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第323章 螭

第323章 螭

薛宅,后院庭中新栽着几株梅花,虽还未开,但枝叶疏朗,煞是好看。

这是颜嫣随手栽的,本担心活不成,没想到长势喜人,她做事总能毫不费力就做得不错。

清晨,夫妻二人起来后便对着这花树活动。

“一个大西瓜,一刀切两半,一半送给你,一半送给他……”

在成为掌家娘子,赖了几天床之后,颜嫣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她阿娘的管教,上次回门,韦芸便关于她的身体问题叮嘱了几句,之后薛白在家只要得空,便常常带着她吐纳练功。

小径那边,永儿站在那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笑意,倒比颜嫣还要开心,像是替她与薛白谈情说爱一般。

待两人一套慢吞吞的拳法推好,永儿方上前,禀道:“郎君、娘子,夫人来了。”

“阿娘又来管我。”

韦芸已在厅上坐了一会儿,待见女儿、女婿迎过来,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颜嫣的手,问她近来身体如何,是否按时喝药云云。

末了,她让颜嫣去把最近的女红功课拿来给她过目。

支走了女儿,韦芸看向薛白,问道:“你们感情可还好。”

“丈娘放心,自是好的。”

韦芸低头饮了一口茶汤,似不经意地问道:“那……可打算何时要个孩子?”

她是当娘的,有些事显然看得出来。

薛白略略沉吟,道:“三娘年岁还太小,加之身体不好,眼下生孩子,恐怕有危险,眼下还是多调养为宜。”

“这也是。”韦芸忧虑地点点头,迟疑着道:“近来满长安都说你是端正君子、洁身自好,这很好。但三娘既嫁了伱,便该为你生下子嗣,你顾念她体弱,她却不宜失了妻子之责……”

薛白不由疑惑,问道:“敢问丈娘,近来可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韦芸叹息一声,有了薛白这等女婿,她受到的压力可并不小。

想嫁薛白的大家闺秀不在少数,还有些人曾经在某些宴会上讥嘲颜嫣,被颜嫣反击回去,但这种恶意没有就此散去,一部分便转移到了颜家,说颜嫣不能生儿育女的不在少数,偶尔还有人说薛白是不举,才娶了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韦芸不擅应付这些,好在崔氏还在长安,提点了她一番。

“我们也想过,三娘这病,几年内未必能治好,你身边也是不太清静。”韦芸斟酌着,缓缓道:“方才我问过永儿了,她从小服侍三娘,该是离不开的……你可明白了?”

“明白。”薛白道:“丈娘不必理会旁人如何说,我与三娘年岁都还小,许多事,不急在一时。”

“你一向是沉稳的。”

韦芸感慨了一句,感觉见了薛白这不慌不忙的态度,哪怕没聊出什么结果,心中的忧虑也消了不小。

之后,颜嫣捧着一些她绣的女红过来。

“这些绣的都是什么?”

“都是夫君喜欢的花样啊。”颜嫣理所当然道,“这是葫芦娃,永儿也听过夫君说这故事,说绣这个吉利。”

“好吧。”韦芸拿女儿没有办法,“你送为娘出去。”

……

青岚见韦芸离开厅堂,走到薛白身边,低声道:“郎君,二娘在西厢等着。”

“好。”薛白转头看向青岚,问道:“想说什么?”

“夫人送了我一对金镯,我受之有愧。”

“懂的。”薛白握了握她的手,道:“若觉得不收才安心,你还给三娘也可以,她不会在意的。”

青岚眼睛一亮。

虽然韦芸没说,但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该是希望青岚往后能过继一个孩子到颜嫣房中,可青岚好不容易脱离了贱籍,其实是不愿意的。

“放心吧。”薛白道,“丈娘也是很好相处的人,三娘更是,她待人很通透。你还给她,她便明白了你的心意,且不会计较。”

“郎君,我也觉得。”

青岚用力点点头,虽然相处得时间还短,她已十分信任颜嫣。

~~

推门进了西厢的客房,薛白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杜妗是洗过头发才来的,正坐在铜镜前整理着发鬓。

“来了。”薛白道,“我打算一会到丰味楼去。”

“不是来与你胡闹的,打探到了重要的消息,你可知打死李倩的凶器为何物?”

“不是佩刀?”

杜妗问道:“可有人与你说过是佩刀?”

“唐昌公主说的是,那名士卒误杀了李倩之后‘砍杀’旁人。”

“但并没有说他是拿什么误杀的李倩?有可能是顺手抄起别的物件呢?”

薛白想了想,唐昌公主、博平郡主都没说过这种细节。其中,唐昌公主并没有看到李倩被误杀时的场景,博平郡主则年纪尚幼,未必有留意到。

“还真是没人说过,是我下意识地以为是佩刀。”

“镇纸。”

薛白一讶。

杜妗抿嘴微微一笑,招手让他附耳近前,低声道:“是一方长条形的黄铜镇纸,雕着一只螭,盘踞于镇纸之上,栩栩如生。”

螭是一种没有角的龙,传说是龙与蛟生下的儿子,因龙有角,螭无角,螭便经常到凡间问人它像龙吗,若听到一个不字,它便将人一口吞掉。

如今的钟鼎礼器、碑额、殿柱、殿阶、印章上便常有螭做为装饰。

“这方镇纸如今在何处?”

