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7.第1171章 八百里加急

第1171章 八百里加急

面对赵参鲁的再三请求,林延潮笑着道:“昔日有人有目疾,整日忧戚,旁人问阳明先生,阳明先生道此乃贵目贱心。”

“抚台,以我看来且不说倭国是否有兴兵之意,就算真有兴兵之意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因此忧心而乱了方寸,那就是贵目贱心了。呵,在下试言之,还请抚台大人见谅。”

赵参鲁拱手道:“多谢部堂大人指教才是,其实我以为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眼下虽是四海升平,但国家还是有内忧外患的,去年大旱,各地督抚,藩臬都忙着赈济的事,我们福建虽说没有旱情波及,但各级衙门也是裁剪用度,节衣缩食的过日子,难免在兵备上有些疏忽,若是倭害再起,沿海无力阻拦……”

赵参鲁压低声音道:“之前的倭害真倭不过十之二三,其余沿海之民假扮倭寇,若是倭国真的进犯,沿海响应如何是好?若是万不得已本抚只好向朝廷建议重新海禁,封闭月港,以防倭害。”

林延潮看了赵参鲁一眼心想,此人不简单啊。他知道自己是主张开海的,故而拿此谈条件。

林延潮之前以自己致仕为理由说了不插手,一听人家说要禁海就插手,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林延潮屈起食指顺了顺唇边的短须,当即道:“这抚台乃是一省封疆大吏,开海还是禁海一切决断当然由抚台出,林某闲散致仕之人,难堪重任,微言不足搅扰清听,还请抚台恕罪。”

赵参鲁闻言神色一变:“你……也好。”

“不送。”

当即二人离席作礼,赵参鲁满怀心事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延潮欲言又止当即无奈地离去了。

赵参鲁坐着大轿返回了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离三元坊很近,过了片刻大轿即到了衙门里。

知道赵参鲁回府后,他的两个心腹师爷即迎了上去。

赵参鲁一见二人当即道:“堂上说。”

“是。”

三人坐下后,赵参鲁道:“这林三元不肯为本抚出谋划策。”

一名瘦高个的师爷道:“东翁可有拿禁海的事说?”

赵参鲁点了点头。

一名矮胖个,看起来甚有智计的师爷道:“不出意外,林三元此人不是轻易上钩的人。”

瘦高个的师爷负气道:“既是他不答允,我就上奏朝廷禁海,特别是长乐陈家可以往细里察,安个通海的罪名应是不难。如此有着林三元后悔了。”

赵参鲁闻言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什么出一口气的办法,但随即摇了摇头。

矮胖的师爷看了赵参鲁一眼当即道:“不妥,陈家是通海多年,但往来的都是琉球王室,没有与倭寇来往的实据。另外陈家的陈行贵这一次为行人司行人奉旨出使琉球,若是查封长乐陈家就坏了朝廷的大计啊。”

瘦高个的师爷闻言色变,当即道:“是我太冒失了。”

赵参鲁起身道:“是啊,本省任何人不助本抚,本抚可以为难他,但林三元就算了,他就是归隐田园,但他的老师闽县林烃,还有同宗侯官林如楚……”

矮胖师爷点点头道:“自古以来,世家大族都是地方官的心腹之患,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得罪不起。但林三元不出声,那么我们上奏朝廷的折子里怎么写?我们先给内阁哪位阁老打个招呼,或是兵部哪位大人先通个气?”

赵参鲁点点头,捏须道:“若是有人替我们在中枢里陈情就好了,本来可以仰仗大宗伯的,但听闻他八十岁的老母病重,正连连上疏请求归乡呢……”

两位师爷都是叹了口气,赵参鲁强笑了笑道:“也无妨,本抚再托其他人说话就是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倭国的事禀告给圣上才是。”

当日赵参鲁起草了奏章以及几封书信,印上加急的印戳,然后命驿马以八百里送至京师。

当然八百里加急只是名义上的说法,事实上就是有多快送多快,换人不换马,昼夜不停地将急报送至京城。

这一路上水陆还算顺利,奏章到了通政司的手中。

通政司又交给了文书房,文书房太监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将奏章送给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

文书房太监站在门外正要求见,却得知张诚有贵客暂时不方便见自己。

文书房太监讶异自己是紧急公文,张诚就算见首辅申时行也不会撇开自己不见。

哪里知道张诚现在见的正是次辅许国的管家,但真正的贵客,是坐在许国身旁这位公子才是。

但见那位公子笑了笑开口道:“见过张公公,在下姓梅单名一个侃字。”

张诚面上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梅公子,久仰久仰。”

