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待沈某归来,清算尔等仙佛!

灰暗的石殿内,滚荡的灰雾将两人笼罩。

在朱门上那双眼眸的注视下。

金雷道人掀起衣摆,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徒儿参见师尊。”

他知道叶岚至今无法忘怀当年的事情,但看在太虚丹皇的面子上,这位最重视规矩的老人,居然没有强迫这小姑娘随着自己一同行礼的意思。

“……”

叶岚纠结良久,俯身拱手:“三代弟子叶岚,参见老祖。”

若降龙伏虎大明王和太虚丹皇,皆是沈仪一人,那自己这位年轻师叔如今面临的,恐怕是整个三教的敌意。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尊助力都是必须争取的。

至于复仇之事,那该在自己拥有足够实力以后再去考虑。

“说。”

然而神虚老祖全然不在意这些事情,他只在乎自己为何被打扰。

“回禀师尊。”

金雷道人跪在地上,略微抬头,脸上多出许多笑容,将传经之事娓娓道来。

说罢,他更是赞赏道:“虽斗法未见胜负,但那降龙伏虎大明王的职责乃是传经,如今菩提教真经未能送入神朝,实则已经输了。”

“天丹师弟,乃是实实在在的三教年轻一辈首座!”

无论哪家老祖,在知道这等好事以后,大抵都是心生惊喜。

何况还是神虚老祖这种常年沉睡的大罗仙尊,相当于一觉睡醒,突然发现自己这一脉有了更进一步的希望。

但金雷老祖的笑容却是逐渐凝固在了唇角,因为他发现老祖那双眼眸中,并未有半分喜意,反而涌现出了几分令自己看不懂的寒意。

“师尊……”

“你可知道,丹峰的那群小子当年在这里,是发生了什么?”神虚老祖虽然朝着大徒弟发问,眸光却是缓缓投向了他后方的叶岚。

只见师尊突然提及了多年前的家丑,金雷道人怔了一下,随即埋下头道:“师弟携一众弟子,前来为师尊炼制三品劫丹,助您渡过修为大劫,然而炼丹失败,神虚山多年积攒功亏一篑,您无奈之下……只得以丹峰弟子来渡过此劫。”

“谁跟你说炼丹失败了。”

神虚老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犹如惊雷般在叶岚耳畔炸响。

哪怕是她,也以为当年乃是丹药未成,情急之下,再凑不出第二份如此珍贵的天材地宝,神虚老祖为了自身境界,才被迫献祭了一众丹峰同门的性命。

若是炼丹没有失败,那为何……

“那枚丹,比本尊想象中的还要完美些,不仅助本尊渡过了大劫,借助那残余药力,更是距离三三之数只差一步之遥。”

“你说,这一步本尊该不该迈过去?”

面对师尊的询问,金雷老祖略微出神。

所谓三三之数,乃是大罗仙尊境界的几道门槛,其中十为根基,三三为正位,六六为上位,九九则达变化之极致。

“应该迈过去的。”

金雷道人用力吐出一口气来,在叶岚泛红眼眸的怔然注视下,他轻轻点了下头:“师尊便是神虚山存在的意义,神虚山的一切,合该为师尊所用。”

听闻此言,叶岚倏然闭上了眼,只感觉头晕目眩。

她本以为这些师门长辈,是觉得自己的师父浪费了药材,犯下大错,影响到了整座山门的稳固,情急无奈之下,也只能以性命弥补。

没成想哪怕在得知了真相的情况下,此人仍旧觉得丹峰一众弟子就该去死!

修行一道,尊师重祖。

但前提是,自己等人是徒子徒孙,而非那神佛仙尊的食粮。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为案板之肉,竟还要毕恭毕敬的对着刀锋行礼。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叶岚甚至能想象到,在师父率领一众同门,好不容易炼制出了圆满的仙丹,精疲力竭的状态下,仍旧喜悦万分的抬眸,希望能得到神虚老祖的一句称赞。

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只大手,将他们尽数攥进太虚之境,成了那彻底发挥丹效的药引。

该是如何的绝望……

“既然如此,那你这蠢物,难道不知道天丹是何意?”神虚老祖的嗓音突然凌厉了起来。

“本尊离登临上位之日已近,你怎敢让本尊的宝丹在外搅动风云!”