“还不知道,但李琎与你见面之后便在找。”杜妗道,“他确实是亲眼见了李倩死时的情形。另外,你知武惠妃是如何被吓死的吗?”

“与这镇纸有关?”

“听那意思,武惠妃死时,那镇纸便在她屋中,她认为是薛太子妃的鬼魂所放,要她偿命……”

薛白想了想,结合从李琎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李倩死后,高力士、陈玄礼过去确认过,镇纸一度在他们手上,那若有人故意吓死武惠妃,便很可能是此二人所为。

“李琎听我说李倩未死,心中有了疑惑,想再看看那方镇纸,能否打死人?”

“当是如此。”

“东西在何处?我必须亲眼看看。”

“武惠妃死后,值钱的物件都留给了李琩,除非有人特意将它收走。”杜妗道,“我们收买了李琩身边一个婢女,等消息即可。”

薛白思忖着,若要假冒皇孙,势必要收买或除掉所有的知情者,如今看来,还有一部分知情者是牵扯到武惠妃之死里的。

说了一会,青岚在门外道:“郎君,右相府派人来请。”

“走吧。”

屋中两人出来,青岚犹豫片刻,还是道:“那个……娘子请二娘过去一趟。”

薛白一讶,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杜妗瞪了他一眼,附耳讥道:“你自去忙你的,我去见见你家娘子,看她能否也为你操持这许多事。”

话虽说得厉害,但杜妗确实没想到颜嫣会是这般应对,她本以为她会装作不知此事,或私下里找薛白闹。

倒没想到,她敢再次直面于她。

……

绕到大堂,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颜嫣正坐在桌案后,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喝着药。

也许是因那药汤太苦,放下碗,她显出了一张可怜巴巴的脸,让杜妗一时也有些心软。

“二姐来了,快坐。”

颜嫣拍了拍一旁的凳子,继续灌了一口还未喝完的药,道:“永儿,你到厨房再给我拿块糖。”

“是。”

杜妗笑了笑,告诉自己不可被颜嫣迷惑了,这小丫头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单纯。

“有话与我说?”

“二姐正好来了,一起解解闷?”

“我忙。”杜妗笑道:“我命不好,不像你坐在家中什么都有,许多事我得自己去挣。”

“我命好,从小到大什么都顺遂。唯独身子骨不好,若没有夫君救我,为我延请名医,我大概便死掉了。”颜嫣道:“如今我每日喝的这药,丹参是从长白山挖的,寻常人家用不起,夫君是花丰味楼赚的钱买来的。”

说到这里,她坦然道:“这碗药汤里,也有二姐的一份心意。”

杜妗不吃这套,心说颜嫣收买人心却是个好手,无怪乎李腾空半点不怪她。

“小钱,只要三娘的病能好,这都不算什么。”

颜嫣终于喝完了汤药,随口道:“不是容易治好的病,该是得一辈子带着。”

她没有幽怨,是早已习以为常的态度,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我就想,每天过得高高兴兴就好。”

“高高兴兴?”

杜妗又看了颜嫣一眼,倒是确定那份欣喜确不是装出来的。

但再一想,换作是她嫁了薛白,她也高兴。

忽然,颜嫣问了一句。

“二姐想给夫君生个孩子,但该以什么名份养着?”

“什么?”

杜妗绝没有想到,会被颜嫣打一个措手不及。

她不是怕她,只是自怜身世。

曾经那太子良娣的身份让她绝无可能嫁给薛白,如今却得受这种折辱。

她从小就有志气,恨不能摘天上的月亮,也曾爬得高看,仿佛离天只有一步之遥,偏是一跌,跌到了谷底。今日一抬头,发现自己竟在颜嫣脚下。

“你……”

杜妗今日来之时,看到了韦芸的车驾,猜想该是韦芸提醒了颜嫣。

颜嫣却道:“我不傻,成亲前……嗯,该知道的,阿娘都与我说过。这几日夫君常到丰味楼去,二姐你用的熏香我闻得出来,夫君大概是累到了,夜里睡得比平常沉得多,早上也不醒,是吗?”

杜妗不答。

“二姐没想过,该以什么名份养吗?若真有了这孩子,万一被旁人知晓,怎么办?”

“想过。”杜妗淡淡道,她知道若真生了一个孩子,东宫甚至朝廷绝不会容她们母子存活于世。

“那?”

“藏着便是。”

这个问题她想过,但想得并不深,远没有她做旁的事那般深谋远虑,因她知道,她要有一个孩子,很难。

“好吧。”

颜嫣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杜妗以为是什么重要物件,好奇地看去,却见那小布包打开,里面藏着一块糖,颜嫣整块拿起,塞进了嘴里。

“可惜,我有名份,身子骨不好;你想生孩子,偏是没有名份。”

因嘴里含着糖,这句话有些含糊,颜嫣也显得漫不经心。

杜妗却是再次惊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颜嫣回过头来,看着她,笑了笑,问道:“二姐觉得可以吗?”

“你能接受?”

“家里的账我看了,夫君的俸禄才那么一点儿,家里的钱都是你挣来的,我花着你的钱,还能听你的孩子叫‘阿娘’,我反正不亏。”

“此事,你能做主?”

