确实感时伤怀,到了这份上,如何不伤怀?二则也恰恰说明吐万长论背离他去投奔白横秋犯了他最大的忌讳!只是不知道他在意的是吐万长论这个老将、宗师,还是在意白横秋这个昔日在他面前低眉做小的,如今也敢觊觎他的天下!”

“那我们……”

“明日就公开上告吐万长论造反,反正这事又不是没有凭据,看他如何处置!”司马进达直接下了命令。

而说完之后,其人环视左右,复又提醒:“诸位,就看看他对吐万长论是如何态度,到时候便该晓得,咱们若是生怯,是个什么下场!”

众人不由凛然。

事情定下,核心团体也各自散去。

这其中,元礼正回到住处,居然辗转反侧,不能安睡,翌日天亮,也不多待,更是早早披甲扶刀去宫城执勤去了。而其人既至行宫,顺着宫城城墙走了一早,却转向一侧的仓城而去,并在这里的一处暗房中见到了一人,然后恭敬行礼。

“督公,司马德克是虎贲将军,执掌金吾卫,我昨夜不敢再冒险入宫以免他人生疑。”元礼正起身后,朝着身前之人小心来言。

那人穿着官服、戴着小冠,身后都是些板车、麻绳之类的粗物,手上居然正在捻着一束麻在手搓麻绳,闻言抬起头来,露出颌下微微发白的须髯,赫然是大内第一高手、老牌宗师、北衙牛督公。

牛督公点点头,面色不改,继续来搓麻绳:“如此说来,他们果然是要谋反?”

“看怎么说。”元礼正叹气道。“目前来说,还是想把人找的多多的,然后一哄而散,逃回东都……但若说这是谋反,也不能说是错。”

牛督公点点头,继续来问:“人多吗?”

“无论文武,登堂入室的几乎七八成都想走,下面的人更想走,根本没法问。”元礼正继续来言。

“三月十五?”

“对。”元礼正稍微打起精神。“我问他们了,有没有虚晃一枪,然后一些人提前走或者做事的打算……他们的意思是,若是要逃散,提前走反而引人注意,落得之前被在淮水边追上处死的下场,就是要一哄而散。”

“一哄而散。”牛督公重复了一遍,还是在搓麻绳。“还有吗?”

“有。”元礼正正色道。“其实这些人都不敢保证事情能成,因为吐万长论的事情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好多人都想跟着吐万长论走,去投奔白横秋……”

“吐万长论。”牛督公喃喃自语,慢慢嘀咕了好几个名字,手上终于停顿了下来。“吐万长论……王怀通……张伯凤……孙思远……白横秋……张行……司马正……雄伯南……李定……曹林……张世昭……王焯……真是物是人非,天翻地覆。”

“可不是嘛。”元礼正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变,只是当场附和。“这几年高手辈出,太吓人了……不过,督公已经知道这事脉络了吗?吐万将军真会反吗?”

“自古难测人心,谁知道呢?”牛督公摇摇头,重新搓起了麻绳。“你去忙吧!我早晚都在这里,想找我随时过来。”

元礼正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追问:“现在不做理会吗?放长线钓大鱼?”

“做什么理会?”牛督公头也不抬。“把全城七八成的文武官员都抓起来?去吧。”

元礼正点点头,匆匆退了出去。

初七日上午,忽然有禁军军官自历阳而来,声称吐万长论公然下令部众收拾行装,准备西进淮南,借道南阳,往归关中,却未见相关公文,故冒死来报。值守将领赵行密不敢怠慢,匆匆入报禁军总参军司马进达,司马进达复又转呈柱国、睿国公领左翊卫大将军司马化达。

司马化达也不敢怠慢,只能一边司马进达匆匆将事情转到南衙,一边匆匆洗了脸,来见当朝圣人。

折腾了半日,圣人终于传旨,着江都重臣汇集,商议此事。

说实话,这种场合已经大半年没见到了……上一次还是讨论在江宁设行宫的事情,而这个时候,大家才意识到,这个朝廷里似乎还是藏龙卧虎。

司马进达半低着头,立在门内,目光顺势从最远端也就是最内侧挨个扫过:

