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竟然有你(六更求首订!)

广东按察使衙门。

王世芳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呼出一口气。

他虽为按察副使,但工作的主要内容还是在提学那一块,比如再过十几天的院试,就是他来负责考察广州各州县的学子们。

可现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只在意同城方府里的风雨。

锦衣卫怎么会来广东这样的蛮荒之地呢?

偏偏还出了这等事!

正自感叹,一位小吏来到王世芳身后,低声说道:“有人出府了!”

王世芳立刻坐直了:“谁?”

“管事来福。”

王世芳目光闪烁:“此人确实有重大嫌疑,但锦衣卫也不该轻易放过此人,是否有诈?”

小吏道:“提学明察秋毫,来福身上带伤,疑似用了重刑!”

王世芳呵了一声:“看来陆炳也不信海玥啊,是不是还想着引我们中计?”

对于那个琼山学子的倒戈,王世芳没有丝毫怀疑。

锦衣卫或许权势滔天,但也臭名昭著,若是完全科举无望倒也罢了,但凡有进士之资的,谁愿意去当鹰犬?

再加上对方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不过是陪陆炳练武的玩伴而已,如何抉择,不用多言。

王世芳担心的,是这个琼山学子骗不过锦衣卫,没办法顺利将嫌疑人带出来。

这第一个出府的,就很让人怀疑。

不过没关系,会有人动手。

“再探!”

“是!”

……

“禀提学,来福刚刚出城,就被人带走了!”

“谁的人?”

“田藩台。”

王世芳了然:“田佳鼎,方威果然没有漏过他,呵!让布政使司去审问吧,若能将账簿问出来,也要挟不得本官!”

顿了顿,他又沉声道:“去盯好了方府,若是再有人出来,无论是谁,尽早拿下!”

“是!”

小半天后,小吏再来禀告:“郑逸书出来了,已然被拿入暗监!”

王世芳的表情陡然一变,呼吸都急促起来:“没错了!果然是这个人!问出什么没有?”

小吏道:“已经用了刑!他说他确实见过,但要见到上面写着的大员,才肯告诉账簿在哪里!”

“小人!”

王世芳冷哼一声:“还想借此跟本官谈条件?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去准备马车!”

“是!”

小吏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这一劫终于要过去了!”

王世芳长松一口气,如释重负,喃喃低语:“都是被逼无奈……都是被逼无奈……我也不想如此啊!”

话虽如此,从衙门后门登上马车,他依旧催促着车夫:“速去城西独院。”

车夫心领神会,一挥缰绳,将马车又快又稳地架着,朝着城西而去。

所谓独院,就是暗监。

地方上关押一些重犯要犯的地方,与中枢的诏狱相对应。

只是除了院中院、墙中墙的高度封闭环境外,还有另一种方式。

比如从表面看来,就是一座偏僻的院落,没有半点牢房的阴暗氛围,可一旦走进去,就能见到一排身材健硕,眼神阴冷的汉子立着。

大多是按察司衙门真正的精锐捕快,还有少许刀口舔血的江湖子、亡命徒,专门帮衙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王世芳很不喜欢这些人,视若无睹地穿行过去,来到一间屋子前,推门而入。

就见一个书生被绑在受刑架上,身上已是鲜血淋漓,五官扭曲,疼得龇牙咧嘴,正是郑逸书。

王世芳审视着这个阶下囚,摆了摆手,示意左右的看守退下,然后来到郑逸书面前,冷冷地道:“本官来了,账簿在哪里?”

郑逸书睁开肿胀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着他:“你……你是……”

王世芳背负双手,颇有一省大员的气度:“本官乃广东提学,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取得举人功名,还能拜本官为座师!”

郑逸书涩声道:“王提学?竟然是你?”

“行了!别装了!把账簿交出来吧!”

王世芳目露不屑:“方威那小畜生是何德行,我们都比你了解,你可以骗得过外来的锦衣卫,却瞒不过我们!什么隐雾村,什么自杀传说,都是骗人的!你能和他同床共榻,根本不是那狗屁的魇镇转移,而是卖了沟子!”

郑逸书完全没想到一省提学,言语竟这般粗鲁,一时间滞住,怔怔地看着对方。

王世芳却已经按捺不住,揪住郑逸书的血衣,恶狠狠地道:“账簿!方威的账簿呢!将它交出来!”

