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头顶,是一张巨大的脸,大到遮蔽了上方的一切。

这张脸,在丰都随处可见,被雕刻成神像,被挂在供桌上,被画在一处处岩壁。

小时候,爷爷会一边抚摸着阴萌的头一边指着“它”说:

“萌萌啊,记住,这是咱们的先祖。”

等父亲失踪,母亲改嫁,爷爷病躺入棺材后,一个人守着清冷棺材铺的阴萌,时常站在柜台后头,双手撑着柜面,看着每临庙会时熙熙攘攘的街道。

先祖在这里似是无处不在,却偏偏不会出现在他们后代的生活里,无论她多么困苦,小小年纪就得以稚嫩的双手拿起工具去打造棺材,为了那点劳务费撑着船烈日下帮别人去打捞发胀的尸体。

所以她黑,所以她皮肤粗糙,当初跟着小远哥回南通时,她身上压根就看不见川渝女孩的白皙。

这一刻,先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有感到惊喜,没有感动,有的……是发自灵魂的颤栗与恐惧。

这张巨大的脸开始发生变化,它不再那般刻板死气沉沉,它渐渐变得鲜活,如若有了实质的血肉。

四周边缘处,一口口棺材浮出水面。

可以看出来,越是年代久远的棺材越是华贵大气,反之就越简单粗糙,这是因为阴家的状况,是一代不如一代。

“嘎吱……嘎吱……”

声音来自下方。

阴萌这会儿不敢低头去看,但自己身下的棺材是爷爷,而这声响,似是已经死去的爷爷正用指甲抓挠着棺壁。

上方,先祖的脸在变得鲜活后,动了起来。

像是一座湖,被倒挂在头顶,波纹荡漾。

下一刻,倾泻而下,如同瀑布,狠狠冲击在了阴萌身上。

“啊!。!”

滚烫、腐蚀、穿刺……种种可怕的感觉以最直观的方式袭来。

阴萌的皮肉开始褪去,骨骼开始消融,此间痛苦,如冰雪被置于夏日炎阳,灼烧酷刑。

现实中的货车后车厢内,躺在车尾挡板处的阴萌,身体抽搐,鲜血不断地从眼耳口鼻以及全身毛孔处溢出,顷刻间就变成一个血人。

二楼房间里,李追远睁开了眼,他感到了一阵微弱的心悸,只是他现在状态还未完全恢复,感知还比较迟钝。

少年自床上坐起身,看向窗外,大雨滂沱,货车安静地停在那里,没什么异常。

隔壁床上的谭文彬吃饱了后又陷入了沉睡,他只是自己醒了,那四头灵兽还在沉睡。

李追远下床走到门边,再微弱的感觉,他也得出去看一下。

刚打开门,屋顶上就有一道穿着雨披的身影滑落,是赵毅。

他先看了一下后车厢,然后马上对二楼的李追远招手,出事了。

李追远下了楼,拿起门口的一把伞打开,走了出去。

经过警车前时,故意把自己的身形显露出来。

警车里有两位警察,一位在睡觉,一位则在抽着烟,看见李追远出来时,他动了动身子,不是引起了怀疑,而是想着少年这么晚跑出来是否需要帮忙。

李追远快跑向货车。

警察见状,也就没下来,打了个呵欠,对车窗外吐了口烟。

李追远来到后车厢时,赵毅已经将一根根银针刺在了阴萌穴位处,身体的抽搐降低了,鲜血溢出速度也已放缓,却仍在持续流出。

“奇了怪了,我一直在屋顶守着,没察觉到有东西进来啊。”

赵毅并不认为自己的警戒能毫无缺漏,可就算有东西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潜上车,也不该只单独对阴萌下手,其他人就不能顺手杀了。

还有就是对阴萌出手,犯得着这么麻烦,搞出这种阵仗么?

李追远:“应该不是有人潜进来了,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潜入。”

赵毅翻了一下阴萌的眼皮,说道:“姓李的,你能压制一下么,她再继续这样出血,会死。”

李追远右手掌心凝聚出血雾,紧接着手掌不断轻轻摇晃,掌心血雾也在做着调整。

随即,少年的掌心拍打在阴萌的胸骨处,血雾立刻散开,覆在阴萌全身,等于是以少年的鲜血形成一道血膜,强行抑制住阴萌的失血进程。

覆盖完毕后,少年习惯性准备画咒文以镇压之举加以巩固,可阴萌全身都覆盖着自己的血,再用自己的血作颜料画咒文就相当于在红纸上用红笔写字,有些不合适了。

印泥也不能用,因为黑狗血本身会对这层隔膜造成破坏。

李追远看向赵毅:“借点血。”

“好说。”

说着,赵毅就伸手拍向自己胸口,熟练得如老农每日晨醒后的打井。

“普通的血就行,不用心头血。”

“懒得开新口子了,怕疼。”

衣服敞开,心头血飞溅而出,李追远手掌一挥,将它们接住,顺便瞅了一眼赵毅心脏处,细小的花蕊已重开了一圈。

这一切,都来自于墓主人被封印前的最后赐福。

原本的墓主人肯定没这个能力,可当时他体内有三尊那样的存在,还有菩萨的佛力加持,给一个人赐福,确实不难。

以赵毅的血完成咒文后,李追远点头道:“真好用。”

赵毅:“那可不。”

李追远:“抽空给我放一缸备用吧。”

赵毅:“你当我是抽水泵?”

李追远:“茶缸。”

赵毅:“那倒行。”

二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阴萌身上。

李追远的封印,治标不治本,就算少年可以不惜代价,一次一次地重新镇压下去,可阴萌的身体也无法长时间承受这种堵塞,其实现在,已肉眼可见呈现出浮肿了。

赵毅:“如果想得简单一点,既然是鲜血出问题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血脉出了问题?”

虽未到丰都地界,可已距离不远。

李追远:“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赵毅:“说不定是大帝见我们实在磨蹭,就忍不住了呢?”

