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灵感

阿妈十分欣喜,不仅因为收获颇丰,更因为孩子们全数归来,一个也不少。

每年的这个时候,是族人们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幸福的程度与猎物的多少、清点的时长呈正比。

今年的幸福感严重超标了,女人们从午后一直清点至日落,提前准备的熏架密密麻麻挂满了肉、内脏、筋和皮,还不够用,好在洞穴里储备的优质木料足够多,连忙又生起几堆火,搭建熏架。

大河部落的洞穴很深,暖天的时候,族人睡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冷天就往深处搬,这时到处生起火堆,洞穴里的空气质量显著下降。

原始人从小生长在这种环境中,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林郁初来乍到,哪里受到了,被烟气熏得脑壳疼,这几天搬到洞穴外的木屋里暂住。

张天以照顾妹妹的起居为由,也逃离了烟雾缭绕的洞穴。

与两人同住的还有枭和白。

每一个火堆都不能浪费,得到巫师的许可后,木屋里也熏起了肉,数量不多。

总之肉必须搁在人的眼皮底下,一刻也不能离,别的不说,洞里的三只家贼就不让人放心,成天跟老大爷似的在熏架旁遛弯,要不是畏火,早开冲了。

族人们对这三只饭量越来越大的大猫颇有微词,孩子们倒是很喜欢抚摸它们毛茸茸、软绵绵的身躯,当然,小猞猁并不喜欢被众人撸,不过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讨口饭吃,只能出卖点色相了。

某天夜里,守夜的虎爪瞧见那三只家贼忽然猫猫祟祟地朝洞穴深处摸去,便悄悄跟进去,正撞见它们头碰头挤在一起大快朵颐。

好啊,可给我逮住你们了!

虎爪只道它们在偷吃兽肉,大喝一声冲出去,吓得三小只弹射起步,四脚摊开宛如三张降落伞,一蹦三尺高。

虎爪这才注意到,它们偷吃的不是兽肉,而是大老鼠!

第二天一早,虎爪笑嘻嘻地展示老鼠的残骸,把这件事绘声绘色地讲给所有人听。

自此,族人们对这三只小猞猁大为改观,不管大猫小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值得给口饭吃。

但为了防止它们敌我不分,误伤友军,女人们架高了圈养兔鼠的篱笆。

截至彻底停止狩猎活动之时,部落里一共喂养了十七只野兔和十五只竹鼠,每天喂点干草和竹子,不多喂,只吊着一口气不让它们死掉。

冷天漫漫,天天吃肉干和果干,偶尔也会想换换口味,吃点新鲜的食物。

族人们把喂养当作一种保存食物的方法。

这种方法其实很常见,尤其是在暖天,天气热,食物容易腐坏变质,每当狩猎丰收,食物多到吃不完,活口就暂时圈养起来,等到哪天“收成”不好,再拖出来杀掉饱餐一顿。

短期的喂养与长期的养殖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但迈出这小小的一步,花了人类数千上万年的时间。

能想到这一点的人,绝对是这个时代万里挑一的天才。

这样的天才大河部落有三个。

当枭以开玩笑的语气问如果像养猞猁一样养这些鼠兔会怎样时,张天和林郁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它们每天只吃草和竹子,就能长肉,还能生崽子,比猞猁好养活多了。”

枭抚摸着怀里的小虎,笑呵呵说。小虎不知是被他摸烦了,还是听懂了他的吐槽,仰起脖子,十分不满地抱怨一声。

枭在分别给猞猁和鼠兔喂完食物后,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然后就随口说了出来,他还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另外两个天才当然明白其中的意义。

喂养与养殖其实只在一念之间,枭突如其来的灵感正是人类迈出这一步的关键契机,现在的他或许还意识不到,但终有一天他会明白,他今日的随口一说会彻底改变整个族群的生活。

不过现在还不到养殖的时候,冷天一过就要上路了,养再多的动物,带不走都没有意义。

张天正色说:“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以后可以试试,养鼠兔或许会比养猞猁更有用!”

“真的吗?”