郑逸书瑟瑟发抖:“小生……小生不知……”

王世芳逼视着他:“方威死前,不可能不遭到逼问,验尸却没有发现类似的伤痕,你告诉我为什么?因为凶手已经知道账簿在哪里,只需灭了方威的口就可以,而知晓账簿的人,只会是方威身边的亲近之人!你就最有嫌疑,说!快说!别再隐瞒了!”

郑逸书晕头转向,好半晌才道:“小生只知道一个住处,方威梦里念叨过好几回……”

“对!对!就是那里!”

王世芳大喜过望,马上松开手,满是诱惑地道:“你告诉我,本提学许你一个举人之位,待你回了家乡,也是老爷了,将来蓝呢大轿,出入煊赫,良田千亩,知县折节,一辈子荣享不尽啊!”

心里打定主意,这个人是绝对不能留了,一旦拿到了账簿,马上解决!

郑逸书却似是被举人老爷的前景打动了,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一个地名。

王世芳立刻将他甩在地上,快步走了出去,刚要吩咐心腹去那个地方搜寻,却听得急促的脚步声传至,一道身影奔了进来:“提学不好了,锦衣卫带着人,把这里围住了!”

“来得这么快?还能不能派人由小道出去?”

“一两人可以!”

“那就够了!”

王世芳不慌不忙地对着心腹道:“你去把地址告诉那个人,现在是共进退之际,谁都逃不脱,该他动一动了!”

……

“陆舍人这是何意?”

“要案疑犯,不是我们锦衣卫出面,也该是提刑按察使司拿人,你们布政使司为何要带走来福?给我一个解释吧!”

“布政使司主掌民政钱粮,按察使司专司刑名按劾,然事急从权,三司衙门皆可过问,这方府管事行踪鬼祟,被我等拿了,又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明知故问!也罢,我不与你争辩,把人交出来吧!”

“很遗憾,此人似是受了酷刑,入了布政使司询问没几句,死了~”

与此同时,布政使司衙门外,一众锦衣卫也将这里团团围住。

田佳鼎身后浩浩荡荡立着一众官吏,咬紧牙关,与锦衣卫对峙。

洪武九年,设布政使司,每司设左、右布政使,是天子在地方上的代理人,称藩司或方伯,从二品大员。

后来随着总督、巡抚的出现,布政使不再是地方上的一号人物,再加上负责的民政限于例行公事,财政上可供省级支配的份额又非常小,动一点钱都得报中枢批准,权力越来越小。

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时广东左布政使田佳鼎位列正中,从三品的左右参政,从四品的左右参议,一众布政使衙门的官员统统在列。

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不敢直面锦衣卫,可现在衙门上下一同出面,又有主官顶在最前面,他们顿时鼓起了勇气,与对峙起来。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最令上下扬眉吐气的是,对于锦衣卫索要的犯人,田佳鼎的眉宇间带着一抹得意与冷笑,直接给予了答复。

管事来福,死了!

至于怎么死的,你锦衣卫之前用过了刑,那就是伤势发作,自然身亡,与我们地方衙门何干?

……

就在布政使司衙门和按察使司暗监各自被锦衣卫围住的关头,靠近越秀山的北街区。

此处地势较高,远离码头与主要商道,人烟稀少,是广州府内最为冷清的一个街区。

而一道身影缓步走入荒凉的小巷里,来到了指定的地址,绕了一圈,从破损的后门钻了进去。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破旧的屋舍,杂草丛生,看似久久无人居住,然而来者细细观察,在夜幕降临之前,终于从地上窥到了一行脚印。

循着脚印,他抵达了一间屋子前,看了看天色,摸黑已是难以仔细搜寻,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便取出一个火折子,朝着木架丢了过去。

“嘭!”

血红色的火光起初只有一苗,渐渐往上燎起长长的一竖,在墙上映出一个宛如吊死鬼般的影子,仿佛在寻找套着吊颈的绳索。

好似那一晚,方威的尸体静静悬挂在屋内。

黑影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苍老的身体僵住。

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多了一道年轻的身影。

而海玥看着这个亲自前来毁灭证据的身影,也愣住了:“布政使田佳鼎,按察副使王世芳,他们俩都与此案有牵连,我并不意外,唯独你……竟然有你……”

夜色被升腾起的火光褪去,露出一张刚正坚毅的面庞。

“周臬台!铁面判官周宣!为什么连你也与他们同流合污?”