“你猜夫君心里是如何想的?他那人,心机最深了。”颜嫣道:“我可是天天听永儿抱怨。”

杜妗恍然明白过来,无怪乎薛白什么都不说,还全力配合她,想必打着便是这样的心思,所谓“心机最深”大概是想等水到渠成。

反而是这个颜嫣,早早说出来,卖她一个人情。

“让永儿生一个,岂非对你更忠心?”

“不求忠心,但求真心。”

杜妗讥道:“小小年纪,心眼太多。”

“二姐只说答不答应。”

“再说吧。”

杜妗淡淡应了,捏了捏颜嫣那因为塞了糖而鼓出来的脸颊,转身走了出去。

青岚去送了杜妗再转回堂上,便听颜嫣自坐在那嘀咕了一句。

“过去的风流债都替你摆平了,若再敢招新的,你就完了……”

青岚忙低下头,装作没听到。

颜嫣却是问她道:“都听到了?回头你警告你家郎君一声。”

“娘子就别生气了。”

“才懒得与他置气。”颜嫣拉过青岚的手,问道:“现在你放心了?”

“嗯。”

“那金镯子你就拿着,不是逼着你做什么,而是收买你的。”

“娘子,这不行……”

“安心拿着,我阿娘只是想让你待我好。不说这些了,我画葫芦娃的故事画给你看?”

“好啊!”

~~

右相府。

李林甫见了薛白,径直开口道:“圣人要见本相,你把近来朝中要事都梳理一遍,说来。”

“朝政上,多是围绕着王忠嗣伐南诏在做筹备,只要相信王忠嗣,年底前一定有捷报传来。”薛白看了一旁的李岫一眼,道:“这些,想必十郎都与右相说过了,而圣人此时召见右相,为的当是荣义郡主的婚事?”

“不错,安禄山想要在今年灭契丹、奚,但赶上南诏战事,圣人已驳了他出兵的奏折。为了安抚他,安庆宗的婚礼一定要盛大。”

薛白不由在想,上元时安禄山夸下海口,也许是已猜到南诏将要叛乱,故意为之。

他嘴上则随口应道:“右相大可应承下来,到时我来操办,必让圣人满意。”

“用度?”

李岫先答道:“夏收前,太府度支并不宽裕。”

薛白则答道:“不论用度多少,必让圣人满意。”

“那便如此。”李林甫又问道:“你可想好了,如何罢张垍平章中书门下事之职?”

薛白本懒得理会此事,正要敷衍过去,忽心念一动。

“右相可知一方铜镇纸?”

“铜镇纸?”

李林甫喃喃了一句,目光中浮起回忆之色,他脸色不太好,思考得有些吃力。

薛白也在瞬间做了思考,又道:“我听庆王说,要除掉张垍,只需找到一方铜镇纸,那镇纸上盘着一条螭龙。”

“螭龙?”

李林甫显然惊讶了一下,闭上眼,竟是睡着了一般。

过了一会,薛白问道:“右相?”

“你方才说什么?”李林甫眼也不睁。

“庆王说武惠妃之死与铜镇纸有关。”

“庆王?”李林甫重复了一遍,喃喃道:“庆王想为武惠妃守丧,打的无非是争储位的心思,他很聪明,看出寿王大概是无缘于储位了。”

李岫愣了一下,想要开口说话,却见薛白抬起手指,按上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只听李林甫继续道:“我答应过惠妃,一定保护寿王,只怕往后要食言了。”

“为何?”

“汉景帝时,栗姬一心争皇后、太子之位,终落得恚恨而死,以史为鉴,可以知人心啊。”李林甫叹惜道,“惠妃生前,一应用度,皆以皇后之礼。死后被追封为皇后,待到下葬时,反而只以嫔妃之礼草草安葬,庆王为此还请示了一番,圣人却不愿再作花费。”

“阿爷,别说了。”李岫终是忍不住,打断道:“这些话大逆……”

“闭嘴。”李林甫道,“这里没有家奴说话的份。”

李岫只好去拉薛白。

薛白却给了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继续向李林甫提问。

“为何?”

“你以为圣人宠爱惠妃,只因用情太深?涤荡武周妖风岂是那般容易的。惠妃一死,武氏外戚闹得厉害,只好以一个皇后的封号安抚他们。至于太府的花费,却不是能给死人用的。”

薛白问道:“如此说来,圣人是……”

“我们都被圣人利用了啊。”李林甫道,“圣人是利用我们除掉太子、张九龄。眼下事成,圣人便要扫除不听话的棋子。”

李岫听得如此言语,吓得脸色发白,有心想要再次阻止,却已吓得不敢轻易开口。

“武惠妃该不会是……圣人赐死的?”

“她今年,该是三十八岁吧?她一向康健,岂会被冤魂吓死?”

“可那铜镇纸?”

“赐下鸩酒时,盘子里便放着那方铜镇纸。你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理由,让惠妃饮下鸩酒的理由。”

薛白又问道:“那方铜镇纸后来又到了何处?”

“似乎是与惠妃别的遗物一起赐给寿王了,或是收到了太府库藏里。”

“赐给寿王?圣人是想以皇孙之死警告寿王?”

李林甫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圣人根本就不在乎皇孙,孙子比儿子还要多许多,有何好在意的?若真在意,为何只死了惠妃,而你没事,我也没事。”

薛白不知所言,李林甫对此事的看法与唐昌公主完全不同,唐昌公主说圣人是因皇孙之死而发现被武惠妃欺骗,从亲情的角度解读;李林甫眼中却只有冰冷的权力规则。

那么,谁才是真正说中了李隆基心思的那个?

