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反击(第一更)

交引所内。

蔡京又向章越提议将盐钞所换的金银,除了留下部分作为准备金外,其余贷给民间的质库,作为息钱,再以息钱补贴盐钞的利息,减免商人存取款间的手续费。

这是蔡京第二次向章越提请,章越当然明白他说得很有道理。

蔡京所言的就是现代银行的运转模式,储户往银行里存钱,银行给与利息,然后银行再给予一个更高的利息,将钱贷款给商人或国家,以利息差作为利润的来源。

如今陕西,洛阳的分引所都已经开设,盐钞异地存取的手续费是一贯钱扣除五十文钱,相当于百分五。

这个手续费是高于交子的,交子的手续费是百分三。

若在汴京,洛阳本地存取则是十文钱,也就是百分一。

蔡京曾有意将盐钞的手续费降至百分之三,对交子形成降维打击,压缩交子的生存空间。

章越清楚蔡京的想法呢?

但是此举必然得罪了川蜀的交子商,触动了别人的利益,对自己也没好处,如此不是给任守忠之流递刀子捅自己么?

至于以金银借给民间质库,通过利息差来免去手续费,此举当然更好,但是步子跨更大了,步子大了是会扯到蛋的。

蔡京虽没有作过官,但对于章越的顾虑也有了解。

蔡京道:“学士是不是再设一质库,让官家入股其中。”

章越言道:“好是好,不过怕是难逃士大夫们之口诛笔伐。”

蔡京道:“学士顾虑的是。”

章越见蔡京神色有些黯然,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顾虑太多,故而难以施为。”

蔡京道:“京以为学士之顾虑是对的,古今多少事不是没有能者为之,其实都是坏在庸者阻之。”

章越道:“息钱的事,咱们先放一放。”

章越心底补了一句,至少先等我与任守忠的胜负决出之前。

蔡京拱手而退。

章越看着蔡京的背影,不由赞了一句,真是人才!

如今章越保荐王韶之后,他的两年磨勘已满。

景德四年后,京朝官三年一磨勘,一年一考。

欧阳修举章越减磨勘一年,故而三年减为两年。

照例章越要往审官院接受磨勘,本官磨勘重资历不重门阀,重岁月不重才能。

总之一句话,任官年限到了,你都能上。之前若与审官院官员没什么过节,或任内出现重大失误,或者有人举报你,磨勘之时一般不会卡你。

章越如今人事关系虽在政事堂,但磨勘还是归审官院来考核。

章越的本官是著作佐郎,著作佐郎一般是转秘书丞,资浅者的转为著作郎,若优异者优迁者为太常丞,主要看审官院如何安排。

但对章越而言,一切不是问题,因为知审官院的是他的座主王珪。

章越拿着自己的印纸,历纸到了审官院,再向审官院说明自己任内政绩,过失与举主姓名。章越是进士出身,举主一栏即是空缺。

王珪见了章越说了好一阵的话。

二人都是叙旧,对于章越磨勘后到底是著作郎,秘书丞,还是太常丞一个字没提。

两人聊得高兴,王珪突是道:“度之,你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么?”

章越心底一凛,王珪这是与自己示警啊。

章越问道:“是不是老师听到了什么?”

王珪从袖中拿了一封信给章越过目,章越看后知道交引监里被人被收买,竟是向审官院弹劾自己为官不谨,不仅任人唯亲而且有贪污之嫌疑。

不过章越从信里看来,此人应该职位不高,了解的不多,否则这一次把柄就坐实了。

“是任守忠。”

“果真是他。”

王珪将检举信放在烛火里烧了,然后叮嘱章越道:“为官要谨慎。任守忠此人最是阴狠,幸亏我与他有些交情,他在需不需老夫替你说情?”

章越大喜道:“多谢老师,若是可以我想与任大官认个错!”

王珪点点头道:“也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章越从王珪这出门后,知道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这日章越没有回府径直前往国舅爷曹佾府上。

曹佾见了章越笑道:“度之,张都知已是到了。”

章越道:“惭愧,方才至审官院中耽搁了。”

曹佾笑道:“章学士贵人多忙吧,张都知今日是奉太后的意思给我送蜀锦的,否则平素也不能出宫。”

“对了,张都知简朴至极,不用送礼……你有什么实情与他直说就是。”

章越道了句明白。

当即曹佾引章越入内。

但见一名五十有许,保养得很好的宦官坐在椅上。

章越向对对方行礼道:“见过内都知。”

这名宦官就是如今内都知张茂则。

张茂则看着章越道:“章学士,闲话少说,文相公之前来信与我,说你有事求我,但在信里不好说,如今在这国舅府你尽管与我道来,看看咱家能不能帮上你。谁叫咱家欠文相公一条命呢?”

