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司空府邸

本在司空府后堂闲坐绣花解闷着的张春华,听得前院喧哗,出来查看之时,却发现府内又在收拾起来了。

此时已经入夜了。

院中的灯火下,张春华看得分明,光书籍就带了一大车。细软衣物,惯常用具,一样样被捆扎起来装到车上,不像是出门,倒更像是搬家,故而脚步匆忙的走到了司马懿的书房之外:

“夫君这是又要去哪?”张春华立在门坎之外,目光向内探去:“不是前两日刚从邺城回来吗,怎么又要走了?”

坐在桌案前写着什么的司马懿,刚要出言斥责,可当他抬眼看清张春华只站在门槛外,并没进门,态度这才收拢了一丝:

“难道我愿奔波吗?朝廷有令,不得不为罢了。”司马懿回应道:“这次是去许昌。”

张春华继续问道:“上次去许昌,也没见夫君带这么多东西,好似搬家了一般。”

司马懿皱着眉头,出言说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事关朝廷机密,具体事情我也不与你多说,总之是要在许昌久住些时日的。”

“那……”张春华想了一想,又试探问道:“可以带家眷随行吗?我也想到许昌去,顺便看一看昭儿。”

司马懿无奈的将手中毛笔放下:“带什么家眷?到许昌是办正经事的,如何好带你前去?你且回去吧,勿要扰我做事了。”

“是。”张春华抿着嘴唇,双眼微微流露出一丝感伤之色。停了几瞬,却没等到司马懿再看她一眼,终于哀叹一声转身离去。

张春华还未走出多远,就看到一人从廊外急匆匆的走了过来。直到此人来到近前,才发觉正是司马懿的族弟、身为太仆的司马芝。

可以直接在司马懿府邸穿行之人并不多,除了好友蒋济,也就是司马芝、司马孚等寥寥数人了。

“见过嫂嫂。”司马芝匆忙拱手:“兄长可在书房之中?管家让我直接来寻。”

“是子华来了。”张春华略一回礼:“就在书房之中,子华可以自往。”

“好。”司马芝点了点头,接着匆忙向内走去。

做了司马懿多年的妻子,张春华如何不知,此时定是朝中出了大事?定是吴国那边出了乱子。

黄初年间,先帝曹丕出征,司马懿位居许昌统揽后勤,这样的事情就出现过两次,张春华猜也能猜到了。不过前两次都是能带家眷的,为何这次就不行了呢?

既然猜度到了大概,张春华略显无奈的向外走去。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一般又朝着妾室伏氏的院中瞥了一眼,可这一眼看去,顿时让张春华血气上涌,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匆忙扶住旁边栏杆。

伏氏的小院之中,下人们竟也在收拾行李!

……

司空府的书房之内,司马芝泰然自若的走了进来,而后转身关上房门。

“兄长,”司马芝微微拱手,而又寻了一处坐下:“不知兄长趁夜唤我前来,可有要事发生,刚才在前院之中……”

“要去许昌了。”司马懿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为九卿,现在与你说了也无妨,反正明早都是要知道的。”

“本月十日,孙权来犯襄阳,陛下准备亲自到许昌坐镇,我自然应诏随行。如去年年底一样,尚书台、枢密院同去,你们九卿留守于洛阳。”

司马芝摇了摇头:“兄长,我有一事不懂,还望兄长给我解惑。”

司马懿略一挑眉:“何事不懂?”

司马芝轻咳一声:“若是有军情,陛下将枢密院带着也就算了。可为何每次还将尚书台带着?就拿今年来说,尚书台先至许昌、又至邺城、而后匆匆赶回洛阳。其间许多政事,都在邺城与洛阳之间疲于传递。我看不出此举的深意来。”

“深意?”司马懿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哪有这么多深意?陛下自己都未必能想到这么多深意。”

司马芝没有说话,直直看向自己这位族兄。

司马懿解释道:“子华有所不知。去年年末之时,董昭、满宠二人撺掇陛下移驾许昌,以统揽对吴军事和屯田诸事。出了洛阳就算战时,何事都能往军事上靠一靠,西阁和枢密院之权也会渐涨。”

“那年初为何要带尚书台呢?”司马芝问道。

司马懿道:“以我来看,陛下只是不愿将中枢离开自己太久罢了。”

司马芝一阵语塞:“倒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我还没有说完,子华莫急。”司马懿笑道:“可这半年多下来,虽然陛下没有明说,我也猜度到了几分。陛下是变了主意,而且是变得越来越高明了。”