李追远:“那也应该先对你出手,再对我出手,而不是直接对萌萌。”

赵毅:“那有没有可能,是萌萌自己起了反应?阴家衰落很久了,以萌萌的资质本来没什么发展前途的,却因为跟了你,在功德大力灌输之下,她其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你们上次去都江堰时,肯定是刻意避开了丰都,这次距离近了,她可能就自己起反应了。”

李追远:“变强的阴家人,回到丰都就得暴毙?这说不通。”

“这个暂时没办法讨论出结果,眼下,还是先把她处理好吧。”赵毅指尖在阴萌胳膊上轻柔一抚,确认了其现在状态,“不能再这么继续单纯封印下去了。”

“她现在是气血外溢,本体不固,形同虚设,需接入地气,以地养之法,架构循环。”

赵毅:“意思就是,把她埋了?”

李追远:“嗯。”

附近暂时找不到棺材,就只能以车上的塑料棚布代替。

“下葬”地选在了一处陡坡中段,这里没被种地,平日里也没人敢靠近怕失足滑下去。

赵毅手持黄河铲挖坑,李追远在旁边布置阵法。

坑挖好后,赵毅将阴萌用棚布仔细打包了三层,放了进去,紧接着开始往里填土。

填土也有讲究,这是活墓,不是死墓,土层得松,而且还得跟老鼠兔子洞似的,开个出气孔,要不然真会把人憋死闷死。

李追远阵法布置好了,就站在那里看着赵毅的动作。

“你以前埋过自己?”

“埋过,当初为了解决生死门缝的问题,什么招我都试过,我这一身医术,还是久病成医得来的。

好了,我的活儿干完了,你来收尾。”

李追远将阵法最后一缺安上去,这阵法作用面积不大,但内藏乾坤,分上下两部分,地面之上负责隔绝,无论是人和动物靠近,都会被鬼打墙;下面部分则是积聚四周地阴之气。

少年手掌在土层上轻轻拍了拍,掌心血雾稍纵即逝以作呼应,下方阴萌身上的封印随之消散,其气血再度开始外溢,可流转后,又回流进体内,这意味着循环完成,相当于给将要窒息而死的阴萌戴上了呼吸机,成功续了命。

赵毅手撑着铲子说道:“得,眼瞅着就要进丰都了,阴家人先倒下去了。”

李追远:“我们那晚从三根香处脱离后,相当于又回到了正常江水范畴,有些事看似意外,实则是一种必然。”

赵毅:“所以,这可能反而是一种保护?”

李追远:“保护这个词带有情感倾向,我更倾向于是一种合理利用。”

赵毅:“有些看不懂了,这次上头到底唱的是什么戏?”

李追远:“他们唱他们的,我们演我们的。”

赵毅:“姓李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追远:“没有。”

赵毅:“可我觉得你给人的感觉,就是有所倚仗。”

李追远:“嗯。”

赵毅:“那你还说你没瞒着我?”

李追远:“是你没问。”

赵毅扛起铲子,回头看了一眼阴萌葬身处。

“姓李的,我总觉得这里有问题。”

“这是必然。”

“等梁艳和梁丽醒来后,就把她们留在这里给萌萌守墓吧。”

“可以。”

俩姊妹除了受了重伤外,还透支了寿命,这就不是养伤恢复的事儿了,得靠这一浪走完后的功德去弥补。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路程中,阴萌、梁艳、梁丽,都无法跟上团队了。

李追远:“给你个建议,她们俩,你得好好教一教。”

她们的战力,本不至于折损得这么严重,当时的少年,也并不需要她们来“杯水车薪。”

赵毅指了指脑门:“脑子笨,有什么办法?哪像你的人……”

话说到一半,赵毅卡住了,他是和姓李的团队合作过多次的,所以对这团队内部的风格,很是熟悉了解。

如果说梁家姐妹只是脑子不够聪明的话,那姓李的团队里,大部分都没脑子。

润生和阴萌早就放弃了,林书友会表演一下思考。

可偏偏,姓李的手下这帮人,很早就给他一种很聪明的感觉,指挥配合起来,那真叫一个清晰流畅。

李追远帮赵毅指出了问题关键:“是你的原因,因为你一直把伙伴们,当挂件和消耗品。”

赵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话锋一转,赵毅又说道:“不怕你笑话,俩姊妹笨归笨,但我现在真的发现,她们心里好像真有我。”

李追远:“因为你很难在乎别人,自然也就不敢轻易相信别人会真的在乎你。太过聪明的人,往往生性淡薄。”

赵毅:“当你在场时,这句话用来形容我,好像有些不合适吧,我有种僭越的惶恐。”

李追远:“我也被说过。”

翠翠的奶奶刘瞎子曾经就不止一次这般评价过自己,她那时眼睛还没做白内障手术,说的时候没瞧清楚自己还没走远。

赵毅:“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俩傻妞真的愿意为我去死,而且,她们不仅长得很不错,还是双胞胎。”

李追远看了一眼赵毅,现在的赵毅,有种自己按着自个儿头强行吃草的感觉。

赵毅:“姓李的,你快问我选哪个?”

李追远:“所以,你要选哪个?”

赵毅:“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李追远:“打算入赘了?”

赵毅:“等我把我未来想做的事,跟梁家家主透露一些,梁家人压根就不敢跟我提入赘的事。”

赵大少是打算对九江赵正本清源的,要是入赘去梁家,那就要变成给梁家开刀了。

二人说着话,冒着雨,走了回来。

晓得院子里有警车,可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二楼阳台上翟老的身影,翟老也看到了他们。

赵毅小声道:“我守夜时,听老人家在屋里讲了很久的课,听得我直打瞌睡。”

李追远提醒道:“你白天时帮我把身份再往现实里引一引,多做一点铺垫,等到了丰都,我才能与他更自然地‘相见’,减少尴尬。”

赵毅:“你这么重视他?”

李追远:“嗯,他地位与我老师相当,都是业内的泰山北斗级人物。”

赵毅不以为然道:“泰山北斗?能把丰都镇压了不?”

李追远:“嗯,他们能把丰都淹了。”

赵毅:“……”

驻足几秒后,赵毅快步追上,赶忙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的底气和倚仗?”

李追远:“嗯。”

赵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李追远:“很久之前就知道了,还是亮亮哥告诉我的,他劝我以后要去丰都的话,就早点去,去晚了,丰都就不再是原先的模样了。”

赵毅:“他妈的,等走江结束了,我也要报考水利大学。”

李追远:“好的,学弟。”

二人上楼后,翟老主动走了过来,问道:“下着雨,起这么早出去做什么嘞?”

