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5.第1564章 教化之功

第1564章 教化之功

这一路来,弘治皇帝是又累又乏,可放眼看去,竟是无一家人读书的。

弘治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挥汗如雨的方继藩一眼,方继藩咳嗽一声,却不做声。

倒是萧敬道:“陛下,此处街坊,百姓多为粗鄙,虽勉强可有温饱,却是不知……礼义,陛下,咱们就不必……不必再走下去了吧。”

弘治皇帝摇摇头,却突然一笑:“为何不多看看呢?看看也挺好,走吧,咱们继续去看看。”

他居然拐过了另外一条街坊,继续让萧敬去询问。

这一路稳下来,果然还是让人失望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依旧不做声,却突然问方继藩道:“继藩啊,此乃府城所在,可在朕看来,寻常百姓似乎不愿读书,却不知是何故。都说此地文风鼎盛,可朕却是一丁点都见不着。”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随即一挥手:“去知府衙门,萧敬,你先去知府衙门里通传一声。”

萧敬抱手:“奴婢遵旨。”

…………

这庐州知府王广听了消息,先是大惊失色,可验明了萧敬的身份之后,方知不假,他顿时打起精神,心里又忐忑,忙是带着庐州府文武官吏,在衙门口跪迎。

不多时,弘治皇帝的车马便来了。

却见弘治皇帝下了车,方继藩尾随其后,王广激动的不得了,拜下:“臣庐州知府王广,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步入衙堂,升座,而后左右四顾,悠悠然然的开口说道:“朕在凤阳祭祀列祖列宗,闲来无事,想四处走走看看,朕不过随便走走,不欲扰民,因而,也未大张旗鼓。”

说着,他不禁顿了顿,抿着唇将目光投向王广,问道。

“朕久闻庐州府文风鼎盛,王卿家,是这样的吗?”

王广并不知,陛下先走了一趟街坊。

他想不到,陛下率先就问起了本地民风之事,顿时激动的脸微红,要知道,这本就是他实打实的政绩啊,庐州府在自己的治理之下,政绩卓越,人人称道,陛下现在对这个感兴趣,显然,也是慕名而来。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忙道:“陛下,臣惭愧的很,庐州府……哪里有什么文风,只不过……臣自上任之后,倒是倡导了一些读书的风气,这教化,乃是朝廷的重中之重,臣身为知府,责无旁贷……惭愧,惭愧的很,现今陛下从天而降,突然问起,臣更是惶恐……惶恐啊。”

这显然是客套话。

其实王广恨不得在自己的额头上,刻在老子在庐州教化办的最好的字样。

弘治皇帝听罢,不禁微笑,目光轻轻一敛,便端起身旁的茶盏,呷了口茶:“朕对庐州府多有耳闻,听说论起教化,你这庐州府最好,却不知,这庐州府教化方面,可有什么称耀之处。”

王广精神一震,他知道自己客气的差不多了,现在是该亮明自己的真实实力了。

王广道:“前年,南直隶乡试,高中举人者,百三十人,庐州府在南直隶之中,本是声名不显,往年不过中六七人而已,可在前年,中了二十四人。”

说到这里,王广面泛红光。

二十四人啊,这可不是小数目:“且本府秀才陈进文,高居榜首,名列第一,为南直隶解元。到了去岁,本府举人入京赶考,金榜题名者,竟有九人之多,为历年之最。不只如此,在庐州,还有一段佳话,庐州有一户,姓刘,刘氏诗书传家,乃本地的典范,洪武高皇帝在时,就有人高中进士,家学渊源,可见一斑,传至今日,已是开枝散叶,其宗族有百六十口,其中中秀才者,二十一人,中举人者,五人。去岁科举,竟有三个族兄弟同时登科,这岂不正是一门三进士吗?”

王广说到此处,面带红光,高兴的手舞足蹈。

他继续道:“还有一户,父子二人,皆为举人,此番进京,儿子虽未中,可父亲却登科,其子年纪还小,将来,定也是前程远大,这父子双进士,想来是必定的了。”

“臣到任之后,重修了府学,整肃了学风,除此之外,但凡是秀才、举人,但凡是要考的,臣一一都过问,嘘寒问暖,便是要让他们无后顾之忧,这数年来,功夫没有白费。是以他们登科之后,大多都修书而来,表示感谢。其实这科举之事,最紧要的还是靠自己,臣所能做的,毕竟有限,能给予他们一些资助,或是搜罗一些八股文章,抄录下来,给他们寄送去,若对他们登科哪怕是有一丁点的帮助,臣也尽心去做。”