齐王殿下面色惨白,只立在最上手位置束手低头,若不是见过这位殿下前几年的锋芒,司马进达几乎以为这是个废物……但好像也不耽误这几年成废物了;

齐王之后是两位皇孙……这让司马进达心中一惊,然后敏锐意识到,两位随行的皇孙居然在这几年渐渐长大了,已经不是少年郎了;

皇孙之后就是自己兄长了,自己这位兄长虽然洗了脸,但身上酒气隔着很远都还能闻到,似乎也是个废物……但到底是自己大兄,是司马氏的掌门人,是二郎的亲爹……当然,也是如今禁军序列第一的人,是自己能在禁军中实际掌权的最大靠山;

兄长之后,是另外三位执掌一卫的大将军、将军,其中司马德克看到自己,立即跟自己打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看到自己,也都微微点头,却不知道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随意打招呼;

至于最后一人,身形魁梧,宛若巨人一般一人就占据了小半个队列的,赫然江都总管来战儿,这位江都本地出身的宗师也不与其他人说话,只是低头发呆;

这排人对面,最里面一位赫然是虞常基虞相公……坦诚说,司马进达对上这位在江都独立支撑南衙的相公还是有些心虚,哪怕他前日晚间刚刚见识到对方那过分的贪婪;

虞相公下手乃是国舅萧余,如今也只是面无表情,不知所想,其余委实没几个像样的人物,只是虞相公的几位副手里面稍微需要注意一下,比如两位内史舍人,一个是封常,这是渤海人,虞相公真正的左膀右臂,另一个正是牛方盛;

这些人之外,还有两个群体就在左近,一个是立在皇座之后的几位,其中包括符宝郎许宏;另一个是殿外侍立的两位阁直,其中一人正是张虔达。

不管如何,四面八方都有自己的人,这还是让今日事情的谋划者司马进达更添了几分信心。

正想着呢,圣人一身短衣幅巾,拄杖而入,众人赶紧下拜行礼。

礼毕之后,司马进达抬起头来,看见圣人侧后一人,心下一惊,却也无话可说……因为那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牛督公。

“事情都知道了,你们都什么意思?”皇帝坐姿随意,言辞也随意,根本就没有让司马进达汇报情况。

“回禀陛下,臣以为可以唤吐万老将军过来,以作试探。”一人立即出列,正是国舅萧余。“免得伤及无辜,或者误会。”

“你倒是心善,也心急。”皇帝嗤笑一声,复又去看他人。“齐王,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国舅所言未必不可取。”齐王抬起头来,面色有些涨红。

“你也心善,也心急……吐万老将军来了,江东就是你的了,对不对?”皇帝再度冷笑一声。

“儿臣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是担心局势失控。”齐王低下头,面上的血色也随之消失。

“回禀陛下,臣以为确实可以将吐万老将军请到江都来问清楚……但为防弄巧成拙,要确保他不能抓住时机溜走,就得派一位能看的住他的人。”就在这时,司马进达果断拱手出言。“他若果真要做叛逆,则就势镇压;若不是叛逆,正好来江都做替换……臣荐来总管领兵前往。”

“倒也妥当。”皇帝想了一下,复又去看来战儿。“来卿,你就走一趟吧!”

来战儿犹豫了一下,拱手出列:“臣非是畏战,而是有些忧虑江都局势……”

“江都局势?”皇帝紧随出言。“江都什么局势?虞常基?”