“那方铜镇纸,能打死人吗?”薛白又问道。

“既已打死,多言何意。”李林甫道,“此事到此为止,往后只当不知,烂在心里吧。”

薛白见他不想再说,还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右相看我是谁?”

“杨洄。”李林甫眼也不睁,“你在与我耍笑吗?”

薛白遂指向李岫,问道:“他呢?是谁?”

“苍璧,送客。”

李岫一愣,只好抬手向薛白道:“驸马,请。”

李林甫这才睁开眼,一直看着二人身影离开,眼中隐隐有光芒闪动,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他拉了拉身后的绳索,招过一名女使,吩咐道:“把哑奴唤来。”

“喏。”

等看文牍库的哑奴来了,李林甫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把藏在地下暗格里的那一匣卷宗拿来。

待卷宗到了,他翻开,再一次看了一遍关于抄家薛绣的记录。

许久,李林甫仰头看天,手摸胡子,心里喃喃自语道:“竖子为何打听这些陈年旧事?”

~~

寿王宅。

李琎再次款款走近屋中,向李琩问道:“找到了吗?”

“为何一定要找它?”

“我不明白,若李倩未死,它为何还会出现在贞顺皇后屋内。”

“阿兄,你往常可是万事不顾的。”李琩大为不解,问道:“为何独独对此事耿耿于怀。”

李琎微蹙着眉,很小声地喃喃自语了一句。

“若她不是被吓死,而是为李倩偿命,为何不追咎我?若李倩未死,她又为何会死?”

“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琎回过神,问道:“铜镇纸,是丢了还是不在你府上?”

“那两箱遗物我从未翻过,应该是一开始就不在。”

李琎道:“那就在太府库藏,我去找找。”

李琩不觉得这有何值得上心的,送了李琎离开,摇了摇头,往他妻子韦氏屋中去。

到了屋内,他便道:“荣义郡主成婚时,你随我去赴宴。”

“是。”

李琩转头环顾,发现那个美貌的侍婢又不在。

他从王妃的院子返回花厅,路上,迎面见迟姝慌慌张张地过来,他遂拦住她,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王妃唤奴婢去问十八郎,是否去荣义郡主的婚宴。”

“我与她说过了,你随我过来。”

“喏。”

迟姝随着李琩重新回了花厅,才进门,腰已被搂住。

“你想勾引我是吗?近来总在我眼皮子底下晃。”

“奴婢……奴婢没有……”

“还敢说没有,我都看到你了。”

迟姝害怕不已,还想挣扎,人已被李琩按倒。

~~

小屋中,床榻咯吱咯吱作响了许久。

两个人气喘吁吁。

“来……”

杜妗感到一阵茫然,之后想起了什么,双手用力按住薛白那有力的腰肢。

她很累了,闭上眼歇了一会,想到了一些遥远的事。倘若,生了一个孩子,她会将那孩子寄到颜嫣膝下。

初时是极为不甘的,但此事她思来想去,只有那样,她挣来的一切才能以最顺利的方式交到她的孩子手里,她必然会挣到很多东西,因为她生来强大。

有时候,她也意识到她想要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让她的强大更有意义。

她与薛白一样,始终爱的是自己。

当然,八字还没一撇,眼下她不与薛白说这些,更愿意说些高兴的事。

“我为你证明……你很行。”

“为何要证明?”

“因为长安许多人都说你不行。”杜妗笑了笑,抹了抹被汗水黏在脸上的碎发,“但你有多行,近来只有我知道。”

“我们高兴就好,管他们如何说。”

“好吧,便听你这位坐怀不乱的端方君子的。”

到今日,杜妗的心态却是有些变了,不再嫉妒颜嫣。她想到她捧着大碗喝药的样子,知她肯定是没办法像自己这样与薛白抵死交战的。

此时,院内的铃铛声响起,是曲水来了。

这婢女如今已懂事了许多,若不是急事,不会在杜妗与薛白相见的时候跑来。

“二娘。”

“等着。”

杜妗应了,白了薛白一眼,想要起身,马上却又躺下,道:“你去。”

“好。”

薛白起身披衣,整理了发髻,绕过屏风,拉开门栓,问道:“何事?”

“达奚娘子来了,称有急事与郎君说。”

薛白遂过去相见。

他一脸严肃地步入前方的厅堂,问道:“出了何事?”

达奚盈盈吸了吸鼻子,瞥了薛白一眼,捋了捋并未散乱的头发,低下头,应道:“出事了,迟姝死了。”

“谁杀的?”

“当是李琩。”

“他察觉到我们收买了迟姝?”

“应该是……”

正此时,施仲也是匆匆赶来,禀报了一个让薛白甚是吃惊的消息。

“郎君,汝阳王暴病而亡了。”

“什么?你说的是汝阳王李琎?”

薛白有些难以置信,他不久前才见过李琎,对方正值壮年,且气色颇好,如何短短数日内就暴病而亡了?

可若说有人害,一个堂堂郡王又岂是好害的?

