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成功的办法

乔宗见过章越后,蔡京带着他去了一处地方,见到了木征的妻儿。宋军第一次打河州时,木征的妻儿落入了宋人之手。

不过章越一直将他们照料得非常好,还请了汉人老师专门教授木征的儿子汉语汉文。

蔡京对乔宗说了,章龙图对木征的许诺一直不变,只要他肯归降,待遇如旧。

蔡京一边说着还非常相熟地与木征的儿子说了几句话,乔宗看得出木征的儿子与蔡京非常地亲近。

蔡京将木征之子新抄录的一封汉文交给了乔宗。

乔宗看着这汉文的名字是孔雀东南飞。

乔宗不知道这是一首乐府诗。

乔宗离开河州城前,看见宋朝的大军源源不断地走在坡道上从西面开至,赤红的旌旗无数,马蹄踏过白皑皑的积雪,仿佛烈火在冰霜上在烧在燃。

行进的兵卒看得出都是彪悍骁勇之士,绝对是精兵无疑。

乔宗故意拖延时间与相送的蔡京,徐禧,苏辙等士闲谈,也是想看一看宋军的军容。

蔡京面露不喜之色,屡次催促,但乔宗就是拖延磨蹭。

这时宋军的辎重马车运输着粮草马料又从西面敢至,容貌憨实的民役马夫推着车,将装满着一袋袋粮草的马车运至河州军中。

乔宗看着这么多兵马以及无数粮秣调集至河州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从熙州来的,还是从秦州来的?”

蔡京笑了笑却没有答。

乔宗心想,这么多的精兵,这么多的粮秣,这不是百里之地的小部族可以调配的,乃是万里之国才有的实力。

别说是鬼章,便是董毡也是难以企及的。

以小国而力敌大国,确实实属不智。

乔宗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叹了口气,他当即与随从一并骑马离去。他走得不快一步三回头。一直骑到山口时,乔宗最后回首远眺着耸立于山川之间的河州城。

但见宋军的兵马辎重仍在入城,一直没有个尽头。

“你们再骁勇又如何?我们的人越打越多,你们的人越打越少。”

“只要你们不服,我们就一直打,打到伱服为止!”

“哪怕是打上几年,几十年,甚至一百年,只要我们宋人有一口气在,就要打到底!”

乔宗看着这一幕,想起章越之前说的话,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乔宗回到踏白城后,将章越拒绝和谈的消息禀告给鬼章和木征。

下面的蕃部首领一个个都是大怒,认为章越狂妄,声言只要他来攻踏白城,他们就让宋军有来无回。

不过等乔宗转述了章越的原话后,这些蕃部首领们都集体沉默了。

鬼章倒是笑了笑不以为意,木征则是神色越来越凝重,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宋朝是一个大国,之前他可以挑衅,是因为宋朝没有真正拿你当对手,一旦宋朝对你认真之后,确认为是他的敌人后,那么接下来就是不死不休了。

鬼章看到了木征的神色问道:“瞧这样宋军肯定是要攻踏白城了,是不是先退回安化城去?”

安化城?

木征听了不快意了,退回安化城,自己等于完全失去了熙州,河州这两州,没有根本之地,以后岂非要听董毡的话,如此则从宋朝的附庸,彻底变成了董毡,甚至是鬼章的附庸。

但鬼章是什么人,并非青唐贵种,换句话说,就是寒门出身。

木征岂能屈居于鬼章之下。

木征当即拒绝道:“要战便在这踏白城城下战,除了这,我哪也不去!”

鬼章大笑道:“那便依你。你要打俺便陪你打到底!”