梅侃笑了笑道:“初次见面,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说完梅侃奉上礼单,张诚接过礼单,目光也是一下子柔和了笑着道:“你们梅家倒是很会做人。”

许国管家与梅侃都是一笑。

说完张诚道:“又是哪个官员不开眼了,尽管与咱家说来,一省督抚为难你们,咱家也为难一省督抚就是。”

说完三人都是大笑,许国管家笑着道:“我早说过了吧,张公公一向是快人快语。”

梅侃笑着道:“久闻张公公办事公道,能与公公您打交道实在是梅某的荣幸,这一次咱们不为别人,但求公公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就是。”

张诚微微笑了笑:“若是与两淮的盐税有关,这个忙咱家可帮不了!这连许阁老都办不成的事,咱家更别提了,你们梅家应该去申相爷家那窜门才是。”

梅侃笑了笑,当即道:“公公误会了。我们是请公公在皇上面前帮一个人说几句好话足以。”

张诚讶道:“何人要你们费这么大的气力?”

梅侃闻言笑了笑,当即递上了一个条子。

片刻之后,张诚走出掌印太监的值房来,看见文书房太监毕恭毕敬地候着,然后捧上了一封奏章。

张诚看了奏章后也是脸色一变,当即急忙向御花园赶去。

御花园里,天子正与郑妃散步,这时候张诚赶到时,只好在外头等候着,丝毫不敢打搅了天子的雅兴。

过了许久,天子方才有清闲功夫。

张诚拿着奏章向天子,天子笑了笑道:“张诚,方才郑贵妃跟朕说了,你安排他兄长郑国泰的差事很好,她让朕与你道谢呢。”

张诚笑着道:“真是折煞臣了,臣也只是遵照陛下的旨意办事,哪里当得什么功劳呢。”

天子从凉亭的果盘里取了一橘子,笑着道:“诶,有赏的当赏,该罚得要罚。朕岂是赏罚不公的人呢?既然如此,这橘子就当朕替郑贵妃赏你了。”

“臣谢过陛下赏赐。”张诚跪下重重地磕头,仿佛天子封了他作宰相一般。

天子摆了摆手然后道:“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诚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奏章来道:“陛下,这是福建巡抚赵参鲁八百里加急,奴才赶着和你送来了。”

天子见张诚神色凝重,当下将奏章接过看了。

天子问道:“什么时候送来的奏章?”

张诚道:“两个时辰前,文书房收到的,还未交给内阁票拟。”

天子闻言点了点头,踱步一阵后,突然冷声道:“倭国这弹丸之地,这秀吉不过一渠帅,也生窥觊我大明之心,着实胆子不小。”

“日本国关白秀吉,奉书朝鲜国王阁下:雁书薰读,舒卷再三。抑本朝虽为六十余州,比年诸国分离,乱朝纲,废世礼,而不听朝政。故予不胜感慨,三、四年之间,伐判臣,讨贼徒,及异域远岛,悉归掌握……夫人生于世也,虽历长生,古来不满百焉。郁郁久居此乎!不屑国家之隔,山海之远,一超直入大明国,易吾朝之风俗于四百洲,施帝都政化与亿万斯年者,在方寸中。贵国先驱而入朝,依有远虑而无近忧者乎!远邦小岛在海中者,后进者不可作许容也。予入大明之日,将士卒临军营,则弥可修邻盟也。予愿无他,只显佳名于三国而已。方物如目录,领纳,珍重保啬!”

张诚道:“确实这位秀吉不知读了几年诗书,写出这样粗鄙不通的文章来,实在是沐猴而冠。”

“朕有一事费解,这朝鲜国书怎么会正巧被朕前往倭国的使者拿到?会不会是……”

张诚道:“经陛下这么一说,臣也是后知后觉以为其中蹊跷甚多,若是倭国真有入侵之意,那么我们凭着这书信可以早做准备,他们这两位使臣就是立了大功,但也可能是倭国的反间计,令本朝与朝鲜相疑。”

天子点点头道:“你说的是,朕正有这样的担心。若是倭国有进犯之意,这福建巡抚赵参鲁就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吗?”

天子随即又道:“此事还是听听几位先生高见!”

张诚道:“那么臣这就亲自送到文渊阁去了。”

“善。”

张诚当即拿着奏章离去,突被天子叫住。

但见天子道:“朕记得林延潮是不是还致仕在乡?他是福建侯官人吧!”