枭很高兴,随即又感到疑惑,他还没想到养鼠兔有什么用处,张天这番话激起了他的思考。

“不能这么比的好嘛!”林郁替小猞猁打抱不平,“我们家猫女也很有用,昨天还抓了老鼠呢!是吧猫女?”

林郁表现得像个宠溺的后妈。

张天翻个白眼,心想养猞猁捉老鼠,和杀鸡用牛刀有什么差别,到了迁徙那天,这三只大猫会不会跟他们上路还要打个问号呢!

众人沉浸在忙碌的快乐中。

猎人们,尤其是跑了两趟的猎人们,回来的时候累得只剩半条命,经过几日的休整终于恢复了元气,开始享受专属于他们的时刻。

“……当时那头猛犸象发了疯一样冲向我们,大地都在颤抖,有谷部落那几个小年轻都吓傻了!这时虎头站了出来,直面那头比山还大的猛犸象,毫不退让,就像我们的祖先后羿,他的勇敢和强壮令猛犸象闻风而逃!”

虎爪不吝赞美之词。

虎头立即投桃报李:“虎爪比我强!猛犸象一跺脚,大地都要抖三抖,没有人敢在猛犸象的脚下活动,除了虎爪!他独自一人斩断了猛犸象的双腿,他是真正的勇士!”

男人们一边商业互吹,一边向族人讲述他们在部落大会的见闻,并非每年都能狩猎到猛犸象,今年狩猎到一头成年的猛犸象不说,而且全员无恙,自然要大书特书。

孩子们听得入迷,拿着各自烧制的奇形怪状的陶土猛犸七嘴八舌地问:“这是猛犸象吗?”

“猛犸象比这可怕多了!”男人们说,“等你们长大了,亲眼见过后就知道了!”

女人们用陶罐收装熏干的兽肉、内脏和油脂,盖上厚重的盖子,确保无孔可入,毛皮一部分储存起来,另一部分经过清理和整治,缝制成过冬的衣物和被品,汰换下来的兽皮则制成门帘,挂在洞口挡风。

冷天来了。

(本章完)

第143章 彩陶

部落大会的结束是冷天到来的标志。

按以往的规矩,从猎人们归来的这一天起,大河部落的族人将停止一切狩猎和采集活动,蜗居在洞穴里,直到天气回暖,冰消雪融,万物复苏。

这个冷天显然不同以往。

他们即将以半个东道主的身份举行史无前例的祭天仪式!除了那三个大部落,其他部落都会派人参加!

放在去年,这还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众人激动不已,被选拔出来组成乐团和舞团的族人更是忐忑不安,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生存以外的压力。

祖先在天上看着呢,我们吹的乐曲跳的舞,祖先看得一清二楚,万一搞砸了怎么办?万一祖先不喜欢怎么办?万一……

想到有这么多绝对不能发生的万一,他们更加拼命地练习乐舞。

雪停了。

皑皑白雪装饰着林间山头,星星点点地积在荒芜的大地上。

河水渐渐冻结,冰层很薄,一敲就碎,男人们打水的时候会带冰块回来,放在火上烧化,冰化成水的过程在他们看来十分神奇,通过这种过程得到的水自然比普通的水强,至于强在哪里,没人说得清楚,反正强就对了。

当然了,雪水才是最强的,等积雪足够多,雪水就将取代冰水成为族人们最主要的水源。

回来之后,张天接连烧制了几窑陶器,这些是答应了要交换给其他部落的,后来因为下雪被迫中断了几天,现在继续开造。

今天依然烧制盆、瓶、罐、瓮、釜、鼎等日常使用的器具,不过在制作陶坯的时候,张天发给每个人一些赭石和黑火石。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张天说:“我们现在制作的是要用于盛装食物,并献给天空和祖先的祭器,祖先喜欢丰富的颜色,你们用这些石头在陶坯上绘制图案,烧制出来后就会呈现出和陶器不一样的颜色。”