说实话……

王广的政绩是没有水分的。

一个府,能出这么多的进士和举人,确实是让人惊讶的事。

也足见王广花费了许多的心思。

倘若是十年之前,弘治皇帝定会对这王广赞许有加。

可现在……却是觉得怪怪的。

王广看着弘治皇帝面无表情,心里想,果然是帝心难测啊。

他毕竟是第一次面圣,而且接受陛下的奏对,因而心里还是紧张。

既在想,开头的时候是不是太谦虚了。

此后又想,后头的话,是不是有吹嘘的过份,反而显得自己锋芒太盛。

如此反复的想着,心里忐忑。

猛地,他想起来了什么:“陛下可否移圣驾至后衙廨舍。”

弘治皇帝抬眸凝视了王广一眼,眉宇轻轻扬了起来,很是诧异的问道:“是吗?可有什么玄机?”

王广却卖起了关子。

“陛下一观便知。”

弘治皇帝来了兴趣,一张面容里不由泛起笑意。

起身便随着王广到了后衙廨舍。

这里是王广公务繁忙之余的休憩之所,弘治皇帝步入其中,便见满屋子,竟都是书,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书架上,放眼望去,可以说是书的世界。

王广心里情绪高涨,他面带红光,激动万分的道:“陛下,这些……都是臣上任以来,搜罗来的诸多文章,都是自太祖高皇帝以来,所有的经义八股范文,朝廷这数十场科举,但凡是登科的八股,臣费尽心思,想了无数种办法,统统搜罗抄录了来,陛下请看……”

他随手取出一个抄本,送至弘治皇帝面前。

弘治皇帝打开第一页,便见了熟悉的八股题和破题字眼,之乎者也,密密麻麻。

“陛下啊……臣搜罗这些,便是让治下的读书人,借去,让他们自己进行抄录,这满屋子的文章,统统都是八股经义集大成者,都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臣便想,若是能熟读八股三千篇,这科举考试,岂在话下?”

王广激动的嘴皮子颤抖,看着自己的心血,眼眶竟是不禁湿润。

这些年,自己可是将心思都扑在了这上头,这才有了庐州府的文风鼎盛,有了庐州府的教化之功,现在,陛下亲来,自己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了。

王广心里很骄傲,这些书籍可不是谁都有的,很多都是自己花心思搜罗来的。

因此他也没注意弘治皇帝的表情,而是依旧滔滔不绝的炫耀着,就好像在细说珍贵的宝物。

“正因为如此,臣的教化,在天下各州府,堪称冠绝天下,还有这几部八股范文,这些统统都是臣挑选出来的大作,都是臣亲手抄录的,臣在抄录时,感受到文中的精妙扑面而来……”

弘治皇帝突然道:“这些八股文……若卿家都在搜罗和抄录,岂不是没有其他事可干了?”

突然这么一个疑问,让王广一下子愣住了。

他看着弘治皇帝,像泼了一盆凉水,嘴皮子哆嗦了一下,随即才道:“陛下,教化,乃是重中之重的事,只要教化成了,那么无为而治……自然一切都可……水到渠成。施……施政之要,重在人心,人心之要,重在教化,教化之要,首在言传身教,陛下……这……这……”

弘治皇帝看着王广,格外认真的问道:“那么……这几年来,入学读书者,有几何?”

“这……这……”

王广自然说不出来,支吾了半天也没个具体的数目。

弘治皇帝道:“既然重在教化,那么这仁义之学,理应深入人心才是,若是人人知书达理,才是大治之世,这……对吗?”

“对,对。”

“可庐州府上下,能识文断字,知晓仁义者,又有几人?”

“这……”王广一时竟答不出来,他道:“庐州府现在有进士……”

弘治皇帝失望的摇头:“朕想知道的是,在这里,有多少人入学,有多少人,能学的仁义廉耻,是十之一二,还是百之三四?”

王广有点懵了,嘴角微微抽了抽。

陛下这个问题,他听不明白啊。

这和教化有关系吗?

教化的事,是读书人的事。

怎么和寻常的百姓,有什么关系了?

难道平常百姓也得读书?

一时王广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竟是踟蹰起来,答不上来,脸微微红了,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本章完)

第1565章 希望

弘治皇帝见王广不言,叹了口气。

随即,却道:“好了,卿家还是有功的。”

他终究是不忍心去追究。

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王广已经在他的见识之内做到了最好。

这已是一个政绩卓著的父母官,有什么好苛责的?