赵毅:“我弟弟说想看看下大雨后,附近的涨水情况以及那边的山体,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就只能陪着了。”

“哦?”

翟老闻言很是意外,立即弯下腰,看着李追远:

“孩子,怎么喜欢看这些?”

赵毅主动接话道:“我弟弟喜欢水利,很小的时候就说,以后要考大学,学修水坝,可以防洪发电。”

这些话,赵毅说最合适,等到了丰都时,就能形容成是一场美丽的误会,李追远自己开口的话,就会显得很刻意且站不住脚。

翟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轻拍李追远的肩膀,目露慈祥与欣慰。

这眼神赵毅很熟,家族里老东西看到有天赋的小辈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孩子,少年明志,未来大有可为啊。”

看二人身上湿漉漉的,翟老并未说太久的话就催促二人回房间换身衣服免得着凉。

进房间的动静让谭文彬醒来,他看了看二人,问道:

“小远哥,你们出去了?”

赵毅:“嗯,萌萌出事了。”

谭文彬:“那萌萌现在怎么样了?”

赵毅:“已经埋了。”

谭文彬:“……”

能得到戏弄谭文彬的机会,赵毅很珍惜。

不过他马上就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谭文彬舒了口气,道:“等我们这一浪结束,萌萌应该也就能恢复了,这样也挺好,省得去丰都冒险一遭。”

赵毅摇了摇头:“我可不这么认为。”

李追远洗好澡换了身衣服出来,说道:“热水瓶里没水了,得下去换。”

房间里有淋浴间,设备和太爷家一样,一个挂在高处的桶和一根延伸下来的橡皮管子。

赵毅:“我就不用洗了,都干了,我是练武的,没那么容易感冒。”

李追远看向谭文彬:“彬彬哥,这里没人见过你,等天亮后你也注意一下。”

谭文彬:“明白,赵少爷提醒过我了。”

李追远躺上床,闭上眼,再次入眠,他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休息。

翌日上午,天放晴了一会儿,但等到中午,又下起了暴雨。

前方省道传来的消息,刚清理好原本的塌方路段,结果又有两处发生了山体滑坡,今儿个肯定还是走不了的。

李追远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后睁眼,世界变为彩色,视力恢复正常。

醒来后才得知,润生和林书友醒了。

在润生问阴萌人在哪里时,赵毅没有像凌晨对谭文彬那般开玩笑,直接说了事情经过。

这会儿,赵毅带润生去给阴萌“扫墓”去了。

林书友则带着行李去附近找人家投宿,他和谭文彬也都是“学生”身份,不方便这会儿露面。

在对待翟老以及将要去丰都的罗工和薛亮亮这些人时,李追远很谨慎,不想因为自己的妄动,影响了某些运行下去的因果。

恢复精神的李追远下楼去吃饭,已过了饭点,别人都用过了。

一进来,就瞧见餐厅里的空桌上,摆出了三个棋盘,翟老一个人同三个人下。

虽说不是盲棋,难度要降低很多,且与其对弈的弟子棋艺都很普通,但以如此年纪一人同时应付三局,还真是了不得。

李追远吃完饭,那边棋局也相继结束,下得很快。

少年准备去卡车上,看看梁家姐妹的情况,却被翟老喊住,问道:“孩子,过来,陪爷爷我下棋嘞。”

李追远要是回自己不会下,那接下来就会变成:没事,爷爷来教你。

主要是翟老对少年的印象太好,就想主动与这孩子多亲近亲近。

李追远无法拒绝,只能坐下,旁边还坐着另外俩人,依旧是三对一。

下着下着,翟老察觉到不对劲了,这孩子的棋力是真不错,当即挥挥手,示意另外两个臭棋篓子把棋撤了,他专注与少年对弈。

“孩子,你老家哪儿来着,唉,瞧我这记性……”

“南通。”

“对,南通,这名字真不好记,也没静海好听。现在啊,很多地方名改得,失了本味。”

“爷爷您老家是哪里的?”

昨儿个一起吃饭时,基本都是翟老这边客气问候几句,赵毅简单答复几句,并未做深入交流。

“我啊,南阳人,晓得哪里不?”

“河南。”

“对喽,呵呵。”

不过,李追远记得自己当初看到过关于翟老的介绍时,上面写的是西安人,那要么是报道写错了,要么是翟老报的是祖籍。

“挺好的,你还有个哥哥在,能护着你,我当初小时候,也有个姐姐护着我。”

翟老说这句话时,眼里流露出缅怀之色,想来,姐姐应该是不在了。

这盘棋,李追远赢了。

其实,少年能感受出来,翟老的棋艺在自己之上,但他年纪大了,刚刚又下了三把,兼之下的又是快棋,熬杀到后头时,明显有些精力不济了。

“老了,不服老不行啊。”翟老从旁边弟子手里接过水杯喝了几口,“孩子,脑子好使,是真聪明。”

随即,翟老环视四周,问道:“钱莹和吴澜,还没回么?”

旁边一年纪显长的回应道:“还没呢,说是去山头庙里烧姻缘香去了,谁知道去哪儿腻歪了。”

这话一说出来,大家伙都笑了。

钱莹和吴澜是这个团队里最年轻的两个人,二人处了对象。

翟老:“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不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么?”

“老师,我都年中了,还没结婚。”

“老师,我发际都倒退了,还没对象。”

翟老扫了他们一眼,说道:“组织上安排联谊时,谁叫你们不积极参与的?”