木征回帐后,乔宗便一个人找到木征告诉了他的妻儿被章越照料得非常周到之事,同时告诉他宋朝天子许诺对木征既往不咎。

木征看着乔宗转交其子所写的汉文,这孔雀东南飞颇有深意,想起沦落在宋人手中的妻儿,饶是木征这般铁石心肠的人,也是长长地一叹。

乔宗看着木征沉默半天后才道了句:“我如此待宋,但宋始终待我不薄。”

顿了顿木征道:“不过我木征攻宋并非为了一己富贵,而是为了追随我多年的部族,除非宋人肯退出熙州河州,否则我木征绝不会降宋。”

乔宗闻言感慨而去,而乔宗进木征帐里的一幕,被鬼章的细作看在眼底,然后禀告给了鬼章。

而河州城中,辎重粮草堆积如山。

高遵裕在定西城下击败了夏军后,解除了宋军的后顾之忧,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秦凤路经略使张诜带着大批的辎重和兵马赶到了河州城中。

有了这一批增援,令宋军对接下来平定整个河州,更添了许多底气。

章越知道自己不善于用兵,所以就学一学曾国藩的用兵秘诀,结硬寨,打呆战。

不贪图大胜,但求积累小胜。

没有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的说法,所谓的成功,就是一个个小的成功,最后变成的成功。

用在战场上就是一个个的小胜最后积累成大胜,积小胜为大胜,量变最后质变。

故而不论鬼章如何引诱示弱,如何请和佯败,章越都不予理会,兵力不足就守城,兵粮不够就不进攻。

以我无限之人力物力,破尔之莽力巧谋。

大国敌小国,就在于一个势字,只要势字在我,就不要着急。今天打你一点,明天敲你一点,慢慢地磨你,不断以小胜积累作心理优势,时间拖得越久,我的优势越大。

绝对不轻易操切冒进,等到局势有变时,再毕其功于一役。

所以随着大军聚集,众将不断向章越请求决战。众将认为时机已至,章越都不予理会。

而趁着木征,鬼章还集结兵力在踏白城下,等候自己从河州城出兵决战时。

章越继续让章楶,种师道,王君万不断地扫荡,席卷整个河州,当初追随木征作乱造反的蕃部继续被平定。

对于已平定的蕃部,章越也是加码条件,从原来抽出精壮加入宋军,再到必须交出质子,并提供军粮马料,条件一步一步地加码。

之前已经付出的部族,碍于之前投入成本,会咬一咬牙继续服从宋朝的要求。

而本就心有不甘的部族,则会拒绝拖延甚至反抗,而章越的处置也简单,凡反抗者便一律视为不服,等待他们的唯有宋军的铁骑。

一直到了熙宁六年的二月时。

河州已是渐渐春暖花开,河州三分之二的部族都已彻底降伏于宋。

而鬼章,木征在踏白城的处境更加艰难,就地征发军粮与兵卒亦变得越来越困难,而章越继续不急不躁地在河州城里屯兵屯粮。

鬼章,木征都不知宋军何时从河州城出兵,他们如今都被章越这慢性子磨得一点脾气也没有,然而比鬼章,木征二人更为着急的却是官家。

其实不仅是木征,鬼章耗不住,官家也耗不住了。

汴京城中。

官家看着西北舆图上河州的位置,是眉头紧锁。

一旁王安石,吴充,文彦博,冯京,以及三司的官员皆立于官家左右。

“陛下,数万大军集结于河州城,每日人吃马嚼的所费无数啊,再从秦州运粮至河州这么漫长路途,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亦非长久可持啊。“

官家皱眉虽说之前他刚给了章越一千五百万贯的钱,但也经不住他这么花啊。

如今章越要么是撤军,要么就立即出兵踏白城,否则木征,鬼章没崩,整个秦凤转运司路的财政就要先崩了。

之前官家忍不住又‘擅自作主’下诏询问章越到底何时进兵之事,但章越在奏章写了很多的话,言语木征鬼章窘迫更胜于我尚且可持,我又何必着急。

总而言之,章越的回答满篇的废话,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不急’。

这可令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的官家差点吐血了。

“陛下,如今已是开春,但动员了秦凤路那么多人力物力往前线运输粮草辎重,势必会耽误今年的春耕,一旦春耕耽误了,入秋之后恐怕秦凤路便会有大的饥荒……到时候饥民百万……整个秦凤路,甚至整个西北都会大乱啊陛下!”