“弟子知错!”

金雷道人猛地叩首,若天丹是师尊准备好的破关宝药,如今风头正盛,难免不会引起别的前辈注意。

无论是与师尊争抢,还是青睐天丹,欲要庇护对方,都会影响到师尊的境界。

而在后面旁听的叶岚,此刻已经再无别的念头,转身便逃,只想传讯沈仪,让他此生永远不要回神虚山。

“此子心思狡猾,乃不忠之辈,趁着本尊沉睡,必然是胆大妄为,想要寻求一条活路,说不定此刻已经找到了所谓的靠山,来躲避本尊的追寻。”

“莫要再放跑了这女人。”

“带上她,还有神虚仙阵,入凡尘,寻天丹。”

灰雾暴动,那双眼眸中倏然跃出劫力金印,径直打在了叶岚的额头上。

随后又有总共八件阵物自雾中掠出,落在了金雷道人的手中。

老人沉默看着掌中的阵物,恭送师尊回归太虚,随即引着眼神空洞的叶岚,缓步离开了神虚山。

本以为是师门有幸,能于大劫中脱颖而出。

未曾想是仙丹不忠,生有二心,其罪当诛!

……

大南州二十七府,其中以灵感府为至北。

离了此地,便是向着皇都而去。

白衫书生牵着一条黑狗,缓步走出了府城,身上的衣衫涌动,渐渐化作了纷飞的佛衣,眉清目秀的脸庞上多出了许多皱纹,头上的青丝也像是被焚去了那般,变成了一颗光头。

金光乍现,化作了密密麻麻的手臂,如那孔雀展屏般在身后散开。

他脚下多出一尊莲台,载着此人腾空而起。

千臂菩萨展露出了法身,眼底却无半分慈悲,他遥遥望向前方,呢喃道:“你往哪里逃?”

好好的降龙伏虎大明王不做,此行北去,难道是想投靠那风雨飘摇的神朝?

当初留下的一缕金丝,让他时时刻刻能感受到那人的气息,虽不明显,但也足够指出大概方位了。

念及此处,千臂菩萨盘膝而坐,伸手扼住了黑犬的喉咙,唇角轻轻掀起一抹狰狞:“尔等天赐佛性,却无佛心,暴殄天物,不如做那牲畜,享尽万世轮回,方知我菩提教威严。”

“呜咽……”

黑狗无力的晃动着四肢,在跟随菩萨的路程上,它已经快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身份,忘记了日夜颂念的佛经,心里渐渐有一抹冲动,喉咙痒痒的,忍不住发出一声……

汪!

自己大抵是真的快变成一条狗了。

与此同时。

就在这条向北之路的前方。

美妇人脚踏滔天火焰,熊熊烈火宛如展翅巨凤,旁边则垂手立着一位墨衫青年。

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火凤的中间,乃是一截青翠碧绿的小枝。

此物已经是整个大南洲能拿出来的赶路最快的法宝,也正是有这碧凰木的存在,凤曦才承担了三大镇南将军中的外出探查之责。

“虽名为四洲,但实际只是以皇都所在的位置做分割,其间并无汪洋,乃是一块完整的大地,故而称之为神州。”

凤曦寥寥一句话,便是让沈仪脑海中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浩瀚四洲之地,皇都坐镇天地中位。

沈仪不是第一次“进京”了,当初在南阳宝地的时候,也曾坐着马车,前往大乾皇都,还因为那拥有怪癖的世子,和姜秋澜闹出不少的笑话。

同样的赶赴皇都领赏,不禁勾起了他的些许回忆。

沈仪静静看着前方。

说起来,其实从头到尾都不到十年时间,哪怕是对于练气修士而言,都算不得什么漫长。

但此时此刻,竟是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呼。”