林郁知道他要烧制彩陶了。

最早的彩陶正是以天然的矿物质颜料进行描绘,红色的赭石和黑色的二氧化锰是常见的呈色元素,入窑烧制后,在橙红色的胎体上呈现出赭红、乌黑等缤纷色彩。

以彩陶作礼器,这是两人讨论后的结果。

祭祀总得有祭品,祭品无外乎牺牲、粮食、酒醴、血和礼器,张天不想在祭祀仪式上耗费太多资源,似有盐部落那样把大堆的肉和兽皮制品烧掉,实在没什么必要。

考虑到此次祭祀既是祭天,也是祭祖,所以他决定仿照古礼,遵循“荐羞”和“受胙”之礼,也就是向祖先进献珍馐美食,等祖先享用后,再接受祖先留下的胙肉,分而食之,既能达到祭祀的目的,又不铺张浪费。

作为敬奉祖先的礼器,普通的陶器怎么能体现诚意呢?

彩陶是最合适的,而且在制作彩陶的过程中,还可以培养族人们的审美和创造能力。

众人见惯了纯色的陶器,从未想过还可以在陶器上绘画,立刻产生浓厚的兴趣。

“随便画吗?”

“随便画。我们是祖先的孩子,无论我们画什么,只要诚心诚意,祖先就会喜欢。”

张天鼓励大家自由创作,不过他提出了一个硬性要求:“画完之后,每个人都要在陶坯底部画上这个符号。”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三条平行的横线,问:“有谁记得这个符号代表什么吗?”

众人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枭一眼就认了出来,大声说:“这是乾卦!代表天空!”

“没错。”张天露出笑容,“只有画上这个符号,我们的陶器才可以上达天空,住在天上的祖先才能够享用我们敬奉的食物。”

众人恍然大悟,立刻动手在陶坯底部画上代表天空的乾卦,然后开始绘制胎身。

男人们普遍没有绘画的经验,一个个抓耳挠腮,憋了半天,也只绘制出一些简单的线条和形状,女人们有在竹筒上刻图案的经验,画出来的图案相对复杂且有一定的意涵。

孩子们比较天马行空,他们的杰作很抽象,反正张天是理解不了,孩子们倒是理直气壮,在他们看来,天哥理解不了是他理解能力不行,无所不知的祖先一定明白他们的心意。

无论美丑,无论有无意义,统统放进砖窑里焙烧。

这也是张天想传达给族人的观念,祭祀应该以人内心的情感作为基础,物质没有那么重要。

他明确告诉大家,祭祀期间不允许向天空祈祷,因为祭祀仪式所表达的是后人对祖先的追思缅怀之情,以及感恩孝敬之意,如果抱着利己的目的进行祭祀,会显得不真诚。

众人眼巴巴望着烟气蒸腾的窑室,隔个几分钟就问张天烧好没有,头一次制作彩陶,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结果。

以前要进山狩猎和采集,通常出门前把陶器烧上,回来的时候就烧好了,如今赋闲在家,无事可做,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张天见状,便组织乐舞团继续排练,不参与排练的,就安排他们打磨和雕刻石器,精心制作的石器同样也可以用作礼器,而且由于制作比陶器费时费力,心意自然更足。

所有人都想彰显自己的心意,争相投入到石器的制作中,有事可做,就不觉得等待的漫长了。

一直到日落时分,等窑温降下来后,张天这才开窑取出彩陶。

众人早就候在一旁了,认领自己的杰作。

经过焙烧后,色彩和陶身结合紧密,浑然一体,橙红色的胎体上头一次出现了不同色彩的条纹和图案,虽然还很粗糙,美感也不足,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彩陶,按林郁的说法,或许也是世上最早的彩陶!

人们端详着各自的杰作,乐得合不拢嘴,跑回洞里向阿妈展示和炫耀。

孩子们开心极了,开始攀比起来。

“我画的比你画的好看!祖先一定更喜欢我的陶器!”

“胡说!就你那破画,我用脚画都比伱强,祖先才瞧不上!”

争论不休的孩子们找天哥评判。

张天笑道:“祖先不看你们画得好不好,主要看你们有没有用心画,你们是用心画的吗?”

“当然!”孩子们异口同声。

“所以这里的每一个陶器,祖先都会喜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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