司马芝摇头以示不懂。

司马懿说道:“大魏有五都。洛阳居天下正中,长安、邺城、许昌、谯县居于四方。先帝在黄初元年定下五都制度,本就是为了应对四方形势而定的。如今陛下所做之事,不过是将此制度做得再深一些罢了。”

司马芝的眉头渐渐皱起,能做到九卿,他并非愚笨之人,已经猜度到了其中一二,开口徐徐说道:

“若朝廷着眼于西,陛下与中枢可以居于长安。着眼于北,可以尽至邺城。用事东南,可以居于谯。用武荆州,可以至许昌。天下无事,则在洛阳。”

“就是此理。”司马懿笑着点头:“由今年尚书台、枢密院的事情可以得出,中枢在邺城做事,与在洛阳做事并无多少差别。”

司马芝咂了咂嘴,叹了一声:“我虽听懂了兄长之语,却还是不懂为何要这般奔波。汉朝四百年间,皇帝或在长安、或在洛阳,虽偶有出巡却从不外镇,哪有在几座城中来回奔走的呢?有失体统!”

司马懿捋须道:“这就是我方才所说,陛下的高明之处了!”

“此话何解?”司马芝上身微微前倾,似要着急听到结果一般。

司马懿道:“汉朝皇帝庸弱,这才足不出京都。汉武帝、汉光武这般雄主,又有哪个是被京都困住的?只要他们不怕麻烦,不都是说走就走?”

“中军在握,连尚书台和枢密院都随陛下心意随意搬迁。中枢之中,又如何会有庸碌之人呢?就如同水塘中养着的鱼儿一般,若一潭死水全都在那不动,病鱼、死鱼都会杂在鱼群之中。都城一变、换一换水,整个中枢都动上一动,中枢里面的鱼儿就都活蹦乱跳的了!”

司马芝愣了许久,还是自嘲的边笑边摇头:“若按照兄长的说法,陛下只管着中军、尚书台、枢密院就好了,我等九卿都成了无用之人,被弃在洛阳城的死水里了!”

司马懿嗤笑一声:“怎么,你不愿做这九卿?颍川太守董胄刚滚到幽州去了,你愿去颍川吗?颍川太守,不比河南尹差了!”

“兄长这是说的哪里话。”司马芝有些不好意思:“九卿还是比太守要好些的。”

“这不就是了吗!”司马懿哈哈大笑:“子华啊子华,人苦无足!这次卫臻被陛下派到陈仓去帮大将军了,坐镇洛阳的是董昭。你与他乃是近亲,此人惯会护短,家中、族中未出仕的子弟,都可以找他寻些美职了。”

“董公留在洛阳了?”司马芝略显兴奋的搓了搓手,不过神色转眼就黯淡了下去,苦笑道:“哪有这般好事?许昌离洛阳并不远,如同在陛下眼前一般,如何敢做?”

“哎。”司马懿嫌弃的看了司马芝一眼:“董昭不是刚当了太尉,还未来得及开府吗?”

司马芝点了点头:“兄长所言有理,我知晓了。”

“不过,兄长还是指点我一二。这次前方战事如何?陛下是否又要亲征?”

司马懿道:“九成是不会了。陛下动过亲征念头,被卫臻给劝住了。众人皆以为吴蜀会两路进攻,孙权领兵攻襄阳,诸葛亮领兵再攻一处,两相呼应,要不陛下为何派卫臻到陈仓去?”

“长安程喜的羽林右军,被陛下划归卫臻指挥了,为他在大将军面前多些分量。王凌则是半路上直接前往许昌。对了,方才北宫还给徐庶加了一道诏书,说夏侯儒去了江夏,徐庶就不必再去了,统揽汉水以北战局,连牵招的武卫营都被陛下指给了他。”

司马芝倒吸了一口气:“这么说来,徐元直这回发达了?这般事情都被他赶上了。”

“谁说不是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司马懿道:“我随陛下在后日,也就是十五日出发许昌。你也是做过河南尹的,洛中事你多留心些。”

“兄长放心。”司马芝连连点头。(本章完)

