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1.第708章 家贼国贼,插标之徒

第708章 家贼国贼,插标之徒

从去年铨选开始,上阳宫防务便明显变得严密起来,除了原本专职宿卫的左羽林卫之外,另有南衙右监门卫同样有一旅甲兵常驻于此。

右监门卫将军同样也是李唐宗室,凉国公李晋,与宰相李思训同为李唐宗室郇王房。经历武周一朝的打击,李唐宗室凋零大半。

当然也不仅止于武周一朝,天皇李治在位时期,便对宗室多有制裁,越是血脉亲近,政治上安全反而越发的无从保障。

到如今,宗亲回朝,血脉以论,当然是郁林王李千里所代表的吴王李恪一系最为亲近。但当今圣人不喜郁林王,所以血脉已经疏远得多的郇王房便成了宗室在朝的代表,既有宰相,又有大将,于宗家诸房一时间可谓风头无两。

李晋身为李唐宗室,对皇太后的态度可想而知。右监门卫常驻于大内与上阳宫之间,自然也是戒备提防为主,对于任何出入上阳宫的人员都要严加盘查。

当然,如今这种朝情形势,也没有多少人会没有眼色的频繁出入上阳宫。偶有访问,无非一些旧年曾在宫中供职的女官、如裴行俭夫人厍狄氏之类。

不过,这样的防备更多的也只是一些明面上的震慑,就算李晋对皇太后充满怨念,也不敢真的提兵登堂入室,不只在于上阳宫那数千左羽林军,更在于远在西京的雍王殿下。

这一天,上阳宫中突然一路甲兵行出,乃潞王李守礼亲自率队。李晋本来待在南衙右监门卫官廨中,听到属下告知这一异常举动,不敢怠慢,也忙不迭披甲引众离开皇城,于天津桥北拦下了潞王一行。

“潞王殿下突然率甲入坊,敢问所为何事?若只是寻常杂使,着令末将代劳即可。殿下尊荣体格,游龙入坊,于人于己都难免骚扰。”

李晋策马上前,望着潞王笑语说道。

李守礼听到这话,脸皮一翻,怒形于色,只是冷笑道:“西城戏坊,有我相好娼伶,闲来意动,凉国公去为我引来罢。”

李晋闻言后,嘴角颤了一颤,片刻后才干笑道:“潞王殿下说笑了,若只此事,走使一员,轩车一驾,又何须声势铺张。”

“我与你几分交情,值得与你说笑?你于我几分辖制,胆敢当街阻行?滚!”

李守礼脸色一拉,指着李晋便怒斥道。

被人当众如此羞辱训斥,李晋自然有些拉不下脸,当即也一改敷衍笑容,佩刀向腹间一横,并沉声道:“末将皇命在身,职责之内无可不问,潞王殿下贸然纵甲入坊,使命隐秘,请恕不能放行!”

“你刀敢露寸刃,我都佩服你是人间难得的硬种!”

李守礼无受此态恐吓,见状后脸上嘲色更浓,直接策马便往天津桥行去,身后甲众紧随,直将李晋等右监门卫众将士视若无物。

李晋握刀之手青筋毕露,隐隐发颤,身后却有兵长入前,抬手按住他的佩刀刀柄,并低声道:“将军,不可啊!”

“跟上去!”

李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情平复下来,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于是两路甲众先后通过天津桥,及入天街,李晋见潞王率众直往尚善坊而去,脸色顿时一变,策马争先,引众先入坊中,诸甲士待命于太平公主邸外,自己则匆匆下马登邸入见。

朝堂一哭,让太平公主再次成为世道关注的焦点,因此近日来,邸中常是门庭若市,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入坊求见的车马之众使得坊街都略有拥堵。,府内同样也是宾客满堂。

太平公主正在堂会客,见李晋神情严肃的入堂告事,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但嘴上却说:“宗家小子来访亲长,不值得小题大做。”

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吩咐家臣将中堂宾客引往别厅,并着人将新妇李幼娘引入堂中。

邸中家人们忙碌应事,厅堂刚刚收拾完毕,潞王李守礼已至门前。太平公主神情镇定,手拉着李幼娘行至堂前,待见李守礼披甲入前,便先一步笑语道:“你姑母门庭又不是什么险恶境地,二郎来访,何必此状?”