“如今熙河路的兵马屯于河州进又不进,退又不退……就算真胜了这一战,秦凤路也是残了。”

吴充道:“陛下,这是灭国之战,岂可儿戏,千斤万斤重担皆压于此,数百万百姓将士的性命皆系于此,便是再谨慎一些也不为过。”

“诚如章越之前所奏,我们如今在苦撑,但鬼章,木征二人不也在苦撑吗?他们二人处境不是更艰难于我等吗?”

“如今就看谁最先沉不住气的时候,还请陛下三思。”

官家听了吴充的话,最后道:“立即知会王中正前往河州,让他相机督促章越进兵!”

身在秦州的王中正接到了官家的诏令。

原先受命为走马承受的王中正走到秦州城时就歇住了脚,因为之前官家收回了成命将临机专断之权授予了章越,他便改作了秦凤经略司路走马承受。

可是如今他改授回熙河经略司路走马承受,被官家催促往了河州城,看看章越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这令王中正不由一个头两个大。

王中正仰天长叹,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

可是如今王中正也唯有硬着头皮往河州走一趟了。

(本章完)

第791章 浅攻的抉择

河州城。

城墙被重新修筑。

白塔寺也重新修葺。

寺庙以土墙堆砌,透着几分沧桑的味道,可如此在河州已是上等的建筑了。

从汴京来的高僧智缘正在讲经说法,引得无数信众前往旁听。

智缘穿着一席天子御赐紫袍僧衣,高坐坛上,他的面前是上百名僧众,而僧众之后则是善男信女。

殿里殿外坐的是满满当当,每个人都是双手合十,露出虔诚的神情来。

汴京的高僧坐在狮子上说法,不过在河湟的僧人却无需如此,依旧是信众无数。

智缘这一次随着章越进京受赏,本已为右街首座,他的年事已高,又兼回京路途中病了一场,本来应该在汴京好生休养的。

但这一次章越返回熙河路,智缘却是义无反顾地带着门下十几名弟子千里跟随而来。

这十几名弟子都是智缘当初在青唐时所招募的蕃人,这一次随他进京,而且都受了度牒。

智缘至白塔寺说法以来,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河州信众来听这位汴京来的高僧讲经。

智缘还颇通医理,对害了病的信众们进行诊治,其弟子亦对迷茫困惑的蕃人普说佛法,并超度亡者。

智缘讲经完毕后,走到信众之中言谈说话,满脸都是慈悲。不少蕃人感动于智缘的善心都是虔诚而听。

不久智缘听得禀告说经略使章越到了,立即率弟子迎接。

章越没有走正门,只是带着唐九等几人便装简从而来,在寺后厢房二人相见。

章越打量智缘,对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病体未愈。

智缘见了章越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章越亦合十道:“大师要保重身体,切勿太过操劳了。”

智缘道:“贫僧此生所修的便是彻底斩断烦恼,具备一切功德,超脱一切轮回,入不生不灭。区区躯体之苦算的什么。”

顿了顿智缘道:“经略相公,老僧有一个不情之请。”

章越问道:“大师的不情之请,是为了这里的蕃民吧?”

智缘合十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经略相公,熙河的蕃人虽是莽直,但天性更近于淳朴,在向佛之心上比之咱们宋人更切。”

“可怜这一次攻伐河州,不少蕃民流离失所,贫僧恳请章龙图能收容这些百姓,接济衣食无着之人。”

河州的军粮要从秦州转输,宋军也只是够吃而已,还要拿来接济这些流离失所的蕃民信众?

章越却没有拒绝言道:“既是大师开金口,我便在白塔寺里设一个粥厂接济。”

智缘已是大喜,合十道:“贫僧多谢经略相公了。”

智缘顿了顿道:“当初贫僧在古渭时,王子纯不容贫僧,怪贫僧在蕃人之中的信望比他还高。”

智缘说的是实情,他入青唐来自董毡,木征以下对他无不敬重。

智缘感慨道:“王子纯不能容人,但经略相公能容人,这便是他不如经略相公的地方。故而王子纯能威服一时,但要使熙河长治久安还是要靠经略相公。”

章越迟疑了片刻言道:“大师此话不敢当,只是我听闻不仅蕃人服大师,连木征亦服大师,如今他不肯降便是大患。我杀木征容易,但杀了他后要使熙河蕃部归心则不易。”

智缘淡适地笑了笑道:“这有何难处?贫僧往踏白城一趟说服木征便是。”

“大师?”

