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试探还是逼宫,贰臣和元老

春天的早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奶香味,有人说这是地气蒸发,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

今日早朝事情不多,只是讨论了交趾的变局。

连杨荣都乐观的认为沐晟将会把那些叛逆围堵在奉化州,然后聚而歼之。

朱棣看到无事,就让人散了去,只留下了几位辅政大臣在身边。

不是正规的朝对,所以君臣之间都松散了许多。

朱棣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然后就问杨荣:“沐晟那边可有把握?”

杨荣不用看地图,就自信的道:“黔国公兵力占优,只需围住就行,到时候叛军粮尽,自然只能绝境一击,我大明理当获胜!”

朱棣点点头,觉得此战之后,交趾肯定能平静不少时间。

而他的目光始终都在注视着草原,就等着正在摩拳擦掌的阿鲁台和马哈木的第一次交锋。

朱棣略一抬眼,看到胡广有些发呆,就不悦的轻哼了一声。

这里是大明的政治最中心,能拿到门票的,就相当于是宰辅般的人物。

可宰辅在君王的身边有走神的时候吗?

金幼孜在边上用脚碰了胡广一下,胡广一个激灵,急忙请罪。

“陛下,臣昨夜有事困惑不已,辗转反侧,最后被老妻赶了出来。”

胡广赧然的说道,殿中的君臣都不禁为之桀然。

葡萄架的故事不少人家都有,不过像胡广这等地位还能自嘲说出来的,真的很少见。

“所为何事啊?”

虽然觉得这么问不大厚道,可朱棣的心情不错,所以也能拿玩笑来增进一下君臣之间的情谊。

为君之道,一味霸道必然不长久,臣下整日惶恐,战战兢兢。时间长了,君臣之间必然离心。

可太和气了也不行,性格柔弱更不行!

当年朱允炆的性格就不适合当皇帝,不过朱元璋已然垂垂老矣,最后不得不把这个偌大的江山留给了自己的孙子,自己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担忧逝去。

胡广起身后笑道:“陛下去岁诏令重修五经四书大全,性理大全,天下人闻之皆雀跃鼓舞,对此翘首以盼,此我大明之盛事也!臣为陛下贺。”

去年朱棣就令人重修了儒学经典,还指明了方向,选了些后人的注释附在后面,归纳于正统范畴。

说到这个,朱棣的心情就更加的愉悦了,他抚须道:“明年就该编好了,到时作为根本,也能安稳人心。”

说到考试,目前只是模糊的划定了一个范围,可那么多的书,学生们都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朱棣此举正是想制定一份权威教材,作为科举的依据。

顿时群臣就赞了几句,胡广最后说道:“陛下,五经四书经过陛下的诏令,已然成为我大明学生的必学之课,可若是有地方把五经四书置之不理,那……”

金幼孜站直了身体,杨士奇垂眸不语,杨荣却皱眉看着胡广……

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起来,大太监朝着下面的人点点头,然后殿内就只留下了他一人伺候。

朱棣面无表情的看着胡广,而胡广一直在保持着微笑,身体站直,纹丝不动!

杨荣却有些站不稳了,他看了看金幼孜,可金幼孜却眼观鼻,鼻观心。

这是在干什么?

试探还是逼宫?

杨荣再偷偷的瞟了一眼朱棣……

朱棣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讥诮,杨荣发誓,他绝对没看错,就是讥诮。

哪怕这讥诮来得快,也去得快,可杨荣还是在心中一叹,随即就学起了金幼孜当菩萨。

“陛下,兵部金大人求见。”

就在气氛这根弦即将崩断的时候,外面的内侍禀报,兵部尚书,詹士府詹士金忠来了。

“臣见过陛下。”

金忠艰难的行礼,朱棣看到他那满面的病容,不禁心中一软,喝道:“快扶起来。”

这位金忠算得上是传奇人物,原先在北平府只是个小兵,可他却靠着一手占卜的手段声震北平。

当年朱棣起兵前,金忠多次占卜,说是大吉,也给了朱棣极大的信心。

若论朱棣的信任,在场的谁也比不过金忠,否则朱棣也不会让他辅佐太子和太孙。

金忠起身后,脸色有些潮红,他躬身道:“陛下,臣闻有人言太孙之非,不胜惶恐,罪该万死。”

说着金忠就扫了胡广一眼,虽然虚弱,可那眼神依然逼得胡广垂眸。

胡广只是贰臣,而金忠却是元老,永乐时代的缔造者之一。

“臣年迈不堪驱使,请乞……骸骨!”

轰!

当金忠再次跪下时,胡广脸色铁青,金幼孜不安的挪动着脚,杨士奇愕然,杨荣就想上前,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赐座。”

朱棣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大太监亲自搀扶起金忠,然后搬了张墩子给他坐下。

看着金忠在微微喘息,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旋即沉声道:“听说兴和伯岐黄有术,金尚书可去看看。”

“谢陛下。”

金忠起身,老态龙钟的模样,可胡广依然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他不但是兵部尚书,而且还是詹士府詹士,辅佐太子,还奉命辅佐太孙。

你胡广这是想干什么?