(本章完)

第67章 全烂了(七更求首订!)

“!!”

看着这个曾经在提学办公屋子里,斥责恶吏,公正严明,在方府现场,不惧恶臭,当场验尸的按察使,海玥是真的震惊。

他抛出了三个诱饵,但并不是准备三个诱饵诱惑三伙人,而是担心对方一次不上钩,保险起见,才安排了三回。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来福被田佳鼎拿了,郑逸书被王世芳拿了,陆炳不得不兵分两路,分别去围布政使司衙门和按察使司暗监。

本以为就此结束,最后来这个地址寻找账簿,眼见天色暗了,更准备一把火烧掉证物的,居然是他此前相当尊敬的按察使。

而这位最不可能的正直臬台,下手最是干脆果断!

海玥突然想到了琼州府的推官邵靖。

他之所以对周宣印象极佳,也是因为邵靖的推崇。

邵靖是好官,兢兢业业地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经历了安南使团案,有了些起色,他的目标,就是成为周宣这样的铁面判官吧?

结果……

“呵!”

周宣面容扭曲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老夫还是心存侥幸了,以为那两个人被拿了后,锦衣卫肯定分身乏术,没想到自始至终,是你在策划这一切!海十三郎,老夫那时看得没错,你果是少年英才!”

明明一身黑衣,手持纵火之物,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也没有什么阴阳怪气的味道。

海玥深吸一口气,开始问话:“你是方威的后台?”

周宣道:“方威的背后,确实是我们这些三司衙门的主官,给了他底气!”

海玥沉声:“那方威给了你什么?合浦贡珠?”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周宣抬起衣袖,展示出上面的补丁:“合浦贡珠固然珍贵,打动不了老夫。”

海玥不得不承认,周宣身上有一种安贫乐道的气质,这种气质还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因为他从弟弟海瑞的身上就有感受,所以此前最不怀疑的也是这位。

所以也恰恰无法接受,对方为何要这么做:“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你既然知道,真正的君子应当坚守道义,不为外物所动,为何还要这么做呢?”

“不为外物所动……呵!”

周宣自嘲一笑:“老夫确实能不为钱财所用,但对于官位,却始终看不透,还是想更进一步啊!”

“原来是为了方尚书……”

海玥皱眉:“你不知方威与方尚书不合么?”

周宣也无顾忌了,淡淡地道:“所谓不合,焉知不是表现在外的伪装?方威所作所为,老夫不信那位天官太宰一无所知!”

“就为了得到方尚书的举荐,你助纣为虐,庇护方威,如今更要来毁灭证据?”

这个答案实在没有任何出人意料的地方,为了巴结那高高在上的六部堂官,但恰恰是太过正常了,海玥一时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涩声道:“三十年的老刑名,世人称颂的铁面判官,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周宣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对方的眼神,但旋即又直视过来,满是悲凉地道:“海十三郎,等你到老夫的年龄,立功无数,却仍旧在地方蹉跎,无法得见天颜,便知道这种无奈的滋味了!”

“所以铁面判官向来不重名利,不为升官,都是假的?”

一道愤怒的声音传了过来,陆炳也从黑夜里走出。

布政使司的争吵告一段落,他担心这里,立刻赶了过来。

然后就见到了两人对峙的这一幕。

而与海玥说话时,周宣尚且平和,陆炳出现这一问,他却是勃然大怒:“弘治十三年,福建沉尸大案,老夫亲带人刨开三里淤泥寻出铁证;正德二年,盐枭劫官船,是老夫绘制海防图,再亲率卫所士卒,剿灭盐枭匪寨;此后再至广西,三年断土民争地案两百九十七宗,无一不服,再理黎瑶诉讼……”

“老夫在州县时,便得刑部下堂谕嘉奖,可按察司偏在叙功折子里提了一句‘然刑名过峻’,就这五个字,生生断了老夫的升迁之路!”

“同时一位刑部堂尊的门生,那个在任上断错三起命案的推官,潇洒地升任京师六部……”

“朝中有人好做官,这个道理老夫年轻时不信,只以为立功多了,自然能得到上官赏识,直到这么多年,吏部考功司的批文里,一句句‘老成练达,宜留任地方’的评价,每次都把老夫压在地方,才悔之晚矣!这个时候,方尚书的侄子请老夫赴会,老夫能推拒吗?”