第492章 洛阳襄阳

此夜的洛阳城中,与司马懿府邸之中类似的宅院不知凡几。

北宫诏令都已从中书省颁下了,命令尚书台、枢密院这一台一院,加起来五、六百名职务不等的官吏,悉数要因公迁往许昌。

今晚下诏,明日由河南尹统一派车将行李拉走,后日出发。而这些臣子们的家眷,则要再晚三日再走,还是由朝廷负责。声势做的这般大,似要在许昌久住一般。

而皇宫之内,曹睿身为皇帝,却也难以回应妃嫔关于为何要走的灵魂发问。

皇帝管着天下之事,却也是宫中女子们的朝思暮想的夫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八、九个月不见,思念就像灼骨蚀心一般。见不到夫君还能忍耐,可若见到了,得以开泄的情欲像八月洛阳不断的大雨一般,绵绵难舍、长夜纠缠。

十一日夜,曹睿去看望了诞下皇三子曹寿的苏美人。

十二日夜,曹睿似乎第一次发现,随着年纪见长,毛妍的身子也越来越熟了,采撷起来更得心应手。

十三日夜,轮到了孙鲁班侍寝。

两人沟通过后,孙鲁班蜷着身子,缩在曹睿的臂弯里如同一只小猫,小声呢喃了许久,竟梨花带雨的啜泣了起来。

“陛下怎么才回洛阳就要离开?就不能带妾一起去许昌吗?”

曹睿盯着孙鲁班瞧了片刻,开口道:“大虎,你,是不是猜到朕为何要去许昌了?”

昨夜的毛妍,与今夜的孙鲁班二人,好似换了个人。原本带着些矜持的毛嫔应和起来颇为热烈,而原本热烈的孙鲁班,却逢迎的小心翼翼。

她可不是那种在深院中长大、没有见识的女子,要知道曹泰当时可是在皖口作战时将她带回来的。许昌在南,能让皇帝这般焦急的从邺城回返,又同样匆忙往南行去,除了自己那个远在武昌的父亲,孙鲁班想不到任何原因了。

孙鲁班轻声嗯了一声:“是不是妾的父亲,又在南边做下什么了?”

曹睿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在宫内住的如何?太后待你怎样,毛嫔又待你怎样?”

孙鲁班小心的将鬓角长发拢到耳后:“我有延儿在膝下傍身,与毛嫔几乎同样,太后并不常管束我们二人,倒是管其他姐妹更多。毛嫔……我们二人常在一起聊天解闷。”

“朕给你们二人的孩子都封了王,道理是不一样的。”曹睿轻声说道:“皇长子封在邺城,不言而喻。皇次子封号长乐,这是为庶子封王开的先例,同时也能让你这个扬州女子,在宫内过得更快活些。”

孙鲁班当然知道,曹延的身上流着孙权的血脉,若大魏对吴国有什么动作,这个孩童早晚会被摆出来做个样子,或是用于招揽。可她还是知趣的忍住了,并未说出。

“妾方才猜的事情,陛下还没说呢。”

曹睿略显无奈,淡淡说道:“你父亲带着水军断了汉水,襄阳和樊城都被他围了。”

说罢,曹睿用食指挑起了她的下巴:“你嫁到朕身边来,他也不说把荆州割给朕做嫁妆,反倒还要来取襄阳。你说,朕要怎么做才好?”

孙鲁班眼睛眨了又眨:“若是如此,陛下将妾带到许昌去,每日惩罚惩罚臣妾吧。”

说罢,她的一双纤手又不安分了起来:“女代父过,陛下现在惩罚臣妾也行。”

曹睿连连拒绝道,轻咳一声:“朕这次去许昌就不带你了。不仅是你,洛中妃嫔一律不带。延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你多照顾他些,少动一动。”

宫中女人们的事情,从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听得毛妍也不去,孙鲁班这才放下心来。

只不过刚歇息了没多久,心虽然放下,可她那又柔又热的身子,却再度翻了上去。

……

翌日,天色刚一放亮,吴王孙权就从帐中起身,带着亲兵和一众随臣,在刚刚修建妥当的营地中巡视了起来。

襄阳城确为荆州的锁钥之处。

汉水自西边的汉中而来,在襄阳西端,汉水大体上是从西北流向东南。过了襄阳之后,汉水的方向几乎离正南没多大偏差。这般地势、这般位置,在汉水拐弯之处造就了数个沙洲。

大的沙洲约有三个,而在此水涨之时,常在汉水水面之上的,就只有一个唤作鱼梁洲的沙洲仍在。

前些年刘表还是汉朝的荆州牧时,许多当世知名的名士都住在襄阳左近。

徐庶的故宅现在还在襄阳西南的檀溪边上,而孙权当下所在的鱼梁洲,就是庞德公旧居之处。汉水在此被鱼梁洲分为南北两道,鱼梁洲之南、靠近襄阳的一边,是庞统庞士元旧居之处,旁边还有一刘表所建、唤作景升台的建筑。鱼梁洲以北、靠近樊城的地方,则是名士司马徽的住处。

