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 终于把儿子作死了(二合一)

半个小时后。

乔春燕望着土堆上站的人说道:“果然还在这里。”

“媳妇儿,别激动,千万别激动。”

曹德宝在后面劝,然而乔春燕根本不听,硬是拉着他走到土堆下面,冲林跃大声喊道:“周秉昆,你什么意思?”

林跃把手上拿的图纸移开,看着下方二人说道:“呵,我没去找你们,算一算写举报信的帐,你们倒是挺有种的,还有胆跑过来找我的麻烦。”

“你……你跟周秉义官商勾结,怎么?还不让别人说?”

“这事儿可不是你说有勾结就有勾结的。”林跃一面说,一面接过吉成房地产开发公司副总递过来的几份协议书:“好吧,既然你们说我们有勾结,你们不服,那这活儿我不接总行了吧。”

乔春燕十分不爽她的态度:“那你为什么把王官屯小区的房子给卖了?”

“笑话,市里想转手这块地皮,我把它买了下来,上面的房子也是我建的,我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你管得着吗?”

乔春燕给他一句话怼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刚才气冲大脑就这么来了,就没想过组织一下语言,现在有点懵。

林跃没有搭理她,翻了翻手里的协议书,点点头:“没问题,给他们打款吧。”

曹德宝说道:“你强词夺理,那明明是光字片建安置房的地儿。”

林跃微笑说道:“没错,以前市里确实想把那块地拿来建安置房,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规划是规划,实际是实际,又不是盖棺定论的东西,有所改动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我们签了协议的。”

“回去好好看看你们手里的协议,那叫拆迁意向书,意向书明白吗?不是你们单方面说拆,市里就一定要要拆的。”

“可是……朗区长明明答应过我们。”

“答应你们有用吗?拆迁费、补偿金、建房款,哪一项不需要钱,没人给她投钱,她拿什么帮你拆,工资吗?”

曹德宝拍拍乔春燕的胳膊:“媳妇儿,别说了,我算看出来了,他搁背后使坏呢,光字片儿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混蛋。”

“曹德宝,你嘴巴放干净点。”

不远处拿着水平仪勘察地形的两个人听到他的话走过来,撸袖子甩胳膊呲眉瞪眼,一副要干仗的样子。

曹德宝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你别乱来啊,小心我告你。”

林跃说道:“没事儿,住院费我赔得起。”

曹德宝的脸色发白,手心冒汗,年轻30岁,他可能回呛几句,现在嘛,心气儿早没了,这一把老骨头给周秉昆身边的年轻人塞牙缝都不够。

“走,德宝。”乔春燕愤然说道:“像光字片这么好的地段,我就不信没有开发商愿意投钱拆迁。”

眼见在周秉昆手里讨不到好,她拽着曹德宝的衣袖转身离开,俩人往外面走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扬起的尘土弄得十分狼狈,曹德宝一边拍身上的土,一边对货车司机破口大骂。

“这么好的地段?”林跃看着乔春燕和曹德宝的背影说道。

不知道谁给了她勇气说这样的话,光字片是好地段?哪个城市的贫民窟都不是好地段,没有几个商人会冒着风险把钱投到这种地方做买卖,别说精明的商人了,正常人也知道饭店开在拥有一定消费能力的小区门口才能赚到钱。

……

光字片的拆迁计划停了。

原本瞅准拆迁,那些卖了楼房重新回到光字片等着分大HOUSE,还有没卖房,借钱赎回房本寻思赚差价的居民全懵了,对于这件事议论纷纷,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半个月后,老乔家的院子里坐了好几个人,有的把手拢在外套的袖子里,有的眯着一只眼睛抽烟,还有的低头不语,反正气氛很压抑,曹德宝连带几次话都没能挑动大家的情绪,索性坐一边儿抠指甲去了。

随着一阵脚步声快速接近,刘爱林的脸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打听得怎么样了?”乔春梅很着急,没等他走进院子就大声发问。

为了拆迁的事,光字片选了几个代表去市里询问情况,刘爱林也跟着去了。

“不拆了。”

“不拆了?”