李守礼行至堂前,先递给一脸紧张的李幼娘一个安慰眼神,然后才扶刀望着太平公主说道:“今日来见,非私情访问,皇太后陛下使我……”

“入堂来说。”

太平公主脸色微变,摆手屏退廊左侍立的家奴,语气则显得有些柔弱。

李守礼闻言也不反对,举步登堂,抬手拍了拍迎上前来的小妹李幼娘肩膀,笑语道:“诸兄昂然在世,自不容半分心事扰我阿妹。娘娘近来念你,归室收拾细软,稍后随我入苑。”

李幼娘闻言后连忙点头,然后才想起来回望阿姑,太平公主笑容略显僵硬,但还是温声说道:“且如你兄言,去罢。”

待到李幼娘离开,太平公主才又望向李守礼,开口道:“太后有什么心意,着儿郎转达?”

“皇太后陛下着我请姑母入苑相见。”

李守礼也并不入座,站在堂中开口说道。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视线自有几分游移躲避,指着堂外说道:“阿母召我,本不该推辞,但前堂宾客实多,二郎你也有见,能否待我……”

“皇太后陛下知姑母想是人事繁忙,若姑母抽身不暇,着我几言转告。”

对于太平公主的推脱,李守礼不感意外,不待这姑母将借口讲完,便又开口说道:“祖母说,小器不足御大,恃巧恐要成拙。姑母如今凡所享受,已经可称圆满。纵然故事有所失意,但也不是摧残人情的道理……”

“这是阿母说?这是……哈,罢了,我听见了。太后还有没有别的训告,一并道来。”

太平公主眼神本来有几分躲闪,听到这里的时候却忍不住低笑起来,眼神归于笃定,平静的望着李守礼说道。

“祖母还说,圣人所以守业,是有深刻道理。庐陵归或不归,姑母不当染指。若真悖情入深,老妇有力可恃!家贼国贼,俱插标之徒!”

“这、我怎么……我绝无此种心意!”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刚刚恢复镇定的神情陡然一变,更直接从席位上惊立起来,颇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慌乱:“你祖母闲居遐想,竟然这么、这么……唉,准备车仗,我去见她、我去见她!讲的清楚分明,让她不要再这么度情伤神!”

说话间,太平公主便往堂下行来,望着李守礼说道:“儿郎已是壮成,观人观事,该当有自己的主见!你祖母她、她真的是越发孤僻,竟然如此恶度人事!这番声言,有没有传往西京?慎之远在于外,神都情势不能精知,千万不要妄传邪情,让他误解!”

太平公主是真的有些慌了,以至于都有些语无伦次:“旧年宗家人情飘零,唯我两家还得守望相助。新妇入门,我待较己出还要亲切,我如果真有什么邪计,又怎么会把你表弟使派西京?现今所为,只是伤痛你姑婿哀荣不足……”

“姑母若要入苑,我在外堂等候。”

李守礼自知没有自家三郎那观情入微的眼量,索性惜声不作更多回应。

不多久,太平公主车驾便驶出了尚善坊,与潞王一行直往上阳宫而去,听到车外道左传来各种议论声,一时间她的心情也是更加的糟糕。

她此时不欲往见阿母,除了不敢面对母亲的审视之外,也是自觉神都如今物情沸腾,自己言行举止都影响极大,是需要有所避嫌。

如果此时前往上阳宫拜访母亲,不说外界会如何议论,只怕她四兄李旦心里也要埋下一根刺。

但听到李守礼转达母亲的话语,太平公主自知此行是避免不了。眼下往见或还止于声言训斥,但如果母亲威胁成真,那就真的不好收场。彼此都是心思玲珑之人,西京的三郎如果被完全惊动起来,那个狠货会做出什么,谁都估算不到。

太平公主不是没有预想过这种情况,但自觉得人情之内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可阿母反应之激烈,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心中这般杂想着,车驾很快就驶入了上阳宫,李幼娘稍作道别后便直往娘娘房氏于苑中住所而去。去年李光顺纳妃一事,太后亲自过问,房太妃入宫谢恩,婆媳关系因此有所缓和,自此房太妃便也住在了上阳宫里。

行至皇太后寝居之外,太平公主稍作顿足,举起锦帕用力揉了揉眼窝,然后便捂嘴啜泣,泪眼婆娑的行入殿堂。

大殿里,武则天侧卧寝席中,正闭眼假寐,及至上官婉儿入前禀告公主已经登殿,她微微颔首,还未及睁开眼,耳边已经传来自己女儿的悲哭声:“是打是杀,此身已经具此!生在这样门庭,我是该要认命,此生只作阿母手底一玩物,罪在用力解脱……”

“收起那厌声吧,你这一身血肉,出我怀抱之内。如果真的全无恤念,我会着潞王招你?”