想说我金忠失职吗?

上次胡广去找朱棣,阐述了自己对朱瞻基未来的担忧,此事被金忠知道后,就已经是怒不可遏了。

“殿下英武果决,有陛下之风!”

金忠留下了这句让胡广难堪的话,然后被人扶着出去。

“散了吧!”

朱棣的眸色不喜不悲,不怒不欢。

胡广慢慢的走出殿内,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一手扶着栏杆,拒绝被人搀扶,独自蹒跚着下去的金忠,身体猛的晃了晃。

“胡大人,要站稳了。”

金幼孜从后面出来,语带双关的扶住了胡广。

杨荣从他的身边走过,并未回头,反而是追下去,扶住了金忠的手臂。就这样,两人缓缓消失在视线中。

“胡大人,这是何苦呢?”

杨士奇叹道:“我等应该去找太子殿下才是,今日……不该啊!”

“在太孙的身上,太子殿下如何能置喙?”

金幼孜不屑于杨士奇的好脾气,觉得他这是在和稀泥。

“好了!”

胡广稳定了心绪,淡淡的道:“国本之争,历来都是杀人不见血,本官……无悔!”

“哎!”

杨士奇跺跺脚,摇着头走了。

金幼孜担心的道:“胡大人,可看陛下的意思,好像有些怒气啊!”

胡广看着那一片屋宇,坚定的道:“若是方醒靠着殿下行杂学,本官坚信陛下会给我们支持,一定会!”

(本章完)

第471章 儒学和方学的思想碰撞

“这是试探!”

方醒靠在躺椅上,懒洋洋的道:“不只是在试探陛下对你我的态度,更主要是在试探陛下能否接受文官的进一步渗透。”

朱瞻基的脸色不大好看,刚得知了今天早上的那一幕后,他马上就赶来了方醒这里。

解缙默然,因为他自己当年不是试探,而是莽撞。

“德华兄,皇爷爷近年来已然放下了不少事务给他们,难道还不够吗?”

朱棣很勤政,可却无法和他的老子相比,所以在和内阁磨合好后,他也有意识的下放了些权利给胡广他们。

方醒笑了笑,意味深长的道:“权利的甘美和士大夫的抱负,在尝试过之后,谁不想再多掌控一点!”

李善长当年可是左丞相,而且还以文官封爵韩国公。

他在后期养病时依然得到了朱元璋的信重,并逐渐的变得刚愎自用,不断去试探朱元璋的底线。

从和胡惟庸联姻开始,当时的朝政已经有些失控了。

至于到底是胡惟庸想谋反呢,还是李善长也参与其中,这一点大概是永远都弄不清楚了。

不过胡惟庸是李善长提拔的,并且两人还联姻,加上李善长自恃功高,做事多次触碰朱元璋的底线,最终还是免不了合家完蛋。

而今天胡广的地位就和当年的胡惟庸近似,不过朱棣在位,国本牢固,所以胡广当然不会有谋反的嫌疑。

“他们觉着大明就该由文官来治理,至于君王嘛,垂拱而治就好了,他们修史书的时候自然会加几笔,那还是明君嘛!”

当然是明君,只要你啥事都不管,咱们到时候绝对会给你美言几句,保证后世流传着你的好名声。

但是……

方醒笑了笑,不屑的道:“若是他们搞砸了锅,估摸着那位垂拱而治的君王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史书上面大概就会多一位暴君!”

朱瞻基闻言悚然而惊,他现在才多大,朱棣根本就还没开始给他讲解这些君臣之道,所以听到方醒的分析,他不禁看向了解缙。

解缙曾经是‘首辅’般的存在,自然对这种事有经验。

可解缙却苦笑道:“老夫当年只知道做事,不满意就说,不高兴就说,如今想来,当年确实是有些过了。”

但是你要说解缙能有胡广这等心计,方醒和朱瞻基是不会相信的,朱棣也不会相信,不然他不可能从诏狱中活着出来。

这位就是个愣头青啊!还是个天才愣头青。

朱瞻基的眸色一冷,问道:“德华兄,小弟知道了,不过文官莫非还敢压制住君王不成?”

“有何不敢?”

方醒慢悠悠的道:“当整个大明,唯有科举才能出人头地,那么从上到下就会形成一个共识……”

朱瞻基屏住呼吸,他觉得方醒下面的话大概会让人震撼。

“我教过你一些哲学,是不是觉得和儒学有许多相通之处?”

其实方醒懂个屁的哲学,不过是找到了几本书,囫囵吞枣的转授给自己的学生罢了。

朱瞻基点点头,方醒这才笑道:“儒家讲求的是格物认知、修心、修身、再次齐家,你觉得这是什么?治国之道?”