“老师,我们参与的啊,去了就只能坐那儿鼓掌。”

“上次我们几个去了,零食吃太多了,还被主办单位的人阴阳怪气了几句。”

翟老摆摆手,示意结束这个话题,他们这行辛苦,全国各地跑,婚姻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不仅是结婚难,婚后维系也难。

好不容易收了个女弟子,就被同一批进来的年轻男弟子给拿下了,估摸着是看师兄们一把年纪还单着,怕了。

李追远没参与他们的内部话题,下了桌后,就去外头卡车上查看。

梁家姐妹虽还未苏醒,但气息比之前有力多了,应该再有个一天就能醒来。

下了卡车,少年准备回屋时,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上山方向。

同一侧,间隔几间民居,有个小二层楼建筑,林书友就在这儿借宿,本来要给房费的,结果主家热情好客,硬是不肯收。

林书友将脏衣服洗好,端上二楼准备晾晒,刚走出露台,才记起来这会儿正在下大雨。

无奈叹了口气,准备找个架子放屋里吹吹将就一下,却瞅见自山顶路上下来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比较年轻,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依偎在男的怀中,共撑一把伞。

雨中山背那儿升起了水雾气,正好弥散而出,像是特意在他们二人身后亦步亦趋。

这画面,还真有种独特的美感。

如果二人走路能不那么晃,效果就更好了,没办法,谁叫现在风大雨大呢。

林书友笑了笑,回过头,准备去晾衣服,然后猛地停下脚步,一个甩头回看,竖瞳几次努力后,终于勉强开启成功。

这才看清楚,那对蜜里调油恩爱年轻人背后,都紧贴着两道肉眼看不见的身影,俩年轻人的脚底,踩在那背后那两道身影的脚面上!

林书友立刻沉声吟道:

“恶鬼,只杀,咳……”

“恶鬼,咳咳咳……”

努力了几次,这出场词儿还是没能完整念出,不仅如此,连带着那竖瞳也涣散开去。

阿友现在的状况和谭文彬有点像,重伤透支后,人醒了,可体内的东西还没完全醒。

林书友没有放弃,继续努力呼唤着童子。

“恶鬼,只……”

“恶鬼……”

一男一女,在林书友所住屋子的门口停了下来,二人原地转身,面朝院内,再齐抬头,看向站在露台处的林书友。

林书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那个,我不是在喊你们。”

(本章完)

第286章

启动失败,林书友没能变成白鹤真君。

更要命的是,热情好客的屋主人夫妻俩,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年轻人,以为有什么事,就主动走出去询问。

可那俩,是货真价实的恶鬼。

能祟上活人操控前行,且身后卷着浓郁鬼雾,在鬼类里,属于相当凶的那一批。

不用偷偷摸摸夜里趁乱搞事,人家是可以当着你的面,直接把你给害死。

这种东西,一般存在的时间不会太长,过于招摇就容易遭遇打击,可总有无辜的人会沦为它们前期造孽的代价。

林书友心急之下,顾不得其它,直接从二楼露台跳了下去。

坏消息是,童子还处于沉睡中,更坏的消息是,林书友才刚苏醒不久,身上的伤还没复原。

先前洗衣服都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这会儿从高处一落地,身上尤其是胸前的肋骨像是搞起了内部摩擦。

疼痛倒是能忍受,可这随之而来的胸闷气短,让林书友的身形一阵踉跄,差点没能站稳。

毕竟,重伤初醒和大病初愈可不是一个概念,后者只是有点虚,前者大概率还残着。

但看着女主人已经在开门询问对方是否要进来避雨了,林书友就马上奔了过去,自口袋里掏出破煞符针。

钱莹和吴澜目光扫向主人家夫妇,夫妇二人目光当即陷入呆滞。

未等有接下来的动作,林书友就冲了出来,两记符针甩出,贴在了那对年轻男女身上。

一连串的“噼里啪啦”,钱莹和吴澜身形不断后退,两道不属于他们的惨叫声传出。

可惜,身后的雾气不断翻滚之下,抵消掉了符纸的大量伤害,符纸燃烧殆尽。

俩人狼狈的同时,也被激起了凶性,他们泛红的目光集体看向林书友,怨念迸发。

放在以前,这怨力压根就不可能侵袭到林书友身上,可这会儿却能直接拍上来,阿友身形倒飞出去。

钱莹和吴澜各自双手举起,头发披散,双足未动,脚尖在地上滑行,扑了过来。

林书友本能地想掌心拍地飞身而起,可这一拍,不仅没能起来,反而痛得自己嘴角一阵抽搐,几乎翻起了白眼。

经验和意识都在,就是这身体状态完全匹配不上,严重拖了后腿。

这一刻,林书友体验到了小远哥的最大苦闷。

没办法,瞅着恶鬼扑来,阿友只能手脚加臀并用,坐着向后挪动,可钱莹与吴澜却已逼近。

堂堂白鹤真君,这会儿真有种虎落平阳的憋屈。

真全盛状态下,这俩恶鬼解决起来绝对轻轻松松,就算不用真君之力,光靠阿友的身手配合器具符纸,也能将它们耍得团团转。

但当下,它们却是真的能朝自己索命。

吴澜身体前倾,似圆规般笔直下压,林书友把屁股当陀螺转动,堪堪躲过。

“噗哧……”

吴澜的十根手指插入地面,这要是插身上,就得多出十个窟窿。

可对方毕竟有两个人,林书友刚避开一个,钱莹就滑了过来,且一下子坐在了林书友的腹部。

钱莹双腿“弯弓”,重心在身,但下面却死死抵在林书友身上,将其完全钳制。

不知情的外人看起来,或许还有点香艳,实则人一旦被鬼缠上,就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林书友只觉得自己腹部被重重地压上了一大块冰板,一缕缕腐烂的气息强行扑鼻而入。

人其实刚出事儿没多久,要烂也不会烂那么快,可就是这种新鲜的烂,味儿才最冲,残留的活人气息与鬼气交织,相当于折耳根蘸豆汁儿。

钱莹双臂先是前举,然后就和先前吴澜那般,对着林书友的胸膛刺了过来。

林书友抬手去挡,虽已成功架住对方的手腕,可身体虚弱,实在是没力气做太久僵持,且这会儿吴澜也已过来,扑向自己。

阿友绝望了。

不是绝望自己会死,而是自己竟会死于这种不入流的东西手下。

本来,这里是他与润生、彬哥一起住的。

没办法,赵毅陪着润生去给阴萌扫墓了。

彬哥则是借了主人家的三轮车,去附近县城里做补充采购。

嗯,就算彬哥在也无济于事,他体内的四头灵兽还没苏醒,以彬哥的身手,除了原地多一具陪葬,也帮不上什么忙。

倒是润生,哪怕胸口被厚厚地包扎,伤势丝毫不比自己轻,可刚醒来询问阴萌的下落时,眼睛里的煞气是真的在闪烁。

林书友看见三只眼一开始打算开玩笑的,瞧到这眼神后,立马就好好说起话来。

至于自个儿这身体,被童子调整来调整去的,耐伤能力还是差润生一大截,只能说童子太逊了。

吴澜的爪子已在眼前,林书友都闻到了从其嘴里喷出的鬼气,虽仍努力与钱莹的双臂做着僵持,但阿友已经闭上眼。

临死之际,他也没后悔在自己状态极差时跳出来救人,莫说屋主人夫妇对自己很热情,就是碰到陌生普通人遭遇这样的事,书友也会毫不犹豫地上去施救。

“啊!。!”