所有人都傻了,心想这么大的工程,怎么说不拆了就不拆了?

“佟主任说唐城一撤资,市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继续推进拆迁工作。”刘爱林气呼呼地道:“得到这样的答复后,何平等人先回来了,我尿急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听到两个办事员在议论这件事,你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

“他们说有周秉义的前车之鉴,市里主事儿的都不想蹚这趟浑水,害怕累死累活干了一场换来几百封举报信,伤心难过之余还得担惊受怕,干脆不拆了。他们还说,也只有周秉义这个光字片出来的人才会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规划,安安稳稳做到退休多好,还能多活几年,偏要顶着胃癌的身子日夜操劳。”

一番话说得每个人都很难受,当然,不是可怜周秉义,他们关注的重点在拆迁计划流产这件事上。

“咱这儿可是有成为核心商圈潜力的地段,唐城和吉成不干,总有外地企业心动吧?”曹德宝说道:“我就不信周秉昆还能把外来的房地产开发商全收买了。”

乔春燕喃喃说道:“我懂了,我终于懂了……他没法把房地产开发商全收买了,但是他可以选择不在拆迁意向书上签字,他手里握着那么多房子,没有一个开发商能在不动他的房子的情况下在这片土地上盖楼,他在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

“这家伙真坏。”

“王八蛋。”

“瘪犊子玩意儿。”

一群人在那骂,就没一个反省自己可以写举报信举报周秉义,周秉昆扭脸报复他们完全是正常操作。

刘爱林说道:“你们以为这就完了?没有,知道周秉昆在东边建的什么吗?”

曹德宝等人不骂了,因为这半个月来工程车辆进进出出,在东边搞出很大阵仗,把三分之一个光字片都拆了,但是因为动的是周秉昆自己的房子,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我听国土局的人说,他变更了土地使用性质,准备在东边建一个大型物流园区,手续什么的都办好了,就差施工了,嗯,这事儿何平他们也知道。”

狠啊~

这家伙是真狠啊~

本以为他毁了光字片的拆迁计划就完了,没想到还要搞什么物流园区,对当下生活在光字片的居民有啥经济利益看不到,扰民、添乱和出行的危险显而易见,关键是吧,这个不像化工厂、火电厂一类污染企业,可以靠投诉逼它离开,一座城市肯定离不开物流园区,离市区太远会有诸多不便,靠核心商圈太近又会影响生活环境,只有像光字片这种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穷窝子,在本就恶劣的生活条件下再降低一些基本上不会有人管。

就在曹德宝等人震惊于周秉昆的阴狠毒辣时,猛听得拐角处有人惨叫:“别打,别打,我真不是带头写举报信的人,你们要怪……要怪就怪老乔家的三女儿……还有,还有她男人曹德宝。”

这个声音是……大熊?

很快,随着一个头破血流的人在院子前面跑过,杂乱的脚步声停了,乔春燕等人看到何平满是怒火的脸庞。

曹德宝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院子外面的人是院子里面的人的三倍还多,有的手里拿着棍子,有的手里握着搬砖,还有人举着铁锹,一副要跟恶人斗争的样子。

人们不去追大熊了,双方对视五秒钟,何平猛一挥手:“就是这群王八蛋害得我们,给我打,打死他们。”

他们都是没有搬离光字片的人,属于拆迁补偿对象,而曹德宝、乔春燕等人是什么,是投机分子,原本想着街里街坊的,对于他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反正是市里和开放商吃亏,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人搞来搞去把拆迁计划给搅黄了,周秉义这个光字片出身的市长一辞职,没人管他们了。

哦,乔春燕和曹德宝这种人可以拍拍屁股回市区住楼房,他们呢?周秉昆把典当行关了,如今想走都走不了,没钱买商品房的他们只能继续在这个穷窝子里打滚,他们能不恨吗?能不气吗?希望和现实的落差,终于将人逼得失智暴走。