“回禀陛下。”虞常基即刻出列。“军心有些波动,有流言,说是三月十五,全军北归。”

皇帝愣了一下,复又去看司马化达:“睿国公。”

“回圣人,是有这回事。”司马化达脸色发红。“但这种流言隔三差五就有……臣不敢隐瞒,之所以这一次有些严重,正是因为吐万长论那里有些其他流言,凑在一起了,所以显得比之前厉害一些。”

皇帝微微皱眉,越过了司马化达,看向了另外一个信任的将军:“司马德克。”

“臣在。”司马德克赶紧出列拱手。“陛下,确实如此,流言一直都有,但这次这么厉害,正是前几日太原王怀通去见了吐万老将军引起来的……所以,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朕就知道。”皇帝再度冷笑,复又去看来战儿。“来总管,你听到没有?你不去将吐万长论带来,这儿反而会生乱……吐万长论就是这个口子!”

“臣没有推辞,只是忧心陛下安危。”来战儿诚恳来言。“臣不在,江都一旦生乱,陛下有了闪失,臣万死莫辞。”

“无妨,牛督公在这里呢。”皇帝以手指向了身后之人。“去吧!”

“那陛下要应许臣一件事情。”来战儿抬起下巴,目光越过殿上几乎所有人,直接与皇帝对视。“臣回来之前,天大的乱子,万般的计较,包括臣那里出了什么岔子,都不能让牛督公离开江都城……否则,臣宁可抗旨不遵,也不去历阳!”

殿中所有人,神色不一,齐齐去看如山一般的来战儿,皇帝也是如此。

而过了好一阵子,皇帝方才点头:“那就速去速回!带江都兵去!不要去六合山,从北面绕过去,堵住通路!”

“臣先去见吐万老将军,兵马自行北面。”来战儿再度更改了皇帝的计划,然后不等回复,便当场叩首而退。

人一走,皇帝也走,会议散去,众人也各归各处,该喝酒的喝酒,该执勤的执勤……但这其中,参会的几名叛乱集团骨干却都反应一致,那就是如丧考妣,不知所措。

没办法,怕什么来什么,谁也没有想到,来战儿走之前,居然来了这么一出,咬死了牛督公留在江都城。

下午时分,来战儿便已经匆匆率部分精锐先行出发,而人一走,彻底按捺不住的几位叛乱集团骨干便已经在光天化日之下聚集到了司马进达的住处……然而这些人聚在一起也没用,一个下午,他们只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时候再提出让牛督公离开江都,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会让皇帝起疑,也都会无效,而牛督公不离开的话,就意味着皇帝有一位老牌的宗师保镖在宫中维护,这让大家生怯。

到了晚间,因为更改了地点,大部分人之前被拉拢的人都还往司马德克府邸去聚拢,甚至估计正因为来战儿的离开而振奋,倒是司马进达这里,只有寥寥几个碰巧的人抵达,算是扩大了争吵与混乱。

不过,混乱中,局势反而渐渐明了,因为道路似乎就那一条。

“一位宗师而已,三个成丹看住,不行四个,再不行提前调集高手结阵,而且我们是攻其不备,他护不住圣人,圣人一旦除掉,牛督公便不会反抗了。”司马进达最为坚决。“难道这个时候要退却?”

“我也同意。”赵行密气喘吁吁。“我也同意,不能临阵畏缩……今夜就做,现在就做,联络军中高手,然后发动当日走北面玄武黑门。”

司马德克也随之点头。

这三位点头,自然就是要议定了。

随即,张虔达也咬牙以对:“那就干!”

“这个时候确实不能退。”牛方盛居然也没有退缩。

“我是圣人身边的人,你们要发动了,就告诉我,我临时假传圣旨,看看能不能把牛督公诓骗走。”走对地方的符宝郎许宏干脆献策。“万一成了,总是个好事。”

“我也有个主意。”太医正张康也在,居然也没有退缩。“我给后宫里的妃嫔看病,知道有几个妃子、宫人深恨圣人把她们掳掠过来……不跟她们提前说,发动前去说,让她们配合着许宏一起去假传圣旨,或许能动摇牛督公。”

“可以!”司马进达立即点头。“都行!”

而这个时候,今晚一直比较安静,更像是观察所有人态度的元礼正忽然站起身来:“诸位,我有一问!牛督公果然忠心耿耿吗?”