一声惨叫传出,吴澜直起身,双臂乱舞。

林书友立刻睁开眼,侧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少年身影……小远哥。

直到此时,林书友才猛然意识到:对哦,小远哥在自己附近!

按理说,不应该忽略的,可自己先前就是没想到这一点。

阿友觉得自己是伤到了脑子,真实情况是,遇到这种突发情况,确实容易忽略掉,羽扇纶巾坐着轮椅的军师,也能提刀上去砍人。

吴澜身后贴着一张破煞符,符纸发红,如烙铁一般,炙烤着吴澜的同时,也让周围这雾气不停地在翻滚沸腾。

这效果,比刚刚林书友用符时,强了不知多少倍。

究其原因,林书友是贴在了吴澜与钱莹身上,而少年贴的是其背后附身的恶鬼。

吴澜被彻底激怒,直接撂下林书友,咆哮着冲向少年。

李追远没有躲避,而是与先前推开院门进来时一样,继续朝这边走着。

等吴澜冲到少年跟前时,李追远抬起右手,向前一指。

“噗通”一声,吴澜直接跪在了李追远面前。

少年右手随意一挥,吴澜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拖拽,似丢垃圾般被抛了出去。

这不是什么隔空御物的能力,而是操控吴澜身体的是其背后的那只恶鬼,李追远抓的正是鬼。

坐在林书友身上的钱莹动作停滞,比起少年轻描淡写地将她同伴丢出,她更恐惧于少年身上刚刚流露出的气息。

毗邻丰都的鬼,就是比外头的鬼更见过点世面,刚刚那气息,足以让丰都四周的鬼见之颤栗。

她立刻从林书友身上站起,没奔着少年去,而是奔向相反方向的院墙。

可这具身体不知怎么的,竟然不听自己使唤,原地一个转身,就径直朝着少年奔来。

少年掏出自己的小罗盘,手举着,放在身前。

钱莹跑近后,一个滑跪,好似主动将自己的脑门抵在了罗盘上。

罗盘旋转。

“啊!!!”

凄厉的惨叫声传出,如遭受酷刑。

这罗盘里镶嵌着那枚诡异的铜钱,平日里用来测算,可实际上,只要少年愿意打开其禁制,这世上大部分邪祟,还真不敢与它靠近,因为这铜钱更邪性。

不一会儿,钱莹身后升腾出一缕黑雾,恶鬼魂飞魄散。

钱莹整个人前倾,面朝下,栽倒在地,先前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身体,这会儿出现了大面积的尸斑。

这都不用检查了,人早就死得不能再死。

李追远走到吴澜身前,先前他被少年摔出去后,这会儿还跪在地上,不是他想跪,而是完全没办法。

少年开启走阴。

吴澜背后,是一个面容溃烂狰狞的中年男人。

“我问,你答。”

“我什么都告诉你,求求你能饶了我……”

话音刚落,一团业火自少年指尖溢出,窜在恶鬼身上,其立刻发出最渗人的哀嚎。

过了一会儿,业火消散,少年再次开口:

“我问,你答。”

“您……您请问。”

询问完毕后,李追远掌心业火再聚,抓住那恶鬼魂体,任其在最痛苦的状态中彻底崩散。

拍了拍手,少年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还存在着的鬼雾,他没急着去驱散。

这鬼雾可以隔绝外头普通人的感知,眼下还有用。

钱莹和吴澜死了,死在这里,不好解释,无论是应付警方还是应付翟老,都挺麻烦。

李追远打算待会儿让人,把这两具尸体送回山顶庙里,庙里有个老和尚,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林书友艰难地爬起身,靠了过来,面露羞愧道:“小远哥,我……”

“没受伤吧。”

“没,一点点擦伤,不打紧。”

“你去跟赵毅要那药丸了没?”

“我醒来后他就给我吃了,说很珍贵,他也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林书友原本以为小远哥会教训自己不该在状态不好时出手逞英雄,他记得彬哥提过,以前刚上大学时,润生就因为犯了这样的错误被小远哥批评过。

谁知,小远哥好像根本就没有批评自己的意思。

李追远走到呆立原地的屋主人夫妇身前,踮起脚,举起手臂,指尖在他们额头上依次轻叩,然后又都贴上了清心符,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并对林书友叮嘱道:

“等童子醒来后,叫祂把这两人体内残余的鬼气给抽出来,顺便做个梳理。”

童子以前当过官将首,肯定擅长这个,只不过庙里做这个仪式得收费,且很贵,很多情况下,阴神也不愿意接这种活儿。

“好的小远哥,我记住了。”

“房费?”

“彬哥嘱咐过我,临走时留下。”

“嗯。”

林书友先将屋主人拖回屋放床上,然后把钱莹和吴澜的两具尸体,也摆回了屋。

李追远伸手,驱散了四周的鬼雾。

他觉得,这鬼不是奔着他们来的。

经过那晚三根香的一战后,阴司应该不会再派人出来针对自己等人,派也好歹派个鬼帅鬼将什么的,这种化作伥的恶鬼,实在是太上不得台面了。

所以,大概率针对的是翟老他们。

没等多久,赵毅和润生就跑回来了,应该是赵毅感应到了镇上出现的鬼气。

润生皱着眉,脸上是深深的自责。

他觉得是自己的离开,才导致小远陷入危险。

赵毅拍了拍润生的胳膊,说道:“这不关你的事,谁知道阿友现在这么废。”

林书友瞪了一眼赵毅,紧接着点头道:“就是就是。”

李追远:“别耽搁了,把这两具尸体送回山上庙里,再把庙里那个邪僧解决掉。”

赵毅:“行,我这就去。”