“铁面判官……不愿升官,只求破案的铁面判官……哈!陆舍人,你愿不愿意当这种铁面判官?你们有谁愿意当这样的铁面判官!!”

陆炳被一通质问,质问得懵了。

到底谁才是犯人?

海玥则是默然,叹了口气。

未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

周宣已近花甲之年,即便再升上去,也不过是到六部任侍郎,事实上与他如今的地位相比,并没有明显的提升。

但更多的,是一种执念,一种不甘。

他认为自己理应晋升,偏偏始终在地方蹉跎。

而那些才能远不及的,却因为朝上有人,轻松入京为官,自是心气难平!

换做任何人,都会心气难平!

所以原本气势汹汹前来质问的陆炳,面色阴晴不定,最后同样化作了一声叹息:“周臬台,你可知陛下早听过你的刑名,是赞许过的!”

“陛下知道老臣?”

周宣眉宇间的怒意戛然而止,苍老的身躯轻颤起来。

按理来说,一省按察使,怎么都该入天子的眼界,但两广毕竟是岭南这样的流放地,远不是江浙可比,一般情况下,天子也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具体情况则是一片模糊了。

而陆炳之意,显然是陛下知道他多年的功绩,并予以关注。

陆炳朝着北方拱手作礼,由衷地道:“陛下英断夙成,励精化理,网罗才实,力求除一切弊政,令天下翕然称治,岂会不知你这等能臣?”

海玥眨了眨眼睛。

或许是受后世影响过深,听人这么当面夸嘉靖,依旧有些不适应。

不过想想重用张璁、桂萼、张献夫等大礼仪新贵,力主变法,强国富民,扫除积弊的朱厚熜,还确实当得起陆炳所言。

至少现在当得起。

事实上,虽然大礼仪新贵的反对者很多,都说他们妖言惑众,谄媚君上,但也有许多在正德朝被打压的有志之士,感慨明君在世,终于可以施展才华,加入到这场新政中来。

而再看向周宣这位老而弥坚的广东按察使,陆炳语气里满是感慨与遗憾:“周臬台,你其实无需巴结方尚书,也是能得到重用的!”

周宣听着听着,身体颤抖得越来越重,眼中先是诧异,随即浮现出浓浓的懊悔,最后则是感慨万千:“陛下能知老臣苦楚,老臣这一辈子也没白活,可惜晚了,晚了啊!老臣终究没有经得起他们的诱惑,呜!呜呜呜!”

说到最后,这一把年纪的刚毅老者,竟是嚎啕大哭。

海玥和陆炳都浮现出不忍之色,也没有打扰,就这么静静地等待。

周宣没有失态太久,也就是哭了半刻钟不到,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方威利用贡珠收买威逼的人,但凡老夫知晓的,都记在上面了,或许不比账簿的全面,但绝不会冤枉一人!”

“好!太好了!”

陆炳大喜,赶忙伸出手接过:“有林巡按吗?”

周宣摇头,毫不迟疑地道:“没有!林巡按没有与我等同流合污!”

陆炳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周宣接着道:“然此案涉及的三司衙门官吏之数,超乎你的所想,陆舍人,你还是先禀明京师,再做定夺吧!”

陆炳动作一僵。

“呵!”

周宣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似落寞,似自嘲,背负双手,缓缓走向不远处拿着镣铐的锦衣卫,苍老的声音逐渐远去:“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陆炳立于原地,木然许久,涩声吐出一句话来:“三司衙门全烂了,这案子就此结束吧!”

即便是两广巡抚,封疆大吏,只要抓到实证,陆炳也敢将之槛送入京。

结果。

林富没烂。

但也只有这位两广巡抚没烂。

下面的三司衙门烂光了。

广东布政左使田佳鼎、广东按察使周宣、广东按察副使兼提学王世芳,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能依法办案,可三个一起来,甚至远不止这三个人,顺藤摸瓜扯下去,不知能捞出多少,他实在不敢想,也不能想。

两广近年来本就不平,前任两广巡抚王阳明平叛后,举荐了林富接任自己的位置,林富上任后接着平乱,但也不是仅仅靠他一人,岂能让这些衙门统统瘫痪?

海玥仰首看着半空的明月,月光是那么的皎洁无暇,映着这一片苍茫大地:“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就此结束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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