众人一时诧异。

元礼正干脆摊手:“我们这些人来江都前难道不忠心耿耿?现在如何?来总管忠心,是因为他跟皇帝一样,都是江都长久居住的,没有这个怨气……可牛督公呢?”

“牛督公家在东都又如何?他一个公公,而且没听说他学着其他督公在外面纳妾。”牛方盛略显不解。

“但牛督公对下面内侍和宫人一直很好。”元礼正正色解释道。“宫人和内侍也都尊敬他,而宫人和内侍,包括牛督公本人,若非说有个家,那也是西苑和紫微宫……他们也是想回去的。而且莫忘了,大部分内侍和宫人失散在淮西,王督公当了反贼,入了黜龙帮,我不信牛督公没有因为此事怨恨圣人。”

“你想拉拢牛督公?”赵行密略显不安。

“不能提前拉拢他,太冒险了。”元礼正平静解释道。“但就像张医正说的那样,可以临发动前找他,以作动摇……我的主意是,到时候咱们兵分多路,我和符宝郎一起去找牛督公假传圣旨,顺便看看能不能劝住他;太医正找那些妃嫔和宫人,让她们假传圣旨把江都这里不多的内侍聚拢起来,到时候扣为人质,内外夹攻,或许可以动摇牛督公……与此同时,还是要联络高手,聚集起一个可以必要时应对宗师的精锐团体。”

“可行。”思索片刻,司马德克抢先给出了回复。

“什么时候发动?”张虔达见状来问。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赵行密立即给出安排。“仔细联络筛选人,千万不要找那种过于忠心的……就暂时以十一为限,开始散播流言,十二日动手。”

“为什么是十二日?”张虔达追问不及。

“因为来战儿今日走了,要么吐万长论不随他回来,总有七八日时间空闲,十五之前都可以;要么极速回来,则大约是明后日,那我们就等他回来立即推动处死吐万长论,然后再劫狱,请吐万老将军做主,一起掀开这个摊子!”赵行密逻辑清晰严密。

“好。”司马进达也咬牙答应。“从明日起,咱们几人只在我这里说话,拉拢其他人在司马虎贲那里。”

就这样,随着局势变化众人反而坚定。

翌日,也就是初八日,局势平稳,来战儿果然未归,众人只是按照计划在各军中寻找高手,拉拢精英,唯一的波澜是江宁的鱼皆罗发函来问来战儿出兵之事,也无人理会。

到了这日夜间,叛乱集团骨干汇集在司马进达府上汇总,发现寻找高手的事情格外顺利,便要歇息一日,后日开始准备工作。

然而,三更时分,就在一众人准备散去的时候,忽然间,南风大作,呼啸如冬,外面莫说花叶凋零,便是树枝都被吹断,瓦片也被吹落。

更有甚者,几名反叛骨干正愣楞之时,一股强风越过走廊,随着双月之光自窗中卷入司马进达的书房,将案上墙上纸张书画吹乱如雪。

稍倾,外面大风仍在呼啸,堂中稍微平息而已,司马进达却望着被风送入手中一幅残字出了神。

几人回过神来,见状不解,纷纷借着居然还在的烛火围拢来看,却见这残纸上只剩两句话:

“可恨狂风空自恶。晓来一阵,晚来一阵,难道都吹落?”

落款居然是虞常基。

看了一阵,有人懂有人不懂,还有人误解自以为懂,但不知为何,几人全都气喘吁吁起来。

“我意已决,天时不可逆。”司马进达忽然冷冷将这半篇残字撕碎。“明日天亮,若此风仍在,便借赤帝娘娘这股天威,白日串联、鼓动,晚间三更就发动!待到十日早间,或生或死,不足道也!何必躞蹀不前,顾虑一宗师?!”

其余人刚要言语,外面狂风再作,各自心神激动,却是纷纷颔首。

待到天明,正是三月初九,披挂整齐的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推门出来,发现狂风呼啸一夜不停,果然仍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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