润生站在原地没动。

李追远:“润生哥,你也一起去吧,我没事,就算没有阿友,我也能自保的。”

润生不想离开,但他又得听小远的话,就陪着赵毅背着尸体,偷偷上了山。

林书友有些担心道:“小远哥,他们会不会有什么……”

李追远:“他赵毅要是连在那种庙里都能出风险,那这江,他就趁早别走了。”

回到停放卡车的大院子时,李追远先偷偷上了他们的大巴车,下去后又进了自家卡车的后车厢。

检查之后,初步估计,距离梁家姐妹正常苏醒,应该还有一个晚上。

李追远双手覆在姐妹俩的额头,不断叩击,打算强行让她们提前醒来。

姐妹俩悠悠转醒,一个立即干呕,另一个抱着头。

把事情简单说明了一下,李追远要求她们现在带着给养离开这里,去找阴萌的下葬地。

姐妹俩最大的问题是寿元透支过多,但身手保留得比现在的林书友要多,故而很快就避开院子里的耳目离开。

下车后,李追远碰到那位发际线后撤的研究员,与他聊了会儿天就上楼回了房间。

等到黄昏时,见钱莹和吴澜还没回来,翟老他们坐不住了,除了翟老本人还留在这里外,弟子们以及院子里负责安保的警察全都出去开始寻找。

后来,主家还发动了附近的村民一起来帮忙。

最先被寻找的,就是院子里和附近的车,尤其是李追远的那辆货车,不是怀疑绑架藏人,而是会想当然地认为是不是小年轻对象找了个宽敞地儿亲密,事后就睡着了忘了时间。

翟老手里端着水杯,坐在屋檐下,外面大雨滂沱,他不住地旋转杯盖,显露着内心的焦急。

李追远主动走了过来,说道:“翟爷爷,我帮您换一下热水吧。”

“不,不用。”翟老伸出手,握住李追远的手,“陪爷爷在这里坐会儿。”

李追远点头,陪他坐下。

老人家只是想发着呆等结果,没想下棋时特意寻话头聊。

时间慢慢流逝,天已全黑,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在这里,只能模糊地看见山顶上不时扫过的手电筒光芒。

这时,一个弟子匆匆忙忙跑来,身上全是泥水,在大门口还摔了一跤。

翟老站起身,嘴唇嗫嚅道:

“郑华,找到了么?”

弟子连滚带爬地过来,眼镜上全是水珠,有雨水,也有泪水,带着哭腔回答道;

“老师,找到他们尸体了!”

翟老如遭电击,一下子坐了回去。

郑华开始讲述,那山顶的庙本就很小,常年就一个老和尚生活维持,众人先去山顶在庙里找了,庙门大开,里头也没人。

大家伙只能向周围散开,包括去山背面找寻。

找了很久后,遇到派出所的人过来,找上山与山上的警察对接,才得知山下一处小水电站值班室的人来报案,看见老和尚拿着刀追着一男一女两个青年跑。

男女青年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老和尚则不停嘶吼:“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值班室的人马上喊来另外几个在岗的员工,一起寻了过去,然后在众人的目睹下,三人全都失足滑入涧中。

众人马上跑过来,向下看,在涧下边缘处看见三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绑着绳子放下去查看,确认三人都死了,这才慌张地去报警。

听完描述后,李追远知道,水电站的人所看到的追杀景象,应该是赵毅用傀儡术故意复刻出来的。

这件事之所以弄了这么久,也是因为下着大雨,外面压根没什么人,赵毅为了寻找合适的目击者,花费了很长时间。

翟老深吸一口气,怅然道:

“我该看好他们的,是我的错,不该让他们瞎跑的,我应该晓得有危险,我以为没进丰都就没事……是我大意了,我的错,我害死了他们。”

看老人现在有心神失守的征兆,李追远就趁机问道:

“翟爷爷,这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会出事呢?”

翟老:“就是要出事的,第一批勘探队,就三个人活着回来,还全都疯了。”

说完这些,翟老闭上眼。

李追远和那位弟子,一起扶着他回房间休息。

接下来,案情就进入正常节奏,虽然还有不少不合理的地方,比如老和尚杀人的动机以及尸体上出现的尸斑,但目击者太多,证词也着实可信,这案子处理起来,就不难了。

李追远躺在床上看书时,赵毅翻窗进来了,说道:“外面警车又多了两辆,楼下还有警察在做笔录呢。”

“嗯。”

“润生他们回那个屋子住去了,他们也真放心我,让我来负责你的安保。”

“至少现在,是放心的。”

解决丰都这一浪的关键,就在李追远身上,莫说以现在双方的关系,是真不用再提防偷袭暗杀这种事了,就算他赵毅忽然失心疯想杀人,也不会在这期间动手,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阖族上下念一下。

“那老和尚就是个白痴,我检查他东西和笔记时发现,他是真把慈悲为怀修到了一个境界。

老东西是有一点点道行,但不多,抓到了邪祟,他不忍心打散或者镇压他们,居然想留在面前,以自己的佛法去渡化。

结果邪祟越抓越多,然后有一天反噬,把他变成了一个鬼僧。

不过平日里也就偷取些牲畜以补血食,倒是没大开杀戒,结果今儿个遇到那俩小情侣进庙上香,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

不仅杀人,还要往镇上来。

我觉得这不是在针对我们,针对的是这帮科研人员。”

“嗯。”

“有鬼在阻止我们去丰都,同时也有鬼在阻止那帮人去丰都。”

“嗯。”

“敌人要针对的,就是我们接下来要保护的。”

“嗯。”

“你能不能多给点回应?”

“想法一致,还需要给出什么回应?”

“夸我聪明睿智。”

李追远没夸,而是拿出大哥大,拨出号码。

那边没接,李追远就打了个传呼。

等深夜,早已关灯睡觉后,大哥大响了。

李追远接了电话,那头传来薛亮亮的声音:

“小远,我今天刚把车安顿到江边,你放心,这些车我都帮你给试好了,开了好多次,都没问题!”