他轻吐一口气,收敛了思绪。

对于臻至三品的修士而言,再无垠的土地,也就是不足一月的时光。

很快,眼前便是多出了一座偌大的城池,担得上任何赞美之词。

模样比大乾不知气派了多少,但却无法再给沈仪当初的那种震撼。

他已是高高在上的仙家,隐隐脱离了这片凡尘俗世,故此这些凡间造物,又如何能牵动仙人的心弦。

当这抹念头自心中生起的刹那。

沈仪突然感觉到脊背上窜出一抹凉意。

还未披上袈裟,就真觉得自己坐上了莲台,成了那神佛仙尊之流了。

站的太高,也未免就是什么好事。

直到凤曦携着沈仪踏入了这座皇城,立于热闹喧杂的人群当中,向来喜静的沈仪,心中却是忽然松了口气,脊背间的凉意也是缓缓褪去。

他本就是从长街中来,又怎会融不进这红尘俗世。

“跟我来。”

凤曦在前方引路,显然是早就通传了朝廷。

“斩妖司和正经的朝官还是有区别的。”

“毕竟咱们拿的也不是正经俸禄,而是食红尘之气为生。”

见沈仪神情间涌现的疑惑,大概是不明白为何不进宫面圣,反而带着他去了皇都深处,凤曦笑着解释了一句:“料想你也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正好省事。”

“原来如此。”

沈仪还记得当初在南洪时,东龙王介绍过的,五品以上的修士,面见人皇都不必行礼。

当时哪里敢想,真正见到人皇时,自己会拥有三品菩萨修为。

整个皇城的深处,并非是沈仪想象中的重兵把守之地。

反而是一处雅致的深院。

迎接者也不是那身披重甲的将士,反而是一群如花似玉的婢女。

“习惯就好。”

很明显,凤曦不是第一次来皇城复命了。

她带着沈仪,随这群婢女一起踏入深院,绕过曲折的长廊,走过了花海般的园林。

光线逐渐被枝繁叶茂的林木所遮挡,以至于整个环境略显阴暗,分明坐镇天地中间,却又有些刻意的阻碍着天地的视线。

待到前方豁然开朗。

沈仪仍未看见人皇的模样,反倒是先瞧见了几位气息同样雄浑的修士,只见他们打扮各异,乃至于略显夸张,看起来全然和朝官没什么关系,反倒更像是那闲野之辈。

“这是其他几洲的将军。”

凤曦刚刚介绍完,那边几人已经看了过来,神情皆是凝重难言:“大南洲也告急了?”

“暂时还好。”

凤曦抿了抿唇,心里不免生出一道叹息,看起来大厦将倾的大南洲,居然还是四洲中情况较好的那个。

如此局势,也怪不得羊明礼这般悲观。

说罢,她这才带着沈仪走上前方。

再次映入视野的,乃是一方宽大的池塘,其中没有石雕假山,仅有一截蟠龙柱浮出池面,大约七八丈高,至于粗大程度,它浮出来的这部分,已经算是一方极为宽广的平台了。

观其模样,露出来的这一截,对比起整体,百不足一。

到这时,沈仪才终于看见了人皇……或者说看见了部分。

只见池中有人身披松松垮垮的大衫,半截身子没入池水,双臂则是慵懒的撑在池边,就好似在泡温泉一般。

他背对着众人,看不清模样。

但光是这一幕,便称得上一句放浪形骸。

特别是沈仪都不需要去嗅,便能闻到浓浓的酒香,那男人露出的肌肤间,竟然呈现出酒醉的酡红。

这偌大的池子,分明是一方酒池!

手下这些臻至三品的修士们,更为世人熟知称谓乃是大罗仙尊!

但凡是愿意出去,哪个不是一方巨擘,开山祖师,他们在为神朝打生打死,而这神州真正的主人,却泡在酒池当中,全然不在乎麾下的想法。

而且这一幕,也和沈仪先前所听闻的那位中兴之主完全沾不上关系。

像是知道有新人过来,那男人舒展了一下双臂,仍旧背对众人,伸手指向那蟠龙柱,像是醉极了,指尖都有些不稳:“你别看此物平平无奇,它落在此地,却能镇住四洲之外的八海。”

“汇集八海精华……方才……嗝……能酿造出这一池子的琼浆。”

“稍后你取一瓢,拿去尝尝。”

“……”

无需旁人提醒,沈仪便知道这些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安静立于原地,看着那池中身影的目光,略显几分漠然。

(本章完)

第710章 昏君!暴君!