……

“别打,别打……”

“打死这群害人精。”

“陈志飞,我是你姐夫,哎哟……”

“我去你*的姐夫。”

“艹,抽她,给我狠狠抽。”

“……”

院子里鸡飞狗跳,桌子倒了,茶杯落在地上,果盘打翻,橘子变成一滩烂泥。

曹德宝被踢倒在地,撅着屁股往前爬,乔春燕被一个妇女手持皮鞋赶得抱头鼠窜,偶尔挨一下打发出啊啊惨叫,那边刘爱林缩成一团,被几名男子围住拳打脚踢,对面二熊把一个中年人推倒,抄起地上的茶盘想要来横的,不防身后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起手就是一钢管砸过去,顺势补上一脚。

“C你*的,敢打我爸。”

二熊被踹了个趔趄,慢慢地转过身体,眼睛一点点上翻,捂着头的手掌下面是蜿蜒流淌的血。

“啊,二熊,二熊,打死人了,高家的小兔崽子打死人了。”

二熊媳妇儿看到男人重伤,冲上去又是撕又是挠,给年轻人脸上挠出五道血痕,气得后者一脚过去闷在小腹,二熊媳妇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不断打滚。

二熊的儿子看到这一幕,硬扛着何平等人的拳头,一个飞扑把年轻人推倒在地,两只手往下一掐。

“我让你打我爸,我让你打我妈。”

年轻人的脖子被扼,脸发红,嘴发紫,不断地在地上挣扎蹬腿,嘴里嗬嗬出声。

刚才被二熊打倒的中年人一看儿子危急,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看看左右,抄起靠墙的铁锹对准二熊儿子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啪~

扼住他儿子的手松开,二熊的儿子侧身倒地,眼翻白,口吐沫,浑身抽搐。

乔春燕跑进屋里,没有看到外面的惨况,两个中年妇女见她把通往里屋的门关上,拿起餐桌放的饭碗就往里屋门的四个小窗户砸。

哗啦~

哗啦~

哗啦~

玻璃碎了一地,吓得她在后面哇哇大哭,老乔头想上前制止两个中年妇女,被一只碗砸中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乔春燕懵了,整个人都在哆嗦,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糟糕到这种程度,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跟疯了一样。

她当然不明白,因为她在外面有一套三居室,她有后路,别人没有。

噗通~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的响声将她惊醒,急转头一看,发现是沈红枝从炕头摔落在地,两眼圆睁,眼光涣散,手在身前比划两下,慢慢地垂了下去。

“妈,妈……”

乔春燕几乎是扑过去的,拍拍老太太的脸,又用手探探她的呼吸,直接吓傻了。

“死……死了?”