章越称是于是将任守忠窥视交引监,并要将自己置之死地的事与张茂则如实讲了。

张茂则与任守忠之间有矛盾,当初仁宗皇帝病重时,曹皇后与富弼暗中商量让赵宗实即位。

后来仁宗皇帝接到了告密,知道自己皇后与宰相正在商量这事,于是大怒在宰相文彦博面前说曹皇后与张茂则勾结要篡位。

张茂则险些自杀,最后是文彦博稳住了局势。

张茂则自杀没成被贬出宫。

张茂则知道,虽说没有实据,但此事八成就是任守忠从皇城司那得知消息在仁宗皇帝那告状。

谁让张茂则拥立的是赵宗实,而他任守忠拥立的是赵允初。

这一次张茂则回宫,本以为任守忠要失势,但哪知任守忠靠着给官家皇后捞钱,又重新得到了信任。

张茂则道:“学士要咱家在任守忠面前替你求情,话说回来,任守忠如今怕的人不多,咱家正好是其中一人。”

章越道:“还请都知过目。”

说完章越交给了张茂则一张纸。

张茂则看了章越一眼,当即拿起纸看来,当年上面都是任守忠的黑料,比如坐田敏事发配岳州,勾结江德明复职,构陷官家亲兄于不孝,交构两宫,自开宝财货献给皇后固宠,其中最要紧一条是窥探天子行踪。

张茂则吃了一惊道:“这些罪状够杀任守忠十次了,你从哪里收罗来的?”

PS:晚上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460章 弹劾任守忠(第二更)

任守忠的罪状,章越得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因为任守忠耳目众多,章越暗中查探,又担心被对方发现,故而一直秘密进行,时至今日才收罗了全部证据捏在手里。

如任守忠坐教坊使田敏公事,配岳州。因其养父任文庆,贿赂勾结御药江德明,又再授高品,这些都是陈年旧事,查证起来很困难。

章越是当初在秘阁值庐时听老吏偶然聊了一句,又暗中派人找到江德明侄儿探知此事。

至于迎仁宗木主时,礼院商议太后出入仪式,任守忠欲给曹太后用章献太后之例,当然曹太后最后没有听从。

此事是章越从太常礼院中从吕夏卿口里打探得。

至于任守忠于宫禁公取财货,以奉宸库金珠数万两献给高皇后,以及窥视天子寝宫,都是章越舍了大把钱财,从宫里打探而来的。

这是最要命的一点,因为曹太后还在,任守忠居然开奉宸库巴结高皇后。

虽说曹太后与高皇后亲如母女,如今又是婆婆的关系,但身在权力漩涡之中,亲母女也会有翻脸的时候。前几日曹太后派一个内侍对高滔滔说这般话。

“官家即位已久,今圣躬又痊平,岂得左右无一侍御者耶。”

曹太后的意思就是你就不要一人独宠了,也给咱们皇帝多加几个嫔妃啊。

高滔滔听了怼了回去:“奏知娘娘,新妇始得嫁十三团练耳,即不曾嫁他官家。”

高滔滔专横不肯让官家纳嫔妃,曹太后则想通过给官家纳嫔妃打破高滔滔独宠。反正这事曹太后与高皇后闹得很不愉快。

故而章越深知其他条罪状都是说给别人听的,要真正打动曹太后,唯独是这一条……这条可是杀任守忠。

只要曹太后不点头,其他罪状再多也扳不倒任守忠。

故而章越觉得有十成把握后,如今一五一十地写下来,交给了与任守忠有着深仇大恨的张茂则。

张茂则深得官家与曹太后信任,大内有一条规矩,内臣年未五十,不得为内侍省押班。但张茂则今年不过四十八岁。

当初仁宗皇帝降怒给曹太后时,卷入此事的赵宗实也是被吓得瑟瑟发抖,是张茂则一人担下了所有罪名。

故而张茂则不到五十岁成为内侍省押班,就是官家与曹太后报恩之举。

张茂则看完全部罪状后,对章越道:“章学士好手段,日后咱家都要怕着你了。”

章越道:“启禀张都知,若非任守忠要置我于死地,又何必如此,在下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张茂则道:“走到这一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咱家省得。其实你罗列这些任守忠的罪状,我每一条都知道,甚至我比你知晓得更多,但我却不告诉太后,你可知为何?”