“我得去看看。”

薛白才打算往汝阳王府,须臾想到,自己其实是没理由去的,遂吩咐道:“我去找杜甫,你到时再安排人把消息告诉杜甫。”

他走出厅堂,脑子里想着那方铜镇纸,猜测李琎之死是否与它有关,忽然想到,李瑛像是螭龙,李琎何尝又不像?

(本章完)

332.第324章 今时宠

第324章 今时宠

牌位上写着“大唐太子太师汝阳郡王之灵位”,字迹雄健,笔画间却显出些悲伤来,乃是当世书画名家褚庭诲所写。

薛白神色肃穆,手持三柱香线,插在了香炉当中,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周遭一眼,但见灵堂中宾客皆在恸哭。

杜甫将一壶浊酒倒在地上,喃喃自语道:“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须似太宗,色映塞外春……”

他伤心于旧友过世,开口不由咏出了诗篇来。

遥望当年他在汝阳王门下,与贺知章对饮,转眼许多年过去,饮中八仙却只剩几人。

薛白听着这诗,心想李琎分明姿容妍美、肌发光细,何时“虬须似太宗”了?或者说,杜甫作为挚友眼中所看到的李琎,与平常人并不相同?

上过了香,他转身向汝阳王府的后庭走去,路上若遇阻拦,他便拿出右相府的文书。

“右相命我监查礼院操办汝阳王葬礼,汝阳王在何处薨的?我去看看。”

“在惜花院,这边……”

走在小径上不时能听到铃铛声,原来是庭中花木的树梢上都系着金铃,每有鸟雀来啄,金铃都会响起,驱赶它们,此为爱花之雅事。

薛白走到一间花厅前,隔着屏风便见到一排婢女,手捧火烛。绕过一看,方知是木雕矮婢,雕刻得极为精美。

厅中摆着一张矮榻,榻前摆着各种乐器,此时一名妇人正在收拾乐器,回头看向薛白,愣了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是何人?”薛白先问道,神态威严,语气坦荡,倒像是此间的主人。

这妇人年逾四旬,神态恭顺,表情哀伤,如今风韵犹存,可看得出来年轻时显然是个绝色美人,她行了万福,应道:“奴家奚六娘,是宁王的姬妾,宁王去后,汝阳王命奴家看管这座惜花院。”

“从此事可看出汝阳王心善,只可惜英年早逝。”薛白唏嘘不已,问道:“据说他是病死的?”

“是。”

“让人痛惜,但前些日子,我才在安少卿的宴上看到他,倒未看出有何病态来。”

“那日,王该是敷了粉去的,自是看不出脸色来。”

薛白问道:“他脸色不好?”

奚六娘低声道:“他从年轻时就喜欢服用‘玉容散’,肌肤虽白皙光洁,可中毒已深。”

“玉容散?”薛白问道:“那是什么?”

奚六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疑惑地再看了他一眼。

薛白遂拿出右相府的文书,道:“我是殿中侍御史,奉命探查汝阳王之死有无疑点,你最好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以免留下疑虑。”

“御史稍待。”

奚六娘很听命,转身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摆着好些个瓷瓶,她拿起其中一个递给了薛白。

拔掉那朱红色的瓶塞,闻了闻,薛白不由皱眉,因他没闻到任何草药的气味,反而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矿物的酸涩。

“这是?”

“据奴家所知,当是含了砒霜、铅粉等物。”

“有毒的?”

“是。”奚六娘道:“王常会倒一点点玉容散混着酒喝,通常是夜里,能美白肌肤,使青丝茂密。奴家劝了他许多次,他不肯听,因这些东西用久了,一旦停用,脸色会变得很差。”

“他是常年服用砒霜、铅粉等毒物,最后中毒而死的?”

“大夫们看过了,皆是如此说。”

薛白把手里的瓷瓶收入袖子,道:“汝阳王死时,你可发现有何异常,或可疑之事?”

“没有。我是宁王的姬妾,并不服侍汝阳王,平素只打理这一个庭院。”奚六娘道,“昨日他归家时已喝醉了,我本以为他不会过来,早早便歇下了,不曾想,他夜里过来又混着玉容散饮了些冷酒。”

薛白又问了几句,没问出更多的细节,便在厅中看了一圈,依旧是没有发现。

正准备到别处去看看,他忽然想起一事,闲聊起来道:“对了,我听李白说,宁王府上有一歌姬,名叫‘宠姐’,可是真的?”

奚六娘正在送他出惜花院,边走边应道:“是。”

“她人在何处?”

“宁王死后,便嫁人了。”

“竟如此?”薛白微微讶异。

李白当时说起长安风物,谈及美人,说到宁王每次会客,唯独不让宠姐出来会客,有次李白醉了,问宁王何吝此女示众,李宪才命人设下七宝花障,召宠姐在后面唱歌,李白虽未见宠姐一面,只闻其声却也念念不忘。

不想,如此佳人,却在宁王死后便嫁人了。

“宠姐歌喉了得,汝阳王亦是爱好音律之人,肯放她?”

“王最是心善,宠姐有了心上人,他便成全了。”

薛白遂停下脚步,不急着走了,问道:“那伱呢?”

“奴家……曾嫁过人。”奚六娘道,“在入王府之前,奴家的夫婿是个卖饼的,宁王见了奴家,赏了他许多钱,他便将奴家卖给了宁王。”

“然后呢?”