“亮亮哥,谢谢你。”

“没事儿,哎哟……”电话那头,传来薛亮亮的一声痛呼,然后是几记来自自己的捶打,随即是一串风声。

通过声音,李追远能脑补出薛亮亮现在的动作。

站在江边,一边捶打着腰一边做着上半身绕圈动作,企图缓解酸麻痛感。

等那边重新将话筒放回脸侧后,李追远开口道:

“亮亮哥,辛苦了,今天开了这么久的车。”

电话那头一时语塞,怕是脸上也是一阵泛红。

曾几何时,薛亮亮一有空就来南通,一来南通就跳江,还因跳江时救人上过南通电视台。

这是太久没回来了,好不容易能有个正当到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回来,就有些迫不及待,主要是想自己那还未出世的孩子了,当然,也想孩子他妈了。

“咳咳……咳咳……小远,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有。”

“那你说,我听着。”

“让她接电话吧。”

“她,指的是她么?”

“嗯。”李追远顿了顿,薛亮亮的面子确实足够大,大到能让少年在此时又补了句,“嫂子。”

也就是那位白家娘娘不在时,才能喊一下,她在场,李追远愿意喊,她也不敢听受。

“那你等着,我去喊她。”

大哥大不能防水,就被放在了岸边。

随后,李追远听到了一声“噗通”。

薛亮亮虽然见识过离奇的事,也与离奇的人水乳交融过,造就出离奇的结晶。

可他毕竟不是玄门人,没办法像谭文彬他们那样,丢张黄纸就能把白家娘娘们从江底喊出来,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下去敲门。

速度很快,没等多久,大哥大就再次被拿起,应该没再干其它的事。

“小远,她上来了,我把大哥大给她。”

“不……”

李追远没来得及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白家娘娘不是人,电话放在她身边,信号会出问题。

之前白家镇派人给陆壹打过电话,那也是附着到一个人身上去打的。

“小远,她说这样你听不到,对么?”

“嗯,亮亮哥,你来转述我的话。”

“好,你说,哎哎哎,你别……”

“让她起来。”

“你起来,小远让你起来。好了,她现在起来了。”

“告诉她,让她陪你一起来丰都,确保你的途中安全。”

没李追远的命令,白家镇不得擅自离开南通地界。

“小远,她有身孕在身,应该不方便,能不能请别人陪我去?”

“不能。”

其她白家娘娘,或许能力足够,但李追远信不过,唯有她,是绝不会愿意自己腹中的孩子还未出世就没了父亲。

“小远,她答应了。”

“嗯,新勘探队堵在路上了,到丰都估计还得有个两三天,亮亮哥你可以在南通多待一会儿,帮我把车加满油吧。”

“我自己都快没油了。”

“晚安。”

李追远挂断了电话。

隔壁床上的赵毅侧躺着看向这里,右手撑着脑袋,左手拿着一个苹果啃着。

“亮亮哥,是那位薛亮亮不?”

“嗯。”

“那位可能演戏了,记得当初他把那俩尸蛊派的哄得一愣一愣的。”

“不把你也一起给哄了?”

“呵,他可哄不了我,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就一普通人,但他也确实起到效果,让我觉得他可能是你布置下的空城计中计。”

“哦。”

“你让他给你买车?还买了好几辆?还给他安排保镖,不是,你们之间的关系,这么刻意且深入的么?”

“亮亮哥不怕那些小因果的影响。”

赵毅咀嚼苹果的动作停下了,他坐起身,惊愕道:

“这小子是那种人?”

“嗯。”

“你怎么不早点介绍给我认识?”

“有什么好介绍的,他就一普通人。”

“你知道能与这种人,在他年轻时真情实意结交,意味着什么么?”

李追远没回话,只是拿起床头柜的水杯,喝了口水。

“我们走江是为了积攒功德,可这种人,他天生就受此庇护!”

说完后,赵毅的情绪冷静下来,很是不满道:

“姓李的,怎么什么好人好事都能让你给遇到?”

李追远:“你的机遇还少么?”

赵毅:“唉,如果没遇到你,我真会觉得我是个天选之人。”

“嗯。”

“嘿嘿,这个‘嗯’,我听得很舒服。”

赵毅真不是事事都顺利,事实上,他遭遇的坎坷与危机很多,有些危机,还是因李追远这里或被动或主动触发的,结果他最后都能逢凶化吉。

李追远是个很谨慎的人,而那个曾被自己视为威胁的家伙,却能成功脱离那一身份,如今与自己同睡一间卧室。

“算了,不打那主意了,刻意结交那种人,反而会给自己带来不幸,因为带着算计。”

“随你。”

“睡觉吧,明儿这雨估计还停不下来,我打算去山里跑一跑,寻个没人的地儿,检验一下我身上的变化。”

“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那三根香,真的是相当于三场机缘,我受益匪浅,这一点,必须得谢谢你,帮我活下来。”

“不用谢,你是帮所有人挡枪。”

“我是故意火中取栗的,目的可没那么纯粹。”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怎么等到现在才说?”

“因为只是一种感觉。”

“你说,我听着。”

“翟老的身份,我有些存疑。”

“啊?”赵毅目露不解,“他怎么了,其实我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探查过他了,是个正常活人,没什么问题啊?”

“我也没探查出有什么问题,但感觉上,就是想给他的身份,打一个问号。”

“描述一下这种感觉。”

“为了之后与我老师他们到来汇合,我这两天刻意不去与他做太多接触,可就是在这几个短暂的接触中,他给我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比如说话时,经常会出现看似正确的回答,实则有另一层意思的解读。

相似的一幕,过去曾多次发生在我与太爷的交流中。

太爷身具福运,因此有些危机,哪怕我直接告诉他了,福运作用下,太爷会在被动状态下,犯起糊涂,故意回避。

我与他的对话,就会看似正常进行,实则压根讲的就不是一件事。”

赵毅露出一脸艳羡之色,感慨道:

“妈的,真羡慕你能有这么多参照物啊。

我家的那帮老头怎么就各个跟倒霉催似的,老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与出发点,差点坑死我。

那个,你再具体说说,比如哪些对话?”