“……”

见沈仪久久没有行礼的意思,凤曦轻轻用肩膀撞了一下对方。

无论人皇的形象与对方想象中的有再大差距,但也确确实实是神州之主,与那仙庭共治人间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不愿就罢了,你没这口福啊。”

泡在池中的男人倒是没有强求的意思,随手捞了些许酒水送入口中,咂咂嘴,言辞不清的嘟囔道:“好酒……好酒……”

待其细细品味结束,终于是挥了挥手。

池旁密林中,一个朝官打扮,神情严肃的老人快步而出,走到人皇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来,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顺手就扔给了远处的沈仪。

“或许跟你想象中的加官进爵不太一样?”他背对着众人笑了笑。

“确实不太一样。”

沈仪看着手中的玉牌,除了材质以外,其造型与斩妖人铁牌并无区别。

背面则是同样印刻着代表身份的南阳浮纹。

显然,这就是镇南将军的牌子。

从封号将军,一跃成为掌管整个大南洲斩妖司的统帅,沈仪心中却谈不上什么喜悦。

“看着是有些草率。”

男人以更加慵懒的姿势,干脆将脖子也枕到了池边:“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此物不是礼,而是器。”

此言一出,众多斩妖司将军皆是面露疑惑。

但没过多久,他们便是神情微变,迅速从身上取出了属于自己的那块牌子。

只见碧绿通透的玉牌间,突然蕴生出一点黄芒,如墨染宣纸,很快便将整块牌子都浸染成了黄玉模样。

变化仍未停止。

沈仪手握黄玉令牌,牌子正面乃是被刀痕斩碎的一个字,寓意斩妖。

此刻刀痕缓缓褪去,那犹如肆意生长的初生嫩芽般的字迹渐渐开始愈合。

落入众人眼帘的,却并非是想象中的“妖”。

而是一个缥缈的“仙”字。

这些人都是镇洲将军,算是斩妖司中资历最老的那一批,对于这个衙门的了解,也比其余人深刻许多。

但此刻,他们盯着牌子,瞳孔却是微微紧缩。

那刀痕从一开始斩的就不是妖,而是仙,也就是说,当初人皇从设立斩妖司开始,假想敌根本就不是妖魔。

如此讲来,那神朝有今日的局面,倒也不算委屈。

毕竟谁能想到,已经执掌神州大地的人皇,竟然也会生出谋逆之心。

对方欲反的,乃是天幕之后的煌煌仙庭!

换而言之,率先打破仙庭与神朝共治人间这个约定的,居然是人皇……而且这个举动早在许多年前创立仙部时就已经开始了。

怪不得仙庭态度如此暧昧,连那些照看了神州无尽岁月的土地爷们,都是不再帮助各大府城。

“呼。”

沈仪感受着玉牌中传来的熟悉感觉,却又是截然不同的陌生力量,一时间陷入沉默。

此物,不就是仙印。

一枚三品仙印,但调动的却不是仙力,而是人间皇气。

“请诸君,持此重器,随本皇镇了这群邪仙!”

在无人能看到的角度,男人醉眼朦胧的脸庞上,掀起了几分暴戾,全然没有帝王的中正威严之气,在那汹涌酒气的衬托下,他反而像个赌徒那般,浑身尽是癫狂。

创仙部,设斩妖司,早就准备好了这般类似仙印的东西。

这位人皇改换新天的心思,在此刻彻底暴露无疑,再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然而众多镇洲将军却是迟疑的立在原地。

哪怕在情况最凶险的时候,他们心中仍旧是抱有一丝期望,那就是此情此景,都是归咎于仙庭和神朝的误会。

只要尽力撑过去,等到某一方愿意低头服软,误会消除,一切便会回到原本的模样。

但现在,人皇却是如此堂而皇之的喊出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语。

没有误会!剩下的便唯有殊死一战!