彼时的襄阳,士子们乘舟往来鱼梁洲之南北,谈论经义、交游娱乐,莫不畅快。

可这种景象,在建安十三年武帝曹操挥师南下之后,便消失得一干二净。甚至连襄阳南边的百姓,几乎全被迁走到了豫州。

偌大的鱼梁洲渐渐荒芜,直到此时,被孙权水军所占据。水涨之时,鱼梁洲露出水面的部份,东西最长处约五里、南北最长约三里,俨然如同一座城池的大小。

将汉水江中的鱼梁洲作为驻地,既能利用水军优势、又远离陆地防止魏军袭击,见势不对还能随时跑路,确为一处好地方。

“魏军昨夜有何动向?”

孙权站于木质搭建的望楼之上,朝着西边极目远眺。

襄阳在汉水之南,樊城在汉水之北。两城离孙权的距离,不过十里而已。

大军出征,自然专人专用。

素来得到孙权信重的胡综,如今负责着鱼梁洲的防卫之事,并不在孙权身旁。如今替孙权总揽军务之人,唤作是仪。此人年过六旬,旧时随刘繇避乱到了江东,后又受孙权征辟,如今乃是武昌总领尚书事之人。

丞相顾雍留守武昌,是仪便随行从征。

是仪本不姓‘是’,而是姓‘氏’。当年他在北海郡中为县吏之时,就因姓氏被孔融嘲笑,说“氏”字是“民”无上,可改为“是”,因而改姓。

孔融坟头上的柏树都枯荣多少次了,反倒是仪还在吴国高官得做。

是仪拱手道:“禀至尊,昨夜襄阳魏军并无动向。反倒是樊城之中的魏军,似有借着夜晚偷袭之举,被步将军所部挡住了。”

孙权又问:“淯水水口处筑坞的进度如何了?”

是仪答道:“淯口坞还需五日就可筑好,坞北之处皆设下了栅栏,即使魏兵来攻也无虞的。”

“好。”孙权点了点头:“随孤一同下来吧。”

“是。”

二人一并下了望楼,孙权看着恭敬站在一旁的孙登,又出了考校的心思,开口问道:

“子高可知孤为何要如此布局?”

在身后诸葛恪四人带着鼓励的目光之下,孙登拱手说道:“禀父王,儿臣以为父王军略甚好。四处重地尽皆有了布置,可谓万无一失。”

孙权面带笑意:“哪四处?说说,子高是怎么想的?”

孙登随即解释了起来:“正是襄阳、樊城、淯口、鱼梁洲四处。”

“襄阳在汉水之南,孤而无援,只需遣一部设防围住城外,使城内魏军不得出即可。若樊城临危,襄阳城内魏军守兵必无斗志。”

“鱼梁洲在汉水水中,大吴水军借助水上之利,可以此图进、以此图退,万般形势皆可应对。中军据守此地最是稳妥。”

“淯口连接魏国内地,水边建坞,是与扬州濡须水边的濡须坞一般。乃是必须守住的要地。”

“而樊城地势更低,加之又在汉水之北,显然是魏军必救之地。此时樊城正被父王大军围困,要么城池陷守,要么等魏军来援,父王可以使人击而破之。”

“哈哈哈。”孙权听完孙登说法,捋须大笑。自己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儿子,能有如此见识,已经算得上优秀了。

吴王心情大好,一旁随着的众臣子们也纷纷附和称赞起来。孙登是长子、又是太子,这次出征显然又有磨炼他的心思,臣子们都看得出来,这是孙权在为孙登积攒资历。

好一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和谐场面。

孙登连忙神情谦逊的拱手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这并非儿臣一人所想的结果。这两日儿臣在全将军处听了地理形势,又随胡将军问了些军略军事,还与诸葛元逊、张叔嗣等四人聊了许多。儿臣听了众人之语,自己也想了多时,这才如此判断的。”

孙登身后站着的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四人也随之拱手行礼。

孙权挥了挥手:“一人之力总有穷时,群策群力方能成事。子高是孤的太子,他人见解若能为你所用,就与你自己的见解并无两样。广纳建言,这才是做太子的气度。”

“子高随孤在鱼梁洲这里,整日待着也没什么事做。方才你说的四处之中,除了鱼梁洲,另外三处你愿去哪?”(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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