章越道:“还请都知示下。”

张茂则道:“咱们就是皇家奴仆,不可替太后与官家拿主意,除非官家太后开金口向咱家询问,咱家从不在官家和太后面前说旁人一句不是。”

张茂则这话看似拒绝,但章越从中听出弦外之音。

“那若是官家太后询问都知呢?”

张茂则知章越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自是知无不言!”

章越点了点头道:“我本想自己来办此事,但有都知这句话我才敢放手而为。”

张茂则欣然道:“章学士真谨慎,咱家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章越从曹佾处回得府上,知道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张茂则方才的话,就是授意自己上章弹劾任守忠,如此他才能在官家与曹太后身边敲边鼓。

说来章越为官至今还未弹劾过人。

但如今第一次弹劾旁人,居然就是仁宗朝时大内第一号实权人物任守忠,他的心底还是十分忐忑不安。

任守忠之前曾掌握皇城司,如今虽是失了势,但这汴京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耳目。

万一自己弹劾任守忠的事走漏了风声,那么先倒下的一定是自己。

章越坐着马车回到了府上,一名下人立即上前服侍,眼光不住朝马车内外打量。章越知这下人名叫徐五,是刚刚签了契约买回来的,如今十七娘刚刚生下孩子,府里又从外面雇了几人。

这徐五办事很利索,服侍人也很是殷勤周到。

章越本来觉得他是初入府中想表现一番,但今日看来有几分可疑。

章越进了门对唐九道:“徐五这人你帮我盯着些。”

唐九点了点头。

章越回到书房酝酿了下写起弹劾任守忠的奏疏。

章越在奏疏里一共列出任守忠的十条大罪!

任守忠身为先帝亲信之内臣,荣禄已极,但从不以忠言正道,而是诙谐谄谀苟求悦媚,此罪一!

总领近侍,却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套,援引亲党,任情徇私,此罪二!

大肆受纳货赂,金帛珍玩溢于私家,在京师里大肆收购第宅产业,此罪三!

交结朋援,妄作威福。所爱者虽有大罪,掩盖不言;所恶者小有瑕疵,纠摘成事。使宫禁之内人人皆侧足屏息,畏惮守忠无以为比,此罪四!

濮王薨时,任守忠监护葬事,掠夺濮王府财物,还不满意,竟遂诬长子赵宗懿以为不孝,使之谴谪,此罪五!

先帝立嗣时,任守忠包藏祸心,沮坏大策。竟居中建议,拥幼弱昏懦之君,以邀大利。非先帝聪明,使国家百年太平毁于一旦。此罪六!

陛下为皇子时,任守忠百端离间,隔绝内外,连衣食都刻薄供给,此罪七!

陛下即位后,太后听政,任守忠乘此捏造事实,使两宫交斗,遂成深隙。此罪八!

陛下圣体既安,太后欲恭还大政,任守忠左右逢源,蛇鼠两端,左右反覆,只自为身谋划,此罪九!

章越写到这里列出罪十。

任守忠辄敢为皇后画策,并不禀闻皇太后,矫传教旨开奉宸库擅取金珠数万两以献皇后,取悦一时,又坐享厚赐。逆妇姑之礼,开骄奢之源,使皇后受其恶名,而己身收其重利。为臣奸邪,孰甚于此!此罪十!

加上之前勾结御药江德明免罪,劝太后礼仪上效仿章献皇后,一共是十二条大罪!

写完之后,章越掷笔在旁,此疏一上,任守忠必死无葬身之地!

章越等奏疏上的墨迹晾干,这时听得外头有人敲门声。

章越连忙将奏疏藏好问道:“何人?”

唐九在外应了一声。

章越道:“进来!”

唐九进入书房后向章越道:“老爷,这徐五果真有些不善,方才竟向张恭打探老爷你今日驾着马车去了哪里?”

PS:明日还是两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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