“……”

人群中,沈仪随手将玉牌揣了起来。

此刻正是四面环敌之际,但凡是能用的手段,都先收起来再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保命。

其余人面色古怪的看了过来。

包括凤曦也是略带些许无奈。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哪怕心有顾忌,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全都拱手行礼,掌中攥紧了那枚玉牌。

哗啦。

刚刚还浑身戾气的男人,忽然又泡回池中,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着酒水,然后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嗝——”

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陛下乏了,诸位请回吧。”

那朝官打扮的男人缓步走来,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我等告退。”

见事成定局,众多镇洲将军也不再多言,他们前往皇城,本就是各洲告急,求援而来。

如今手握类似那仙印一般的三品令牌,局势暂可缓之,而且这令牌的变化,未必只在镇洲将军的身上存在,若是斩妖司从上至下,所有差役手中之令,都化为了这般的“仙印”。

斩妖司实力可谓暴增。

最普通的封号将军,也可与那些天骄之流过一过招。

而自己等人,也无需再惧那些菩萨与大罗仙尊,即便离开神朝,照样有一战之力。

只是不知为何,他们却完全没有松了口气的意思,反而心绪愈发凝重起来。

“你的赏赐,我已经备好,稍后便会有人给你送来。”

那朝官又看向沈仪,罕见的露出一丝淡笑,仿佛对其先前带头收起令牌的举动颇为满意。

毕竟人皇现在的模样,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这位便是仙部之首,林书涯,林尚书。”

凤曦简单做了个介绍,即便斩妖司特立独行,但也是划在了仙部下面,这位勉强也算是自己等人的顶头上司了。

“多谢林大人。”

沈仪拱了拱手,随即转身跟着凤曦离开了这处深院。

待到众人尽数离去。

林书涯这才转身走回了池边,安静立在那男人的身后,沉默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您醉了。”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情况下,再去扰乱这些镇洲将军的心神。

只需让他们拿上玉令,好生镇守四洲即可。

男人脸色麻木,眸光呆滞的盯着天穹,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酡红才渐渐褪去了一些:“不醉不行啊……疼啊……”

神朝历代人皇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皇气,在经过漫长岁月后,已经形成了极为恐怖的数量。

这本是用来震慑外敌,守护神朝根基的底蕴。

但在许多年前的那件事情发生后,当时已经得了明君之称的人皇,突然想用这些祖宗遗产来干点事情。

干一点……不能让漫天神佛们知道的事情。

但调动起如此浩瀚的皇气,哪怕以蟠龙柱将其镇在池底深渊,若是神佛有心,照样能看出端倪。

除非,人皇就在此地。

身为汇聚红尘气运的皇者,他所在的地方,皇气稍微浓郁些也实属正常。

也正因如此,在他耗用多年,将这些皇气尽数取出的过程中,也勉强算是悄无声息,直到近些年,三教才逐渐有了反应。

但这么丰厚的皇气,已经到了让人皇都有些支撑不住的地步,就好似那修行之辈,灵气若是太过充裕,同样会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那种经年累月的痛苦,会让一个神智清晰的人逐渐变得癫狂。

用八海精华汇集而成的琼浆去暂时麻痹意识,算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人皇早就明白,无论他多么勤政,将朝廷的事情处理的多完美,只要天上仙宫仍在,一切都没有意义。

“书涯,你看这片天。”

男人抬起头,在失去了酒意和癫狂后,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庞突然苍老了许多。

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透露出几分令人生畏的冷静与理智。

将死的帝王,并不总是疯癫的。

偶尔也会有心存大志者,看似行常人无法理喻之事,实则脑子清楚到可怕。

他面露一丝感慨笑容:“你说它好看吗?”