武则天自席中缓缓坐正,垂眼望向仍自啜泣不止的太平公主,沉声说道。

(本章完)

712.第709章 命许社稷,半生凶横

第709章 命许社稷,半生凶横

听到皇太后这话,太平公主哭声顿敛,但仍是一副凄怨至极的表情,抬眼望着母亲不无愤懑道:“我是阿母骨肉,但既自立成人,心怀终有不同!阿母这样邪情度我,若是传扬出去,我还有什么面目苟存人间!我究竟是怎样的厌物,阿母至今还要加我迫害!”

武则天闻言后呵呵一笑,只是语调中略有懊悔:“终究往年,予你太多纵容溺爱,让你到现在都还觉得能凭狡诈免于责罚。可如今,你阿母纵有心、却无力啊。你这娘子何时才能明白,脱此怀抱之后,人间已经再无深情能够纵容你的胡闹!”

“阿母以为我是胡闹?你长在这深宫之中,所见四面墙壁,知不知情势已经何等焦灼?四兄穷计情急,如果没有我的递言,他更不知该要如何料理乱象。我这么做,也是为了……”

太平公主仍自强辩,武则天却拍案怒喝:“住口!你真以为你母已经老迈昏聩,可以罔道欺之!我如今见你一面,是担多大风险?若你不是自我血肉之内撕裂出来,我是厌我命长,才出面见你?还要狡诈遮掩,挥霍一点生机!”

“事情或将有乱,但总不至于、不至于……阿母你肯发声,慎之不会违意,只要他能作克制……”

太平公主见母亲肝火真动,一时间也不免胆怯,语调都因此低弱下来:“世道至今的撕裂,阿母不是没有责任。三兄常年漂泊在外,终究一桩大患,我也是不忍见宗家再作流血,只凭四兄自己,并没有容纳的器量。如果有人将三兄劫入长安,阋墙之争近在眼前啊……”

武则天闭眼摇手,一脸的不耐烦,不愿再听太平公主讲下去:“你母确有悖道行径,但也不是你等恃恩之流能够看轻!人心之内的凶险,你所历几深?你兄妹恃于无知,拙弄大计,交代几事,你认真去做。”

“阿母请说!”

太平公主闻言后也不敢再作胡搅蛮缠,连忙端正姿态,郑重说道。

“雍王妃着三品正员礼送西京,旧臣裴居道封命盛追,哀荣同于刘延景。裴炎追以中谥,决不可过于美封,给你四兄留下一线生机。潞王授给陕州刺史。做好几桩,西京甲兵可以不过潼关,由得你们胡闹。”

太平公主听到这一番吩咐,嘴角泛起一丝自嘲:“原来我与兄长,在阿母眼中都是如此的猥下之选,笃定我们不能成事。难道人间只有你那令孙,才是能托大事的当然之选?”

“这又有什么可攀艳的?慎之的确强于你们,否则你母何至于沦落此境。你们所思所念,都在我的腹怀之内,我倒盼能给我惊讶,可惜只是遗憾。我于人间已经难作长望,临行之前盼所托得人,黄泉见夫能免几分惭愧。他托业给我,所历虽然板荡波折,最终还是想夸一句不负所托。”

武则天讲到这里,怅然一叹,垂眼再望向太平公主,心情仍是复杂,继续说道:“你也不要过分专情朝内,若有心腹之选,使派并州,关键时机,能够救你一命。”

太平公主闻言后又是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旁的事情我可应下阿母,尽力促成。但是潞王刺陕州,这真的是为难,四兄是决计不许,朝士们也不会同意。”

“这种小事都做不到,你们兄妹怎么有胆量兴弄大计?立事之前,先虑败否,真要一味把自己逼到亡命之境,退无可退?”

武则天听到这话便冷笑一声。

太平公主目露不忿,并忍不住反唇相讥:“阿母不是觉得你那佳孙能事于大?又何必这么明晃晃的给他铺设东归之路?难道阿母仍然担心,他会归途受阻,难入都畿?”

“我担心的不是慎之,是你们啊!我担心你们搅乱时局不可收场,西京甲众不及相救啊!”

武则天长叹一声,颇有无奈道:“慎之归途通达,于朝情也是一桩震慑。潞王身领陕州刺史,也是给你们树立一个警号,一旦朝廷躁闹到必夺其职,无论当时情势如何,即刻收手、出都,强留必祸!”

“阿母总说祸,可我看不到祸由何出!内外臣员,旧朝久经驯服,南北衙兵,都在掌控,就算朝情一时有乱,不至于即时宣以刀兵。可如果慎之出入全无禁止,这才是真正让人寝食不安、急欲解决的危患。这样的安排,只会让朝情更加紧张,不利于内外平衡之计!”