虽然这两年来沈红枝挺折磨她跟曹德宝的,但是人好歹活着,平时还能动弹一下腿脚,哼哼几句,现在……

那边老乔头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接瘫坐在地。

曹德宝也知道了,因为他被何平等人揍得爬上窗台,亲眼目睹了丈母娘摔死的一幕。

……

惨~

是真的惨~

二熊的儿子送医院抢救了,不过因为光字片进不来车,医护人员把人抬出去走到半路就死了。

二熊头被打破,还有一些脑震荡,本来养一养是没事的,可是听到儿子死了,人一激动抽了,事后被诊断为羊癫疯。

沈红枝因为碰撞横死。

老乔头受到惊吓突发心绞痛,住进了医院。

曹德宝被打折一条腿。

乔春燕没大碍,只是身上被抓破几道口子。

乔春梅逃跑的时候崴到了脚,因为上了年纪,身子骨不比从前,在医院拍了个片子一看,粉碎性骨折。

还有大熊,给一个小年轻把头给开了,前后缝了十几针。

刘爱林的伤势轻一些,给打落好几颗牙齿,说话漏风,脸肿得老高。

何平那边的人也有一些损伤,不过对比曹德宝这边轻很多,毕竟他们人多势众,两三个围殴一个,被反杀的可能性不大。

这件事十分恶劣,哪怕是情急之下为救儿子失手导致二熊的儿子死亡,那也是命案。

不过做笔录的民警问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感叹之余小声道了一句咎由自取。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听说都不会对乔春燕、曹德宝等人抱有同情,甚至会认为他们活该。从头到尾在那蹦跶,在那儿折腾,把一个给光字片办实事的市长逼得退居二线,把一个想着有钱了拉街坊一把的富商逼得放弃拆迁,那些在光字片住了四五十年,受够了这里的脏乱差,就盼着拆迁住新家的人能不恨他们吗?

这是典型的玩心眼儿把老实人逼急引火烧身的展开。

光字片发生的事情很快传遍全区,很多人在茶余酒后议论感叹。

周家也是一样。

周秉义对于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痛心疾首。

“看看,多恶劣的后果,早知道我就不搞拆迁了。”

他仰躺在沙发上,一副人生多苦恼的样子。

“行了,行了,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敌不过人性的贪欲。”郝冬梅在旁边安慰他。

周秉义看向林跃:“你没有在背后煽风点火吧?”

“笑话,曹德宝那群人断了正常拆迁的街坊走出光字片的希望,大家对他们恨之入骨,就这事儿,用得着我在后面拱火吗。”

“跟你没关系就好。”

“不过嘛,”林跃说到这里呵呵一笑:“郑娟,等事情过去了,你去给何平那群人里打架受伤的家庭每家拿一万块钱慰问金,再买点营养品什么的,这街里街坊的,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

一万块钱叫意思意思?

普通人半年工资了好么。

“你……”周秉义很无语:“这件事没拱到火你是不是不舒服?要补上是吗?”

“没错。”林跃说道:“人家给咱们出了一口恶气,不得过去看看受伤的人吗。”

“秉昆,这节骨眼儿上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郑娟劝道:“妈知道乔婶没了的消息挺难受的,昨晚都没睡好觉。”

“我又没让你立刻给他们送钱,反正年前办好这件事就行。”

郑娟拿他没办法,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这时林跃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好,走。”

周秉义坐起来,拍拍腿上的褶皱,和郝冬梅一起往外面走:“对了,通知董昭了吗?”

“你想啊,他姐要来,他这个当弟弟的能不知道吗,我进门之前俩人就商量着去学校接上孩子,早点过去等他姐姐和姐夫呢。”

“那就好,对了秉昆,过几天借我辆车,我准备带着你嫂子和姚立松、董卫红去当年我们下乡的地方看看。”

“你这不还没退吗,说得跟搞辆车多难似得。”

“正是因为没退,所以更不能公车私用,我记得以前曲老太太还活着的时候,大院到酱油厂好几公里,人家每天骑自行车能打两个来回。”

“你也别拿曲老太太压我,不就是借辆车吗,咱在吉春别的不多,就车多。”

“对了,说起曲老太太,马叔咋样。”

“老了,耳朵背,爱忘事,人也有点糊涂,三个月前我去上海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硬喊儿子,你们是没看到他儿媳妇脸上的表情。”

身边三个人全被他逗乐了。

……

老乔住了差不多半个月院回到家里,此时沈红枝的丧事已经办完,乔春华和乔春燕为这事儿打了一架,自此姐妹反目,乔春梅虽然还跟乔春燕说话,但是明显没有了以往的亲切劲儿,曹德宝气得在轮椅上骂,说当初举报周秉义她们也有份,可是到头来责任全推到自己两口子身上,真是不讲道理。

二熊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混劲儿,现在是哪儿人少在哪儿呆着,她媳妇儿一赌气回娘家了,之后再没回来。