“从此,奴家就在王府住下了。”

“宁王离世后,你没找过原来的夫婿。”

奚六娘道:“宁王在世时,曾将我送回过他身边一次,但他只想要钱,并不想要我。”

“为何将你送回?”

“有次,王府宴请,宁王忽问我‘忆饼师否’,我默然未答,在场的一位官员赋了首诗。”

薛白忽然想到了杨国忠曾说过的一桩轶闻,乃是关于王维的。

“那诗,该是‘莫以今时宠,宁忘昔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是。”

这诗名为《息夫人》,息夫人是春秋时息国的王妃,楚灭后,楚王将她据为己有。她在楚宫始终默默无言,楚王问她为何不说话,她答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不能死,其又奚言?”

当时杨国忠说,王维是以这首诗明志,说他虽成了玉真公主的幕下之宾,但心里念念不忘自己青梅竹马的妻子。

奚六娘眼神哀伤,摇了摇头,道:“这诗虽美,可不论是‘今时宠’还是‘旧时恩’,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说散便散的。”

“是啊。”

~~

是日薛白并没能查出更多,他很快便被李林甫召了回去。

偃月堂,李林甫坐在光线晦暗的角落里,看着走进来的薛白。

这次,李腾空也在,眼神里带着关切,但不知是关切谁。

“知道本相为何把你招回来吗?”

“右相是为了我好。”薛白道:“又死了一位宗室重臣,诸王又可以借着参加丧礼交构群臣了,我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咳咳咳咳。”

李林甫又开始咳起来。

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他顺着薛白的话训斥道:“你还知道,每次朝中出什么事,皆有你的身影,嫌命太长吗?”

“我太想升官了,遇事便迎上去,才有更多立功的机会。”

“那你查出汝阳王的死因了?”李林甫问道。

他虽在病中,倒也十分敏锐,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

薛白道:“我探查了一下,该是常年服用玉容散,导致中毒太深而亡,应该没有别的蹊跷。”

“真的?”

“右相若不信,可以开棺验尸。”

“此事便到此为止,再让本相发现你还在探究……”

李林甫话到这里,却没放出什么狠话,而带着喟叹的语气,道:“那往后你便莫再来右相府了。”

“好。”

“十七,你看着他,去吧。”

李腾空不太情愿,只是父命难违,遂跟着薛白出了偃月堂,两人往外书房走去。

路上一直很安静,直到薛白开了口。

“你阿爷一直在警告我。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向我透露出的是,这些宫闱斗争背后的水很深。一旦越了雷池,就是拂逆天威,总而言之,他在教我做事。”

“既然你都明白。”李腾空道,“想必不需要我看着你。”

“明白虽明白,可我不想成为你阿爷那样的人。”薛白道,“圣人除掉李瑛、张九龄、武惠妃,甚至李琎……你阿爷说出这些,看似胆大,可他想做的不是改变圣心,而是震慑我。可惜,我不想当一个事事依附圣心的佞臣。”

“那你就莫再来右相府了,右相府怕被你牵连。”

“你也是这般想吗?”

李腾空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阿爷错了,他老了,圣人也老了。往后不论谁继承皇位,三庶人必将翻案,右相府何不尽早下注?”

李腾空向后退了一步。

她感觉到自己那纤尘不染的道心,被薛白以权谋的脏水泼了上去。

偏偏这是她选择的。

闭上眼,她驱散心中的杂念,冷静地想了一遍,问道:“你说你要做什么,我再考虑。”

“我想要调一些右相府的卷宗看看……”

~~

汝阳王府中还响着哀乐,太子李亨已经到了,代圣人表达了悲伤之情。

圣人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长兄李宪,最疼爱的就是侄儿李琎,据说听闻李琎英年早逝的消息,悲恸至极,在宫中哭得泣不成声。

庆王李琮也到了,李琮与李琎关系一直不错,最是伤感,虽没说太多话,但那泪水却是演不了的。

在这种氛围下,一辆马车悄然抵达了汝阳王府,随行的侍从摆好车登,方有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一路进了惜花院。

奚六娘恭迎在侧,行礼道:“见过将军。”

“我且问你,他为何忽然查起当年旧事,可有人指使?”

“奴家不知,只知他是去了安庆宗的宴席回来,开始在意此事。”

“安庆宗?那是太子授意还是庆王授意?”

奚六娘道:“奴家不知是谁授意,只知今日上午,有人来查过汝阳王暴毙一事。”

“谁来查?”

“一个殿中侍御史。”

“是否长相英俊,年轻很轻,看起来不到二十。”

“是。”奚六娘当即点了点头,道:“与王维年轻时甚是相像。”

“薛白?又是他?他又在掺和此事?还真是哪都有他。”

朝中在这个年纪能官任殿中侍御史的人,只有薛白一个。而若是将近年大大小小几桩谋逆案串联起来想,还真是每次都有薛白的身影在其中。

“东西呢?”

“稍等。”

奚六娘于是去捧出一个匣子来,摆在案上。

那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打开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捧起它,夹在腋下。

“我已安排好车马,你可去洛阳,不然留在长安,还能服侍嗣宁王、嗣申王、同安王不成?你也年老色衰了。”

“谢将军。”

“走了。”

奚六娘再次万福,送走了对方。

之后,她收拾物件,离开了汝阳王府,侧门外果然有一辆小车在等着,她登上车,马车立即启程。

虽然颠簸,她却长舒了一口气,十余年间在长安侍奉王侯公卿,终于得来了自由。

马车一路离开春明门,奚六娘逐渐睡了过去。

……

再醒来,她迷迷糊糊间看去,只见自己身处一间屋舍。

“这是驿馆了吗?”