一旁弟子都是纷纷道:“师父,鬼章,木征如今与我们敌对,此去凶险至极啊!”

智缘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要能令河州百姓免去兵灾,贫僧走一趟又有什么,大不了将这把老骨头都葬在异乡便是。”

智缘言语里透着悲天悯人之情。

弟子们都为之感动,纷纷表示愿意同去。

智缘的弟子不少都是青唐蕃部里的贵人,因仰慕佛法,敬仰他的为人而拜入智缘的门下。

不过智缘却没有答允弟子们的请求,只愿意自己一个人冒险。

章越闻言沉默片刻,最后双手合十道:“大师有此大智大勇,章某便在此谢过了。”

智缘亦是合十道:“言重了,贫僧还望经略相公取得了河州后,能善待百姓,视蕃汉一家,将太平还于熙河这片土地,如此贫僧便感激不尽了。”

章越欲言语,突觉得有些哽咽最后道:“大师放心,章某答允你的事必是做到。”

智缘得到章越的答允后,次日便是孤身启程了,他只带了忠实信众,没让任何一名弟子相随。

七日之后,智缘死于踏白城蕃营。

鬼章疑心木征与他勾结,故一日趁木征出巡,鬼章率人突然闯入木征营中杀了智缘。

……

而在智缘前往踏白城之际,章越得知新上任的熙河路走马承受王中正已是从秦州抵至熙州,而且正在从熙州赶往河州的路上。

知道王中正到此,章越就知道官家是又着急了。

官家已是容不得自己拖延下去了。

章越与张诜和蔡延庆二人商量,张诜很是愤慨,但蔡延庆不说话,他是秦凤路转运使自是自己知道自家事,秦凤路如今为了供给大军军粮确实非常艰难。

蔡延庆便向章越说回秦州督粮,章越听了就觉得蔡延庆很是鸡贼。

他用这个方式避开了边臣与王中正间的矛盾。

相对而言,还是张诜比较讲义气。

哪知次日章越就接到边报西夏重新在兰州,天都山点集,并屯驻重兵,甚至传闻夏国国相梁乙埋已抵天都山下的瓦当会,随时可以南下熙州,威胁会州,张诜则主动请缨要率部分兵马返回熙州,防止西夏拦截后路。

张诜,蔡延庆先后离开,只剩下章越一人面对王中正。

对这二人毫无‘义气’的行为,章越心底大骂,明明集重兵于河州城的方案是三人一致的决定,但听说官家的派人督战,结果一溜烟全跑了。

章越出城迎王中正,摆出了十足的诚意。

而王中正接到圣命后,从秦州城出发至河州也是甚为踌躇,但是王命不可违,所以还是星夜兼程地赶到。

他来之前反复打听京中情况,对于天子的御旨也是仔细揣摩,他很清楚地看到对于前方战事决策,其实御前也是非常的反复。

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就可以推翻御前昨日下定全部的决断,王中正对此也是意料之中。

所以官家在催促章越进兵的同时着重强调了‘相机’二字。

这对王中正而言就非常为难了,他不愿意得罪章越,但更怕得罪官家,而且这样关乎国运的战略决战,胜了如何他不敢期望,但要是败了,章越是文臣尚好,而自己肯定是性命不保。

王中正见到章越面上表情也是绷得很紧,他将手持的圣旨给章越看过了。

章越当然不会怀疑圣旨有假,不过还是将细节看过,他也看到了圣旨里的‘相机’二字。

这说明官家对自己没有失去信任,否则官家只要下一道诏令‘沿边诸将皆听王中正之命’,章越经略使的军权就被架空了,除非他要造反。

当然此举不妥,而且隐患不小,因为唐朝的缘故以及天生利益排斥,文官一直以来都反对宦官掌军。

不过也不是没有,眼前的王中正以及李宪,甚至后来的童贯都是宦官掌军的代表。而且平心而论,这几人打得都还不错(毕竟打败就会被文官大肆渲染)。

因此能否说服王中正在接下来,二人的相处中都是至关重要的。

章越道:“见过坊使,城中已设下酒宴为你接风。”

王中正道:“经略使不必客气,咱家是奉皇命来的,事情没有着落前,咱家是一口也吃不下啊!”