大熊家的情况好一点儿,起码儿子没死,媳妇儿还在,不过现在一家三口几乎是过街老鼠的代名词,根本不敢在街头巷尾久待,免得再犯众怒被爆锤。

刘爱林的儿子天天数落那个劳改犯的爸和贪心的爷爷,市区的楼房卖了,换回光字片的破屋子,本想着能拆出一套大HOUSE,现在咋样,不仅回不去了,还要忍受街坊们的白眼,跟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做人。

后来他干脆不回来了,天天在外面混,再后来,警局打来一个电话,说刘阳阳犯事了,罪名是盗窃和毁坏公共财物,要判刑,这下好,老子劳改犯,儿子也进去了。

至于于虹,她没挨打,知道王家屯小区的住宅楼被当成商品房出售那一天起,光字片的居民就再没见过她。

感谢五十三周打赏的2400起点币,英吉DU、JH13579打赏的100起点币。

(本章完)

第1689章 我们离婚吧(二合一)

“晓光,谢谢你能陪我去贵州。”

开往贵州的火车上,周蓉偏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冲对面卧铺坐的蔡晓光说道。

“我觉得去贵州散散心对你的情绪会有帮助。”

蔡晓光拿着一个苹果,一面用瑞士军刀削皮,一面回应周蓉的话。

光字片发生的事情他们听说了,俩人在家里又吵了一架,周蓉还是坚持己见,说她没有做错,实话实说没错,拒不认错更没错,周秉义被举报、拆迁计划流产、光字片的人大打出手闹出人命都是因为曹德宝、乔春燕那些人的贪婪,如果他们没有把利益看得那么重要,就不会有今日恶果。

蔡晓光说就是这份清高和遇事推卸责任,让她走到今日众叛亲离的地步,而周蓉的说法是,如果她清高就不会去找严新了,如果她推卸责任,就不会想要把《我们这代儿女》的剧本给他弄回来了。

这下他还怎么说?告诉她这份为了丈夫不顾个人体面的牺牲确实伟大?天底下多少男人为了老婆孩子没有尊严的活着,多少女人为了老公孩子起早贪黑,辛苦操劳,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像是做出了天大的牺牲一样?

他知道,这话一出口,周蓉肯定会炸,一个月不理他都是轻的,因为从小到大,她的生活就是我喜欢就去做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把她拧过来,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她出来散散心,开阔一下视野,别整天陷在自己的极端逻辑里干出更多让人无语的事。

“给。”

他把手里的苹果递过去:“削好了。”

周蓉接过来咬了一口,看着窗外的景色怔怔出神:“不知道金坝村变成什么样了,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1990年,她和蔡晓光去广州找玥玥的时候折道去过一回,发现之前她跟冯化成在山窝子开办的小学被别人占了,教室也成了对方养牛的牛棚,她很伤心,觉得自己那些年的老师白当了,后面对玥玥和肖磊发火,也有受此影响的因素在里面,这一别就是十四年,国内大城市日新月异,变化很大,不知道大山深处的世界是不是也有了喜人的改变。

蔡晓光直起身子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放心吧,改革开放二十年,经济建设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对比十四年前,金坝村肯定会变得更好。”

“但愿吧。”她又咬了一口苹果,想起那个摆了她一道,没回贵州教书,选择留在吉春文艺出版社工作的章早坡说的话,他说回贵州教书一个月工资80块,留在吉春一个月1200,这差距真是太大了,大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哗~

门从外面推开,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带着满身烟味走进来,把东西往上铺一丢,鞋一脱,三下五除二爬上自己的床,完了耳机往CD机一插,哼起周杰伦的《东风破》。

周蓉皱了皱眉,有些不爽这人的自私。

……

坐了一天半火车,又乘上开往山区小镇的客车,总共花了两天时间,周蓉和蔡晓光来到了金坝村所在的小盆地。

“咳……”

“咳……”

周蓉看着一脸苍白的蔡晓光说道:“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车在盘山路这么转啊转的,有点儿头晕。”

他摆摆手,连做好几个深呼吸,总算感觉好了一点。

“呼……”

呼出肺间浊气,他指着道路左侧一块块绿油油的山茶田说道:“怎么样?比90年来的时候是不是变化很大?”