奚六娘问了一句,正要起身,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已被捆着。

再抬头,只见一个年轻汉子坐在胡凳上,一身车夫打扮。

“你做什么?将军让你带我到洛阳。”

那年轻汉子笑了笑,摇头,道:“你既然做了这些事,竟还想着平安离开?”

奚六娘一愣,问道:“你们要杀我灭口?”

“否则呢?”

“你们答应过我的,侍奉了宁王,便放我自由。如今我连汝阳王都侍奉了,你们却还不放我?”

“你杀了汝阳王。”

奚六娘道:“是你们的命令,是你们要我常年给他下毒的……”

话到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惊道:“不对,你不是方才的车夫,你是谁?!”

“吱呀”一声,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美貌女子,二十余岁模样,脸上带着些傲然之色,淡淡道:“你下去吧。”

“喏。”

那车夫打扮的年轻汉子便退了下去。

奚六娘愈发惊恐,她看着刚进来的这个女子,隐隐觉得有些面熟。

“我们……以前见过?”

“也许见过,汝阳王好宴游,我们见过面也不稀奇。”

“你是,”奚六娘终于想了起来,喃喃道:“是太子良娣……”

“不是,我不是甚太子良娣,你可叫我杜二娘。”

“二娘你是做什么?”

“别怕,不过是问你些事情。”杜妗道:“是谁授意你毒死了汝阳王。”

“二娘耍笑了,奴家万不敢做这些。”

“知道吗?薛白见你之时,便怀疑你是内侍省派在宁王父子身边的眼线了。”

杜妗很有耐心整理着袖子,慢悠悠道:“我这丰味楼最能打听消息,因此知道许多旧事,宁王为何把皇位让给圣人,无可奈何而已,当年圣人与太平公主联手发动唐隆政变,实力雄厚,众望所归,宁王自知无法与之抗衡,又鉴于玄武门之变,让了这皇位,可若非要说‘兄弟情深’,圣人杀妻子、杀宠妾、杀儿子、夺儿媳,你让我信他们兄弟情深?抱歉,我真信不了。”

奚六娘听得这番话,吓得双股打颤。

她很清楚,杜妗既然敢当着她的面说这么多大逆不道之言,必是不可能放她了。

“所以,圣人必定有派人在监视着宁王父子,甚至不止一个这些人原本很难找,但你是最明显的一个,也许你根本没想着隐瞒吧?毕竟,谁敢对圣人派遣的人下手?”

“我……”

“你这般纤白明媚的人儿,会是一个卖饼人的妻子?因王维一首诗,宁王便想将你送回卖饼人身边?卖饼人却又为了钱而不要你?宠姐歌喉婉转,汝阳王尚且放她嫁人,你却还留在王府,必是使了手段的。”

奚六娘知道自己真的瞒不住了,道:“二娘既然知道,如何敢这般对我?”

杜妗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吗?薛白是我的情郎。”

奚六娘一愣,不明她与自己说这些做甚。

“还有,你可知薛白其实是废太子李瑛之子?”

“什么?”奚六娘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杜妗将她表情尽收于眼底,笑道:“你知道此事?”

“我若说了,二娘能饶我一命吗?”

“当然,我们很缺人,尤其是证人。”

奚六娘有些犹豫,但她知道自己若不说,今日听的这些话已能让她必死无疑,遂开口道:“我知道的不多,但都愿意说。”

“不急,从头慢慢说。”

“我是从开元十八年,武惠妃有意为寿王争储王开始,便被安排进宁王府。因为,寿王曾过继给宁王,由宁王抚养长大,当时,内侍省就已经在防着宁王与寿王了……”

杜妗听着,脸上浮起些讥笑,既是在笑武惠妃母子,也是在笑自己。

这些年所有人都盯着储位,却不知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人也在忌惮着每一个意图靠近储位的人。

全都输得不冤。

“开元二十五年,三庶人案发,圣人对汝阳王的表现不甚满意,内侍省便让人盯着汝阳王;开元二十九年,宁王去世了,但到了天宝元年,汝阳王给寿王支招,让寿王请求为宁王守孝,使圣人无法封杨太真为妃,那时起,内侍省便命我给汝阳王下毒了……”

奚六娘说到这里,自己也感到有些害怕,补充道:“我没办法,我的命掌握在内侍省手里,我没得选。”

“继续说。”

“原本,内侍省也没要求何时毒死汝阳王,都知他嗜酒,又常年服毒,必是要早死的。但前几日,吴将军问我,汝阳王为何又开始查三庶人案的详由,我答说不知,他便让我杀了汝阳王。”

“吴怀实?”

“是。”

“还有呢?”

“此事,与一个铜镇纸有关,汝阳王想找方打死皇孙的铜镇纸。我本不知为何,二娘今日一说,我便明白了……想必是,汝阳王已见到了皇孙?”

杜妗点点头,道:“他找到铜镇纸了?”

“找到了。”奚六娘脸露悲伤,低声道:“正是他找到了,我不得不毒杀了他。”

“东西呢?”