要怪,谁也怪不上。

这八股取士,本就是大明的国策,乃是太祖高皇帝所定,现在总不能去责怪地方父母官将这八股取士看的过于重要吧。

只是……

弘治皇帝翻阅着这一篇篇的范文。

这些之乎者也,花团锦簇,且是对仗工整无比的巧妙文章,弘治皇帝心里却想……这些东西,现在对于国家,又有什么益处?

天下已经变了啊。

官府所承担的职责,已经越来越重,这一点,从新政的府县就可看出来。

里头所牵涉到的问题,可谓是千头万绪,单凭一句死读书,只会做八股的人,可以治理吗?

如此一想,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

这一次,他看向了方继藩:“方卿家……”

“儿臣在。”

方继藩一直默不作声,其实他也懒得做声,因为……他饿了。

依着陛下较真的性子,他无法预料,什么时候才能陪着陛下进膳,这个时候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少说话,少耗气力,多保留一些体力,以备不时之需。

方继藩的预测是对的。

陛下现在根本没心思进膳。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南通也在办新政?”

通州有南通州和北通州之别,北通州连接了运河的北段,靠近京师,而南通州连接了大运河的南端,靠近南京。

这大运河,乃是大明最重要的大动脉,两个通州将这运河连接起来,都是转运通衢的重地。

正因为如此,南通州乃是要害之地,商贾云集,无数的货物,在此集散,数不清江南税赋,也自这里启程,送往京师,新政开始深入之后,这南通州,自也成了最瞩目的地方,一些新政的策略,开始在南通州进行试点,所委派的南通州知州,名叫曾建文,此人的出身和别处不同,他不是通过八股取士的官员,而是欧阳志在保定府提拔的一个文吏,一步步升迁上来的。

此人在庙堂上,几乎形同于是小透明一般的存在,庙堂上的诸官,无人提及他,被当做空气一样的存在。

现在弘治皇帝突然说起了南通州,方继藩道:“陛下,正是,南通早在三年前,便已开始实施新政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道:“不妨去看看也好。”

似乎任何一个实施新政的地方,弘治皇帝都会产生兴趣。

这也可以理解。

毕竟,这南通州乃是江南第一个试点,关系重大,若是南通州都办不好,那么再向整个江南推广,就显得底气不足了。

又要去南通?

方继藩竟是无语,却不敢怠慢,老实的道:“是。”

弘治皇帝回头看了王广一眼:“卿家也随朕去,此处暂由府中通知理事。”

王广听了,不知陛下到底什么心思:“陛下莫非也是想看看南通州的教化……这南通州,去岁可是一个进士也没有高中……这教化在南直隶诸州府之中,是垫底的。”

弘治皇帝则是微微一笑:“去看看便知。”

只要出了宫,弘治皇帝总是有无穷的精力一般,一丁点都不怕折腾。

“陛下……”王广想了想道:“臣斗胆……臣想要知道,陛下在诸府私访,到底想寻的是什么?可否明示?”

弘治皇帝斩钉截铁道:“希望……”

希望……

王广懵了。

……

弘治皇帝没有选择在知府衙门里用膳,而是披星戴月的赶往通州。

因而,就在这里发现了皇帝的踪迹,自凤阳赶来的大量禁卫赶来时,大家又傻了眼,陛下……又走了。

这倒要多亏了这车马,因为车马舒适,所以长途跋涉,对于弘治皇帝而言,并没有废多少的功夫,只坐在沙发里,或是进用一些糕点,或是修葺。

方继藩不能老是和陛下同车,只有陛下传唤时才能去。

因为车马不够,他只好和王广一同在车里。

王广稀里糊涂的跟着圣驾启程,不过……在临行前,府中的通判将他叫到了一边,低声道:“陛下今日这圣驾,来的甚是古怪,突然跑来询问了教化的事,这是不是和京里的流言有关?”

“流言?”王广诧异的看着通判:“京里有什么流言?”

“据闻,陛下受了齐国公的怂恿,要废科举。”

嗡嗡嗡……

王广的脑子,顿时嗡嗡作响,他两腿发软,竟是要瘫下去,他睁大眼睛道:“消……消息可靠吗?会不会只是虚言?”