(本章完)

1188.第1172章 教化

第1172章 教化

御花园里,张诚正要退下时,陈矩,田义与十几个小太监前来侍驾。

听天子询问,张诚早已停下脚步,躬着身子道:“果真陛下对官员之事了如指掌,这一次孙隆存问林延潮,去得正是福建。”

天子笑了笑道:“十年之君臣,朕何止知道这么多,对了,他的书院办得还不错,福建提学耿定力说他将为官这几年的积蓄,都买了学田作为办学之用,实在是难得啊。”

“朕还记得林卿为官之初,就曾经向朕建言,提倡以文教兴国,让每个贫民百姓都是能够读得起书,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变啊!”

这时候秉笔太监田义笑着道:“陛下之前不是一直觉得林卿似张太岳吗?”

天子闻言神色一凛,陈矩看了田义一眼笑道:“臣之前也有此感,但臣想来想去林延潮为官以来最为主张的乃兴学,办教育的事。而张太岳在位时却是禁书院,这倒是不一样了。”

在天子面前陈矩倒是时常说林延潮的好话,但田义却没有没有如此。

天子闻言神色缓和,然后道:“陈矩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林卿与张太岳有点不同,此人极为好名。当年他给朕讲学时,有一次他提及古往今来儒者,唯有孔子,王阳明二人可称得上三不朽,言语之间甚为羡慕。朕当时调侃问,你已经是三元了,有想过以后如何吗?”

“林延潮答朕说立功,立德,立言,能为其一者都可以青史留名。臣虽是陛下钦点的三元,但说来惭愧为官至今仍没有一事有所建树。将来若臣能达到阳明先生一半足慰此生了。”

陈矩笑了笑道:“这么说林先生这一次回乡办学,就是学王阳明龙场授业了。”

天子闻言冷笑道:“当然有此心,同样也是避风险而保富贵,否则他为何朕许以他在乡参政,他都不敢答允。”

田义在旁道:“或许也是大臣的矫情之心,等陛下三请五请他出山呢。一部三国野史真害人不浅,弄得读书人都想当诸葛亮,盼着好有个刘玄德来三顾茅庐请之出山。”

天子笑了笑,不置可否。这时张诚却突然道:“可是今年吏部推举大臣的名单里林延潮仍是名列其中啊!”

田义神色一僵,心想以往张诚不是常与陈矩唱反调打压林延潮吗?怎么这一次却说起他的好话了。

天子闻言笑了笑道:“今日倒是新鲜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张诚那你说为何吏部推举大臣会将林延潮列在其中呢?”

张诚道:“臣本不敢妄加揣测,以往臣觉得是申先生的意思,但是现在吏部不是杨巍做主,而是宋做主,那么吏部再推举林三元那臣就觉得……之前是臣的偏见了。当然宋或也是买申先生的面子罢了,”

天子看了张诚一眼,点点头道:“你倒是能知错就改。”

张诚道:“每日三省吾身,这都是平日陛下对臣的教诲。”

天子道:“好了,奉承话不要说了,你尽快将奏章送至内阁吧,让几位阁老立即票拟。”

张诚退下后,田义,陈矩一并道:“启禀陛下,今日皇明时报,天理报,新民报臣等给送来了。”

天子点点头,笑道:“这三封报纸甚好,闲来打发功夫甚好,不过都是一旬两刊甚是不过瘾。”

历史上太监刘若愚写宫廷杂史里有记载,万历皇帝有一个嗜好就是看书,他每日都派亲信太监到京城里的各大书肆采购,但凡有什么新出的书都买来看,天文地理无所不看。

但这个时空出现了报纸,而且还是官媒,故而万历皇帝兴趣就转到阅读报纸上。

这就好比现代很多人,自打有了新媒体后,就弃书不看整天抱着手机刷头条。

但对于嗜书的宅男皇帝而言,唯独嫌报纸不好的就是速度太慢。

看着陈矩,田义二人捧着报纸,天子道:“照例先看皇明时报吧!”

当即陈矩捧着报纸递上,天子看了一眼皇明时报后即冷哼一声。这些主笔的言官们,又有几个在含沙射影劝立储位了。

除了这些,也有人讽刺了一句,神童衫子短,袖大惹春风。未去求天子,先来谒相公。

天子笑了笑问:“此是引自何典?”

二人都说不知。

天子道:“此诗是引自神童诗,神童衫子短,袖大惹春风。未去求天子,先来谒相公。说的是官员还未去朝见天子,先来拜见宰相。”

知道讽刺的是申时行,天子对此也不生气,陈矩,田义闻此唯有干笑。

天子对于这些皇明时报上的边角料甚感兴趣,但对于报上所载的军国大事就略略看了一眼,然后丢给了陈矩然后道:“这皇明时报立针砭时弊之词还是太多了。”

田义奉上新民报,天子摇了摇头道:“此朕要放在最后好好看。”

陈矩闻言即奉上天理报。

这天理报记载的都是各地的孝行节妇,天子摇了摇头道:“地方官员平日里满纸虚文也就罢了,连文章上也是满嘴虚话,如此也就罢了。但这等饿子而孝母之举,也称得上孝行?如此哪得教化之用?”