周蓉打量一眼不远处错落有致的青瓦房和二层楼房,有一种到了旅游小镇的错觉,跟十四年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是金坝村?变化也太大了吧。”

“所以我才说啊,外界日新月异,这里不可能还是那个村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山沟。”

“……”周蓉沉吟片刻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它的变化?”

“确实,之前不是拍了部烂片吗,是,口碑砸了,但是采景的时候来到这里一看,没想到变化这么大,大到我不得不跑到更远的乌蒙山地段去取景。”

哒哒哒~

俩人对话的当口,一辆满载秋梨的农用四轮车在旁边停住,满脸皱纹的老农细打量他们几眼,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是外面来的人吧?”

蔡晓光点点头:“没错。”

“要去哪儿?路远的话我捎你们一程。”

“不必了,就两步路。”

这时周蓉看了一眼车厢里成筐的梨子:“这梨子是您自己种的?”

“没错。”老农指着西边说道:“你们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吗?茶田那边是一大片果林,这梨子就是从那儿摘的。”

“那您是要把它们运到镇里去卖吗?”

老农摆摆手:“晚上分拣好,明天会有专车来拉。”

周蓉还想多问几句,这时又有一辆农用四轮车开过来,车厢里拉的是红彤彤的火龙果。

老农冲二人笑笑,说声再见,驾驶四轮车驶向前方,后面那辆车的驾驶员跟老农有三五分像,也对他们礼貌地笑笑,跟着前车走了。

周蓉说道:“以前全村人种水稻依然会饿肚子,没想到现在有了茶田,有了果园,人们的生活水平明显高了,真得感谢时代啊……”

“是吗?”

蔡晓光五分赞同五分保留的语气让她有点不理解。

“什么意思?”

“走吧,去里面看看。”他没有回到这个问题,带着周蓉沿左手边的石板路往上走。

周蓉看看前面的村落,疑惑不解:“不进村吗?”

“等会儿再进村,我先带你去个地方。”蔡晓光一面说一面拾阶而行。

两人往上走过一程,周蓉隐约听见嘈杂人语,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在喧哗嬉戏,转过一排小树,右前方坐落着一座白色庭院,大门右面挂着“金坝村小学”的招牌。

她大吃一惊,十四年前金坝村连小学都没有,孩子们想念书要么离开大山,要么走十几里山路到镇上读书,现在不用了,明亮的三层教学楼,笔直的旗杆,迎风招展的旗帜,下面是穿着相同颜色样式的校服的孩子们,警卫室外面还坐着一位大爷,左手边地上放着玻璃保温杯,右手握着一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你们找谁?”

“倪大爷,是我,蔡晓光,拍电影那个,去年我们聊过。”

“哦哦,我想起来了,大导演。”

“唔,这是我爱人,周蓉。”

姓倪的老人可能觉得周蓉面善,仔细端详她几眼才反应过来:“你们稍等,我这就去请校长。”

说话间,老头儿拿着蒲扇走了。

周蓉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西边操场上跑跑跳跳自由活动的小孩子说道:“看他们多活泼,赶上了好时候啊,我还记得当年金坝村的孩子们是什么样的状态,一个八九岁的娃娃要照看五岁的弟弟,后背的竹筐里还有个一个刚断奶没几天的妹妹,尿了拉了饿了都会哇哇大哭,为了说服大人让孩子上学,真是伤透了脑筋。这男娃吧,还好点儿,女娃……”

话说到这里,后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

“蔡导,您月前寄来的书收到了,孩子们都很喜欢,我这正寻思找个时间让学生们跟您道谢呢,没想到……”

同门卫老头儿一起过来的女子没有说下去,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周蓉一阵,叫了声:“周老师?”

“你是?”