太平公主虽然看重母亲的建议,但也并不只是一味的听从,仍然不失自己的主见、看法。

在她看来,将雍王家眷送往西京,的确不失安抚之计。将孝敬皇帝的丈人裴居道哀荣抬举到与国丈刘延景等同,也可以让行台在朝廷接下来的操作中少作发声。裴炎事迹显于废立,不加殊荣也可以让时流稍作冷静,不要专重险谋。

可如果自神都向西,道路俱在行台控制之内,朝廷中门大开,只会更加激化与行台的对峙气氛,并不利于她所设想的平衡局面。

说到底,她母亲作这样的指示,只是对她格外的看轻,一心都用在了她所看重的孙子身上,这自然让太平公主有些不忿。

“皇帝会答应的,你连你兄所思所欲都见解不深,难得竟有胆量会把弄时流人心。”

见太平公主仍是振振有词,武则天又叹息道。

太平公主闻言后自是不信,但稍作思量后,脸色却变了一变,开口颤声道:“阿母要自解左羽林卫宿卫上阳宫?”

武则天点点头:“你兄畏我如虎,若能完全掌握我的安危生死,他绝不会拒绝。”

听到母亲这话,太平公主眼眶中顿时泪水涌现,这一次便是真的真情流露而非作态了,她抹一把眼角泪水并怒声道:“阿兄答应,我不答应!我母安危,不是任何人筹码赌注!慎之他配吗?阿母你一生精明,难道看不出那小子至今怨你追害二兄?他不值得!他真有雄才,便将宗家不驯人众杀个干干净净,但休想拿我母亲性命为他叩门!”

见太平公主反应如此激动,武则天嘴角颤了颤,低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并深吸一口气:“你母命许社稷,凶横半生,不是人间寂寂无名之客。这是我的福泽,也该要领受一份报应。慎之值不值得,且待来年再论,但如今,是我自己愿意,不干余者。”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俏脸仍是如霜,擦干脸上泪水,仍是不失倔强:“潞王可以出刺陕州,但上阳宫要由我来守!四兄他短计简略、稍繁即困,不能照料阿母周全!我明日就入住上阳宫,阿母你既然无计性命,索性为我暂壮声势!”

“满朝将要清算你母,你与我亲昵同居,怕是有悖你的心意吧?”

武则天闻言后便微笑道。

“我就母而居,谁能怨我?无非增添一些口舌之争,我既然入世蹈舞,料定不会轻松。怨恨阿母是一事,但让我亲见阿母生境落魄,这忍不了!前半生阿母庇我,此后长年,还是母女相依为命!我的母亲,决不可残生寂寥!”

太平公主讲到这里,从地上站了起来,望着母亲说道:“阿母且在殿休息,我自入宫与四兄交代此事。他若执意不许,那他也不再是我阿兄!我母但有分寸失意,我必千倍还他!”

望着太平公主疾行出殿,武则天也长叹一声:“旧时御极天下,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竟也会如民间妇人,老而为子女控弄,身不由己。”

稍作感慨后,她又对侍立一侧的上官婉儿说道:“去请雍王妃过来吧,他们夫妻久别,得有再见之期。但此一去,却未知我还能不能生见几人,临别短话,稍作慰藉。”

上官婉儿闻言后便点头应是,但在临出殿前,又说道:“妾日前已经安排阿母于坊间,禁中多年积累私己可足余生自养。自此以别,潜居坊里,长为陛下诵经祈福……”

言及于此,上官婉儿声调已有几分哽咽,清泪滚落于颊,两手捧出一卷:“陛下起居,凡所惯用细节,俱细录于此,来者进侍之众,陛下可嘱细读,不、不……”

武则天听到这话,亦有几分伤感,抬手接过那书卷,展开稍作阅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娘子心细如发,所录诸多竟连我都不觉,原来竟是这样一个侍用繁琐的苛刻之人。”

她垂首低吟片刻,还是开口道:“不要留在神都,去西京罢。出宫之后,便是平民,往者浮华,一概抹去。真有走投无路的穷困,不至于无处求诉。”

“妾誓言于前,绝不违背。”

上官婉儿叩伏于地,悲声泣道。

武则天弯腰拍其颈背,笑语道:“知你精明谨慎,既有前言,自不违背。去罢,安心生活,旧事不足长忆,便也不再赠你物事。行出此门,便是新生。”

“陛下、陛下……”

上官婉儿埋首于武则天两膝,一时间泣不成声。

明天继续,大家周末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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