说完天子一面看一面摇头,最后才看新民报。

却说三份报纸里,新民报份量最足,仅凭这一点就令天子很满意了。

天子突然问道:“母后最近还喜欢报纸吗?”

田义道:“太后当然喜欢,只是她近来不敢看,说怕伤眼睛,让宫里人读给她听。上一次宫里太监将恪守读成了客守,还给她老人家听出来了。只是这新民报她仍是不读的,反而对于天理报却是叫文书房每刊不落地送到慈宁宫来。”

李太后为什么不读这新民报,天子是知道的,他当下将新民报纸翻开。才看了一眼,天子就忍不住笑了。

但见这新民报头版最显眼之处不是文章,而是京里某某药堂刚出了一方子,此方专治花柳病。

对于新民报这样伤风败俗之举,朝臣们一直有议论。但是皇明时报,天理报朝廷几乎都是在贴钱在办,唯独是新民报还有盈余。

这新民报创收的办法,就是这广而告之之举,简称广告,这名字说来简直令人可笑。

故而天子却是允许了,原因很简单他是新民报的粉丝啊。

天子继续看下去,这新民报也有意思,每日最显眼处内容都有不同,今日先摘录了几则文人斗智故事,主人公是王安石与苏东坡。

一日,王安石与苏东坡论及鲵字,说此字从鱼从儿,合是鱼子,四马曰驷,天虫为蚕,古人制字,定非无义。

苏东坡闻言拱手问道:“鸠字九鸟,可知有故?”

王安石想了许久,想不出是何缘故,于是认真请教。

苏东坡笑道:“《毛诗》云:‘鸣鸠在桑,其子七兮。’连娘带爷,共是九个。”

天子看到这里,不由手抚圆肚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

然后天子又看了几则都是这样文人智斗的故事,都是开怀大笑。

天子道:“对于读书人而言这样的故事最是讨巧了,这新民报嘛,比天理报少了教化之意,比皇明时报少了几分严谨,但胜在合人心思。”

天子继续读下去,当然除了这些笑料,还有各地科举之事,都不知这主编从哪里找来的,一条条看去都是令人看得津津有味。

其中还有几篇古人论战,甚至有一篇番薯在北直隶推广情况。

在这讲述番薯的篇幅里,里面介绍了一条用番薯备荒之法。

他说若是某地闹饥荒,就可以立即栽种番薯种子,只要番薯长到两个月,就可收得指头大小的番薯,而其茎叶可以拿来蔬菜,如此可以大大减轻饥荒。

天子看了摇了摇头道:“稀奇,稀奇,这等说法可有什么所凭吗?不会是想当然想出来的吧。”

陈矩,田义都是说不知。

天子又记得上一刊的新民报也说的是番薯,这文章他很有印象,说的是番薯在北直隶某县的推广,说是今年饥荒来的时候,当地百姓白天起来是红薯煮一锅稀饭再加红薯,中午又是一锅红薯稀饭,晚上还有一锅红薯稀饭。

就是靠着这红薯稀饭,吃得人肚子里直泛酸水,烧心烧心,有的家人没有主粮,就是靠这红薯过日子,家里的小孩子每顿饭前没先吃个七八条红薯,就不许吃一点主食。

这说得都是人日子过得如何如何苦,仿佛笔者深入其境了一般,但不知为何这样的文章看得却令人觉得比那些满纸经义,道德文章的报纸读起来引人入胜多了。

不少人看完后都是掬一把眼泪,同时到了最后也为北直隶各州县战胜这场饥荒而喜极而泣。

天子看了也是感触很深,不免又想起了当初主持屯田的林延潮,徐贞明。

天子对陈矩,田义道:“这新民报的主编,朕记得是孙承宗吧。他现在是何职?”

陈矩道:“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修撰。”

天子道:“此人乃是人才也,让他屈身办此报纸太可惜了。下中旨任他为侍讲,朕另有大用。”

陈矩吃了一惊道:“陛下,此人三年前才升是修撰。何况下中旨用人内阁吏部那边会有说辞。”

天子道:“朕知道,但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孙承宗是朕一手提拔的。人才难得!”

Ps:这几天事多太忙了,更少了还请见谅,日后一定补上,抱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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