周蓉给她叫懵了。

“我是明慧啊,龚明慧。”

“明慧?”

周蓉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总是第一个到学校的小姑娘,她说她是村长的女儿,阿爸说不论做啥事都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其实1990年和蔡晓来金坝村的时候打听过她的情况,村民说她嫁到外村后就不当老师,跟丈夫一起去成都打工了,没想到十四年后她又做回老师,还成了金坝村小学的校长。

“对,是我,周老师,咱们有30年没见了吧,你还好吗?”

“挺好的。”

周蓉算了算日子,她今年五十二岁,龚明慧也是往四十奔的人了,这时间呐,还真是人世间最神奇的魔法。

“周老师,我记得你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金坝村能有一所像样的小学。”

“是啊。”周蓉看着操场的孩子们,一脸欣慰:“现在的孩子比以前学习条件好太多了,贵州山区多雨,还记得当年每天早晨起来,桌椅都泛着一股霉腐味,黑板拿手一抹湿乎乎的,你到得早,会用袖子一遍一遍擦黑板,所以衣服破得很快,补丁打得最多。”

龚明慧用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笑着说道:“周老师,我带你参观一下校舍吧。”

“好。”

周蓉跟着龚明慧一面往前走,一面打量周围环境。

“你看这教学楼用料多扎实,建得多好。”

蔡晓光在一边轻轻点头:“听说是省城的建筑队过来修的。”

“没错。”龚明慧说道:“黄经理说从地基到建筑结构再到墙体材料,建造标准皆优于商业住宅,除非发生地震、山体滑坡这样的地质灾害,不然金坝小学几十年后也能继续使用。”

“哎,对了明慧,我90年那会儿过来贵州,村里人说你不当老师,跟你丈夫去成都打工了,怎么现在成了金坝小学的校长?”

她还记得章早坡说过,在贵州山区当老师一个月才80块钱工资,研究生尚且如此,龚明慧也就高中毕业,工资必然只少不多,到了成都呢,就算是去饭店当服务员,也要七八百块一月吧,十倍于教师工资,她想不明白是什么支撑龚明慧在山沟里呆下去的。

“周老师,是村长叫我回来的,在这里当校长一个月有一千二百块钱,算上村里的补贴的三百元钱,比我们夫妻在成都打工的工资都高。”

“一千五?这么高啊。”周蓉吃了一惊,章早坡研究生毕业进入吉春文艺出版社当编辑一个月也才拿一千二百块钱,龚明慧一个山村小学的校长居然有一千五,这……她不知道谁在撒谎:“贵州老师的工资这么高吗?”

“不是的,只有我们县十几个山村小学的教师工资这么高。”龚明慧解释道:“从校长到教师,每月三百元到一百五十元不等的补贴是从村办果园和茶园的利润里出的,剩下的一千二县财政负担很小的一部分,剩下的90%由阳光教育基金支付。”

“阳光教育基金?”周蓉吃了一惊。

“没错,金坝村小学和村办茶园、果园都是阳光教育基金援建的,学校还有好几辆校车,专门用来接送邻近山村的小孩子过来上学,不像你考上大学离开金坝村以后,村里的孩子想要去镇上上学要爬十几里山路,现在只需要在村口或者路边安心等候。”

“这个阳光教育基金……真是办了件大好事啊,没想到在教育投入方面,贵州比我们东北力度还大,还重视。”

“周老师,你搞错了,这个阳光教育基金不是省里设立的,它是一家私人机构。”

“私人机构?”

“没错,是私人机构。”说到这里,龚明慧在教学楼和图书馆中间的小花圃旁停住脚步,看向被鲜花包围的一块石碑。

周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读完功德碑上的内容后,脸色变得很精彩。

一开始是疑惑,然后是震惊,再后来是不解,完事反复打量蔡晓光数次,脸色越来越阴沉,话不多说扭头就走,直接给龚明慧搞懵了。

蔡导演不是讲周总是周老师的弟弟吗?姐姐是金坝村的教育启蒙者,弟弟是援建金坝村的慈善家,这是多么感人的世间佳话,怎么周老师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蔡导,周老师她……”

“你别着急,我去看看她。”

蔡晓光安慰龚明慧一句,紧赶几步追上负气而走的周蓉。

“周蓉,周蓉,你这是干什么?”