“吴将军拿走了。”

~~

卷宗被摊开,上面的纸已泛黄。

薛白的手指在那一列列文字上滑过,寻找着想要的信息。

便是在右相府,也没有一份专门的宗卷记载三庶人案,且以李腾空的权力,也调不出最机密的宗卷。所以,薛白做的是把开元二十五年前后与之相关的文书都调出来。

绝大部分都是于他没用的内容。

数不清翻找了多久之后,忽然,李腾空道:“看这个!”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她看的那页记载的是武惠妃葬礼的内容,其中有一句是“内仆丞吴怀实居右夹引车乘”。

“吴怀实?当年是武惠妃身边人?”

再想到吴怀实其实是高力士的养子,薛白便明白了一些事情……

~~

是夜,杜宅。

薛白难得来看杜有邻。

偏偏杜有邻今日回来得却晚,赶到花厅,见薛白已在与杜媗、杜妗说话,案上的茶点已用了一半。

“薛郎来了,不巧,今日城外出了强盗,我赶去查案了。”

“强盗?”杜妗好奇道,“何人敢在天子脚下抢劫?”

杜有邻摇头道:“谁知道呢被劫的是一辆马车,两个车夫被抹了脖子丢在路边,看地上留下的车辙马车应该是被劫回长安了。”

“两条人命?”

“此案最蹊跷的不仅于此。”杜有邻附到薛白耳边,低语道:“而是,死的两个车夫,都是……”

薛白不由惊讶,道:“伯父是说,他们有可能是内侍省的人?”

“是啊。故而说此案棘手,内侍省的宦官为何会乔装出城?又是谁杀了他们?”

杜妗问道:“阿爷可有眉目?”

“为父还真有个猜测。”杜有邻道,“他们大概想要逃走,被内侍省派人劫杀了。”

薛白道:“若如此,大可光明正大地带回去,岂会擅动私刑?”

“想必是有什么丑事吧。”

“你们先谈,我先去更衣,再聊正事。”

“伯父请。”

目送了杜有邻,厅中三人方才把头凑在一起,继续谈起正事来。

“如此说来,吴怀实也是当年的知情者,如今还知晓了薛郎在查汝阳王之死。”杜媗道,“那他很可能查到薛郎与汝阳王有过密谈。”

杜妗道:“那正好新账、旧账一并算,除了他。”

“他在宫中,得圣人信任,又是高将军义子,岂是轻易好除的?”杜媗道:“我反而以为我们近来做得太多了,该韬光养晦。”

薛白道:“李林甫也是这个意思,李琎没死之前,他就已察觉到李隆基的忌惮。”

“那你还不收敛?”

“难得能掌握相府之权,该借机多谋些好处,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以往只当圣人豁达大度,如今看来,愈觉伴君如伴虎。”

“……”

那边,杜有邻换了一身便衣,吩咐厨房烤一只羊腿,便去招呼薛白在杜宅用膳。

“薛郎当把妻子也带过来,如此夜里宵禁了便宿在杜家,该将此处当成自己家一样。”

“是,下次再带三娘过来。”

“你我已许久未谈朝中局势了,今日好好剖析一番……”

正说到这里,却有下人赶来,通传有人来找薛白。

杜妗一听便知是杨玉瑶来找,不由担心薛白能否应付得过来。

~~

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正以优雅的姿势吃着桃肉,见薛白进来,没好气道:“你既有闲暇去杜宅,如何不来我这里?亏我还想着给你桃子吃。”

“即便瑶娘不召我,我也是要来的。”

“才不听你说些鬼话糊弄人。”

薛白一本正经道:“为的是汝阳王之死,我打探了一下,汝阳王常年服用砒霜、铅粉,中毒而亡。此事虽是简单,我却是多事了。”

“所以呢?”

“却怕被有心人牵连到我头上。”

“放心,圣人正是信任你的时候。”

“我得罪过吴怀实,太池宴时他便想对付我,此番我多管闲事,只怕落了把柄在他手上。”

杨玉瑶勾勾手指,让薛白近前,喂了一块桃肉给他,道:“我还能不管你吗,会替你先与贵妃说一声。”

“那就多谢义姐了。”

这次,见了李琎之死,薛白已感到了危险。

他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杨氏姐妹确实是保护了很多回。

“自家姐弟,说甚谢不谢的。”杨玉瑶道:“我总不能让你的‘把柄’落到旁人手上。”

薛白没有说话,以动作表示了感激。

杨玉瑶如今却更喜欢与他多说会话,倚进他怀里,道:“知道吗?太池宴时,我听人说你是正人君子,真是差点憋不住,眼下都有人说你我之间原是清清白白……”

说着,她忽瞪了薛白一眼,轻拍了他一下,嗔道:“我可还未说完。”

“我岂可让人乱说?”

“你便是这般坐怀不乱的?”

“阿姐若想要我坐怀不乱,倒也可以。”

“好啊,我今日偏是想见识你的坐乱不怀。”杨玉瑶来了兴致,道:“倒给我一个施展手段的机会。”

说是施展手段,她已腰肢款摆,施展起身段来。

两人正闹得高兴,明珠偏匆匆赶来,禀了一句。

“瑶娘,贵妃来了。”

杨玉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讶道:“马上要宵禁了,她怎么会此时过来?”

明珠犹豫片刻,答道:“似乎是贵妃忤了旨,被遣送出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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