通判便道:“这世上,怎么会有空穴来风的事,京里传的有鼻子有言,现在陛下又突然祭祖,接着就来了咱们庐州府,府君,下官以为,这八九不离十了。”

王广心里一惊,觉得天塌下来了。

废除科举,本就已是极可怕的事了。

若是再加上陛下在废除科举之前,还跑来庐州,这难免让人产生许多无端的猜测,说不准自己就成了大罪人了啊。

此时,他满心的失魂落魄,虽与方继藩同车,方继藩自是坐在居中的沙发上,王广敬陪末座,可他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方继藩自是懒得理他。

王广见礼不是,不见礼又不是。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呆了一日,到了次日,王广忍不住了:“下官在京里听说了许多流言,听说……朝廷有意废科举?不知齐国公听说了没有?”

方继藩道:“谁说的,反正不关我的事,怎么,你还想朝我泼脏水,你有几颗脑袋。”

王广:“……”

不是他方继藩怂恿,那还能是谁,总得有个人,对吧。

联想到陛下居然跑去南通州,还带着自己,自己是一地父母官啊,怎么能擅离职守,陛下此举到底何意?

王广不放心,勉强挤出笑容,接着道:“齐国公不要生气嘛,下……下官的意思是……此事兹事体大,会不会只是坊间流言,不足为信呢?”

“不知道。”

王广:“……”

显然,他依旧不打算放弃,继续道:“若是废科举,那问题就严重了啊,想想看,多少的读书人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维系于此啊,这断不是玩笑。”

方继藩露出了几分不耐烦,冷冷的道:“你怎么这么啰嗦,闭嘴。”

王广想了想,好像如果当真废除八股,可能自己也会粉身碎骨,可这毕竟是以后的事,总比现在死要强。还是留着有用之身,等待希望要实在。

弘治皇帝至南通。

还是老样子,领着人,指了一处街坊,萧敬先上前拍门,开门的依旧是个老妇。

这个时候,一般男人都干活去了,说明了来意,老妇忙是热情起来:“原来是学馆里的先生,来,来,来,快里头坐,是不是我家虎子又淘气了?”

弘治皇帝在后头听着,顿时一脸诧异。

因为看这人家,其实日子过的未必好,和庐州府的那些街坊,在生活条件上的差异,其实并不大。

可这家人,居然有人入学了。

接着,在老妇人的热情下,众人鱼贯而入。

而后,不出弘治皇帝所料,果然是如此。

这人家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几乎没有什么令人称道的用具,只几个打制的木椅,一方桌子。

妇人忙取了帕子,擦拭干净了木椅,才让弘治皇帝等人坐下,这妇人还特意的端来了几杯白水,都是烧过的,显然,她家里喝不起茶。

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放在较为富庶的南通州,绝对属于底层。

此时,这妇人道:“老身家里有一斤腊肉,不妨今日煮了给几位先生吃。”

她看的出弘治皇帝等几人像是先生的模样,倒没有过多的怀疑。

接着,转身便要进厨房。

弘治皇帝连忙叫住她道:“不必麻烦,只来坐坐,你家……虎子,可在入学吧。”

老妇颔首点头道:“正是呢,从去岁入学到现在,淘气得很,每一次都邋里邋遢的回来,学了一年,也只认得百来字,先生们都气得呕血,来了几次了,几位先生,理应也是学馆里的吧。”

弘治皇帝颔首,亲和的微笑道:“是啊,是来……”

“是来家访!”方继藩顺口道。

弘治皇帝便点头:“我们听说这虎子的家中困难,便特来看看,老人家,我见你家中确实有些落魄,怎么还肯送孩子读书?”

“不读书,难道一辈子给人卖气力?”老妇人似乎觉得惭愧,生怕学馆里不要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的道:“孩子他爹就是卖气力的,在码头做脚力,辛辛苦苦的,累的腰酸背疼,每月下来,也不过二三两银子,那些读过书的,做了账房,学了医的,哪一个不是清闲的很,每月七八两银子入账,都是少的。所以我家男人说了,咱们便是穷死饿死,都要读书,咱们可以吃苦,孩子不能吃这苦,不能像他那大字不识的爹。听说……学的好的,将来还可荐去西山书院呢,去了西山书院,可就了不得了,跟了齐国公。齐国公,你是晓得的吧?”

一听齐国公这三字,弘治皇帝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方继藩。

灯火昏暗,方继藩面上的表情却也看不甚清。

倒是那王广不明白陛下来此和一个野妇说这么多做什么,可一听这妇人说到齐国公,心里便嘀咕,这齐国公凶名在外,这妇人在和陛下说起此人,肯定是没有好话的,这样也好,也让陛下更清楚齐国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好让陛下有所提防,免得成日听他搬弄是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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