“……”周蓉置若罔闻继续前行。

“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

“蔡晓光!”眼见就要走出学校,周蓉停住脚步,回头冷视丈夫:“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什么带她来贵州散散心,看看金坝村有什么改变,只怕蔡晓光早就知道这里的一切看似美好的事物都是周秉昆促成的。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为了让你看看秉昆做了多少好事,你爸一直想让光字片的街坊过上好日子,如果不是曹德宝、乔春燕那些人贪得无厌,现在他们已经住进宽敞明亮的楼房了。你一直放不下金坝村的教育事业,秉昆不仅在全市范围援建了二十多所山村小学,还帮他们靠山吃山找到生财之路,而阳光教育基金的存在,能够稳定并吸纳教育行业的人才来此执教,市县一级教育系统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有这样的弟弟,你不觉得自豪吗?”

“不觉得。”周蓉斩钉截铁地道:“蔡晓光,你想过没有,这个村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对金坝村这么照顾?其实答案很简单,他这么做就是想让我恶心难受,为了向我证明理想和热情就是一坨牛粪,只有他和他的钱才能改变金坝村的现状。”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瞧那步履匆匆的样子,似乎在这里多呆一秒钟都觉得是种侮辱。

蔡晓光眉头皱得很深,看了一眼身后的金坝村小学,跟着往外面走去。

这一回他没有说话,从离开金坝村到坐上返城的飞机都没说话。

直到下了飞机,乘出租车回到家里,跟周蓉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周蓉,我们离婚吧。”

他是真的搞不明白,甭管好事坏事,只要周秉昆做出了成绩,到了周蓉嘴里都会变成对她的恶毒攻击,他做了那么多试图改变她看法的事,不过很遗憾,都失败了,他太失望了,而且和心态扭曲、凡事极端化又不自知的周蓉相处得很累,所以考虑再三,他决定分手。

“蔡晓光,你说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周蓉以为自己听错了。

蔡晓光没有回避,又说了一遍:“你没听错,我说离婚吧。”

周蓉愣了一下,整个人渐渐地被愤怒填充:“你居然因为我对周秉昆的态度要跟我离婚?好,离就离。”

蔡晓光没再跟她啰嗦,进房间收拾收拾私人用品放进旅行箱,在出门前她看着周蓉摇了摇头。

“周一民政局门口见。”

周蓉没有说话,直到房门关上,才把餐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到地上。

这一刻她恨死周秉昆了,抢了她的女儿,拐走李素华,让她在周秉义那里颜面扫地,现在还是因为他,蔡晓光居然要跟她离婚。

……

2005年春节。

距离周蓉和蔡晓光离婚已经过去四五个月。

没人关心她的婚姻出了什么状况,单位里的同事和一个单元楼里的邻居连说她闲话的兴趣都没有。

临近年关,周秉义没给她打电话,蔡晓光没给她打电话,连李素华都把她给忘了,唯一的问好是新年茶话会上校领导假模假样的祝福。

别人除夕夜都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包饺子,她的家里格外冷清,就连暖气也像是突然停了。

不想在家独居,她来到街上,不知不觉间走进了雅园小区。

周秉昆和郑娟的家就在靠门的一号楼一单元101,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周秉义陪着李素华说话的画面,更里面一点的餐桌上,郑娟在和馅,郝冬梅同冯玥包饺子,肖磊和周秉昆在贴春联,今年学成归国的周聪聪抱着一个放藕盒的碗吃得满嘴油,不时指着父亲和姐夫刚刚贴好的春联说一两句,不知道是提醒他们贴斜了还是贴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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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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