王中正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章越点头道:“那就依从坊使的意思。”

当即章越走到大营与王中正在舆图之前讲解如今的形势,王中正虽是宦官,但可是代表官家来的。

章越言道:“坊使请看,这条是黄河,河北是夏国之地,而河南便是我们的脚下,似河州、岷州、洮州、积石军、廓州等都在河南。”

王中正看着舆图,夏国在河南原先拒有兰州,会州,但在熙宁三年时会州丢了,兰州也丢了一半。

如今河南大部分为宋军与青唐各蕃部所共有。

章越又道:“坊使再看这河南之地,咱们用南山和西山分河南之地,南山则指岷洮二州和熙河分界,西山则指积石山。”

“或又称西山、南山其外的岷、洮、叠、宕地区为山外,熙州、河州为山内。”

章越所言一般当时的人会有些糊涂。

但换了穿越者一听就懂,露骨山又称太子山,传说当年扶苏在此戍边。

露骨山是昆仑山余脉,也就是中国第一道阶梯与第二道阶梯分界。

露骨山以西平均海拔在四千米以上,而露骨山以东则只有两千多米。

换句话说,第一道阶梯与第二道阶梯大致为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分界,以当时宋朝的国力而言,要跨越这里非常困难。

而以熙河的形势而论,熙州河州在山内,也就是第二道阶梯范围。

而岷州,洮州,叠州,宕州在露骨山以东,也就是第一道与第二道阶梯交界之间。

“似山内有湟水谷地,黄河谷地,洮河谷地都是可以适合我军屯垦的。”

“至于南山和西山(接近第一层阶梯了)之西,却不适合农耕,以羁縻之策治之即可。”

王中正一听章越所言就明白,简直是反掌观纹有没有。

旁人听半天讲不清道不明的话,章越一说就明白。

有人说大宋国土虽大,但却没有一寸可以丢的,必须寸土必争。

也有人则说似秦州以西的土地,必须全部让给蕃部。

这两等说法都是太绝对的,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农耕民族受限制于补给线的问题,推进到第一道与第二道阶梯之间就差不多,下面的地方在国力不够的情况下,暂以羁縻之策治之就是。

但位于第二道阶梯上则当应取尽取了。

“所以熙州河州必须取!而山外的岷州,洮州,叠州,宕州则当能取尽取。”王中正轻易得出这个结论。

山内熙河,河州地势较低,且四通八达,易于受攻击,所以要守熙河必须山河完固才行。

好比自古守长江者必须先守淮河的道理是一样的。

岷州,洮州,叠州,宕州扼守来往孔道,就是类似长江淮河的作用。

章越道:“坊使明鉴,正是如此。熙州河州地广人众,可以自成一国,我若不取迟早为夏国所取,岷州,洮州,叠州,宕州则为外势,若不能守,则熙河没有一日安寝,这一点当初王子纯在平戎策上早已说过了。”

王中正对熙宁元年时王韶所上的平戎策,自是耳熟能详。

王中正当即诵至:“夏人比年攻青唐,不能克,万一克之,必并兵南向……断古渭之境,尽服南山生羌,西筑武胜(熙州),遣兵时掠洮,河,则陇,蜀诸郡当尽惊扰……”

王中正对于王韶的平戎策倒背如流,显然也是颇为知兵。

章越道:“坊使所言极是,这平戎策上的‘尽服南山生羌’,就是董毡手下鸡朴冷和青宜结鬼章二人统帅……”