“今天我和他下棋时,我问他是哪里人,他回答是南阳人。我记得曾经看关于他的报道介绍时,记得他是西安人。

怕报道有误,我去了他们存放文件的大巴车找寻过,其籍贯确实是西安。

为此,我还特意与他弟子聊过,得知翟老是弃婴孤儿出身,也就排除了祖籍的可能。”

赵毅喃喃道:“南阳……”

前期准备工作,赵毅也是会充分去做的,尤其是在知道自己这一浪要去见谁的前提下。

他马上想到了一个关联信息,道:

“阴家,南阳郡新野县,阴丽华就出身自那里。”

南阳阴氏,在东汉可出了不止一位皇后,称得上真正的皇亲国戚。

李追远:“嗯,他还说,他小时候有一位姐姐,很护着他。”

赵毅:“可他是孤儿……会不会是小时候流浪时遇到的哪个姐姐?”

李追远:“主要是,当他提起这个姐姐时,身边围着的那些看我们下棋的弟子,一个个可都没有奇怪反应。

我还问过其中一位,他说他老师之前从未说过他有一个姐姐。”

当时李追远与翟老聊天时,其实没有这么敏锐的察觉,等到发现会有恶鬼向他们进发后,少年将脑海中与翟老接触的所有记忆都“重放”了一遍,才发现了这奇怪之处。

赵毅:“不会吧,不可能吧,太荒谬了吧……”

李追远:“这只是对他身份的一种猜测,你接下来也尽量多留意吧。”

赵毅:“你都这样说了,我想不留意也难啊。”

第二天,雨还在下。

受失去两个年轻弟子的打击,翟老发烧了,挺严重,意识都有些模糊。

身体状态差到都不敢让其坐上三轮车,通过颠簸小道载去县里医院,毕竟大路还在堵着,进退不得,最后只能从县医院里喊来医生过来问诊。

不过,在弟子劝说他莫要再去丰都,身体要紧,先留在这儿或者等通车后就先回去,找条件好的医院仔细看病疗养身体时,翟老的反应会很大,口齿虽然含糊,态度却很坚决,丰都,他必须要去!

赵毅白天出门了,去找寻僻静的地方自我检查。

润生今天没出门,就在那户人家院子里坐着,自那个角度,可以正好看见李追远所住的二楼。

最后,还是李追远在午后,撑着伞走过来,说想去看看萌萌的安息地。

林书友本来也想一起去寄托一下“追思”。

可童子刚醒来,那会儿他正忙着给屋主人梳理身体,脱不开身。

一顶帐篷,搭在悬崖下的一处视野盲区,那是梁家姐妹生活的地方。

李追远和润生过来时,听到了里面的谈笑声。

检查完身体变化的赵毅回来了,但没直接回屋,而是来到这里,与俩姊妹聊天。

“原来你老了这么丑,那年纪大了只能点蜡烛,不能开灯,要不然看得太清楚,点蜡烛还能有点朦胧感,可以自欺欺人。”

“原来你老了后这里下垂得这么厉害啊,这还没奶过孩子呢,哎哟,啧啧。”

一句句极为犯贱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引来姊妹俩不断地反讽。

梁艳:“老了你还用点蜡烛,怕是滴蜡到上头都没知觉。”

梁丽:“我老了再下垂,也比你现在胸口就开洞凹陷要好得多。”

李追远知道,赵毅其实是在刻意迎合,他一直都晓得她们想要的是什么。

虽然早就已经有了口头与婚书的承诺,实则太过飘渺,这种畅想未来式的冒犯,反而能给二女带来安全感。

毕竟,这对姊妹也不是什么传统温婉的人,落在她们手上的敌人,下场往往都非常凄惨,而且她们手痒了还会故意去钓鱼执法,找人来虐待。

赵毅从帐篷里走出,看向李追远,耸了耸肩后,又叹了口气。

他不爱她们。

这话听起来很不负责任,但他连自己都不爱,经常把自个儿身体和灵魂当试验田,对自己狠得无以复加。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不会爱上别人,至少,不存在那种常人眼里的男欢女爱。

李追远看向阴萌的坟头,上头搭了个临时雨棚,雨棚下栽满了丁香花。

赵毅笑着解释道:“她们俩在这儿无聊,闲着也是闲着。”

随即,赵毅又看向润生:“阴萌喜欢什么花?”

润生:“有钱花。”

赵毅:“那我去附近找找小地主墓穴,从里头搞点铜钱银两出来,给她摆上?”

润生:“可以。”

顿了顿,润生又道:“找到了,我去挖。”

赵毅摇摇头:“用不着,我找地方,她们俩去做就行了,盗洞得开小点,够她们进出就行,还得确保墓穴不遭受大破坏,当以后阴萌醒来了,这些陪葬品还得再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再给当地文物保护局打电话做个通知。

是吧,姓李的,我知道这是你的风格。”

润生:“不是小远的,是壮壮的。”

在做人这方面,谭文彬有一套完整成熟的自我逻辑,且尤其擅长与不是人的东西交际。

告别了姐妹俩,赵毅与李追远一同回去。

翟老的一众弟子们,现在一个个都愁云惨淡,小师弟和小师妹都遭了意外,老师又病倒了,整个团队,真的是人心惶惶。

深夜。

李追远自床上坐起身,赵毅也随之下床,他先一步离开房间。

等李追远出来,走到翟老房间时,门开着,屋子里陪护的一位弟子,吃了一记手刀后,陷入了安详的昏睡。

赵毅出手肯定没问题,如果是林书友做的,李追远还得特意去探一下那人的鼻息。

将门关上的同时,李追远随手布置了一个隔绝阵法。

二人走到床边,看着病床上还在挂着点滴的翟老。

人一旦上了年纪,普通的小病也容易引发出大问题,此刻,老人面容苍白,瞧不出多少血色。

李追远和赵毅一起给翟老检查身体,少年精通养生与药理,赵毅则擅长传统与偏门医术。

不仔细检查一下不放心,别到时候自己等人保护着他不受外头小鬼侵袭,结果老人自个儿却因生病出了意外。

赵毅:“问题挺严重的。”

李追远:“嗯。”

赵毅:“我得干预。”

李追远:“那你来吧。”

赵毅拿出自己的银针,准备先施针。

第一根银针刚插进去,翟老忽然睁开眼。

他不是在看床侧的赵毅与少年,而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双手更是攥紧床被,上半身强行抬起一半,整个人身体绷紧,青筋毕露。

“啊……啊……啊……”

喉咙里先是发出一阵异响,然后开口道:

“我要淹了丰都,我要……淹了鬼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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