林书涯抬眸看天,仍是那般湛蓝深邃,亘古不变,看多了也觉得有些无趣。

他收回目光,点头道:“也还是漂亮的。”

男人探出手,以五指去丈量这无边无际的天幕,目光透过指间缝隙,好似能穿过云雾,直指天宫:“好看是好看,就是缺了点东西。”

“缺了何物?”林书涯有些不解。

“缺了一把锁。”

男人突然裂开嘴发出无声大笑,由于缺了一颗门牙,显得有些滑稽:“传闻远古正神,曾以无上伟力劈开了混沌,清浊而分,便有了天地。”

“本皇却觉得,分得还不够清晰。”

“我想试试给这天门上道锁。”

说着,男人用力拍了拍池面,溅起层层水花,浓郁的黄雾从深渊涌出,让池塘变得金黄剔透。

他不要神佛慈悲,他不要仙人庇佑。

他只要,绝地天通!

“您手里已经握住这把锁了。”林书涯看着那金黄的池面,这是神朝自存在起,延世至今的底蕴。

“还不够。”

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出了冷静与理智外,又多出一缕只属于帝王的残忍:“哪怕我给这天门上了锁,地上仍有数也数不清的仙门。”

“等我死后,他们会继续修行,希望于飞升上界,他们会似那饿极了的凶兽,拼了命的要拆了这把锁。”

“三教内乱,大妖群战。”

“让他们死个七七八八,我在扣上这把锁以后,才有余力去处理他们。”

男人肌肤间青筋暴起,好似要炸裂一般,他径直将头没入池中,不知过了多久,才猛地窜出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神态间重新变成醉醺醺的模样。

“我的性命无多了……解决不了太多残党……所以要杀的再凶些……”

“神朝会死很多人的。”林书涯近乎已经看见了那炼狱般的惨状。

“你有别的法子?”男人略微侧首看来。

林书涯沉默一瞬,还是坚持道:“菩提教有前世佛,现世佛,未来佛三位教主,其中以现世佛为尊,三仙教有太清、玉清、上清三位教主,其中以玉清教主为首。”

“这两者都身居超脱一品的极位。”

“您若是化这神朝底蕴为己用,同样有超脱的机会,待到那时,便能与那两教齐平,陛下也会成为首位永世不灭的人皇。”

“或许这才是池下之物最好的用法。”

林书涯说完,便是静静看向人皇。

只见男人唇角依旧噙着笑,但那双略微带着血丝的眼眸里,却是渐渐生出了浓郁的杀机。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何况区区一位仙部尚书。

林书涯像是凡人被猛虎盯上,浑身瞬间大汗淋漓。

所幸男人很快便把头转了回去:“这就是我为何要拿神朝为赌注,也要看他们彻底杀起来的原因,我最怕的事情,便是待我死以后,你们便会毫不犹豫的妥协,最怕我受不住尔等的蛊惑之言,去贪恋那所谓的永世不灭……”

他似乎有些乏了,重新将脖子枕回池边,叹息道:“书涯,雨露滋润万物,本是天地运转的道理。”

“可就连这道理,他们也要握在手里。”

整整一府之地的人,因为得罪了在仙庭当差的大罗仙尊,便被大旱逼得流离失所,横毙街头,以至于那里成了荒芜死地。

自那以后,便有了仙部。

“随着肉身劫变成心劫,三教愈发势大,门徒越来越多,食量越来越大。”

“我这四洲百姓,总有一天填不满这群仙佛的胃口,待到那时,成了案板鱼肉,待宰羔羊再想起反抗,会不会迟了一些?”

“与其等着被温水煮蛙,不如……”

男人闭上眼眸,重新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虽无锋利犬齿,却再无先前的滑稽,只让人觉得比那猛虎更显凶煞:

“不破不立,破釜沉舟!”

“朕与神朝黎民共赴死!”

“……”

林书涯沉默不语,耳畔低吼宛如炸雷。

他却并不觉得震撼。

曾经为了那一府之地整夜而泣,心怜天下的明君,如今却再不顾黎民苍生的性命,这片神州,被对方毫不犹豫的压上了赌桌,只为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或许其他人猜的是对的。

人皇在多年的痛苦折磨下,早就已经疯了,再担不上那个中兴之主的称谓。

昏君!暴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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