王中正恍然。

宋朝将羌人分为生羌和熟羌。

似赵忠,包顺,奚起等人便是熟羌,与汉人长久打交道,并且跟随宋军出征。

至于生羌就是不服王化的。

至于南山诸羌,说的就是岷州,洮州,叠州,宕州四州的羌人,首领就是鸡朴冷和鬼章。

但更厉害的却是王韶,而王韶在熙宁元年似乎就预料到今天战局。

西夏要攻宋必须收复南山生羌,反而过来宋朝收复青唐,收复南山生羌也是至关重要。

章越道:“鬼章是山南首领温巴溪的部将,后逐走温巴溪自立为首领,如今山南蕃部皆多听他调遣。”

“而要取山南四州,或攻打西山,收河湟之全势,尽服青唐诸部,都必须立足于河州!所以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章越想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历史一直到了宣和元年,童贯率军西进,宋朝才完全夺取横山,青唐。

可宣和二年,方腊起义爆发,童贯被调回平叛。

宣和七年,女真第一次南下打汴京,而西夏死而复生,全面反推。

读史至此,实令人扼腕叹息。

若是能在靖康,甚至宣和之前平定西夏,这样也使宋至少可以全力对契丹,女真。

但是就是差那么一点,若早十年平夏,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想到这里,章越突然有些恍惚。

他此刻已是站在了历史的风头浪尖上,国家道路亦因他的抉择,走上两个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王中正已是隐隐把握到章越的全盘方略。

王中正道:“章龙图之运筹帷幄,咱家自是明白,这一次咱家西行,官家御前授策给咱家言‘图大于细,为难于易’,如今木征势弱,董毡势强,当取木征,青唐势弱,夏国势强,当先取青唐。”

“如今木征,鬼章已困守踏白城,或许章龙图想要等兵马完备再攻,可是兵法有云,用众不如用寡,兵多则与粮竞,兵少则与敌竞啊。”

章越道:“诚如坊使所言,可是当初范文正公经略西北时,推崇浅攻之略,章某不才亦是如此。”

章越所言就是浅攻进筑,这是范仲淹提出的。

与千年后的‘结硬寨,打呆战’其实是有异曲同工的。

对内线实行积极防御,对外线执行‘浅攻’一次只推进一点,就立足于防守。

其实历史上宋朝对西夏的进攻的战果都在范仲淹当初所提的‘浅攻进筑’上,但凡推进的远一点,深入的多一些就经常遭到失败。

比如一下子深入六十里进筑罗兀城,还有永乐城之战,都遭到了失败。

同时历史上最坚决执行浅攻进筑的就是章楶本人。章楶用兵每次进攻只准备六七天军粮,极少搞大纵深穿插攻击,打下地盘后就停下来筑城。

而章越用了一个月攻下了河州城,又用一个月多与敌人在踏白城对峙。

浅攻之策,最大的好处就是解决了宋军漫长的后勤补给线问题,但这样的战法看起来就很怂,而且对国力消耗很大。

章越续道:“我之前驻宁河寨,派种师道,王君万等人扫荡河州蕃部,兵至南川寨和怀羌城一线,就是要断鬼章所率山南蕃部的归路,如今不少蕃部已是拔寨而去。”

“现在河州蕃部十停中有七停以上归附本朝,我令他们不许向踏白城下供粮,一旦番军粮尽,鬼章木征必不战自乱。”

“如今只要等待一个良好的时机。”

王中正问道:“章龙图所言的时机,是等智缘大师使木征鬼章反目吗?若是不成,岂非还要空耗军粮?”

章越失笑道:“木征,鬼章二人同床异梦,就算没有智缘此行,亦迟早内讧。”

……

经过一番长谈,王中正被章越说服了。

当夜他立即给天子写信言大将在外领兵,唯有平日不侵夺其职,则日后方可责以有成。

而章越继续派大将抄掠北至黄河,南至南山,满地都是宋军骑兵抄掠。

熙宁六年三月。

传闻木征与鬼章二人内讧失和。

而在河州城驻扎了近两月宋军终于有了动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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