“可若是没有这些,人心如何坚固!如何治学?”

解缙有些不爽的反驳道,在他看来,大学中的这些教诲就是人生真谛,不可更改一字。

呵呵!

方醒笑了笑,淡淡的道:“可我怎么觉着这是在修道呢?”

解缙勃然大怒,可方醒不给他辩驳的机会,接着道:“人生而不同,修心修身确实是有必要!”

解缙面色稍霁,朱瞻基的身体不禁稍稍后仰,因为他知道方醒的手段,这是在先抑后扬。

“可这只是你们的一厢情愿而已!”

方醒冷笑道:“所谓修心修身,在我看来,环境影响才是最大的因素,其次则是人心。龙生九子尚且不同,儒家就想凭着那几本书让世界大同吗?笑话!”

解缙怒道:“胡言乱语!若无儒学修正人心,何来的井然有序,何来的上下尊卑!”

儒家教育我们,天地君亲师,当然,这里面还隐藏着一位官老爷没说。

平民你得对官吏服服帖帖的,因为这是秩序的需要,更是阶层的自然划分。

“你看,这没说几句就原形毕露了吧!”

方醒笑道:“汉以前,秦法严峻,可商君后来惨死,这就是代价。”

“董仲舒喊出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而后以迎合君王为己任,终于成功的让儒学成为显学,高居庙堂,覆盖苍生…..”

“可后来呢?”

方醒讥笑道:“独尊儒术之后,几代兴,几代亡?”

儒家统治下的中原王朝,总是陷入到治乱循环中去,概莫能外。

“修身?那些贪官污吏可是修过了?”

“若是修过,为何无用?”

“人性本贪,此至理也!”

方醒起身,走到桌子边上给每人倒了杯茶,然后踱步道:“在我看来,儒学有用,可只能用于辅助,而非治国!”

方醒压压手,示意解缙等自己说完。

“不是人人都能被教授成为大德高士,以其一味的喊口号,还不如踏踏实实的承认自己的不足,引入其它学说来补益自身。”

想起大明开国至今被法办的贪官,解缙默然,显然他也知道,儒学一味在这些方面下功夫,标榜自己的德操,这是过犹不及。

“其后就是文章。”

说起文章,方醒就不禁摇头道:“科举取材,用于治理天下,可你们居然认为靠着那些八股文章考出来的学生就能治理天下?”

“还半部论语治天下,你们知道怎么打造兵器吗?知道怎么种田吗?知道怎么打造海船吗?”

解缙一怔后说道:“那不是有工匠和农户吗?要我等何用?”

朱瞻基已经听出了方醒一番话的意思,所以他只是微微垂眸,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要你们何用?”

方醒看着院子里开始冒出嫩芽的大树,幽幽的道:“不懂工匠的去管理工匠,不懂种田的去管理种田,不懂造船的去管理造船,所以说,你们还有何用呢?”

解缙张嘴就想说我们为天子牧民,可想到刚才方醒的话,牧民之人不懂牧民之术,顿时就颓然。

方醒哈哈一笑,总结道:“方学讲求的是实用,学了就有用,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去钻研什么君子之道,圣人之道,你们说说,是哪个学说更有用?”

这是方醒第一次主动提出方学这个词,朱瞻基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所以他眉间一振,说道:“于国而言,只看实效!”

解缙颓然道:“可老夫看你开的这些课,这些学生出来后,难道他们就能为官?”

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方醒摇头道:“当然不能!”

还没等解缙露出得意的神色,方醒断然道:“我曾经给陛下上过奏折,提议我大明的官员,从出仕开始,必须要从下层起步,也就是说,必须先做吏,然后才能慢慢的根据政绩来提升!”

“这不可能!”

解缙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否定道:“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所以不管能不能胜任,也得给他个官做,是吧?”

方醒似笑非笑的看着解缙问道。

解缙愕然不能答,方醒点头暗赞他的不胡搅蛮缠,然后说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本身没错,可错就错在说的是儒学,读书一定要做官吗?”

“不做官能去做什么?”

解缙自己就是个官迷,不然也不会主动来求朱棣虐。

方醒摇摇食指道:“知行书院出来的学生,你说说他们不做官了,还能去做什么?”

解缙想起自己近期看的那些教材,顿时身体一震,骇然的看着方醒。

“你这是在挖我儒家的根基啊!”

学了方学,哪怕你不去当官,可凭着那些学识依然可以轻松的找到自己的未来。

不管是物理还是化学,乃至于数学、政治、地理……,当学生们学完这些后,任何行业都难不倒他。

而儒学如果不去当官或是教书,那还得重新学习其它知识谋生。

朱瞻基在沉思着:难道儒学培养出来的学生就只能当官吗?

可他们能胜任吗?

历史的前车之鉴不远,单纯儒学的官员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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